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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荒诞剧】《梅乐吉精神病院》[西方都市/中篇/烂梗又见烂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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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叙述的时候,丹尼尔并没有指着我说这个母亲就是“你”,他用的代词是“她”,这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在听一个全然无关紧要的、别人的故事。我以为自己的情绪并没有什么波澜,就算看到他越说越悲伤的表情,我也只是觉得有些淡淡的失落。我替他感到惋惜,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一下安慰之情,我甚至还在冷静地盘算着要不要假装摆出些痛苦的表情。不过还没等我准备好作出回应,丹尼尔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而这一回,竟是出人意料的欢欣——
“妈妈,你怎么哭了?你是……想起来了吗?”
“什么呀……我没……”明明是笑着反驳,可传入耳的声音却是那么沙哑。我下意识地一抹脸,掌心瞬间就挂上了一片湿凉。
嗨,脸都麻了。这镇静剂的效力还真是强得不得了。
这一天,丹尼尔一直待到很晚才离去。他胸前的咖啡渍看起来很好笑,再加上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让他整个人显得相当狼狈,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在傍晚离开时,他已经明显比早晨刚见到我的时候开心多了。等他走出我的房间后,我甚至还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轻快脚步,以及断断续续的、难听的口哨声。
夕阳西下,房间里渐渐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凯西推门而入,送来了我的晚饭。只是早晨的咖啡杯碎片割伤了我的右手,这下我是连叉子都拿不起来了。我失败了好几次,然后又将叉子换到左手,抖抖霍霍地将蔬菜沙拉洒了一桌,拼命伸长了脖子,这才好不容易吃到了那么一小口。我颓丧地丢下叉子,求助般望向凯西,而她却只是双手抱肘,站定在我一米之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然后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护士是不负责喂饭的。你是要我去给你去找个护工来,还是给你加瓶葡萄糖?”
“谁要葡萄糖?我要吃饭!”话出口得自然而然,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已经年过四十的时候,当下便觉得这些孩子气的话听起来简直一阵恶寒。凯西大概是见怪不怪了,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想走,可这一刻,我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于是几乎是用尖叫的声音拦住了护士长小姐的脚步:“喂,凯西!如果你们一直都在给我输葡萄糖的话我根本不会觉得饿。丹尼尔说医生给我用药了……所以那个瓶子,就是那个贴着葡萄糖标签的吊瓶里,其实根本就不是葡萄糖,对不对?”
凯西抿着嘴笑了起来。也许是很少笑的缘故,此刻的凯西看起来竟然有些腼腆,红彤彤的面庞映着红彤彤的落日,一时间显得越发温柔,让我都不好意思跟她生气了。她没有辩解,只是径直上前拿下了输液架上挂着的“葡萄糖”,然后递到了我的胸前。
朝天的瓶底粘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简单地印着“维斯通”几个字,这是治疗幻觉的药物。而当它挂在架子上的时候,身材矮小的光子根本看不见瓶底的字,所以没让她发现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要不是你从入院开始就不肯吃药,而且平常还机警得不得了、怎么骗也骗不过去,帕金斯医生又何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劳拉,你是个聪明人,你不能编个假象来逃避现实,一边明明破绽百出,一边却还自欺欺人地往里钻。”


27楼2015-10-04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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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渐至,月色安宁。经历了一整天的人仰马翻之后,眼下的宁静对我而言是个极其珍贵的喘息之机。距离送走光子明明只过了短短的十个小时,可是我的整个世界却好像全都被抹上了新的颜色,与上一个夜晚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了。当我回想起丹尼尔说的那些故事和那些人,仍旧觉得是那么遥远,因为在我的脑海里,它们不过是些斑驳不明的碎片。可是与此同时,它们却又好像比真实更加真实,让我一边茫然,一边又不免胆怯。
    我费劲地关上了顶灯和夜灯,只留了床边的一盏小台灯,任由柔和的光芒洒在我的病床上,让紧绷的身躯放松,让佯装坚强的心卸一卸外壳。侧身时衣袋里有个坚硬的小东西轻轻地砸在了我的身上,我一愣神,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了光子留下的礼物,于是这才匆匆忙忙地将它从衣袋里取了出来。
    解开外层的白手绢,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扁扁的木质盒子,巴掌大小,盒子上画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日本姑娘。姑娘乌黑的长发在风中扬起,腰上系着一块醒目的方形金色腰带,她光着脚站在飞舞的粉红花瓣雨中,凑近花枝抬头闻香。图画是漂亮的图画,很有亚洲风情,不过盒子本身用的却不是什么好的材质,我甚至都看到边边角角有好几道磨损的痕迹——指望精神病人在医院里留下全新的东西是不现实的,这个小盒子,大概是光子平时自己用的东西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拨开盒盖,开到快三十度角时,忽然有一道强烈的光从我眼前闪过,惊得我赶紧扔下了小盒子,然后,我便再也没有将它捡起来过。虽然有好几次我曾伸出手去,可每次碰到盒子之后,我的手就会像突然触电了一样,自然而然地又缩了回来。
    “你的房间里没有这个东西,我想你大概会需要它的。”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也明白了光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曾有过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清醒——在未来一定会有这么一刻,让我终能勇敢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或好或坏的过往,面对自己或寒酸或孤独的结局。只是今天我的勇气还不够多。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那是一个有光就能看清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
    夜色越来越深,整栋楼好像都变得悄无声息了。我的病床上仍旧放着丹尼尔的全家福,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得久了,我的心中似乎渐渐开始有了一些呼应,觉得也许这确实也是自己的全家福了。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小小的女孩,一直不停地向前奔跑。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而她一边跑一边还会回过头来冲着我笑。没过多久,她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远得我快看不见她了,于是我只能拼命向前赶去,跑得腰酸背疼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这才追上了她不停歇的脚步,眼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大了。
    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近。唯一的变化是,跑在前头的小女孩长大了。


    28楼2015-10-04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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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0 11:3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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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不是这场卧床大修耗尽了我的元气,在最近的几天里,我日复一日地越发感觉到,自己仿佛再也找不回先前那种生机勃勃的状态了。经年累月的疲乏从骨头中散发出来,扩张到肌肉和皮肤里,让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可能“确实已经有四十多岁”了。
      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事实”令我感到相当折磨,我的脾气因此而变得极其暴躁,我的想法也整日阴晴不定。我费尽心机编造出了成百上千个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可是不论我如何据理力争,最终换来的却总是帕金斯医生那温和又无法反驳的释疑:“基于病人的病情和主观不愿意服药的现实,医院采用了‘角色扮演’疗法,配合你的幻觉,试图让你从自己编织出的假象中发现不合理之处,从而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劳拉你非但没有好转,妄想的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所以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回归常规的治疗手段了。”
      当人们不愿相信某件事情的时候,多半会把自己脑袋里的逻辑链条拆开打碎,乱糟糟地混成一堆,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无视事实,然后以偏概全地独断专行。帕金斯医生越平静越耐心,我就越气愤越撒泼,甚至还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这一定是你们的阴谋!我一句都不相信!”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倒是凯西眼疾手快,只用了两秒钟,就把我从自己造的迷宫里给抓了出来——当众人全部离开之后,凯西将光子留下的那面镜子一把塞进了我手里,她可不像帕金斯医生那样总是温柔地好言相劝,而是直挺挺又冷冰冰地将结论戳进我的心口,让我无可辩解,只能像条落败的狗一样勾着脖子直喘粗气。
      “劳拉,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和刚入院的玛姬一模一样,一点儿也不可爱。别骗自己了,你明明知道这是真的。要不然……你怎么从来都不打开它来看一眼呢?”
      忽然之间,这面旧镜子仿佛成了全世界最碍眼的东西。我不能丢掉它,因为这是光子送给我的礼物。我也没法将它藏起来,因为不论我把它放在力所能及的什么地方——枕头底下、被子底下、还是床头柜的抽屉里——到第二天一大早,凯西总会轻轻松松地就把它给找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丢到我眼前,让我盯着盒子上那个灵动的黑发少女,犹犹豫豫一整天。
      理性催促着我打开看看,而感性却逼迫着我不断把目光移向别处。每天我的脑中都在进行着如此艰苦的拉锯战,而到后来,这种纠结的感觉甚至比那面镜子本身更加令人心烦。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被自己给烦透了,于是咬着嘴唇手腕一抖,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而自此,那个包围了我许久、使我对人生充满希望的肥皂泡也总算是彻底破裂了。
      看着方形镜面中那张憔悴苍白、满是皱纹的脸庞,我下意识地捂起了眼睛,可是这个面相却不由自主地印在了我的大脑皮层上,仿佛是一个引子,让自己脑海中那些甜蜜鲜嫩的画面就像落潮一般急速退去,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破败不堪的场景却在记忆中一一闪现,就像是每年春天大扫除的时候,一旦移开了光鲜亮丽的各色橱柜,之后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定是惹人厌的蛛网和积灰。
      这面镜子,还真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呢。


      29楼2015-10-04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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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开了头,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年龄上的转变对我的打击其实不轻,不过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非常清楚,意志消沉并不能让自己返老还童。于是镜子又一跃而成为了我的新宠——我开始怂恿丹尼尔替我带些眉笔、粉底和唇膏。不得不说,他听到这些话时的表现还真是挺好笑的,睁大眼睛连连后退,一边摆手摇头,一边又咬着唇,过了好半天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
        “早晚都要给女朋友买礼物的。别害羞了,傻小子!”
        现在,丹尼尔每天都会来医院看我,工作日就晚上来,而周末则会在这儿待上一整个白天。除了化妆品和好吃的,有时他也会带上几本旧相簿,花上两三个小时与我一同翻着相册喝着咖啡,然后不着边际地说上一箩筐我想不起来的陈年旧事。
        偶尔他也会提起自己的现状。他说他正在修经济学,原本是想多挣点钱的,可是以自己的性格,大概是去不成华尔街了,所以倘若最后能留校做个助教,对他来说应该也算是个不坏的未来。
        “听你的,你觉得好就行了。”
        每次听到我这种满不在乎的论调,丹尼尔的面色多少都有些不自然,有几回我甚至看到他对着相册里莉莉的照片悄悄地红了眼圈儿。每到此时,我总是别扭地或转头望窗外,或拿起镜子装模作样地照上好一会儿。身为一个记不清自己过往行为的罪魁祸首,我并不觉得光靠三两句滑头的道歉和宽慰就能洗清自己曾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会伤害人的何尝只是精神病?在那些被迫一肩扛起整个家的旧时光里,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言语和举动,给孩子们带来的伤害远比单单幻想出一个假情人更为深重。
        所幸咖啡杯的割伤并不严重,只过了一周,我便又能重新拄拐走路了。时隔多日,当我又一次摇摇晃晃地踏入走廊时,清爽的空气一下子灌进了我鼻腔,温暖的阳光洒在明亮的地砖上,一切好像都没有变,满耳还是熟悉的语调,满眼还是旧日的面庞。唯一不同的只有那间空空落落的护士站,凯西大概正伏在桌上整理病历,而那个本该坐在她身旁的年轻小护士,从此以后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嘿,劳拉,你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即将出院的玛姬来到了我的身边,她伸出手,替我拖出了小桌旁的一张空椅子,而自己也顺理成章地在对面坐下,“感觉好些了吗?”
        “不,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对谁来说都不可能是好事。”我故作沉郁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偏头望向别处。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论是谁的怜悯我都能接受,唯有玛姬,我才不愿意被她看笑话!
        果然,从余光里,我看到她的脸色明显僵了一僵,而自己心里也不自觉升起了些斗嘴报复的痛快感。
        我料想她一定会出言嘲讽,说我是自作自受,谁知当她停顿片刻后又重新开口时,唇齿间缓缓吐出的句子竟是出人意料得温柔,让我一时都忘记了要继续伪装出忧郁痛苦的样子,反倒是转回头来,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向玛姬那张笑起来略显尴尬的瘦削面庞,然后又匆匆忙忙地避开视线,对着灰白的塑料桌面愣了神:“生着病的时候,谁也不能嘲笑别人比自己更加可悲。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特别聪明,能够看穿世事看穿人心,可是在你身上我才看到了真正的自己。真实也许没有幻想那么美妙,但是为了和那些真正爱我们的人在一起——就像是你的丹尼尔和我的桑迪——我们也该好好地生活下去。”


        30楼2015-10-04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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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楼2015-10-04 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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