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楼主！⊙▽⊙⊙▽⊙

那猴子走后，无聊的日子持续了十余年。这十余年里我看过星移斗转，听过莺啼燕鸣，闻过 飘香花果。我又长高了不少，桃子结的一年比一年大，修为一日比一日高。
就在某个寻常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不必再像以往那样疯狂抖动树叶表达自己 的意愿。可是，身旁却没有了陪我说话的人。以前想着的就是等到能说话时，定要狠狠骂那臭猴 子一通。现在，猴都不在了。
说来也巧，就在我会说话的第二天，花果山忽然一片沸腾，我好奇地想探听外面的动静，动 静却莫名小了下来。待到夜幕深降之时，明月洒落光辉之时，我忽的感到身上一沉。
“小树精，别来无恙啊。”
吓得我一个桃子砸了过去。
猴子轻轻松松地接住桃子，张口啃起来，“小树精，我有名字了，唤作孙悟空。”
“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冥须悟空。这名字好得很。”我忽然开口，似乎是吓着了他，他被 桃子噎住了。
“小树精什么时候会说话了？俺老孙被你吓了一跳。原来俺去求学这几十年间，你竟已晓得 人话了么？”
想到孙悟空回来了，我心情忽然大好，也顾不上和他顶嘴了：“我若不晓得人话，怎么敢与 鼎鼎大名的美猴王攀谈？”
“哈哈……好！好！”空气中回荡着他豪迈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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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流儿坐在我身旁，不及舞象的少年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听得入迷。
也是，他小时候，连大闹天宫都要看上百来遍还不厌的，提到孙悟空他自然不舍得离开。
“原来女施主与大圣结缘这般深么？”他好奇地问我，唇边挂着淡淡的一抹笑意。
看到他的脸我愣了愣，当真是我一女子都难比得上的清秀。我笑了笑掩饰方才的尴尬，对答 如流：“我可是从他出生起就见着他了，看他一路成长过来……只是不知道如今他是否还记得我罢 了。”想到这里我心底有些落寞，“故事还长，你可愿听我接着说？”
“但说无妨。”

继续继续继续继续！

【2】
时间深远流长。 有多长呢？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时间可以改变许多。 可以把一只妖精变成神仙，也可以把神仙打回妖精。
……
孙悟空笑够了，停下来看着我，目光深邃，“小树精，你道行提升得很快，想必很快就能化 出人形？”
我被问住了。身处花果山吸收天地灵气，本身又是桃花仙子，这让我的修行显得格外轻松。 但是对于这件事我却没有把握，便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不知道啊……修成人形是最困难 的，怕是还要等上许多年。”奇怪奇怪，他问这些做什么呢？
“好！待你修得人形，我带你阅尽天下美景。”他淡淡说了一句，便靠在树上歇息起来。

“这大抵是他年少时的一句诳语吧。现在也没实现。”我淡淡笑起来。
江流儿却轻轻蹙眉，“女施主，恕我冒昧。这句话，贫僧总觉得有几分耳熟。”
哦？听江流儿这话，我眼睛转了转，良久笑起来，语气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想起来 了？”
被我忽然激动的语气惊到，江流儿的神色也有了变化，看着他这样，我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 举动，耐心解释道：“江流，你有所不知。你原是佛祖座下弟子，却被贬入十世轮回。在你的某 一世曾遇到孙悟空，孙悟空当时也对你说过这句话。”提到这里，我脑里忽然闪过许多个回忆的 片段，心底翻涌上一阵酸涩，“这句话，于我，是一句诳语。于你，却不是。”看他欲言又止的模 样，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莫问，莫问。听我慢慢道来可好？”

“江流，想必你也知道。天宫的人骗了他。”我垂下眼睑，脸上仍挂着浅淡的笑。“我不会安 慰人，自他出生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或许他也不需要我的安 慰。他那夜和我说了在天宫发生的事，我知道，他不忿，他愤怒……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流儿听我这话，倒也被我感染了一般，“女施主，你哭了。”
“哎？”我抬手拭去莫名涌出的泪水，“一时情起罢了。再后来，他自封齐天大圣，复被招 安……”

如果我那日听到太白金星对他说的话，我一定拉着他，说什么都不让他去天宫。
可是我没有。
他一去便又是好长时间的光景，我在花果山等着他回来的一日。
他终会知道，神仙虽好，却是满身束缚。
后来他偷蟠桃，饮玉液，食八珍，吞仙丹。他罪不可恕，天庭的人追究下来，要毁了他的花 果山。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日。
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一袭凛凛红披风，手握如意金箍 棒，一步步向我走来。
“小树精……”他走上前，却没有跃上树梢。
他拿着如意金箍棒，开始围着我画圈。
“我齐天大圣孙悟空，交心的朋友只你一个。”金箍棒所划过的地方闪现一道金光，“他们不 会刻意来为难你一棵桃树，这圈儿足以护你周全。不要担心出不去，七日后金圈就会自动消散。 你尚不能化为人形，修为万万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孙悟空！你扔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什么意思！”我身上的树叶急剧抖动，看着金箍棒画出的 圈形成一个保护罩把我框在里面。心里越是着急，心底那股奇妙的冲动便越是强烈。我感到自己 的枝叶果实正在逆生长，往树干里躲。参天树干渐渐矮小下来。
最后我化为一个人跌落在地上。
原来化为人形只差这一步。
孙悟空惊讶地看着我，笑起来时两颗外露的獠牙显得格外猖狂，“没想到小树精还是挺快的 嘛。”
“我能化为人形了！你放我出去！”我拍打着金圈的罩壁。
听到我这话他愣了愣，扛着金箍棒走上前来，“哈！小树精。我是不会死的。”脸上依旧挂着 桀骜的笑容。
“你带我出去——”我拉住他。
他眼光流转，慢慢暗了下去。
最后，他甩开我的手。
“小树精，我活着回来见你。你等着我。”

“我对土地抛下那一番狠话后，其实心里也是没底的。五行山偏僻得很，要找一个人万分不 易。”我想起了什么往事，若有所思地看着江流儿，“可是那次偏偏就给我抓着一个人。”
“女施主说的，莫不是……”我看到江流儿表情有微妙的变化。
“江流真聪明。”我不禁笑起来，“我在空中观察着下界的情况，忽然闻到一阵血腥味，向下 看去才知道有一个小和尚从山上摔下来，伤痕累累，昏迷在河边。你知道，妖精对人血向来有些 敏感，尤其是吃人的妖精。”我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江流儿有一瞬间被我惊住了，“幸亏我不吃 人，不然，小师父肯定要被我吃了的……”

“虽然当时你还小，但我也没想到你竟不晓得自家庙宇在哪。”
江流儿听我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这……这真的是第一世的我？怎么……”
“哪能有假。”被他这句噎得我差点连后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这是隔着八世嫌弃自己呢。 “不过，你养伤那段日子倒也过得挺开心。每日问孙悟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起初他还满是不 耐烦，后来……”
后来他练就了张口说胡话的本领。
当然，我把这句强行咽了回去，“后来……也就那样了。饿了你便拉我去寻野菜回来煮了分 吃，玩累了你便跑到树上睡觉，一开始你还推辞着想要在地上睡，但被孙悟空吓了几句就乖乖跑 到树上来睡了。”
“约莫一个月后，你身上的伤几乎都痊愈了——其实都是些皮外伤，但是孙悟空硬说这伤口 磕着碰着了怕是要染上风寒，非等到伤口全数愈合才让你离开。我思及他大概是舍不得你，便任 你在五行山上多留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将你送回了寺庙。本来只想着将你送出山林便好，但 是孙悟空说既然都送出了山林那不如顺带送回寺院，我也不差这一点儿时间。”

“后来，我每隔一年就去接你。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年吧，有时你会带好吃的给我们，有 时我会陪你去市集上买些小玩意儿。孙悟空每次见你这样都十分欢喜，所以我也很乐意带你四处 玩耍。直到……直到有一次，我去找你时，庙里的人说你染上恶疾，不治身亡。”我眼里的光暗了 暗，“我有些后悔。我听到庙里的僧人们说你临走前还死死盯着窗外，说有人会来接你。如果我 当初早点儿去，那……”未出口的话语全数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阿弥陀佛……女施主，这不怪你。世事难料。”
“大概吧……当我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心里一时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和孙悟空说，更不 敢回去找他，只抱着膝盖靠在你床边发呆。我想了一晚上，最后带走了我送你的一个小泥人。”

我手里捏着小泥人回了五行山，当孙悟空看到我独自回来时不免吃了一惊，却是笑着问 道：“小树精，江流儿可是和你闹别扭了？”
我不敢看他，只将手中的泥人轻轻放到他手里，“这是我之前送给江流的……他喜欢得很所以 摆在房里。”我语气有些迟疑，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去到的时候，寺院里的人和我说江流儿 身染恶疾已经去了……”
他看着手里的泥人，迟迟没有开口，眼里有各种情绪在翻涌。
“……是么。”他没有再说其他话。
上一次他这副模样，是被封弼马温后回来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无奈。

【5】
自从江流儿死后，孙悟空很久都没有开怀地笑过。
有时我会忍不住和他攀谈，然而仅仅聊了几句，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
“你还想不想吃桃子？”我坐在一旁，无意问他一句。
孙悟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似乎有疑惑。
“你要是想吃桃子，我便去抓个人来给你送桃子。
他却迟迟没有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方才轻叹一句：“……不用了。
连桃子他都不要了。
他是不是心底还抱有一丝希望，觉得江流尚在人世，而我只是和江流合谋耍了他一次？
可是我没有。
……
这天我如往日一般去河边打水，顺便清洗一下自己的衣服。
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起山林中群鸟一片。
孙悟空？
我回头望向五行山，山还在，他没有被放出来。那么那声巨响……
我想也没想，放下手中的物品驾云直奔山脚。

我想起当时的情景有些想笑，江流儿满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当是什么妖魔鬼怪呢——胆敢来惹孙悟空？要知道虽然他被压在五行山下，但那些妖精 那会儿还是对他心怀敬畏的。他是美猴王，是妖王，是齐天大圣，谁能不敬他三分？”我轻轻笑 起来，“结果我去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不是什么妖，也不是什么魔，更不是什么神仙，只是一个 舞勺之年的小和尚。”
江流儿听了我这话若有所思，“那小和尚可是我的第二世？”
“正是。我也是去到时才知道，那声巨响原来是孙悟空震怒时以拳捶地发出的……”

小树精也是蛮倔。哈哈，不过俺老孙就欣赏她这倔的。”孙悟空笑够了后又问土地江流儿的 事，“土地，你说江流儿是什么人？这转了世怎的还是个和尚？”
“大圣爷，那江流儿原本是佛祖座下子弟金蝉子，因轻漫大教、不听说法，所以才被贬下凡 修十世历劫。”
“喔。敢情和小树精一样，都是个被贬的倔强主儿，偏生给俺老孙碰着了。
笑，“这么说俺老孙很快就能见着他第三世了？……不好不好，他这一世还是活久一些吧。
听到这里我不免笑了，快步走过去，高声说道：“孙悟空，我已经把江流送到邻近的寺庙去 了。倒是你，土地，趁我不在时你又和孙悟空瞎唠嗑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