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毕业学生写给老师蓝诗讯和王琼的信

复兴是以理科为主的。我天生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于是我压缩我的睡眠。每天很晚睡，很早起。白天在学校里，没什么温暖的人际，许多事情也不方便对同学说。回家，就是骂，无缘无故的，没有来由的，不带脏字的，骂。来自自己最亲最爱的母亲。那种时而亲密，时而冰冷的关系，一直撕扯着我。
然而那时我有一个文学理想。也有编辑老师说我可以去试试。那时，8班的蓝老师一直很喜欢我的作文。经常读我的作文。因此我也很喜欢蓝老师和她的语文课。事实上，她也是一个很会做人的老师。单纯的我很相信她。但是并不是所有同学都很喜欢。他们一致地觉得，这位老师太会做人了。
而王老师不是很会。那个时候，她初为人师，不太成熟。有的时候，同学难过，有的时候，她也伤心。这是没有办法的，任何一个新手入行都有一个生涩期。
但是，这是我一生中形成性格基调最重要的四年呀！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写出的东西全部是关于亲子关系的。蓝老师再也不读我的作文。每节作文课，我抠着桌子，咬着嘴唇，听她快乐地读别的学生的作文，一直到结尾。
在一天傍晚，我和蓝老师坐在同一辆回家的车子上。那情景我已经记不清。毕竟过去了十年。我只记得她漂亮的衣服，丰满的手臂。我问出了我心里深藏已久的问题。而至今我忘记了她说的话，只记得她的笑容。
回家，我妈妈说：你！你老师说你，作文写得真恐怖。
14岁生日到了，全年级欢腾地去东方绿洲玩儿，要写一封信给家里，我想了很久，认真地写：我还活着。
校长读了这封信，大家哈哈大笑。
现在我感觉，作为一个教育者，他们当时要是更加敏感一些，就好了。
而我当时并没有经历过多少人生。因为只过过这样的日子，我以为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妈妈跑到学校，把情况和心理老师说了一通。老师听着这单方面的说法，判断：这孩子被宠坏了。

我还有一个很美好的愿望！就是在班会上表演一次。
看到同学们有特长，我真的好羡慕。我真的什么也不会，什么都想学。
每次班会，看到大家演奏着各式各样的乐器，乐器发出美妙的声音。我一边欢乐着，一边期盼着，心里一边在疼痛着。
然而这四年，我的这个小小愿望都没有实现过。
听见唯一的朋友，一个强势而且霸道的女孩儿（很互补的个性）说，她的钢琴家庭教师如何如何麻烦，她多么多么想砸钢琴，她不想学钢琴，想学网球的时候，我在一边默默地笑。
到了高中，我开始学习吉他。艺校的哥哥说：把手指在钢丝上按两个小时，我就把琴送给你。我做到了，然后，左手的指尖麻木了一星期。琴归我以后，有一天，我用左手去碰一个同学。
她说：你拿什么碰我？
我：手。
她：肯定不是手。肯定是树枝。
回到初中。那时候，妈妈仍然喜欢骂我。每星期看乡村之音是我最大的慰藉。温暖的乡村音乐夹杂着挖苦声一起入耳。那时候，我第一次有一种冲动。把自己弄聋。这样就永远不会被骂。
但是，那个时候，有个声音对我说：耳朵聋了就再也不能听音乐和学乐器了。
然后我想象着有一天，能和班会上的同学们那样，把一样乐器演奏得很好。这个感觉很幸福。很幸福。
后来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暖是因为冷。明是因为暗。在周遭都是悲伤的时候，这个愿景显得如此光鲜美丽。

一直进了高中，我也没有在我没有才能的理科方面做得好一些。一到每周一次的考试，我的脸都白了。然后考完就变成红的。一般来说，看到我的脸，就会知道那是星期几了。而那些可怜的分数，经常也是在骂声中，午夜里，蹲在厕所里和水滴声一起，一题一题做下去换来的。人生好复杂，数学好复杂，笨笨的我不懂得这些。
我记得有一次我对严老师（数学老师）说我好悲伤。但我不知道我的悲伤是从何而来。我感觉我的人生是正常的。严老师看着我，安慰了很久。我感觉这些安慰，和别的事情一样，除了麻木没有太多的感觉。
记得那时有个同桌姓张，也是个努力的，但是欠缺才能的女生。她是如此相信物理老师李晓东。因为李晓东肯定过她的努力。除此之外，她一不开心就去在耳朵上打个洞。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舒服。

进到高中，我的基本性格和行为模式都确定下来了，并没有多大的改观。
复兴当时是散养的，而这种散养对资质普通的人并不合适。记得到高三，第一个月的月考我的成绩只有六十几分的数学。路过办公室，隐隐听到声音：这个学生才六十几分。要死咯。怎么办。我知道不是说我。但是从此我的眉头就没有不皱。只要醒着。精神压力极大。有的时候都产生了幻觉。我记得教室里所有人都走了，我就会哭。王盛有时会留下来陪我一会儿。我非常感激他。我知道他察觉到了我。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下楼变得极其艰难。但我告诉自己，明天会来，这楼必须自己下，不能有人帮，更不能跳下去。于是我下几级，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继续，就这样回了家。
第一年，我在二本的路上走得很远很幸福。
于是我高复了。

高复学校有个语文老师，是个老教师。他一句话，把我九十几分的语文变成了118.
批你卷子的人，都是累的不行的人。事情往简单里想就好了。
同时他对我们说：他看我，知道我是一只困着的鹰，时机一到，是会飞的。同时他也说我的同桌，一个复兴老师的孩子（这也是她进复兴的原因），她也许就和我不是一样的。
我的那位同桌，是个质朴的，单纯的姑娘。但我一直感觉她身上有一种静和定是我没有的。这种力量来自于一个强大的自我。
有一天午后，她看着池塘里的乌龟游泳，我知道她原来在学校因为数学从来不及格被说很笨，没有一个人理她。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快乐。她说，管那些人呀？
这一年高复过后。我们都进了心仪的大学。我进了南京大学。
终于终于，我要迎接我崭新的生活了。
而且真的，离开了原来的学校和家庭以后，我和我的同桌都过得很幸福。

这并不是结尾。
大学里我不知道为什么miss了所有的考试，大一和大二所有的成绩都是0.
我想唯一的可能是，我见到考试，下意识的反应是：我不会及格的，我不想去。
但其实，大学里的考试很简单的，努力都可以过。
有一次临近考试，我的抑郁症发作了，拿刀割了自己。被送进了医院，休学一年。
一年后我变成又胖又丑的样子回来，开始奋起，一学期休20门课，成绩不错，学分绩一点点走高，并且开始学画画。这学期结束后，老师看傻了。他告诉我，南京大学一百多年的校史，这样子的人，可能只有我一个了。

从此以后我开始喜欢上学问。有的时候躁狂发作，会学得走火入魔，一星期几乎不睡，都在通宵自习室里度过，累了，就把画板拿起来，画画素描。
这一周过后，早晨五点，我推开门，看到世界成了崭新的可喜的样子。仿佛我看到的世界多了一个维度。后来我知道了这是社会学的视角。
就在这一周过后，我的社会学从小白变成了能跟上大三的课程。
我休学后就和原本的伙伴们散开了。他们对我的印象都挺好的。有的时候碰到会说想念我，还有我的床位成了她们的垃圾堆，杂物堆；我走了以后我的地位被新室友耗子接替。耗子把室友的瓜子磕的整整齐齐的，仿佛是人磕的。
没有了关系，我只能把努力当做唯一的朋友，每天忙社团（一个叫做绿工棚的农民工社团，他们并没有因为能力弱不要我，我一直积极地跑腿，帮他们挂名到社院下），然后，宅在图书馆里，把自己埋在一堆书里面。后面是画板。

有一天，我在画板和书堆里，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下来了。周围的学长们围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的家人呢？我摇头。我的同学呢？然后又摇头。就这样，一个哲学系的博士学姐把我带回家，养了起来。
她和别人拿着我的好多好多东西。说哎哟真沉呀。我顾不上别的只是大声哭着。然后，到了她整洁的寝室。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些书。
那些书马上就让我不哭了。就像小孩子看到了糖果。但是如果一不看到，马上就会哭出来。
学姐听完我的话说，我就是个傻孩子。她有个同学就是能轻易把论文写好。很多事情是天生的。聪明的人，都去学金融和赚钱的商学了。傻瓜才会喜欢书。
晚上，我有的时候会尖叫，不要啊，别过来！学姐说，你这样我没办法睡觉了。于是我一直保持安静。

虽然如此，我还是难以置信地按时毕业了。只是因为没有考计算机，学位证还没有。之后因为培训的原因一直感觉没时间复习，却在最后一天过完了整本书，奇迹通过了。我想，我也许注定要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我真的不能吃饱饭就完事。我想做社工，成为一名职业的助人者，来成就自己的人生。但是我做社工差点出事。
也许我不做学术，根本就不是因为成绩开头太糟糕。再低的起点也不怕。我怕的是，看书的时候有时我的心魔会出现，希望自己特别好，特别特别好，让别人都看到自己。也许这是一种躁狂的症状。但是一旦这个念头出现，心里的警察也会出现，于是产生内耗。严重的时候，我会瘫在咨询室的地上起不来。但我那时仍然解嘲地笑着，虽然都起不来，还会坚持自己下楼去打饭吃，而不是别人给我送饭来。
有一次，我对我的社工老师说我感觉自己不太好。老师说他观察了我一节课。的确是很难受的。我坚持不让家人陪我去脑科医院。于是那些可爱的同学们，再一次被我麻烦了。

有一次，在外头租住的房子里，我和妈妈发生了冲突。学校一直要求我在外有人监护。但我不明白这种思路。一面是切断我的人际关系，一面是让我回到有问题的原生家庭。所以我对看似友好的学校，是有保留的。毕竟这种做法有可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那次冲突比较严重。我一直大喊着，当合租的心理系博士生赶来的时候，我妈妈已经被我打翻在地上。我对他说，你不是要安静。和我一起把她拖出去，你就可以得到安静了。他愣愣地看着我妈妈，没有动手。之后，他来我家坐了一次，和我妈谈起他自己的家。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然后他看到了我的书。很多弗洛伊德的书。他说他也很喜欢弗洛伊德。
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一个一直坚定自我，感觉自己是女生，穿女装（蝴蝶结ugg，黑色紧身衣，蕾丝边伞，糖果色包包）的男孩，这时也毕业了。他如愿地保研学喜爱的社会学。并且，他的生活在好转。更多的人正在感觉他是女生。

毕业以后，关于做社工，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个才能。在尽了所有的努力被机构辞退以后，我发现我有把小孩子从窗口扔下去的冲动。同不能从事学术一样，我感觉我不能再做社工了。这倾注了很多努力，很多希望，很多热爱的事情，又要对我告别了。于是那几天我哭得很厉害，昏天黑地。整整四天。
失败以后，我重新评估我的技能。我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读书，真没有什么有用的技能。唯一还可以的，就是那时开始一直在练习的绘画。
于是我进了火星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