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约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不知今夕何夕,只有时光荏苒,自顾自悠悠地走过了好些年。
一时是山脉有灵,将他孕育成形,一时又成了林间高树,伴他沐浴灵气。
最终见到只有六岁的不二前辈,冲他露出一个极为熟悉的笑容。
但他有点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了。
也是,少说是两百年前的事了,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
“喂!醒一醒!”
“……这位小哥,醒醒!”
“再不醒来……你不要命啦!”
耳边隐隐约约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越前微微地蹙了蹙眉,平放在干草铺面上的右手小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甜美的女声中一下子充满了惊喜:“你听见我说话啦?听见了就赶紧醒过来!”
越前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简直像被浆糊黏住了似的,睁开得艰难无比。
眼前模模糊糊地浮现了一个人的影子。
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方才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正欲运转灵力,却发觉丹田之中一片枯竭,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全身上下像刚刚打过一架似的,没有一处不酸软无力。
这跟他小时候偷偷在被窝里比划练剑,结果第二日睡过了头下晌才起的感觉一模一样……嗯,好像比那还要更累些。
他不大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也不必不二前辈督促,自己就已经好久没再熬过夜了。再说如今出门在外,谁还熬得住?自然是一到夜里闭上眼,躺在树上都能呼呼大睡。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儿?
他记得这一次睡下的地方还比往常好些,他们找到了一个挺干净的山洞,越前划了结界,布了个小小的阵法,睡得很是安逸。
……就是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极为轻淡飘渺的香味,像是花香。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一下子掉到梦境里去了。
看来是那花香气有鬼。
他眯起眼望向身边的那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轮廓纤细,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绚烂的湘妃色纱裙,头发却被五彩的丝带系得歪歪扭扭,不伦不类。
——嗯,没有见过的人。
越前晕乎乎的脑子里好不容易方才燃起一丝警觉来。
他艰难地将自己撑着坐了起来,这才发觉身处一间小小的陌生的茅草屋里,正躺在一堆干草铺就的凌乱的“床铺”上,而崛尾正四仰八叉,流着口水,脸色苍白地睡在不远处。
茅草屋?
不是山洞里?
越前心中疑惑加深,视线不由又转到那个疑似知情的小姑娘脸上。
这一看之下,差一点儿又发出一声“咦?”不过情况诡异,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好歹忍住了。
——有妖气啊。
越前原先以为,观气望气,引气聚气乃是修灵的基本功,应该是每一位灵修的拿手好戏……没想到并非如此。
尤其是察觉魔气,看出其细微走向,乃至操控魔气的能力,都并非一般修士能够涉足的领域。普通灵修除非借助某种异宝,或是修炼了什么特殊功法,方能有操控魔气的办法,但此类功法不多,也并没那么受欢迎。常人对待魔气,只会想以灵力镇压,却不会执着于控制。毕竟魔气多弥漫于魔界,是魔修修炼的法门,在正道修士看来,不过旁门左道,即使偶有涉猎,也都羞于提起。
至于怨气、妖气,则皆相类似。修道之人,对此较常人更为敏锐,至多是没有越前看得那么清晰准确。
但生死二气……却绝不相同。
常人或能以内视之法,看出自身状况好坏,或仅凭他人脸色动作,判断他人身体健康与否,寿命几何,是身强体壮或病入膏肓;高明的神医或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甚至能使枯骨生肉,沉疴尽去。
但真正能将生死二气尽收眼底,随修为增长,渐能引生气聚散,乃至逆转生死轮,使死者复生,替生者改命的,任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只此一块逆天的青螭神玉。
……在今天的这个梦之前……越前对自己的身世根本一无所知。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不二前辈和菊丸前辈也把他当做最寻常的孩子来教养。
……好吧,顶多是比常人的天赋更高些。
然而即便他的天赋高于常人,也从未在因此而青鲤山上得到什么天才的特殊境遇。非但如此,前辈们甚至热衷于压制他,教训他,以武力将他打趴下,欣赏他十二年来所有大感耻辱的脸色,并以此为乐,乐此不疲。
菊丸前辈就常常感慨他天赋卓绝,却也每每在他面前可劲儿嘚瑟:“虽然你这天赋比起我菊丸大爷,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拿出去也不算丢人了。”
不二前辈稍好一点儿,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一次压制了越前的挑衅之后,他都会笑眯眯地说:“确实是棵好苗子……不过要想赢我,还早了两百年。”
哼。两百年。
不二前辈看着不争不抢,温和无害,其实本质与菊丸前辈没什么差别,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把牛皮吹上天。
越前那时候年纪小,经不起激,也沉不住气,那白眼儿翻的都快回不过来了,还在不二前辈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一百年之内,若不能把前辈们都打趴下,他……他和他的猫就任凭不二前辈处置。
他的猫为此气疯了,好几天晚上硬撑着不睡觉,倒吊在窗外的桃花树上哀嚎不止,以死逼他收回成命。
自己的灵宠竟然不肯与他同进退,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连他的猫都不肯相信,他能在一百年内打败不二前辈!
越前当即勃然大怒,任灵宠在门外撒泼耍赖,吵得所有人晚上睡不好觉,也不肯妥协半步。最后他的猫决定要和他断绝关系。他终于束手无策,可耻地妥协了,找不二前辈说他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他……如果他没能完成原定计划的话……
可恶。他说不出口。其实仅仅说了这半句,他就感觉到这绝对是他毕生之耻。
……可是怎么办呢=口=……他的猫要和他断绝关系。
最终他咬紧牙关把这句话说完了。
如果他没能完成原定计划的话,他就任凭不二前辈处置,只要前辈放过他的猫!!!
七岁的少年,为了他的灵宠,第一次放下面子来示弱。这还使不二前辈与菊丸前辈都吃味得很,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嫉妒那只灵智半开的肥猫。
那段时候,菊丸前辈为了证明自己的地位比灵宠更高,跑青鲤山跑得更勤了。每一次跑到山上看他的时候,都要给他带比往常更多的好吃的,好玩儿的,连每年皇家贡品里都只有那么一小碟儿的湘妃渠荷花糕也舍得分给他一半。以往这种东西他都会背着越前偷偷吃光的。因为菊丸前辈就是馋嘴这一项总忍不住。那一年竟然却忍下来了。
越前其实并不是那么爱吃荷花糕的,他那时候就只是想瞧瞧菊丸前辈那无比肉痛又不得不忍痛割爱的表情,特别逗。
可与不二前辈比起来,菊丸前辈的那些举止便简直称得上是可爱了。
不二前辈……
……越前压根儿不想回忆。
……不二前辈一得空儿就陷害他的猫。
而且他用来陷害灵猫的那些方法,简直幼稚得令人发指。
比如说往灵猫的窝里扔东西,像是什么死老鼠啦,越前小时候玩的拨浪鼓啦,还有菊丸前辈忍痛割爱送来的荷花糕啦……
那半碟荷花糕在猫窝里被发现的时候,越前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菊丸前辈则大发雷霆,追得灵猫上蹿下跳。
啊……还有那只死老鼠。灵猫很早之前就不吃老鼠了,更何况还是死老鼠。于是它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把窝里的死老鼠拨了出去,埋在地里。没想到过了几日就开始浑身发痒,越前给它一查,发现是毛里长了跳蚤,一开始还以为是它自己乱碰了什么脏东西,只好不顾它挣扎反抗,替它把长毛都剃光了。
…………它那光溜溜,赤条条的样子,真叫它的主人都不忍细看。
越前的眼睛里浮现了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难以形容的奇异神情。
这样的不二前辈……
原来从单薄孱弱得抬不起手来的孩提时就能看出端倪。
越前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方才做的那个梦吗?
……因为在梦中渡过了太漫长的时间?
他人虽然已经睁开眼睛,心里却一时半会儿的还没法完全醒过来吧。
虽然眼睛里还盯着那个陌生的姑娘,简陋的茅屋,凌乱的杂草,而心里的警惕尚未完全消退,脑中却在刹那间,呼啦啦地掠过了一大片少年时代的旧事。
既琐碎,又平淡。
在越前心里,这些鸡飞狗跳的小事每一日都在发生,前日的刚走,明日的又来,真是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此时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了呢?
假使他真的是龙穴灵玉,能起死回生,家里的前辈、灵宠也从不因此而特地高看他一眼;又或者他只是块寻常的石头,毫无神异之处,也都没什么分别。
什么生气、死气,他从前一概看不见,也从未听说。
若在今日之前,有人告诉他,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人之生死,他也一定会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
但……就像打开了酒坛子的封口之后,桃花酒的香气才会忽然溢出来一样……
在一部分记忆无声无息地冲破了封印之后,龙穴灵玉的一部分天赋神力,也渐渐地从身体里沉寂的某个地方……源源不绝地涌现出来。
这也即是说,一切都是真的。
万年灵脉,巍峨母体,龙穴灵玉,起死回生……
六岁的不二前辈,沉默的孩提时代,冥冥中飞起的一只脚,开裂的石头,从地里爬出来的告别,滔天大祸,灭顶之灾……
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随随便便地就出现在他的梦里。
……怪不得不二前辈有的时候会盯着他发呆,眼神总让越前觉得有些奇怪。
像是在盯着他。
又像是在通过他盯着别的什么东西。
那不二前辈……从那时起到如今,究竟亲历过哪些事呢?
两百年来陪着他一同经历那些事的是一块天生神识的灵玉,而并非如今记忆全失的越前。
所以不二前辈看到他,就总是会有点想那块玉,也是情有可原。
就好像越前自己,当初收了灵猫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还不是宠它宠得上天,还被断绝关系的话威胁住。如果灵猫离家远走,或者化形之后把自己忘了个干净,抱也不让抱,摸也不让摸,越前觉得自己也会很难过的。
越前一旦把自己和灵猫代入,就一下子理解起不二前辈来。
他心想,算了,他既然已经顶替了灵玉的位置,那么从今往后,就由他来看着点不二前辈好了。
那些一本正经的假话,没什么意义的作弄,让人焦头烂额的恶作剧……那些亲亲抱抱的游戏。
不二前辈要是喜欢,那越前也不是非要排斥。
从前之所以不愿意让不二前辈得逞,也只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不二前辈老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来设计他,并不是因为排斥那些亲近。
但越前是绝不会承认其实他也有点喜欢的。
要不然喝了桃花酒的那天他又没有真醉,意识也还很清晰……如果真的讨厌,又怎么会主动亲上去?
还特别要亲在嘴唇上?
虽然也怀着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不二前辈的腰线流畅劲瘦,他其实是想试一下,所以后来趁不二前辈还在发愣的时候抱了上去。抱上去严丝合缝,挺拔温热,像抱着一块带着桃花香气的暖玉,亲上去也一样温温软软,质地细腻。
结果一下子就忘了放手。
越前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细微的,愉悦的笑容来。
就和他养的那只灵猫每一次偷吃得逞的表情差不多。
……就是可惜,当时很快就被不二前辈推开了。
否则的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