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正在进行的正是每周一次的心理会诊,我们通常将之称为“圆桌访谈”。本层的所有病人都会聚集在这个明亮的大诊室里,围着圆桌、伴着音乐,相互聊聊自己过去一周的状态和心情。有人喜欢固定座位,有人喜欢尝试新鲜,而帕金斯医生每次必定会坐在不同的人身旁,据说是坐近了就会让病人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至于凯西和我总是站在门边随时待命——说是待命,可至今也没发生过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于是每周的这两个小时里,我们就像身处于一个气氛轻松的茶话会,只消放空脑袋放松精神,心安理得地听病人们讲述各式各样的奇谈怪论。
每个病人聊的内容和方式全都不同,病人们往往都有自己的习惯,很少会因为别人的说话方式而打破自己那个小世界的壁垒。例如德里克,他只肯说事实,从不谈感受。每次听分享自己过去一周的生活状态简直是一种折磨: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吃早餐,九点吃药,十点开始读书做笔记——周一周四周六读《计量经济学》、周二周五周日读《企业投资的政策法规》,至于周三,读书活动因参加“圆桌访谈”而暂停一次;今天的早餐是煎蛋加鸡肉沙拉,前天的晚餐是火鸡三明治……诸如此类,等等。
没有任何亮点的日常琐事再加上德里克那断断续续又干巴巴的说话语气,一时之间,诊室里的呵欠声此起彼伏,只剩下帕金斯医生一人仍在专注地听着,且还会时不时低下头去做些笔记。虽说明知德里克是因为强迫症才变得如此拘谨,可是每次看见他说话时那种僵硬的神色、紧缩的肩膀和止不住拨弄指甲盖的小动作,我仍旧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般毫无生气。
送德里克入院的是他女儿。女儿刚满十八岁,来的时候说她的父母因无法相处已经分居了一段时间。德里克的妻子生性活泼,喜欢攀谈爱热闹,而身为公司职员的德里克却向来呆板守旧,数十年如一日在文件堆里抬不起头。循规蹈矩的生活从公司蔓延至家里,让他的妻子极其郁闷,妻子越要他活跃起来,他便越觉压力重如山,无法沟通,只想自己一个人躲着。
久而久之,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扭曲,而在重压之下,不知从何时起德里克竟染上了小偷小摸的坏毛病,先是公司的便签纸墨盒,再到加油站里的饮料零食,也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他就非要冒着风险往家里顺。为此妻子与他大吵大闹,说家里不缺这些小钱,可他就是停不下手,非但不见改善,甚至愈演愈烈。最终妻子愤而离家出走,并以此相挟,逼他先治好病她才会考虑回家。
“也真是奇怪,他们二人谁也不能适应对方,绑在一起只是徒增烦恼。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德里克还不愿意放手呢?”
当时,我想来想去也没想通其中的逻辑,而凯西却在一旁不冷不热地看我纠结了许久,然后才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因为他是病人。”
对于强迫症病人来说,打破常规是一件极其要命事情,所以他们宁愿在那些不健康的关系中委曲求全,也不愿意跳出这个定死的框框、尝试着做些改变。根据《医患保密协定》,医院不会将德里克这样的病人送去警署,也不会让其他病人知道他这难以启齿的陋习,可他距离康复确实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他是现在这群病人中来得最久的一个——即便如今他已经不会像刚入院时偷偷拿走护士站里的棉签和水杯,但就冲着现在这般刻板不变的日程表,我想,他大概还是要在这儿待上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