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他的是一个年纪比他还要小,稚气未脱的小男孩。
“哎呀,对不起!!!”
横冲直撞地像头蛮牛在院子里乱跑的异类——他在心中做出这样的判断。
看样子是初来乍到,还没吃过多少苦头。
素来性格清冷的浮熵对这样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反正不久之后也会变得像是木头顽石一般,他先是冷冷地瞪了男孩一眼,看清孩子面容的他一愕,很快回过神来后又像是不自在般地扭过头。
男孩怕是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细嫩白皙得仿若羊脂白玉的小脸上因为之前的跑动泛起鲜活的嫣红,像是刚刚淘制而成的极品胭脂,眉目如画,五官精致,一双大眼睛宛如黑曜石般澄澈明亮,如今他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抱歉担忧的情绪,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掌。
“你的手流血了,都怪我。”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绵绵软软煞是好听,热乎乎的小手攥着浮熵的,那股温度似乎沿着后者的皮肤一直漫延进他的心里。
其实那伤口并不是刚才的碰撞中产生,只是不久前受不了药剂效果的自己疯狂中自/残造成的,可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浮熵却什么都没有解释,也许是孩子担忧的目光让他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些许触动,也许是那只手的温度太高太烫,让他忘记了分寸,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孩子懊恼地埋怨自己,然后倏忽眼睛一亮。
“我帮你吹一吹,阿姨说过,这样就不会流血了。”
“还要念咒语。”
孩子微微俯身,把他的手微微抬起,轻轻地往伤口上呼气,带起细细密密的微风,酥酥麻麻的滋味。
“痛痛痛痛不见了,痛痛痛痛不见了——”
一番忙乱之后,孩子抬起头,小扇子一般的睫毛上下扑闪扑闪着,一脸讨赏模样地笑道,“小哥哥,你的手还疼吗?”
浮熵有些怔愣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这一招管用吧。”
见着浮熵反应,孩子一时间得意极了,宛如春光般明媚绚烂的笑靥几乎灼伤了浮熵的双眼。
要求集合的铃声不期然地响起,这意味着他们即将再度回到金属锻造不见天日的小房间内,等待着不见尽头的实验或是死亡的丧钟。
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一切的浮熵,在孩子撅着嘴满脸不舍地同他告别时,心头破天荒地涌起连他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那是不甘——
对于他的遭遇,他的命运,以及
这个仍旧懵懂的孩子最终所要面临的。
他觉得自己枯竭腐朽的内心里莫名燃起了一团火焰,渺小,脆弱,却是借由他寥寥无几的感情中最为激烈汹涌的仇恨而生。
有声音在心底响起,那是暴虐的男声,是醉酒的男人在疯狂中抽打他时挂在嘴边的话语。
“你是个废物。”
——我不是。
“是你害死了你妈妈。”
——这不是我的错。
“你就该去死。”
——不,我不想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我不想死。
浮熵是在孩子伸手抹去他脸上泪水的时候清醒过来的,他看见孩子眉头紧蹙地盯着他,听见孩子不安的问话。
“小哥哥,你还在疼吗?”
“疼过了,已经不疼了。”
他顶着孩子愈发迷惑的目光重重反握后者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轻凡,小哥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换了副模样,一脸热切地看着他,不再冷冷地像是座冰山,但是孩子还是乖乖地回答了浮熵的问题。
轻凡。
许轻凡。
“这名字真好听。”
浮熵伸出手摸摸孩子的头发,触感一如预想中的柔软舒适。
【你的存在本来就是个错误,如果没有你,你的母亲也不会死,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命运,就是该像臭虫一样死在阴暗不见天日的角落。】
【这就是你的命运。】
去他娘的命运。
浮熵微微垂眸,遮住眼底愈发阴狠疯狂的目光。
无论怎样,他会逃离这里。
带着轻凡一起。
这才是他该有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