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夏野。”
声音轻轻在耳边呼唤，但是因为靠得太近，声音直接进入脑中，再传入心底，比永不放弃的闹铃或者喋喋不休的morning call都要有效。
夏野累得直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可这声音又吵吵得让他无法闭上眼就睡过去。
夏野皱着脸直往身边的柔韧物体上靠，并且十分想找到一个洞把脸埋起来，做戈壁上的鸵鸟，掩耳盗铃的笨贼，不管是村子被灭还是医生发火都醒过来以后再处理的结城夏野。
好累啊。你不要再叫了。
好吧好吧，我醒过来还不行吗？
夏野揉眼睛揉了一遍又一遍，意识的掌控扩张到眼睛的同时，他的喉咙发出了吞咽的声响，微微张开嘴，不受控制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舒爽是舒爽了，就是像要咬人似的露出了尖牙。
小彻有点惊吓得看夏野张开嘴，用可以吓死蛇的牙齿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一脸无所谓地睁开眼睛。眼神还算清明。
夏野愣了一下。在他意识到之前，调皮地跑出来的尖牙就缩了回去。
“他们怎么了？”夏野刚直起身就又软下来靠在小彻身上，歪头看到倒了一地的尸鬼。顿时觉醒了不少。
“天亮了。”小彻弱弱地说。
夏野一惊，不过又觉得很正常。以前又不是没有试过一觉睡到天亮。现在真是想睡都没机会了。真有点想念床了，医生家里的那张也好。下次该……自己想太多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夏野转念一想，不对啊。他看小彻。“你为什么没睡。”
小彻其实已经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以固定的频率眨眼睛，可空洞的眼睛即使在活动里也没有了神采。活像个用机械固定了眼皮的人像。
“我想等你醒过来。”
夏野默默地轻抚着小彻的背脊。
“想睡就睡吧。”夏野直起身，自然而然地把小彻往自己身边扯了扯，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这个动作的功能与现在的小彻脑袋下放枕头或者钉上棺材盖无异。
小彻皱着眉感觉世界都在摇撼，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和构成。本来能抗拒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听到夏野的声音就越来越困。
可是他一脸难受也要坚持说：“我有几句话告诉你。我昨天听其他人说的话，如果外面还有尸鬼留在村子里的话，肯定在白天照不到阳光，但是离人类又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比如人迹罕至的树林的地下，或者干脆是村子里隐蔽的地窖什么的。但我觉得，如果是我，我会回去家里。不管别人怎么说，当我失去了生命和族群，如果还有想活下去的意愿，那么我就会找能成为我生命意义的人。”
夏野心想：不是能够提供庇护的人吗？转而想到小薰说过的，在清水家感觉到小惠的事情。

尾崎医院里，医生还在忙，他在前面跑，一群人在他身后绕，他打转，一群人就得以他为中心团团转得把室内的烟搅得更浑浊。这个说开展祭典的木料不够、布料不够、食料不够，外出采买汽油不够钱也不够。那个说焚烧尸体的燃料已经不够，需要有人进山砍树，而最近已经因为祭典的事情分出去大半人手了，现在最好是从丸安那边抽调出人手和器材来完成这件事，但不管怎么说尸体的处理都得停止。
夏野将视线落在等在办公室外的田边老头。面无表情地无视他殷勤的招呼。再看旁边，还不止他一个人站着等进入医生办公室的资格。
夏野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推门进去，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医生满脸暴躁但每每都能控制在忍耐范围内，夏野每次见到他被人围住的时候都是这种表情。所以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进去，给医生找点刺激。如果告诉他村子里还有尸鬼，并且还能吸尸体的血维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尾崎医生被诸多事宜追问地头疼，看到夏野那副表情站在外面，就停止了手上的活计。
“结城，你有什么事情？”
“嗯，有事情，能让他们出去吗？”
众人变色。这家伙是觉得他的事情比这里所有人的正事还要重要吗。视线集中在尾崎敏夫身上。
“院长。”有个老头发出不满的声音。
医生狠狠吸了一口烟，也没让其他人出去。只是打哑谜一样地说：“到什么程度。”
夏野扇了扇面前的烟味。浅浅一笑。“有趣的程度。”
医生反而迷惑起来。有趣是什么意思。“不严重吧，不严重就等我闲下来再处理。”
有人安心了。继而得意起来，为终于能赢过这个小鬼儿心里大唱赞歌。
夏野表情不变，心里为医生错过的乐子惋惜，随意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田边看到夏野进了尾崎院长的办公室没过几秒钟又出来了而且头也不回往外走，赶紧跟了上去。
“结城君，关于地下建设的事情，请问院长有没有其他指示？”
夏野头疼，偏偏是这样一个家伙跟上来。医生还真是给了一个讨厌的差事。
走到外头，夏野才停下脚步等等这个跑两步就大喘气的小老头。
“结城君，等等我。”
“我不是在等你吗。”夏野不耐烦地转过头。
“结城君，结城君。”
“所以说，我不是在等你吗。”

“结成君想告诉尾崎院长什么事？现在的院长相当忙，我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院长还没有忙完。”田边一边平息喘息，一边饱含意味地八卦。
夏野很是不耐烦。
“建房子从哪一步开始，你不是人手也没有机械吗？我给你干活。”所以请你别说了。
“……”田边碰了个软钉子。
“去拿铲子？”夏野跃跃欲试。
田边想说的是，这可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程，就算是寺院那种山土地形，清除寺院铺成的青砖和石板，往山腹里挖掘，没有柴油发动的挖掘机和打桩机是没有办法的，他真的打算拿一把铲子就打发了，那他怎么和院长申请这个费用，那个费用。被尸鬼这么一搞，他的损失也很惨重，要快点有进账才行。
立场迅速从生存危机转换到经济危机的田边立刻就认清了现状并为了能让尾崎院长这位大金主迅速并且毫无怨言地将钱打到自己的账户上，决定无论这小鬼头要做多么不靠谱的事情他都奉陪。
尤其是，做服务业不管是陪吃陪喝陪睡的三陪还是陪玩陪捣蛋陪坏事都是一样地陪，反正如果这小鬼搞砸了就有更多理由向医生要求更高的服务费用甚至精神损失费了。
在妥善预估情势以及将来有可能的损失的情况下，精神损失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田边的眼睛顿时就充满了元宝的金光，连坑人无数的老人精都无法掩藏自己眼中的光芒～好闪～
“那我们这边走。”田边低着头态度装似一般殷勤地在前面带路。“我们先要确定建筑的方案，接下来考察地质，确定岩石层以及细节的尺寸方案还有……”
夏野听得头疼。不耐烦地打断：“我只管体力活，其他的你说了算。还有，我要昨天看中的那种房子。地下室。对了地面怎么搞？有建议吗？”
田边愣了一下，原本以为这小鬼头肯定要像昨天一样武断，什么都不知道地胡乱指手划脚，没想到竟然说出“你来决定这样的话”。
不过他立刻想到，这也许是小鬼头推卸责任的做法。一旦他来决定，就要承担大多数的责任，他还不想和这个小鬼讨论真正的专业问题嘛。
先随便对付一下吧。

不过又要浪费时间了。田边无奈地看看医生，从今天早上开始，医生就为了祭典和村民的日常琐事忙个不停，想来也没空应付他。不过这样就证明，尸鬼什么，应该不是医生急需考虑的问题了吧。
于是嘴上说这个怎么能随便应付那个需要和医生讨论的人，脑袋中漫天飞舞着零和钞票，开始充满干劲和算计地谋划着怎么做成这笔“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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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正午，为了准备食材和开心的祭典所需的各种材料，忙了一个上午的女人孩子们坐在终于可以开空调的房子里一起吃准备好的简陋午饭。三三两两坐着的人们吃着分到的饭团，四处都有小声而不引人注意的交谈声音。
“终于有空调了。”旁边一个主妇擦擦汗，笑着拿起一个饭团对身边的女人说。
“对啊对啊，听说今天有人去了外面一趟，请人把电线连上了，光靠发电机只能开几个灯的日子真不好过啊。”
“是啊是啊。”被空调的凉风吹得发丝乱飘的女人用手拨了拨不听话往嘴巴里钻的发丝，不在意地笑着吃这几天就没变过的饭团。
“是竹村家的英司亲自去的吧，和田茂家的定文一起。我今天早上看见了，开着好漂亮的一辆小车呢。”说完又叹了口气：“现在千美也要变成千美夫人啦。我家的死鬼为什么不能和竹村家的英司一样被尾崎院长看重呢。千美现在都和定市的夫人清子一起行动了呢。”
“对，就是定市的夫人早上跑来和我说能随便用电的事情。”
“我家是尾崎医院的安代夫人呢。”
“桥口安代夫人啊，他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医院帮忙，还说我有做护士的天赋呢。”
“哈哈，美得你。她肯定就是随便说一说的。”
“去你的。啊，你家的裙带菜很多啊，还有吗。”
“没有啦，为了祭典都拿出来了，也就存了这么多。”
“咦，我不信，你家肯定还有存货。”
“那我还不相信你家只有这点木鱼，我知道，你家死鬼婆婆最喜欢木鱼酱油拌饭了吧。”
“那老太婆都死了，还说他干什么……”
“喂，那些大妈，真是口无遮拦啊。”小昭听着身边的闲聊。话虽这么说但是显然并不觉得怎样。“死得不是他们爸妈，死的是婆婆就一副开心的样子。”
“小昭，不要多话。”小薰不满地提醒。

“结城大哥，结城大哥。你到底在哪里。”
夏野停下手中的活计，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
停下翻铲子的动作，他望了望四周。好黑啊。下意识地抬起脸望向上方。被尘土呼了一眼睛的。夏野干净擦眼睛，结果眼睛被手上的手套弄得生疼。好不容易拉开了手套揉眼睛，眼泪都出来了，才想到自己现在是被挖开的土给埋起来了？
那声音不再传过来，夏野带上手套继续干活。
虽然看上去他是很专注地在干活，没看到他都被自己挖的坑埋起来了吗，事实上他应该是在走神。比如说现在，他一脚踩在铁锹竖起的边缘以让已经变得迟钝的铁锹能够以倾斜60度角的姿态直直插入泥土中去。
可是变得迟钝的不光是经历了一早上岩石和土壤与夏野之间的斗争的铁锹头，夏野的鞋子也受到了同等的伤害，以至于每次惯性地踩上铁锹的时候，夏野都会因为鞋子上被铁锹切出来的伤痕再一次加深并直接加深到他脚上而感到疼痛。
他的脚不会也被切开了吧。夏野每每这么想。可是就算脱下鞋子，除掉袜子，他的脚还是完好无损，只有一条红色印子好像中午午睡趴在桌子上太久而被桌子的边缘赋予的红印。
只是这种程度完全没有关系。可是鞋子怎么办呢？
夏野这么想着，灵活地换了一个着力点用另一部分还算没烂掉的鞋底机械地往下踩，让铁锹深入到土层的下方，然后用力一撬一掀一抛。对，得应用抛的，还得用力抛，否则就扔不出坑外。呃，现在大概已经不算是坑了。这个好像轴心没有和电机对准的钻头钻……与其说是钻出来不如说是搅出来的不规则深井。
能让正午的太阳变得看不出光明，能一抬眼就被簌簌往下落的尘土迷了眼了垂直向下通道，能有多宽敞。
亏得夏野一抬手刚刚好让一铁锹的泥土飞出深坑的。
夏野本来打算网游泳池类型挖的。田边老头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但是挖着挖着他就想到了把自己埋起来的尸鬼，不知怎么地就深挖坑，广翻土。
上面有动静。
夏野奇怪地听着上面传来的声响，好像是脚步声。
脚步声？
“结城大哥，你在里面吗？”
“别踩……”夏野大惊失色，他的话一出口，瞬间就被他不科学地人为制造的泥石滑坡给埋了起来。
小昭听说夏野在这里，还有点怕怕不敢过来找，没想到怎么喊也喊不出人来，进来看一眼……“天啊，结城大哥，你干嘛要活埋自己啊。”
所以说挖坑不填害死人。

痛苦和快乐同等地充斥于感情，作为两个极端相互拉扯，夏野曾经拒绝快乐以期同样拒绝痛苦的降临，天真的以为能够平静而自制地走完自己选择的路。却在不容拒绝的命运漩涡中被痛苦吞噬，而后，做出了和大多数人一样的选择，他曾经以为那是屈服，现在依然，只是自己已经没有冷眼旁观的特权。
夏野难受地流出了眼泪，眼泪因为混入眼中的尘土而浑浊。
确实现在的感觉难受得想去死的感觉，就好像死亡能带来终结。但如果死亡是一切痛苦终结前最黑暗的黎明，那么绝对的黑暗中，为什么要让他看到从没有现在这么明亮的启明星，一直悬于天际。
夏野怀疑着自己的怀疑，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深深陷入长久的迷茫之中，其实他从未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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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看夏野这个样子，赶紧拿出小薰硬塞给他的时代遗留产物——手绢一条给夏野擦脸。
夏野先是反应很大地挥开了小昭的手，然后在小昭的坚持下，接过了手绢擦脸，擦眼睛，擦脖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尘土还给大地，实在是太难受了。
小昭还在旁边嘟囔，还好这一场闹剧人员伤亡为零，否则就不只是闹剧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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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小彻怎么能那么温柔。夏野又淡淡地想到小彻，好让心安定下来。

工作工作，明天还有一半的文要审，实在是累了，希望明天能早点醒。谁来给我一天48小时吧。

“结城大哥你不能这样，自从你复活之后，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可是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的话，我们还怎么在乎自己的生命啊。只留我和小昭是撑不下去的，不管在那个时候还是现在。只要我们不够坚强，清水惠一定会来杀了我们的。那时候，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女孩子红嫩嫩的眼睛水汪汪地抬头，刚刚好的身高差，说完又埋下头去，只留男孩子呆滞的表情给别人围观。
窗户后面已经围聚了一堆八卦的小眼神。
开了空调的房间门关得严实，即使不严实，八卦的大妈们也会选择性地记住今天发生的事情。
刚刚还相谈甚欢的阿姨们捂着嘴饱含深意地相互交换着飞扬的笑眼神，对这样的进展喜闻乐见。
不光是他们，即使是小昭，这时候也存在“小薰，上，拿下结城大哥，我们就是一家人”的心态。夏野在这一刻变成了可以八卦可以送作堆的对象，顶在他脑袋上的高雅光环什么的立刻被八卦之神所赋予的红光取代。
夏野可不觉得软玉温香饱满怀还是什么的，要是说自己确实有什么都无所谓的心态，那么现在则深刻地感觉到，自己还是有在乎的东西的。可以不要命，但是不能不要面子。
太没面子了，夏野活这么大没有被女孩子扑过，好像有收到过情书，但是没有被人当众扑过。
这可是初体验，要被人扑，也宁愿被小彻熊抱一个，再一脚踩在他脸上。自己不好意思了。混蛋。
脑中出现小彻满脸笑容从远处飞扑而至的画面。
治愈一下治愈一下。洗洗脑子。
夏野小心地推开胸前的女孩子。胸部，胸部碰到了。小薰你真的无所谓吗。我有所谓啊，好吗。
不好，这个感觉，似乎是没穿那个…那个吧。夏野的脸慢慢的，慢慢地，红起来了。

趁中午休息，审一段。

更一发：
夏野第一次在白天溜达回了地下室。外面天气正好，却想往黑暗的安全里钻。阳光太大，不留一丝阴影等于逼出自己内心的黑暗。即使走在大太阳下，又有谁敢说自己内心没有一丝阴翳。恐怕就连太阳都不敢这么说，又怎么敢直视能直接把人烧灼融化的强光。女孩的话只有一瞬间击中了红心，留下了模糊的光影在灼烧。烧得人走路都不自在。
混在白天的风顺着一样的山道以同样的角度吹拂过来，夹着至少六个小时日晒得到的暖意，钻进衣服里。自己一身混了泪水和尘土的衣服，早在小薰家里换过，换成了小保收拾出来的那一袋子里的某一件。夏野就不知道了，提在手里的时候怎么看怎么眼熟，穿在自己身上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自己这身松松垮垮。为什么又是松松垮垮，夏野很悲愤。医生那个成年人用衣服藐视自己的身高也就罢了，小彻的衣服也来参合。自己就这么矮吗？
夏野内心的咆哮简直停不下来，就在这秋日不算太清凉的下午。原本应该装满了游荡的尸鬼、怨气满满的人类以及一堆有实际意义并且都在等他解决的问题东西的小心肝，现在全是大妈们调侃的眼神，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的嘲笑，还有，还有，女孩子的胸部。好像摸到了，软软的，突出来的某些触感。
初体验。夏野脑袋里回荡着这个词语。还有今天下午他在小薰家里洗澡换衣服的时候的浴室。一想到那时女孩子洗澡时候擦过身体的肥皂、毛巾、洗发露，滑腻得要飞起来的可不只是触感。配合不久之前不小心，绝对是不小心碰到初体验，脑袋里浮现的画面让夏野的脸上又是青白又是滚烫，洗完澡这一出脸谱大戏还没完，让小保直喊结城大哥你感冒发烧了。
初体验。绝对是初体验。作为是尸鬼却不像尸鬼的夏野，第一次在心里出现纯粹的人类的悸动。那是人类的男孩子逃不开的一扇门，一道坎，刚巧夏野在这方面确实可以说是非常的经不起刺激。
不想对人类的伙伴吐露，哪怕是医生。可憋在心里的悸动如此陌生而强大，夏野要向谁倾诉。这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不二人选，哪怕正在沉睡仿佛死去的人并不能及时听到自己的倾诉。

夏野还是忍不住地跑回了这里，随着接近的步伐，脑中出现的那个人，黑暗就降临在靠近他的每一寸空气中，阳光中的热度不再躁动，夏野想要的黑暗与安全正在回归。山路上的石子清晰地硌在残破的鞋底，凹凸不平就像脑中连续的画面，第一脚踩下去仿佛阳光提醒他女孩子的眼泪是如何晶莹晶莹，习惯了突然的刺激之后，难起涟漪的心映出最炽烈的夏日的笑容，就在水管简陋的彩虹里耀眼得几乎将大夏天闪成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慢慢地走，从阳光走入白天也逃不开的黑暗。夏野抬起手，遮住摄入眼睛里的光，不远处就是肚子矗立在半山腰的医院，空气被阳光晒得翻滚扭曲，非得从远处才看得清楚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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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次走过的走廊当成回家的路来记忆。白天的守门人减少到了两个，并且在大下午的头就开始摸鱼打瞌睡。不过也可以理解，医院的地下室，在白天的时候是个名副其实的坟墓。而门里的那些个还没有敬业到大白天就醒尸。
今天来守门的是本桥家和大泽家的年轻人，夏野因为经常去田中家和清水家，也看见过本桥这个门牌。而知道年轻人叫做本桥健太郎是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听到他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和名牌刚好对上。
守门人从来不和他多说话，见到也是点点头，夏野就没打算吵他们，自己打开铁链锁推开门进去了。只是虽然轻声还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守门的两个年轻人都没有醒来，这真的没事吗？夏野为他们担忧了一秒钟。虽有就连考虑的心情也欠奉，随便他们去吧。

不光是小彻，所有的尸鬼，早就没有了幸福的可能。
而自己，究竟还是被算在了这个让人绝望的尸鬼的范畴。
夏野抬起眼看小彻的面容，又戳了戳下坠的嘴角，往上顶出个皮笑肉不笑。
夏野失意地靠在小彻的肩膀上，吸取他身上的永不溃散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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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一直忙到晚上，有几家人要出去替村子采买物资，有些是祭典用到的，有些是医生单独委托的。祭典的物资多是些常用的材料，医生单独委托的则只能让安代夫人带他指定的一个人去更远的城镇里里采买。
安代夫人必须跟着走，有些医疗器械非专业人士不能识别。这样一来，医院里就一个正规的护士都没有了。晚上诸事都开了个头，没来得及吃饭的医生赶着去给美和子夫人复诊。
腿部的手术虽然还算及时，但是鉴于准备的不充分——应对大面积创口手术消炎、麻醉、修复的药物和器物的不足，做手术的时候甚至连良好的消毒环境都没有，还有就是美和子夫人自身的身体与心理状态的低迷，最近取出木椿之后，伤口不时有发炎和疼痛难忍的迹象。好在医院存储以防万一的止疼药物还有一小部分，在不上瘾的限度足够美和子夫人使用一段时间，安代夫人更是时时看护做好了本职的工作。恢复的情况应该还是很好的。

医生走过来。床上的美和子夫人数天之内老了十岁。实在老套的形容，但是眼前的情景也就是这样了。
客江和光男看着医生一瘸一瘸地走过来，那样子愣是这几天第一次看到。同在一间医院里，一个忙来忙去被人围得团团转，满眼的人就是每一个闲着的。另外几个天天躲在病房，就算在病房里面躲着都不受人待见，好不容易有个同房的，看到他们在病房里就跟他们现在见到医生一样的表情，吊完水就匆匆跑了，活像他们在散布致命的病菌一样。
其实有这样感觉的不过光男和客江。床上的美和子夫人已经不用受这折磨。自从做了手术剥离了木桩，腿脚短期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天两天没觉得，后来光男和客江就看出来了，老夫人这是心如死灰，对外界再没有反映了。
好好的一个寺院，鹤见和池边死了，老主持也死了，少主持更叛变了，老妇人遭村里人钉了双腿变得痴呆一般，信众的尊崇早已不用指望了，现在反而是尾崎医院的年轻院长和安代夫人，是这个村子里唯一对他们好的人了。
想到这里，医生的病腿更是怪异。
“尾崎院长，你的腿……”
医生一时半刻还没反应过来，后来顺着光男的目光看到自己的脚上，光看着好好的两条腿，一走起来却会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其实左腿已经不疼了，医生走了一步，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院长小心……”光男赶紧来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