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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剧】《梅乐吉精神病院》[西方都市/中篇/烂梗又见烂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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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乐吉=marriage
似乎有不少人受了婚姻的折磨之后会变得神神道道乱七八糟,可是婚姻并不是原罪。改变命运的不是一张薄纸,而是自己身处其中时的生活方式。
话题太大,脑洞却小。如果不是离题万里的话,也许这还真能成为一个好故事,不是吗?


1楼2015-10-04 15:30回复

    滴答,滴答,滴答。
    我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差五分。其实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每天早晨,当凯西开始埋头往满桌的小量杯里分装药片的时候,不论那些病人此刻都躲在哪儿、又各自都在做些什么事儿,五分钟以后,他们必然会踩着《闲聊波尔卡》的拍子排成一列,一个个探头探脑,既期待又不情愿地从我手里领走他们的药丸。
    吃了药会变好,可是只要还在吃药就说明他们还没有好。谁愿意一辈子被人当成精神病人来看待?虽说这儿是精神病院,大伙儿眼巴巴地吃着药,眼巴巴地盼望变正常,可我却时不时会这样去想:所谓的“正常人”究竟凭什么把这些和自己不同的人定义为病人?而与医院里的这些病人相比,外头那些所谓“正常人”的逻辑其实又能正常到哪儿去呢?
    秒针轻移,音乐骤响,片刻之间,原本平静的病区走廊就“咕嘟咕嘟”冒起热闹的气泡来。在众人轻快且不规整的脚步声中,我扶正了头上的护士帽,然后挺直腰背,向面前渐渐列成的长队绽开一个甜美的微笑。用微笑来开始一天的工作准没错,不仅能让自己身心愉快,对病人们来说,一大早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的笑容,想必也是一件舒心的事儿吧。这不,瞧他们的目光里,一个个分明都带着满足的喜悦呢!
    “莱恩,这是你的帕罗西汀!”
    “德里克,氯丙咪嗪和赛特乐各一粒。”
    “玛姬,今天还是一片氯丙嗪……”
    “什么?昨天帕金斯医生明明说我可以减药了!你可别想骗我,劳拉!”
    在所有病人中间,玛姬永远是最不愿相信我的那一个。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气势汹汹地盯上了坐在我身旁不远处的护士长凯西。可惜凯西也一贯懒得同她多费唇舌,她都没用力气,光是低声地应了一句,而音量小得只刚刚够传入我们两人的耳朵,简直连一分贝都没有浪费:“她说的没错,玛姬。”
    “就是嘛,昨天我可听得清清楚楚,帕金斯医生的原话是‘如果你能保持这样的状态,那我们会从下周开始减药’!是下周哦,玛姬……”
    我得意洋洋地抖着手腕,而玛姬的眼中却好像快要冒出火来。病历上说她才四十出头,可妄想症带来的坏脾气却让她的脸显得既尖刻又扭曲,再加上人一瘦,那满脸的皱纹便令她看起来比真实年龄生生老了快十岁呢。
    玛姬愤怒地从我手中夺去装药的量杯,掉头就走。白色的药片在杯子里晃了几下,发出清脆悦耳的“铛铛”的声,不过很快便被惊天动地的脚步声给盖住了。这惺惺作态又无可奈何的抗议实在是太过荒谬,我忍不住笑,于是干脆捂着嘴凑到凯西耳边碎碎念起来:“我看她这样子呀,恐怕下周是减不了药了。”
    而护士长仍旧是一如既往地不以为然,她先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便转回头去,不再理会我的多嘴:“好好发你的药吧。”
    “是的,长官!”我耸了耸肩,一边直起腰,一边又换上了平素那张灿烂的笑脸。对于凯西的淡漠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向来就是那种不愿意多说一句废话的人。平日里,她总是会把头发梳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股脑儿塞进护士帽里,不化妆也不戴首饰,明明才三十七岁,可看起来却比七十三岁的老奶奶还要朴素。


    2楼2015-10-04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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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0 10: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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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西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见过的病人就算不够一万但少说也该有上千人了。只有让病人保持安静,护士们才能从无穷无尽的钻牛角尖和胡搅蛮缠中全身而退。不激怒病人是护士工作的底线,可是考虑到精神病院的特殊情况,大家在实际执行的时候往往都会矫枉过正。少说少错,多说多错,久而久之,凯西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是我和她却完全不一样。我年轻漂亮,活泼开朗,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总是不安分地散在护士帽外头,在肩膀和背脊上愉快地扫来扫去。不论见到谁,我都会笑脸相迎、友好地寒暄几句,可偶尔也会因为一不留神说错了话而惹上一些小麻烦。为此我不知得了凯西的多少冷眼,可要是每个人都像她那样,生活就会跟后院的游泳池似的,只一眼就能瞧见底了,那又该多无趣呀。
      况且,要是我和凯西一样无趣,大概就不会得到霍夫曼医生的另眼相待了吧!他长得是那么英俊……
      “劳拉!劳拉?”
      凯西的叫声像一双粗壮的手,“哧啦”一下便将我脑袋里刚浮现出的霍夫曼医生的面容给无情地撕成了两半。我有些懊恼,却仍听话地转过头去,只见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手肘旁放着一本崭新的病历。凯西棕色眸子凌厉地向我脸上瞟了一眼,就好像看穿了我刚才在想些什么似的,让我的心一下子“怦怦”跳得飞快,而面孔也不禁“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
      不过还好,她似乎并没有在意我的局促不安:“今天会有一个新病人住进来。”
      “哦,是吗?”为了掩饰自己的脸红,我下意识地拿起了凯西手边的病历册,然后随手翻开瞥了一眼。只见首页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上是个极其瘦小的亚裔少女,一头笔直的黑发挂在脸的两侧,五官清秀却显得很拘谨,看样子最多十五六岁。在这个年纪就发病的人可是很罕见的。我皱起眉头,满腹疑问地望着凯西,可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努着嘴示意我继续往下看。我又往后翻了一页,才发现资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年龄是二十三周岁。预料的失准让我不免有些尴尬,于是我又翻回首页看了一下,谁知渐渐的,我的目光却仿佛被粘在了这张相片上,一时越看越专注,过了好半天都不曾移开。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可是我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来,自己对她究竟熟悉在哪儿。
      “嘿,劳拉,你怎么了?”
      “哦我……我没事啦。我只是觉得……嗯……这个女孩儿,长得特别像我在护理学院的一个同学呢。”我抽了抽嘴角,连忙丢下病历,佯作不在意的样子岔开话题,并不想让凯西在这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上深入下去,“看名字,她好像是个日本人?”
      “没错,又一个受骗上当嫁给醉鬼的亚洲人。”凯西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利落地将病历锁进了抽屉,然后顺手拔下钥匙放回衣兜里。可刚一停手,她却忽然恼怒地一捶桌面,把正在走神的我吓了一大跳:“哦天哪,你还记得吗,那个该死的日本名字是怎么念的?”


      3楼2015-10-04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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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子。”
        “光子?”
        帕金斯医生连叫了两声,可坐在角落的日本姑娘还是一动不动。她光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的双手,手指倒是纤细白皙,可却好像控制不住一直都在轻轻颤抖。突如其来的空白让诊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有人慢慢抬起头,有人伸着脖子望,而我的心却好像被忽然提了起来,没来由地就替她觉得不安,于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然而这声音却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多倍,一时震动着我的耳膜,让我这个无关的局外人莫名也觉得越发紧张了。
        也许是担心记错了名字,帕金斯医生很快便低下头去,又重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病历。而坐在光子身边的玛姬向来都没什么耐心,才这么几秒钟的时间她就已经沉不住气了,于是她故作亲切地伸出手,在光子颤抖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与此同时还大大咧咧地嚷了起来:“喂,女孩儿,别发呆了,医生叫你呢!”
        可还没等她说完,这个叫光子的姑娘却飞快地把手从玛姬掌下抽了出来,转眼举得老高,连带着人也往后仰去,干脆紧紧地贴住了椅背。这一系列动作之快令人咋舌,让我不禁目瞪口呆。而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抬起了头来,远远的我就能看见那瘦削的面庞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恐惧,而她的口中亦低声喃喃着“不……不……不……”,又像嫌恶又要推脱,当场便惹得玛姬相当不快。
        “嘿!我告诉你,小姑娘……”
        “玛姬!”眼看着她对光子伸出了手指,预备拉开一副教育人的架势,我禁不住便出声喊住了她。玛姬先是一愣,然后转过头来,皱着眉头颇为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她当着众人做作地“哼”了一声,然后抿起嘴将身体转向前方,气鼓鼓地翘着二郎腿晃啊晃,差点就晃成了水平线。而我总算是暗暗地舒了一口气,探头瞧了瞧坐在不远处的帕金斯医生,见她正微笑地竖起大拇指,可是却没对着我,而是对着脸色发青的玛姬,心里头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
        “没事的光子,我们下次再说吧,今天可以先听听别人的故事。”帕金斯医生扶了扶眼镜,露出了教科书般的微笑,一脸温柔,可这笑容里分明是满满的倦意。她是这一层楼十来个病人的主治医生,整天整天都扑在医院里,她的年纪虽然比凯西要小上好几岁,可是在通常情况下,外人根本就看不出这两人中间究竟谁的年纪更大一些。帕金斯医生至今都没有孩子,当我们问她是不是因为照料孩子太辛苦的时候,她回答说,照料孩子大概也不会比照料这些病人更辛苦了。
        和其他小城市里的精神病院一样,梅乐吉并没有什么雄厚的资源和背景,与其说是医院,这儿更像是一个疗养院,医生开药护士发药,每周来一次心理会诊,而其他时候,病人们就像是寄宿学校的学生,隔开外头纷杂的诱惑和刺激,在这里安安心心地捱着日子。也许待在这儿并不能让病人的精神状况达到百分之一百的健康,可出院的时候他们应该也能和大多数正常人一样了吧——就算是那些待在外头的“正常人”,又有谁的精神状况是百分之一百健康呢?
        用副院长霍夫曼医生的话说,如果能让病人主动意识到他们生病了,那么我们治疗的目的也就算是达到了大半。


        4楼2015-10-04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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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眼下正在进行的正是每周一次的心理会诊,我们通常将之称为“圆桌访谈”。本层的所有病人都会聚集在这个明亮的大诊室里,围着圆桌、伴着音乐,相互聊聊自己过去一周的状态和心情。有人喜欢固定座位,有人喜欢尝试新鲜,而帕金斯医生每次必定会坐在不同的人身旁,据说是坐近了就会让病人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至于凯西和我总是站在门边随时待命——说是待命,可至今也没发生过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于是每周的这两个小时里,我们就像身处于一个气氛轻松的茶话会,只消放空脑袋放松精神,心安理得地听病人们讲述各式各样的奇谈怪论。
          每个病人聊的内容和方式全都不同,病人们往往都有自己的习惯,很少会因为别人的说话方式而打破自己那个小世界的壁垒。例如德里克,他只肯说事实,从不谈感受。每次听分享自己过去一周的生活状态简直是一种折磨:早晨七点半起床,八点吃早餐,九点吃药,十点开始读书做笔记——周一周四周六读《计量经济学》、周二周五周日读《企业投资的政策法规》,至于周三,读书活动因参加“圆桌访谈”而暂停一次;今天的早餐是煎蛋加鸡肉沙拉,前天的晚餐是火鸡三明治……诸如此类,等等。
          没有任何亮点的日常琐事再加上德里克那断断续续又干巴巴的说话语气,一时之间,诊室里的呵欠声此起彼伏,只剩下帕金斯医生一人仍在专注地听着,且还会时不时低下头去做些笔记。虽说明知德里克是因为强迫症才变得如此拘谨,可是每次看见他说话时那种僵硬的神色、紧缩的肩膀和止不住拨弄指甲盖的小动作,我仍旧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那般毫无生气。
          送德里克入院的是他女儿。女儿刚满十八岁,来的时候说她的父母因无法相处已经分居了一段时间。德里克的妻子生性活泼,喜欢攀谈爱热闹,而身为公司职员的德里克却向来呆板守旧,数十年如一日在文件堆里抬不起头。循规蹈矩的生活从公司蔓延至家里,让他的妻子极其郁闷,妻子越要他活跃起来,他便越觉压力重如山,无法沟通,只想自己一个人躲着。
          久而久之,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极其扭曲,而在重压之下,不知从何时起德里克竟染上了小偷小摸的坏毛病,先是公司的便签纸墨盒,再到加油站里的饮料零食,也不管是不是真的需要,他就非要冒着风险往家里顺。为此妻子与他大吵大闹,说家里不缺这些小钱,可他就是停不下手,非但不见改善,甚至愈演愈烈。最终妻子愤而离家出走,并以此相挟,逼他先治好病她才会考虑回家。
          “也真是奇怪,他们二人谁也不能适应对方,绑在一起只是徒增烦恼。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德里克还不愿意放手呢?”
          当时,我想来想去也没想通其中的逻辑,而凯西却在一旁不冷不热地看我纠结了许久,然后才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因为他是病人。”
          对于强迫症病人来说,打破常规是一件极其要命事情,所以他们宁愿在那些不健康的关系中委曲求全,也不愿意跳出这个定死的框框、尝试着做些改变。根据《医患保密协定》,医院不会将德里克这样的病人送去警署,也不会让其他病人知道他这难以启齿的陋习,可他距离康复确实还有很长的一段路。他是现在这群病人中来得最久的一个——即便如今他已经不会像刚入院时偷偷拿走护士站里的棉签和水杯,但就冲着现在这般刻板不变的日程表,我想,他大概还是要在这儿待上好一阵子。


          5楼2015-10-04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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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像玛姬这样的状况,看起来就比德里克好太多了。虽说她是由警察送来的,可打从入院的第一天起,玛姬的思路就相当清楚,说起每个故事的前因后果都极其有条理,简直一点儿也不像是个精神病人——除了那些故事发生的“前因”全都是假的。
            玛姬患的是妄想症,据她先生所说玛姬向来都非常偏执,一旦认定了一个事实,便会想方设法甚至断章取义地来验证。如果与她争辩多数会被她的伶牙俐齿骂至狗血淋头,于是做丈夫的只能默默隐忍不理会。而等他意识到妻子的偏执再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时候,玛姬显然已经在牛角尖里钻得太深、根本就拽不出来了。
            玛姬常说她的邻居不是个好人,因为两家早些年有些小矛盾,自此以后,每当自家车上出现了些许不起眼的划痕,玛姬定会一口咬定这是邻居所为。所以每晚回家停完车后,她都要花很长的时间将车上有几道划痕数个清楚,到第二天清早再重来一遍,如有变化,那一定是邻居趁夜所为了。受不得欺负的玛姬为此隔墙痛斥了很多次,而自称无辜的邻居自然也不会任由她“污蔑”。经过多次惊天动地的大吵大闹,她渐渐发现屋子外墙开始落漆了,而院子里的游泳池底也会莫名出现几颗扎眼的小石子。除了贼眉鼠眼的邻居还有谁会费尽心思去做这些小事来恶心人?玛姬思前想后好几天,气简直不打一处来,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机会,装作无意在邻居的草坪上丢了个燃着的烟头作为报复,结果酿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邻居报了警,玛姬进了警署又进了医院,刚开始几天她也与帕金斯医生据理力争,说自己没病、这一切都是无良邻居的诽谤,等等,闹得整个四楼病区鸡犬不宁。最后还是凯西提醒了她一句,让她忽然惊醒,这才成为了减药榜上排名前列的模范病人:“就算你再有道理,只要失控了就只能被当成病人来对待。不过如果你能控制自己的言行,在对的时候说对的话做对的事,那你离正常人就不远了。”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我原本对凯西多少是有些微词的。我总觉得玛姬的病情根本就没有好转,她只是变得不坦诚了。对她来说,只要把那些对别人的恶毒揣测全都藏起来,就能装成一个正常人,然后减药,然后出院,可是那些恶毒的想法仍旧在那里,稀释不了、化解不开,早晚有一天,该爆发的还是会爆发出来。
            “你知道全世界有多少人曾出现过‘气得想杀人’的念头吗?可是最后真正成了杀人犯的又有几个?有想法不代表真的就会去做,就算是装出来的,能‘装’就代表她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这里是医院,我们只负责治疗,至于审判对错的事,还是留给法庭去做吧。”
            每次当我正义感爆棚的时候,凯西总会用这类冷冰冰的大道理堵得我哑口无言。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让玛姬早些出院显然是件好事。她从来不是个讨人喜欢的病人,比起她,我大概还更情愿和德里克待在一起呢,至少他不会像玛姬那样自以为是地对我大呼小叫,而他那种慢吞吞的、迟疑的口吻听起来通常也会显得挺有礼貌:“谢谢你,劳拉小姐。”


            6楼2015-10-04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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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还心有灵犀地同我一起屈了屈膝,我禁不住便要重重地贴上他的嘴唇,可却见他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放开了我,探头向玻璃窗外张望了一眼。
              而与此同时,我也听见楼下传来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这步子踩得如此之重,以至于一时之间,在整个楼梯间里来回盘旋的全是那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该死,户外活动还没结束,但有人先回来了。我得赶紧走了。”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我一时有些懵了。我的脸还热着,可手脚却急速地凉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拉住霍夫曼医生的手臂,低声喃喃道:“今晚我还能见你吗?你知道的,凯西她……”
              “……要回去照顾孩子,今天不值夜班,我知道。”副院长扣起了白大褂上的纽扣,低头贴了贴我的面颊,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下大跨几步,转眼就楼梯间这狭小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踮着脚尖往上走了七八级楼梯,然后推开厚重的防火隔门,很快就回到了四楼病房区。明亮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一时只有我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急促的“嗒嗒”声。这“嗒嗒”声仿佛是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在安静的走廊上飞快地织出了一片正在逐渐蔓延的恐慌感,让我不禁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而当我扑向护士站的小门、然后将之一把推开之后,我总算是长舒一口气,然后顺手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发际线上不知何时早就挂满了一排汗珠。
              我用力地抚着前胸,想让心口的起伏看起来别那么明显,可在眼下的情境里,此举显然只能是徒劳无功。走廊里转眼便传来了碎碎的脚步声,我紧张地从护士站的窗口探出头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急急忙忙地向我这儿跑来,一边跑一边还在慌张地左顾右盼。
              哎?这好像是……
              “光子?”
              听到我的叫声,光子显然是吃了一惊。她惊慌地停住了脚步,然后渐渐向后退了两步,半张着嘴,却一句话也不说,活像见了鬼似的。
              我的心跳越发剧烈了,明明是不好的预感,可面上却不由自主地摆出了更加夸张的笑容:“你还好吗?你是遇见了什么人吗?”
              也许是我的询问让她更紧张了。她又一次向后退去,直直地就退到了墙角,而在触到墙面的那一刻,她的身上仿佛有个开关忽然被激活了,让她就像一只被捕猎的兔子般飞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病房,然后“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我的心跳都还没有回到正常的频率,走廊里就已经又一次被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填满。一时间,空气中只留下了像电线杆一样木然的我,和她后退时留下的那句断断续续的余音——
              “不……我只是……迷路了……”


              10楼2015-10-04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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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护士长的玩笑话把我噎得够呛,但我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一点都不错。光子的英语相当糟糕,虽说嫁到我们这个美国中西部的小城市已经两年了,可是她的口语水平却好像一点长进都没有。她的丈夫是个酗酒的农场主,整天不着家,而偶尔回家时通常也只会边脱她的衣服,边对她喷些醉醺醺的胡话。在语言不通的窘境中,她想说些什么本就难以启齿,而另一边,经年累月见不到人、光面对着一片空旷的农场,这样的场景令她又寂寞又害怕。她开始抗拒交流,她整日整日地不出声,她见到丈夫回家时会恐惧地蜷缩在角落里,而当一身酒气的农场主将她生拉硬拽拖上床时,她便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
                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当她丈夫难得酒醒将她送到医院时,光子的恐惧症已经很严重了。
                “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害怕,不想看见任何人。我的丈夫很凶,他的手很重,我想如果让他碰我了,他一定会打我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光子将脑袋垂得低低的,笔直的黑发挂在面颊两侧,几乎把她整张脸都遮住了。她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衣摆上绞啊绞,薄唇抿起,嘴角淡淡地刻上了两个酒窝,看起来就像是未褪尽的婴儿肥,怪不得我总觉得她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似乎特别不愿意追忆过去,在她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里,有百分之八十是在描述她在医院里的感受和所见所闻,还有百分之十九是不怎么情愿地向医生或是其他病人讲述自己过去两年的悲惨遭遇,而对于自己在日本的二十年人生,她几乎是绝口不提,唯一一次勉强搭上边的回应大概是这样的:
                “来美国前我都不知道,我说的英语你们会听不懂。在学校的时候,我们都是这样学的。”
                吃了一个月的药之后,光子已经能够完整地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了。她的口音里还是有很浓重的日本腔,分辨起来和一个月前一样费劲,不过对于恐惧症患者来说,说些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能对着人说话,就已迈出了康复的第一步。
                “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其实没有病得很重啊……她的脑筋并没有错乱,她只是有点自卑,她怕别人嘲笑她的英语,所以才不说话,而不说话的时间长了,她就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人说话了。哼,都怪那该死的醉鬼!他怎么能把光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这么长时间!”我揉着太阳穴,自顾自地大声埋怨。说起来我们是不该干涉病人的私事,可是这一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也许是看到光子实在太可怜了,这才禁不住想为她打抱不平的吧!


                12楼2015-10-04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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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0 10: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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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被逼疯的,也不能改变她是病人的现状。”凯西终于从药品柜旁挪开了步,看来她并不打算理会我对醉鬼农夫的控诉,只是甩着肩膀径直走到办公桌旁,还没坐下脸就先凑到了摊开的记录本上,定神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高声叫了起来,惊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嘿,劳拉,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尺?我刚才算的明明就不是舍曲林!”
                  噢,真该死!
                  我撇了撇嘴,连忙将脸转向桌面,轻咳一声,然后捏着嗓子用气声有气无力地哀叹道:“实在对不起了凯西,今天我一直都在头疼,神志不太清醒,可能刚才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你的尺。”
                  “头疼?”凯西皱起眉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抽屉里有阿司匹林,要不要来一片?”
                  “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声尖叫就自然而然地冲出了口。我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可谁知竟然用力过猛,一下子把自己给呛着了。
                  这下可好,剧烈的咳嗽声在护士站里响得惊天动地,以至于走廊上的病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窸窸窣窣地围观起来。凯西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摆手让病人们散开,她全然无视我边咳嗽边断断续续地辩解“别浪费了”、“很快就会好”,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劝慰着“没事吧”、“生病了还是吃点药为好”。直到咳得眼泪汪汪的我好不容易直起腰来,满眼晶莹地朝她摇尾乞怜,指天发誓说“我真的没事,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行了”,她这才似放弃般垂下了胳膊,侧过脸去耸了耸肩。
                  一声轻叹之后,凯西转过身去,没再看我一眼,而是又一次凑近了她的盘存记录本,放平了塑料尺,像个陀螺似的忙碌了起来:“既然想睡,那就去睡一下吧。一会儿的户外活动,由我来看着病人就行了。”
                  “凯西,你真好!”我凑上前去,伸手搂了搂她的肩头,而心里也忽冒出了些愧疚的感觉。虽说凯西看起来冷漠,可她的细致和体贴却不输任何人。我一直都很喜欢她。
                  不过说真的,我并没有骗她,我的确是在头疼呢。在凯西不值夜的这几天里,霍夫曼医生每晚都会来我的房间,我们低声细语,却又翻江倒海。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实在是太甜蜜了,以至于我都来不及合眼,天就已经蒙蒙亮了。
                  一想到霍夫曼医生,我的嘴角又不自觉扬了起来。穿过走廊时我努力地咬着嘴唇,好让自己的笑意看起来没那么明显,可是心里的满足却不自觉地升起漫开,转眼就把我的胸腔填得又暖又满。虽然付出了头疼的代价,可是在那些无眠的夜晚,我可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呐……


                  13楼2015-10-04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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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金斯医生说你今晚会醒……所以我……我就想来,说声,谢谢。”说完这句话,局促地站了好一会儿的亚裔女孩儿好像总算是如释重负了。她抬起头,乌黑的瞳仁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钟,还没等大脑迟钝的我将那句“不用谢”送出口去,她就像一只不小心闯入野营地的小兔子般飞快地离开了我的房间,然后轻巧地掩上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厚重的夜色里。
                    虽说这个场景挺像一幕略带恐怖气氛的快闪,当时把我噎得一愣一愣,不过说也奇怪,那声怪腔怪调的“谢谢”却好像是一剂强力的镇痛剂,让接下来的这半个夜晚也显得没那么难熬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我醒来的时候本就已经接近清晨,总之,等凯西走进来替我拉开窗帘、让初秋的阳光铺满房间的时候,仿佛距离光子的脚步声消失也不过只有短短片刻。
                    凯西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下我失去意识之后发生的事情:玛姬的手链在德里克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于是当晚帕金斯医生加班替德里克做了一次精神评估;虽然玛姬向光子道歉了,可她还是没能逃过留院观察期延长半个月的惩罚;倒是光子的情况要比医生预想的好不少——经历这一次打击之后,她并没有回到刚入院时那种避不见人的状况,而是依照原来的进度顺利康复着,甚至比进度表进行得还要更快一些。只是在碰到玛姬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惊慌躲开,而这个情况恐怕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改善了。
                    “帕金斯医生说你对光子起了很正面的作用。”一边说,凯西一边就在我的床上放好了小桌,然后转过身去,将她带来的早餐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在被保鲜膜盖住的塑料小碗里,沾了沙拉酱的蔬菜看起来蔫头耷脑,完全不像平时自己在餐厅里看到的那么新鲜。我气鼓鼓地抬着头望向凯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生气:“所以你们就让她在我床边趴一晚上、专程来说一句‘谢谢’?嘿!这也太残忍了!”
                    “帕金斯医生劝过,可光子说她是情愿的。”
                    凯西转过头来,似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看不出里头到底是夸奖还是责怪的任何一点暗示。可她的口吻却像是念判决书的法官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冷静却又一针见血,就好像只要我多说一句谎话,就会被她抓到破绽。我实在不想编借口来掩饰自己去结交光子时那扯淡的初衷,于是索性岔开了话题:“对了,德里克和他太太怎么样了?他们是真的要离婚了?”
                    “这是病人的私事,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护士长白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将放着小餐包的盘子往我面前捅了一捅。
                    “管好自己?那好,凯西,我正想问你呢,不就是断了条腿吗?为什么要给我输液?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吃药打针的……”我一把推开了餐盘,坐直了身子,虽然紧接着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可我却死撑着,努力想表现给凯西看自己的精神可好了。
                    “不喜欢吃药?那饭要不要吃?在你昏迷的那几天里,医院里可没专门雇人负责撬开你的嘴给你喂饭呢。”
                    话音刚落,凯西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完全没有留下机会让我进行哪怕一次的交叉盘问:“什么?你说我昏迷了几天?到底是几天啊凯西!你们给我输的又是些什么药啊凯西!喂!喂……”


                    18楼2015-10-04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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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糖,布洛芬,还有巴……巴比妥……我读的是不是……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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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洛芬是止痛剂,巴比妥是镇静剂,至于葡萄糖则是能够保证我不吃饭也不会饿死:看起来挺像这么回事儿的,可我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毛毛的——我会好好吃饭,也没那么怕痛,而最近这些日子里唯一令我没法镇静的就是这些输液袋了。所以,能不能不打呀?
                      “这些药怎么了?让你觉得不舒服吗?”光子坐在我的床边,一如既往地垂头捏着自己的衣摆,她时不时会抬起头瞄我一眼,可是每一次还没等我捕捉到她眼中的关切,她便又飞快地低下头去,长发垂肩,不言不语,就像是一尊安静的塑像。
                      “哦,不是的,只是好奇罢了。”我扯了扯嘴角,转头望向窗外,假装对窗前的树枝发生了兴趣。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光子解释,甚至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对这些药物如此排斥。可能就像人们天生就讨厌老鼠那样吧,也许讨厌药物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也就是天生的呢?让英语不好的光子来念吊瓶架上这一串拗口的药名,我知道确实是挺难为她的。她念得累,我听得更累,可是既然凯西不肯说,那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毕竟在四楼病区里,除了光子,其他病人和我都没有这么深的交情。
                      也不尽然。其实本来还有一个选择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都快一个星期了,他竟然连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霍夫曼医生……对了光子,你最近见到过霍夫曼医生吗?他的办公室在二楼,就在那个可以看见篮球架的走廊转角上……”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明知道是病急乱投医,也明知道光子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八卦的长舌妇,可是当她口中轻轻吐出那个“没有”的回答时,我的心中就像是收获季里忽然的刮过一阵龙卷风,自己还没来得及为丰收欢喜,那风便把成片大树上红彤彤的、即将成熟的鲜果“噼里啪啦”全都摔成了一滩烂泥。
                      他究竟去了哪儿?
                      连续好几个夜晚,我都在床上扭来扭去、辗转难眠,厚重的石膏让人无法翻身,于是我只能痴痴地睁着眼,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神游一整夜。然而,不论自己的思绪从哪儿开始,最后总是不受控制地回到霍夫曼医生的身上,我替他找了无数借口:也许是他临时接到任务出差去了,也许是我们的关系被不该知道的人嗅到了气味、让他不得不避嫌一阵子,又也许是他也出了事儿这才不能来看我……可随着日历每往后翻一页,我的信心就又减弱了一点。


                      19楼2015-10-04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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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是紧张又是绝望,又是懊恼又是念念不忘,一闭上眼睛,我还能看见他的容貌停留在我的视网膜上,就像平日里他出现时的那个样子,温文尔雅地笑着,一开口,就是我最爱听的款款情话。我都禁不住要伸手去拥抱他了,可只要我睁开眼睛,他便会凭空消失在空气里,甚至连脚步声也没有留下。
                        我是不是要失去他了?
                        短短半个月里,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我浑身酸得厉害,稍稍一动就直喘粗气,我很少想起来要笑,对别人的话也忽然就失去了专注力。虽然凯西和一些病人每天都会来和我闲聊几句打发时间,可我却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我面前一张一合,而没办法将任何一句话装进脑袋里。甚至就连披在自己肩上的金发也变得不那么有生机了,发梢光泽不再,只是有气无力地蜷曲着,活像一把沾了灰尘的旧扫帚。
                        只有光子的出现能让我心宽那么一点点。她的进步令我相当诧异,每一天早晨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像又都比上一天更开朗了一点。
                        “劳拉,今天在‘圆桌访谈’上我第一个发言了。我都不敢相信,在场没有一个人笑话我的口音,而且他们好像都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呢……”
                        “劳拉,你相信吗?我居然跟玛姬聊天了!天啊,我还以为自己会逃走……”
                        “今天帕金斯医生说我可以减药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劳拉!”
                        虽然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低着头不敢看人、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揉衣角绞手指,可是当那一串串连贯的句子从她口中冒出来时,我确实是打心眼儿里替她高兴。每次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亮亮的光,就好像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小鹿,正在为自己每一步前行而自豪、而欢呼雀跃呢!而我就像是那只伴着小鹿站直奔跑的鹿妈妈,一天一天看着孩子在自己的心血下一点点长大,别提有多骄傲了。
                        我甚至还和她开过这样的玩笑:“看你康复的状况这么好,再这样下去,说不你都能比玛姬先出院呢。”
                        可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光子的笑容却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愣了好一会儿,让我不禁担心起自己是不是一时冲动又说错了话。不过历经了一轮提心吊胆和胡思乱想之后,谢天谢地,我终于看到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只是这笑实在太过勉强,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故作夸张地咧了咧嘴唇,然后便又绷紧了面颊。
                        “如果出院了……我就没地方可去了……”
                        我没想到,这样一句简单的玩笑话竟然成了导火索,在这样一个干燥的初秋夜晚,从星星微光到漫天大火,将埋于光子脑海深处的回忆悉数引燃。


                        20楼2015-10-04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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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光子趴在我的床边,和我说了一夜的闲话。她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杂乱无章的英语里夹杂着日语和日式英语,就像是散落了一地的拼图,哪怕握住了全部的线索,可这个世界还是需要花费好多心思才能理顺搭完。我原以为自己会听得很累很不耐烦,可出乎意料的是,我竟被这个日本女孩儿的故事给彻底吸引住了,我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我试图握住她冰凉的手,可握着握着,却把自己的手也给握凉了。
                          “劳拉,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在日语里,是光芒的意思。”
                          光子说,她出生在日本西部山区的一个小镇上,她的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家庭主妇,日常生活拮据且循规蹈矩,唯一的变化就是每天餐桌上略显差异的寒酸菜色。生活压力就像一团阴云在她家的屋顶上盘绕了好多年,因此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平凡的乖孩子,她不敢与父母起争执,她心甘情愿地听从父母的每一个的要求。
                          “我们没钱。”
                          “那我就不要这条裙子了。”
                          “那我就不去修学旅行了。”
                          “那我就不念大学了。”
                          她不知道自由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价值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盛放就枯萎了,她被禁锢在生活的牢笼中,就像行尸走肉,没有值得留恋的过去,也没有满心期待的未来。
                          直到那一天,她在工作的便利店里遇见了那个来旅行的美国男人,满脸胡茬的棕发男人看起来是那么友善,他热情似火,他笑语连篇,他说,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她的长发像瀑布,她的眼睛里有盈盈闪动的光。他从第一眼就喜欢上她了。
                          对光子来说,明明这一切是那么的不合常理,这个男人的世界与自己先前的生活也全然都在不同的轨迹上,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遇见了一场久旱之后的大雨,她似乎能看见一个新的自己破壳而出,从此脱离那间被笼罩在阴云之下的小屋,飞上广阔的天际。
                          “所以决定要跟他走的时候,其实你并没有爱上他?”
                          “没有。那时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那你父母呢?他们没有反对吗?”
                          “没敢跟他们说。要是让他们知道我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张机票,他们大概会气得发疯的。”
                          “你的胆子可真大。一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女孩子竟然就这样和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外国男人一走了之了。”
                          “不,我的胆子一直都很小。我只是没想明白,不是‘我以为’自己不怕,我就真的不害怕了。”


                          21楼2015-10-04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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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恭喜出院!”在她踏入电梯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喊出了这句话,语气就像过去无数次送病人出院时那般欢欣鼓劲。可话音未落,我就知道自己的鼻子泛了酸,而眼里好像也升起了一层温热的白雾,一瞬间就模糊了视线,以至于自己都没看清,怎么忽然就有一团黑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的胸怀。
                            “谢谢你,劳拉。”
                            光子紧紧地搂着我的背,而我也艰难地腾出手来,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背脊。被我松开的拐杖几乎立即就滑到了地上,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啪——”,一时将二人不禁都吓了一大跳,而我们的离别拥抱也就此一下子就走到了终点。
                            放开手的时候,光子的脸看起来红红的,而与此同时,我却感觉到有一个挺重的小东西倏忽沉入了自己的病号服口袋。
                            “你的房间里没有这个东西,我想你大概会需要它的。”飞快地嘟哝完这句话之后,光子就再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她恭恭敬敬地弯腰向我鞠了一躬,紧接着便转身跑进了电梯里,直到电梯门完全关上,我都没有看到她再转回身来。屏幕上的数字转眼就跳了三次,我仰起头,用力睁了睁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将口袋里的“离别礼物”掏出来,发现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扁东西,外头包着一块白手绢。
                            我犹豫一下,想着还是回到房间再打开会比较好,于是顺手又将它塞回了口袋。可是刚才,我的拐杖掉到了地上,此时如果将重心全都放在一条腿上的话,别说转身和走路,就连屈膝捡个拐杖也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呢。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杂技演员,平常那些理所当然的动作在此刻好像忽然就难了一万倍。我脸上涨得发烫,汗水沿着背脊慢慢淌,明明感觉自己努力了很长时间,可整个人却好像好像连一厘米都没有移动过。我知道自己的状况糟糕透了,对自己的愤怒和失望也仿佛一触即发,而就在这一刻,我的背后忽然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仿佛是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遇到了守林人,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凯西捡起了我的拐杖,利落地将它塞到了我的胳膊底下。我刚打算开口道声谢,可是当我听见她用那像白开水一般寡淡的语调说出后来的那句话之后,我愣了足足一秒钟,然后险些就要甩掉拐杖、直接扑上去吻她了。
                            “有个男人在会客室里等你。”
                            有人男人?看在上帝的份上!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因为光子的事情,在最近几天里我竟然完完全全忘记了霍夫曼医生。而凯西大约是发现了我的“非礼”意图,她甚至都没等我拄着拐往前挪出第一步,就丢下我一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回到了病房区。
                            不过对我而言,凯西此刻的举动其实是再体贴不过了——经过了最初那一秒的兴奋,眼下,我的心情就像是坐上了过山车,每一秒脑中闪现的念头和上一秒都截然不同。他来见我是好事,可过了这么久才来见我是不是代表有什么坏消息?我现在的样子这么糟糕,他看见了会不会讨厌我?他为什么要这么直接地来到会客室,而不是私下来找我?他是想和我分手吗?还是想和我道歉?我……真的想在今天去面对自己的结局吗?


                            23楼2015-10-04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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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0 09:5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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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间距离会客室并没有多远,可我却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当自己最终大汗淋漓地停在会客室门外时,我的脑袋几乎已经被负面的想法给占满了。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只是埋头回想,试图努力地从记忆深处捞出些快要被遗忘的甜蜜场景,回想着他曾说过的那些贴心动人的情话,回想着他那笔挺的竖纹衬衫和理得干干净净的黑头发——
                              “嗯……你不进来吗?”
                              头顶忽然响起了温柔的说话声,惊得我险些又一次松开手中的拐杖。原来在我方才失神时,会客室的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打开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此时此刻站在我跟前的人并不是霍夫曼医生,而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金发少年。少年的身量很高人却很瘦,他的面上虽挂着笑容可却显得相当勉强,看起来似乎比刚胡思乱想了一阵的我还要忐忑不安呢。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见面对象,可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还是下意识地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少年很有礼貌,主动扶着我走进了屋里,而等我坐下之后,发现面前已经放好了一杯香气四溢的卡布奇诺,白绒绒的泡沫浅浅地卡在距离杯口半厘米的地方,虽然没有拉花,不过看起来已经足够赏心悦目了。
                              “谢谢你,这是我最喜欢的咖啡。”
                              “嗯,我知道。”
                              少年将双手搁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他会抬起头来看着我,可是一说完他便会低下头去,一头金发乱糟糟堆在头顶上,令他看起来很没有精神。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眼前这杯咖啡的缘故,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其实还不错,以至于从他这副无精打采的五官里似也看出了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我摇了摇头,决定把霍夫曼医生先从大脑里赶出去一阵子:“嘿,你叫什么名字?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是的。我叫丹尼尔。”然而自我介绍并没有让丹尼尔振作起来,他晃了晃脑袋,看上去似乎比一分钟前更加垂头丧气了。然后,他低着头轻声嘟囔了句:“所以你还是不认得我,对吗?”
                              此言一出,令我不禁更为专注地向他面上瞧去。就像之前想到的那样,他让我觉得面熟,可是当我飞快地翻遍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履历表之后,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曾跟这样一个小孩子有过交集——如果非要牵扯上一些联系的话,那大概也只能是,他的发色刚好与我一样,都是那种不刺眼的淡金色。我撇了撇嘴,心下生疑,心想着他也许是个很久不曾联系过的远房亲戚吧?可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呢?
                              虽然脑中似一团乱麻,不过我并不打算就这样把眼前的这位小帅哥给吓跑。我捋了捋耳边的碎发,猛眨了几下眼,一边故作夸张地掩嘴而笑,一边轻浮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对不起丹尼尔,我已经很认真地回想过了,在我的约会对象里,还真是没有出现过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呢。”
                              然而话刚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了。这剂药好像下得太猛了一些。
                              丹尼尔抬起了头,嘴唇微张,看上去似乎有点懵。自知玩笑开过头的我转了转眼吐了吐舌,刚打算喝口咖啡清清嗓子然后来解释一下,谁料却见他突然双手抱头、悲愤地一声大吼,惊得我不禁喷了半桌泡沫。
                              “够了!我不是你的约会对象,也不是什么远方亲戚。我是你的儿子,妈妈!”


                              24楼2015-10-04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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