越前伸出手,从空荡荡的柜子里拎出一只鬼来。
不二前辈走了之后,他托菊丸前辈将崛尾和朋香一齐送回青门,一次性解决了所有拖油瓶之后,总算了松了一口气。
他独自在时玉楼里转悠了许久,最终竟然还是在客房的柜子里发现了蹊跷。
这只鬼竟然逃过了他的眼睛,没有同之前游荡在楼中的其他鬼魂一样被超度。
这证明,这不是一只寻常的游魂野鬼。
越前略有些吃惊地发现,这是一只有修为的鬼。
寻常野鬼游荡于世间,就像一股灰气。世间魂魄最后都要投入六道轮回,重新来过,而它们留下的那股灰气虽具其形,却慢慢地失去了神智,只剩一股执念。怨气再深重,或能显形于人前,不过天长日久,终有消散的一日。
这也是洪荒间的一条铁律。
鬼要入轮回,就如同人一定要死一样,是不可违逆的天地法则。
但人为躲避死亡,可以修仙入魔,无所不为;那么鬼为了躲避轮回,偶得了什么奇门秘法,保住了神智,甚至修出一丝法力……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越前稍稍收敛了自己的吃惊。
他板着脸,仔细地打量着这只鬼。
这是一只女鬼。
非常美丽的女鬼。
本来在时玉楼中,出现一只美丽的女鬼并不稀奇。稀奇的事情其实是,这个女人虽然美,但越前很难说出她究竟美在哪里。不过话说回来,要让越前这样迟钝的人感觉到“美”,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实际上不仅是越前,哪怕从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来看她,都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她形貌极盛,容光慑人,令人难以逼视,意志力稍差一等的,恐怕会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间被迷得七荤八素,不知今夕何夕,即使回过神来,心中也将深深留下她貌美绝伦的印象。
越前只微微疑惑了一小会儿,就想通了恍然道:“……时玉就是你。”
几年以来,多少绝世美人轮番上阵,却没有一个能博得时玉的美名,并不是因为她们不够美。
而是因为,时玉只能有一个。
就是这个已经死去的少女。
她神色间略带高傲,从容向越前福了一福,行止之间,连发梢都丝毫不乱。
虽然她的确很美,但这并非是时玉选择她的原因。不如说,正是因为时玉选择了她,她才渐渐变得很美。
这就是时玉的规则,违背规则的人会受到惩罚,被规则选中的人则能得到好处。
至于她究竟为何竟被规则选中,得以坐拥时玉之名数年之久,据她自己所述,竟然是因为她死之前,本应当选时玉楼那一年的花魁,结果有人心怀嫉恨,暗中将她毒害,意图夺她时玉之名。
枉死之后,她飘飘渺渺,神智渐散,本该就此投入轮回。没想到她命不该绝,得高人指点,放弃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得到时玉之名的庇护,竟然寻回了神智,免受轮回之苦。那位高人又赐她鬼修秘法,她日夜依秘法修炼,终于凝出一丝法力,能够在修士眼中隐匿行迹,免遭驱灭。待她修为渐长,将来还能凝出鬼修真身,从此可以像灵界修士一般超脱轮回,求得长生。
她并未刻意害人,手上也没有人命,看起来亦镇定自如。越前并没有要将她就地正法的强烈意愿,反而有些好奇她是如何以鬼身修行的。然而此等修行之法,往往是不传之秘,十分难得。越前见猎心喜,便索性坦荡地开口询问,至于她是否回答,倒并不强求。
只是没想到她盯着越前看了一会儿,却既不回答,亦没有直言拒绝,反而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腰间桃木,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敢问小公子,你腰上别着的那枝,是否为青元桃木?”
越前低下头看了看,有些莫名其妙道:“是桃木不假,不过人人都称它青元桃木…”越前道,“…什么是青元桃木?它与横断山主峰青元峰和半圣首徒是不是有关联?”
此话一出,没想到对面的少女反而比他更觉莫名其妙:“这与半圣首徒又有什么关系?”她反问了一句,又轻声细语,语调从容,理所当然地问:“小公子既然知道横断山主峰是青元峰,又知道那是青门立宗之地,却难道竟然不知道横断山脉从前并不叫横断山脉,而叫青元山脉么?”
“……青元山脉?”越前一头雾水,不但从未听说过横断山脉另有一个这样的称呼,而且也丝毫不知她为何在此时此地特地提起这事,“那又如何?你难道想说,青元桃木就是长在青元山脉上的桃树?”
少女嫣然失笑,美目流盼道:“小公子真会开玩笑,自花时玉于两百年前的道魔之战中逝世之后,青元山脉中就再也不长桃树了。”
越前微微蹙眉道:“花时玉是谁?”
少女微微一愣,收起笑容,“呀”了一声诧异道:“看来小公子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呢……”
越前愈发莫名其妙:“我应该知道什么?”
少女略微正色,道:“花时玉是青元山脉中偶然间开了灵识,修炼千年的一株桃树,出生在山脉灵穴附近的桃花林中,千年来沐浴灵气,勤加修炼,终于勘破迷障,化为一位绝色美人。”少女语调柔缓肃穆,仿佛亲眼见到那美人降世,“她实在太美,又天真纯稚,毫无城府,因此下山之后,几经波折,竟流落至青楼之中,成为楼中花魁。”
越前听着这些,觉得与听其余戏台上的故事没有任何不同。他略有些不耐,却忍了下来,并未出言打断。
少女声音清脆通澈,宛若银铃,常人恐怕并不在意她说的究竟是什么,光听她音色动人,就巴不得她一直这样说下去。此时她见越前面露不耐,却不说破,只笑道:“青楼老板好心收留她,并不强迫她接待客人。若在楼中就此无忧无虑地住下去倒也罢了,却未曾想她声名渐盛,竟引来许多慕名而来,见色起意之人。这时有位世家公子出手相救……”
说到这里,她脸上略微地流露出一丝神往,抿着嘴笑了笑,又接着道。
“……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就是半圣修为,又英雄救美,自然令她芳心暗许。二人很快私定终生。她感激青楼老板好心收留,将时玉之名赠与老板。那位年轻的半圣则在大堂匾额上以剑书‘时玉’二字之后,携美人飘然而去。”
越前听到这里,倒是若有所悟,因蹙眉道:“所以,这是时玉楼的由来。青元桃木……则是花时玉的原身。”
少女点了点头,掩袖而笑道:“正是。”又望着越前腰间桃木,若有所指地道:“因此妾身才有此一问。青元桃木据传长在青元山万年灵穴附近,大凡山脉有灵,会着意隐藏自身灵穴,以免遭人觊觎,夺了它灵气之源。因此几乎没人见过这座祖山的灵穴,自然也没什么人能有幸见到青元桃木的原身。不过这桃木的不凡之处,却传得人尽皆知。人都说它材质特殊,清气非凡,是炼制辟邪法宝的绝佳材料……只是不知小公子从何处得来?”
越前挑了挑眉,并未说话。
暗暗觉得有些荒唐。
这枝桃木,只不过是不二前辈随手从院子里的桃花树上折下来的。
不仅是不二前辈……越前自己小时候还曾折了桃花追猫打鸟,在青鲤山上无恶不作。
要说它能避邪驱鬼,越前勉勉强强也就相信了。
可不二前辈院子里普普通通的一株桃树,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与时玉楼扯上什么关系?
越前随手将桃木抽了出来,拎在手里轻轻地掂了掂,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既然如此,你恐怕是看错了,这桃枝是我亲眼看着折下来的,我没去过什么青元山,也不知道什么万年灵穴。”
少女却盯着那枝桃木,敛去笑意郑重地道:
“公子此言差矣,妾身绝不会看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