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生蹲下来的时候，当他将自己的手一只一只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当他从律子的手里拿过保温杯，当他默默地失败了一次，当他将保温杯打开的时候……尸鬼们的注意力又立刻从医生身上移到了散发着诱惑气息的那个杯口。
医生听到多少吞咽口水的动静。他心里觉得无比厌恶，脸上还要默不作声，将开了盖的保温杯放在律子的手上。
律子没有看医生，她勉强闭着眼睛，好像在和什么作斗争，眼皮上挤出了一层淡青色的血管，眼球快速地动着。
大多数尸鬼全神贯注的是散发着能诱杀尸鬼的保温杯，夏野注意的则是暴露在极限目光中的医生，而小彻却和医生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正默默忍受更大苦楚的律子失神。
夏野觉得他有必要去提醒一下医生，让律子尽快吃掉她的晚餐。从小彻没形象舔保鲜盒的举动他能推算出医生背后潜在危机的概率有多大。刚才小彻舔饭碗的举动是在一种魔怔状态下实现的——就和现在盯着医生手中保温杯的其他尸鬼一样，饥饿过后的第一顿饭，通常是要吃多于正常饭量的两到三倍才会有正常情况下的饱腹感。当时医生笑着地说这叫过度补偿，然后冷酷地让安大夫人仍然按照200ml的量分装血液，他依然看着自己笑，又说这叫做饥饿训练。过度补偿虽然能够获得非常的满足，但是满足的只是精神，满足精神的同时身体会将多余的营养物质低效率地吸收、排泄，而他们没有这个条件，要确保人类捐献的每一滴血都被充分利用。

小彻缓缓地、惊讶地看着他。
夏野凑到小彻耳边轻轻说，你要是还饿就咬我吧，我吃饱了来的，现在也没人注意，下一顿恐怕是三天以后了。这三天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的，现在是个机会，你要是饿得受不了，你就咬我吧。
小彻的目光儒润着清澈的湿意。
夏野被盯得不好意思，他来的时候还在想舌吻的事情，于是板起脸说：“早上你为什么要……你是想用自己的血喂我吗？还是，你真的……”夏野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只能做出一副正经的脸。
小彻犹豫地看他。
夏野看小彻老不说话，没耐心了，皱着眉不满道：“你在想什么？你到底要什么？也不是第一天变成尸鬼，你怎么突然就婆婆妈妈起来了？”

小彻故作神秘地凑到他耳边说：“村子里不是有醒尸的传说吗，小时候我爸爸妈妈也会说如果你不听话，醒尸就会来把你抓走吃掉？”
夏野听小保说过这话，不过他想起来这话的同时，他意识到那时候小彻已经死了？所以第一次听到“醒尸”的时候，他脑袋里只有清水慧在地板上蠕动着靠近的样子。小彻难道有另外的见解？想到这里，刚才还反胃的体感就被另一种感情赶跑了一半，夏野的求知欲旺盛起来，无言等待小彻的后话。
没想到小彻说：“然后我曾经说了这么一句话，为什么医生和护士在做手术的时候都要带着口罩呢？是因为他们都是醒尸，在没有露出真面目的时候都要戴上口罩，免得在做手术的时候开始会餐了？”小彻笑起来，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就挺聪明的。
夏野直接黑了脸，从他听到“我”字开始，他就期待小彻会讲一个他三寸钉时代卖萌的故事，结果好一出反转剧。听完以后他的心里非但没有好一些，“会餐”这个词直接让他又把头低了下来一阵干呕。
小彻抓着夏野的手，夏野的干呕让他的腹部一阵阵抽搐，连带着小彻抓住的那只手也一抽一抽的。
小彻看着夏野如此痛苦的表现，居然没觉得心疼或者愧疚。一个无心的笑谈，如今也和现实差不多了。
想想看吧，原来被“醒尸”抓去吃掉的孩子如今落在了带着白口罩的医生手里，他摘下了自己的口罩，他咧开了嘴，一口的白牙连着白花花的脂肪和血肉。夏野可能一生都不会落到能理解他的笑话的地步，现在的医生和“尸鬼”有什么区别？

这一章字数不多，但是很有老楼的风范啊。作者终于还是文艺了一把。

尾崎敏夫看着他，认真地把手从小律手里慢慢拿出来，不像小律以为的那样，或者所有尸鬼和人类以为的那样，结城也许看到了他的真实，他其实同样虚弱，本来坐办公室的人能有多少体能可以夸耀？将近1个多月没有睡个好觉，最近更是忙得整夜整夜的不睡、过度用脑、疲劳，越来越频繁剧烈头疼，加上拖着一具尸体走了近千米，感谢他已经炉火纯青的表演技艺，对血肉的没有概念的不只是针对尸鬼和尸鬼的被害者，还有自己。
尾崎敏夫坚定地将手抽出来，他用刀子划开了一条从小臂延伸到手腕的表层血管组织，确保自己暂时丢失一条能持续出血的血液通道并不会牵连到太多组织，等会可能还要自己缝合。他一边做着精细的活计，一边将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如果每个尸鬼都像你这样，那么相信我，每个人也会愿意像我一样。”
医生将手臂递给律子，血液已如涓涓细流并且极端浪费地滴到地上。
律子的目光如同所有尸鬼一般黏在血液上移不动。尾崎敏夫并不觉得介意。
“吃吧，别用牙咬我，我觉得尸鬼能够控制别人思维的特殊物质并不在唾液里，是在牙齿上。”
律子脸上无比痛苦，她又闭上眼睛，并且往后倒去，从椅子上跌下来，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像以往一样抵抗着来自尸鬼的本能。
尾崎敏夫都觉得自己不人道，因为他正在把一个人变成尸鬼。而且他还打算继续干下去。
“来，别躲，你要是想死我给你一刀保证你死得很快。”医生还是将自己的手压向小律。
小律听到这等“甜言蜜语”立刻睁开眼睛期待地看向医生，没想到被蹭了一嘴的血。
小律的喉咙里发出无法抑制的“咕噜”声，连绵不绝。
医生在努力适应血液流失并计算喂食量的同时，眼看着一个尸鬼诞生了。同时他觉得可能养一个尸鬼也不错。不过要分开养，家犬和野狗是有绝对性的不一样的。
律子再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已经缝合了伤口，他坐着，抽一根烟，若有所思。
“醒了？你刚才要再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就挂掉了。”
小律瞬间意识到了自己不连贯的记忆代表了什么，她脸色惨白，但是并没有真正惨白，对于刚刚吃饱的尸鬼，他们的脸色并不完全根据他们的心情。
医生就不同了，从这点上来讲，人更尊崇他们的身体和内心。至少他们虚弱的时候就做不到兴致勃勃，对他们来说总有事情无法假装。但尸鬼不遵守人类最后的底线。但医生还是相信他看到了小律真实的样子。
“尾崎院长……”小律的眼神充满了关心和悲哀。
“嗯。能醒过来就最好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你吸的第一口血？”

律子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心求死的意志突然被打碎了，身体还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让自己感到痛苦，从身体感觉到只有舒畅，真讽刺，搞得她都不知道怎么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坚持“如果变成尸鬼不如去死”的信念。因为就算吸了血，并没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或者因为一开始她就害怕当改变来临时她即将像现在毫无感觉地就接受了。她有这样的预感，在为人的时候，她就潜意识到这种无法抗拒的强硬。
“看上去好点了。”医生笑笑，他放松地说：“我终于可以在女士面前随便抽烟了。现在你也不用担心二手烟的问题。真正是帮大忙了。”
“这一点都不好。”律子无法苦笑。
医生笑笑不说话。律子说的不好当然不是他意义上的好，但是还是要活下去的，医生已经很早就不去想除了活下去以外的其他东西。
这次稍微意外了一点，因为他没有考虑为什么就是希望小律活下去，就像结城夏野会拘泥于武藤彻，他也应该有一个特别的人，让他保持住一些什么。

“什……什么名单？”夏野不得不问。除非他想像个白痴一样全医院找一份不知道藏在那个几角旮旯里的名单。他得澄清一点，他真的才来。
医生还想发作，一看是夏野，理智从关野兽的笼子里溜出来一点，放低了四处乱挠的利爪，道：“在我桌子左侧第二个抽屉里，是我安排的领养的名单。拿来给大家看看，如果大家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吧。”
不不不，完全不是这样啊。
夏野腹诽，你要是这么有把握就顺便带出来啦。
夏野转身去拿这个名单，听到身后的医生说：“你们看夏野，他老爸都不要丢给仇人的家养，他养仇人去了，这是个典型事迹懂不懂，典型事迹，我要你们都做到结城夏野那样，什么仇人，什么和你们没关系的人，统统给我当家人，就算他以前杀了你吗，也给我当儿子养。”
夏野脚下一绊，差点拍饼子一样拍在台阶上，还好反应够快，左脚踩空右脚踩左脚就站稳了继续向上跑。
一边跑一边心里发毛，看来不管是小彻还是自己的设想，都和他们的真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医生越来越可怕了，照这个彪悍的发展，他真的宁愿圈养尸鬼，也不要和人类一块儿。

偷偷更一下，然后偷偷跑去睡啦。困。晚安。

筒子们，真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抱歉，10点总算挖来了一段，可只给我这么多。10天不更还只给4500，我也觉得绝对绝对说不过去，作者的错。于是我决定今晚和他死磕，一定要交出一万的量，要不然周更都算不上，还说最迟3天一更，太给我拉仇恨了。所以，筒子们，今天一定还有至少5000的分量，明天继续更，补偿作者这几天的懒惰。玩游戏什么的真是够了。

真是够了，还是作者先反应过来一个大bug，这次更新里所有田中熏都写成了惠啊，这是多不专业啊。立刻改。

医生没废话，将只有一份的稿子交给众人看了一番。医院的打印机也不知道是多少年没换墨盒的老机械，连灰尘都比墨迹深，有些名字被人为地用黑色签字笔补全，笔迹非常用力，夏野摸到被不算细的笔尖戳破的白纸背后的痕迹，夏野拿起那张白纸的时候，就算没有用他现在的“眼力”看到，那么多窟窿也很难被他的手指当成一片平坦啊。
夏野的重点并不在坑坑洼洼啥概念，拿下来之前本能地扫了一眼，看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和小彻父亲的名字在一排。夏野没有再看其他。
快速拿到会议室，夏野上交了一张纸。众人传看，顿时脑门上天雷滚滚，医生的咆哮还在配乐，可眼神呆滞的众人只觉得持续的轰隆隆轰隆隆，雷声很大，雨愣是下不下来的被骗感。
小出工厂唯一的幸存者果然被安排到“仇人”家里去了。
这绝对不是好征兆。
众多脑袋凑在一块，医生冷冷的眼神藏在迷蒙的厌恶中，从他口中喷出的烟雾好像审讯室高傲的但像玻璃，将从各个方向为主那张可怜的纸的每个表情，都清清楚楚地映出来。
夏野有幸是医生这边的，站在满室的毒气之中唯一一个干净的位置，捂着口鼻眨眨眼，看外场村说得上话的人物紧张的模样，心里莫名其妙觉得很搞笑。好像站在一出自己无法融入的舞台剧面前，看台上的小丑奋力表演，用最真挚的态度表现什么叫做当不上主角的人。
安森一成被挤在焦急的人群正中，老迈的手臂迸出一块块干瘪的肌肉不断颤抖，连累暗色的血管也跳成了青筋。老头儿抢得起劲，一张纸几乎被揉破撕碎，安森一成仍在你争我夺中技巧地占据了得力位置和宝贵的时间优势，眯着一双老花眼捕捉到那张纸上竟然和自己家族姓氏平起平坐的一个名字。
羽田安奈美。

医生点点头，用烟头指指安森一成：“是你兄长的儿媳妇。”
安森一成大急，睁大眼睛辩解道：“这，这，我可不知道。奈绪这孩子，不这个女人居然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
“慢点，我没打算将奈绪的责任推到你们家头上来，而且我很清楚，你们家媳妇淳子也是奈绪杀的。”
安森一成剧烈地睁大了眼睛。
“奈绪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们家和安奈美也算是同病相怜，我想冲着这点缘分，将这个孩子送到你们家，在情感上也能接受。另外安森家族也算大家族，我想别人可能负担不起一个孩子的吃饭穿衣和午餐费，你们家一定可以的。”
安森似乎有点被说服了，一脸疑惑，想了很久突然脑袋上灯泡一亮。“对，就是啊，收养一个孩子不光是带回家里住，还要给她吃的穿的还要付学校的午餐费。这孩子多大了，上几年级，这不行嘛，说给我们家就给我们家养实在是太草率了啊。”
医生就这么看着安森，没有要解释下去的意思。安森自己先挨不住了。
医生将燃烧到中间的烟抽完，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一支烟的耐心烧到尽头，他抬头对安森一成说：“现在大家都不容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安森家族作为四大家族之一，这时候不带头让别人怎么想。”
医生的用词还算安慰，语气也还算平稳，但听起来是尽量剪短的语句让夏野心里一滞，觉得医生态度敷衍，更不好的是他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该自己管，他也不想看到。抬头看到所有人都热衷着自己的事情，他悄悄地溜了出去。

门里是一个个紧张而无聊的地方，夏野游荡过一扇一扇门外，偶尔会主动避开一个个低着头神色匆匆的人影。他们手上捏着夏野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考卷”。没有人停下来和夏野聊一聊，即使夏野不希望任何人和他闲聊，但不代表他希望自己从“他们”的世界消失。
我只是想清静，不是想要被排除。夏野走向医院的出口。
医院里走动的人不少，老旧的木板热闹地“嘎吱嘎吱”。夏野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逆向从整个医院忙碌、紧张、小心翼翼的氛围中抽身而退。
夏野走过医院门前一览无余的绿色草地，走过医院门口刻着尾崎医院的石柱，在这里，他还记得第一次和医生说话，那时候自己还有点战战兢兢，医生对他匪夷所思的推测哈哈大笑着回应。转过身，站在尾崎医院的招牌前面看向山下的村庄。
今天阳光明媚，阳光照耀得山下的村庄也毫无阴霾。深吸一口气，夏野深深觉得医院的外面简直是传说中自由的世界。于是更坚定了他去人间转转的决心。
要去哪里呢？夏野一边走，一边想，一边想，一边走。走过了山路，来到了人间。心还是悬浮着没法着地。

夏野走在村子的小路上，脚步机械而舒适地向前移动，迷茫中重新感受这再世为人的心情。随意走一走，随意去感受村子有什么不同，吹过小草和绿树的风有什么不同，耳边的哗哗声响，有属于人的交谈，桌子碰撞，门锁开闭；有来自远处山间的轻响，泉水相互撞击，雾气在移动，孤独的石头与窃窃私语的焦木，没有人能听懂。
总之和其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夏野难得轻松。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选了人烟稀少的村子外围小路。游晃中又遇到了几个人，不像医院里无法理解的压抑，这些人总算和他处在一个世界了。
一对母女从他身边快速走过，孩子好奇地盯着他看，一秒钟夏野在那双纯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妈妈低着头避开可能的眼神接触紧张而低声地对孩子说“快别看他。快点走。”
一个老头迎面从他身边走过，就那么直勾勾地从能看到他的地方一直拧着脑袋看到看不见他的地方，夏野目不斜视无所谓被围观，内心却无法真的无所谓。
还有一个年轻人，看到他迎面走过来脸色大变小跑着原路返回了。遇到这样的夏野也是无语。
走走停停，腿脚找到了回家的路不再有条不紊地游逛。但眼前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不可避免的人也多起来。可夏野无意再去探查别人的心情，他的脚步停在原来的家门前，盯着半旧的门锁停了片刻，打开徒有其表的门，露出不需要门保护的家。
尸鬼计划逃亡时点着了不少房屋以制造混乱，小出工房这座没人出没的房子也埋葬在一把火里，烧得只剩下一扇门。夏野打开用来装饰废墟的门，里面剩个木头框架。
夏野在门前又站了一会，抬腿走了进去。
一股焦炭的味道，说起来有点像夏野被埋在烧毁坍塌的教堂下那种感觉。只不复火焰的热度与翻滚气流带来的侵犯感觉。大火过后两天，下过雨，又干了，湿气缠绵在死去的房梁，房屋仅存的支架间透下阳光点缀着灰尘，无法阻止保留在这里的一切包括夏野的心情，氤氲成一股阴沉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