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的哭声唤醒了沉思的月白，“丫头，怎么哭得这么难看……”
“公子，你不会死……不要……”她哭得伤心，哇地一声扑进月白怀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骗你的，我不是好好的么，你看。”月白擦了擦嘴边的血渍，对怀里的丫头笑了笑。
“真、真的吗？”小蝶抽噎着向他求证。
他点头。
小丫头胡乱抹掉鼻涕眼泪，破涕为笑。
“今日之事，不可以和别人说，知道吗？”
“为什么，等主人一回来，我就去告诉他，让他给你找大夫……”
“不需要，我会好的，你若告诉他我病了，他会更加厌恶我的。”
“真的吗……”
他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与若梅死时一定是截然相反的光景，知道自己要死了的话，他会开怀大笑吗？应该会吧，一边笑，一边高兴地等待自己被病痛折磨致死……
单纯的小蝶真的以为月白会好起来，天天勤快地往后院的屋子跑，伺候得无微不至。月白不大敢再她面前咳血，时常难受地忍着，他偶尔也会觉得对不起这个善良的小丫头。还这么小的年纪，刚见到若梅的死，现在又要轮到自己……不过起码自己死了，还有一个人会伤心，会记挂，这比小蝶偷偷从厨房挪用过来给他取暖的炭火还要教他心生暖意。

这日小蝶到月白屋里，看他正专心地翻找自己带给他的那堆字画，“公子，找什么找得这么认真？”
“小蝶，你来得正好，”月白头也不抬，一边翻看一本本书籍，一边问她，“当日你收拾这些东西时有没有落下？”
“没有，都在这里了。”
“怎会……我的那本随笔不见了。”月白坐在地上，一脸失望，那本随笔是他那年冬天所写，记录的全是对他的思念，临走前藏在自己房内，现在这些字画都未被前任主人发现的话，那本随笔必然是还在的，而这些……他都要带走……
“看来是还放在那个房里，小蝶，你能帮我去找回来吗？”
月白等了许久，见小蝶空手而归，不免更加失望。
“公子，那房间那么大，你说得我晕头转向，哪里寻得到？”
“我自己去吧。”月白支起身子，让小蝶扶他出去，他想马上就拿到，再迟下去，怕是来不及了……

看守的下人早就知道月白生病的事，虽不清楚病情，但都知道他行动不大方便，也没再怎么细心看管，这样寒风刺骨的黑夜，老早跑回去歇息了。他俩来到月白从前住的屋子，这房间若梅也住过而现在空置着，小蝶胆小，在门口等候。
月白进去，按照多年前的记忆来到墙角，费力搬开那里放置古董花瓶的茶几，在里面终于拿出了尘封许久的本子。拂去灰尘，翻开一页，油灯照看，往事浮现……此刻的自己仍旧不改初衷，可是他……
月白又沉浸在回忆里不得自拔，愈来愈加重的病情让他有了一丝生死的认知，似乎人死之前，特别爱惦记从前。
“你在这做什么？”一声本不应该现在出现的声音，钻进月白的耳朵，他惊起，打翻手中的油灯。
那人先于一步捡起油灯，再点燃。无论是他苍白憔悴的脸，还是他冷若冰霜的面目，都被红彤彤的光照掩饰。
“你……回来了。”他悄悄地把手里的本子抓紧，藏在身后。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在见到他的刹那，油然而生。江书尘带给自己的痛，至死也不会抹去了。
他已经杀了莫骁了？不知道莫骁会不会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他的同党，他看不透他的神情，不过他看到自己跑出后院，还进了若梅住过的房间，又会怎么对自己？
“刚回来。”
没有莫骁，没有怒气，也没有打骂，他只是回答了他。
月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江书尘，伫立在原地，不进不退。

“你还没回答我，半夜来这里做什么？”书尘又问了一遍。
“找东西，”月白伸手，把本子给他看了看，“这个是我的。”
书尘看了眼，没有说什么。
“你……要看吗？”月白不缩回手，他很想让他看看，自己有多傻。
“即是你的东西，就自己收好吧。”
早就知道他不屑看……
罢了，好过被他抢去一把火烧了。
“若梅尸骨未寒，不要在这里打扰她了，出去吧。”
原来是怕扰了若梅，才会突然如此。
月白走了出去，又被他唤住，“你去哪儿？”
“回后院啊。”
这时被书尘发现，呵斥在旁的小蝶见月白出来，上前掺扶他。月白走远，偷偷地回头看他一眼，他还在屋门口，视线似落在自己的方向。
今夜的江书尘，从没见过，迷茫了他的眼。

第二天，月白在屋里休息了一天，小蝶来看他时还纳闷他今日如实老实，居然乖乖地捂在被褥里。
“丫头，他都回来了，你怎么还往我这里跑，不怕他罚你啊？”
“主人才没有说什么。”小蝶全然不在意，她就喜欢服侍眼前这位月白公子，就算主人禁止也会偷偷的来。
月白吃完小蝶喂他的粥，又招来小丫鬟的啧啧称奇，“公子，你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就吃三口，劝你还要被你凶。”
他笑笑，问她：“我今天气色怎么样？”
“不好，白得很，真的不要告诉主人吗？”
“不必了。”
小蝶嘟囔着替他加了炭火，整理了床铺才走。

月白待她离开，手掌捂上胸口，弓着身子轻轻一咳，口中就泛起一股腥甜，他单手撑住桌角拿帕子细细擦擦自己的嘴角，又喝了几口茶水漱口，这才穿上外衣走进外面天寒地冻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该往哪去，孤零零站在昨夜来过的屋子前，书尘不想惊扰若梅的亡灵，所以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跟昨夜一样轻柔。
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寒风刺骨，连巡夜的下人都没有出现，他压根不知道等的那人会不会从这里经过，会不会看到自己。这样的场景又教他回到那时盼他出现的时候，跟现在一样的冷，病情一样的重，唯一不同的是，那时自己有希望，而现在剩下的，只有执念。
他咳得厉害，喉咙口黏稠液体不断涌上来，匆匆吐在花坛的不显眼处，就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局促地双手交握，感受着自身的刺痛越来越明显。
“怎么又在这里了？”
“我……”
“昨天就跟你说了别待在这里。”看，自己猜的果然没错，在这里，就算是责备都这么温柔，自己该谢谢若梅吗？
书尘在前面走，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喉咙奇痒难忍，终于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几下，不过前面那人也没有察觉。
来到他的屋子，月白胸口又痒又闷，一时忘了找他的目的，反倒是书尘，等他走进后就关上了房门。
手臂揽过他带上床榻，引起毫无防备的月白的一声惊叫。

“这么早起了？”床上的人不知何时被自己吵醒的，声音一点都没有睡意。
他背过身去，捂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咳……我要回去了。”还好是背着他，否则被看到自己嘴角溢出的血，肯定会被他厌恶死的吧……
“那也不必这么早。”
“书尘，”
“怎么了？”
月白缓了口气，一如既往地问，“为什么碰我？”
沉默……
没有从前羞辱的答案，没有自己压根不再期许的奇迹，只有沉默，他低下头，走出了屋子。
书尘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开口。有些问题，自己也困扰了很久，尤其是自己现在这么烦乱的时候。
他杀莫骁前，向他道出若梅并非自己妻子的事实，那人却毫无在意，只问他：“他呢，现在死了没有？”
“你在意他？你们真是勾结在一起？”
莫骁大笑，他看书尘的眼神至今还记得，那分明就是怜悯。他拿剑逼问答案，换来莫骁一声叹息，“罢了，我到现在还是心疼他，若他还在，今后好好对他吧。这样的痴心，几辈子都修不到。”
书尘记得那时的愤怒，一把将剑刺进了莫骁身体，“他不需要你心疼。”
“是啊……他若需要早就跟我走了，江书尘，别让他心灰意冷了，到时你失去的，或许不只是他的心。”

莫骁的话像咒语一样不断回想在书尘耳旁，他会心灰意冷，自己会失去他……
书尘一直告诉自己，江月白从小就是个狠毒的少年，从折磨自己到要杀了自己，这才让自己狠心斩断对他的着魔的痴迷，一心只为了报复过往而以牙还牙。
虽然后来的事情也超脱了自己的控制，譬如重新对他身体的着迷，譬如若梅这件事，让一切乱了套，当开始他与其他男人沟通一气时，自己直想恨得杀了他。
他刻意无视莫骁的话的作祟，始终相信自己的恨意不会减退，更何况江月白那样刁蛮狠毒的人会真心实意的对自己……他只是喜欢霸道地占有而已。但是在回来偶遇他时，发现了他在自己面前的退缩时，无可避免地又想起“心灰意冷”四个字。
他的神情没有印象中的嚣张，也没有伶牙俐齿，在自己走近他时，甚至可以看见他微微皱眉，这些细小的征兆，让他浑身不自在。可是仅仅只是不自在而已。
所以刚才他的问题，自己真的回答不了，但是他出门那刻，他清瘦落寞的背影又让自己有种心疼的冲动去把他拉回来，拉回来后该说什么呢？着实烦乱……
他想他自己还需要时间去思考。

第二晚，书尘特地走过那件屋子，细细看了一边都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身影，自嘲地笑笑回到自己处。门口，有个人垂着头站着，并不发现自己的靠近。
“冷吗？”书尘过去，碰到他的手，不想他忽然惊叫一声缩回手。
他不悦，不喜他这样的反应，拉起他进了屋。
两人无话，继续昨夜的交缠。
他细心感知，才发现他那么的身体那么冰，将他搂紧怀里取暖却看见了他的躲闪，最后把他裹紧被子里时却见他要起身离开，比昨夜还早。
“你又要走了？”
月白点头，胸口已是山雨欲来之势，连带着自己的意识都恍惚了，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状况，该来的要来临时，他还是怕了。他有些晕眩，努力看清那个男人，唤他：“书尘……”
“嗯，”他答应，却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想到月白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他双唇发颤，明明决定好好思考的，可是自己今天一整天脑海里想的，还有晚上见到他后做的，无一不证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屏住呼吸等着月白，却见他愣愣站着，半晌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
月白不问了，这么温柔的江书尘连梦里都不会出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该知足了……就算是这般突如其来温柔，自己也眷恋不了多久，何必妄想再要更多……

转身的瞬间，眼泪莫名淌下，书尘快步下床，伸手去想去擦掉他的泪，却被月白先一步拿袖子胡乱抹去。
两人默默对望，书尘好一会儿才说：“明天不要晚上过来了，白天也可以的，我都在。”
“嗯……”
他又说：“冷吗？”没等月白回答，抓起自己的一件外衣披到他身上。
他想走，又被叫住，“还记得福来叔吗，就是若梅他爹，他写信说要来接若梅的孩子回乡下，到时候你也去见见他把？”
“那孩子……”
“是若梅的，不是我的。”
“嗯……”这个推测月白在小蝶口中听到过，那时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到现在在他口中得到证实，只是……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走了。”他抓紧披在身上衣服，再也没有回头。再停留片刻都会不舍，他想一直呆在那里，真的想……
看着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房间中的男人恨恨地用拳砸上门框。

月白在回去的路上身子一软沿着墙滑到在地，一阵恶心后，鲜血不可抑制地从口中喷出，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几乎丧失了大半意识。
处理掉脸上的血迹，靠着本能回到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不一会天已泛白，小蝶进来，闷闷地问了声：“公子你回来了。”
“你知道我出去了？”
“公子你大概不知道，我时常半夜回进来看你的吧。”
月白挤出笑容，“辛苦你了。”可能明天，这个善良的丫头就不需要再受这份累了。
“公子，我不辛苦，可是你身子这么差，你知道你现在的脸色多可怕吗，为什么还要跑出去，你一定是去找主人了对吗？”
“小蝶，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吧。”
“我是不明白。明明是两个男的，这是不对的，老天爷会生气的。”
谁说这丫头傻了，竟然还会看破天机，月白苦笑，“是啊，老天爷会生气的，连自己的亲人都会受牵连。”
“那公子好好保重自己身体，今天就不要去找主人了。”
“好……”
“真的吗？”
“真的，你看，我已经没有力气招惹他了。”再也没有力气了，从一开始就要不起，招惹不起……
最后的时刻，自己安安静静地过去吧……不喜不忧，不悲不痛。

书尘自月白离开后一直没睡，在屋子里等到中午后出去在宅子里乱逛，走着走着，来到后院附近，恰好看见小蝶端着东西走过。
“这是给他的吗？”
“是。”
书尘看了眼，责备她：“混账东西，你怎么只给他喝粥？”
“主人，”小蝶因为月白，心里早就对他有了逆反心，她毫不客气地回答，“若是没有我，公子连粥也喝不了。”
“你……”书尘被小丫鬟呛得无语，她说的不错，自己最该怪的不是别人。
“主人，对公子好一些吧。”小蝶说完才跑开，她觉得自己这话也违背了老天爷，可是大概只有只有，公子才会开心起来。
书尘无措地站在那，直到厨娘拿着一罐东西从他身边走过，一股熟悉的香甜味将他唤回现实。
“这是桂花蜜？”
厨娘回答他：“是啊，秋天的时候留了许多，没人要吃，准备去扔掉。”
“不要扔了，给我吧。”他拿过那一小坛桂花酱，往厨房走去。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给他做桂花糕，那年他和他父亲闹别扭，躲在房里绝食，自己竟然心里记挂他，晚上悄悄地去厨房偷了点桂花酱给他做桂花糕。
那次看他狼吞虎咽般吃掉自己做的东西，他自己竟有种莫名的开心。
如果……没有那些不好的回忆该多好，他和他……现在该是怎样的光景？
昨夜他的泪让自己揪了心，到现在还是满脑子都是他泛泪的样子。
怎样都好，他都不该像现在这样了，如论如何都不能让莫骁的话成真。

在等待糕点蒸熟的时间里回想往事，一个仆人进来打断。
江福来比他预想的来得早，此刻正抱着自己的孙子老泪纵横。书尘过去与他寒暄，也只得到他几句冷冷的回答。
不过即是救命恩人，他怎么样都不会介意，看江福来接了孩子就要走，他拦不住，只要抓住最后时间向他表达当年的感激之情。
“你怎么说是我救了你？”
“福来叔你救我都忘了吗，我那时从昏迷中醒来，明明听见你的声音，是你让其他下人先走，然后又解开捆麻袋的绳子的，否则我怎会有机会死里逃生。”
“哎……”
“福来叔你为什么要叹气啊？”
“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少爷来了，也不知道他现在他怎么样了……”
“他……怎么了？”
“当年救你的不是我，是少爷，你被打得半死的时候，少爷跑出来，趴在你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求我一定要放过你，我实在不忍心，才答应了他。”
这无疑的晴天霹雳，毫不留情打在了书尘身上，“你说什么……是他……”
“当年你对他做了那么大逆不道的事，你说我为何要平白无故放过你。”江福来一说，也陷入了回忆中，悲伤地说起了那之后的事，那些书尘不在后的事情，“你不在后，少爷难过，终于有一天瞒着所有人跑出去找你，那天下了大雪，他被困在风雪里一天一夜，等我们把他找回来时就得了重病，时不时还吐血。那时因为生意失利而卧病在床的老爷知道了他跑出去的原因，气得加重了病情，后来没多久也……书尘啊……就因为你一个人，害了他们啊……”

“你爱吃甜的，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书尘，我真的要睡了。”
“睡吧，我等你。”书尘一只手伸进帐中抓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将掌心的热度传给他。他瞥见床边的桌子上放着那本他在若梅房间找到的随笔，另一手拿过，开始翻看，他想了解他更多，看看自己到底错失了什么，即使看到自己的心痛死，也想知道。
月白的手被他抓着，自己反握住他的，这刺痛着的温暖，终于伴随到了自己最后。
他安心的合上眼，眼前恍惚出现与他第一天相遇时的画面，那个刁蛮又可爱的孩子故意带着少年逛过花园多走了许多路，他回头，朝他嫣然一笑，心里偷偷告诉自己，一定要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