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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The Snows in 1947(二战后,HE,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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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于是来放我的第二篇文www


1楼2015-07-17 23:03回复
    那些白雪花我
    真的见过
    我闭上眼,不会睁开
    白火花旋转
    而我无法
    去阻止他们
    ——根纳季·艾基,《雪》
    * · * · * · * · * · * · * · * · * · * · *
    吱呀声从小旅馆年久失修的木门和墙缝里传来。透过窗玻璃只能看见灰蒙蒙的白色。又下雪了。左手肘关节酸涩的疼痛感预示着一场暴风雪。丹佛11月下旬的天气真糟糕,和那个地方简直不分伯仲。哦,那个地方。对,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不能去想。
    我坐在吧台上,单手支着下巴,斜睨窗外的风雪。吧台上除了我和站在里面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的调酒师之外没有别人。这并不是说小旅馆的餐厅里没什么人——几个聒噪的意/大/利人聚在墙角吵吵嚷嚷地吼着些难听的话……我受不了意/大/利语,受不了那种语气、腔调、发音方式……但这没什么,没有危险,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三两个德/国人坐在窗边,闷声不响地喝啤酒。这很好,他们没有交谈。德语——德/国人——德/国——德/国……死亡是来自[1]——停下。停下。自然,还有在狭小的空间中喧闹着的年轻的美/国人,太过精力旺盛,享受着他们的休闲时光,抱怨丹佛的鬼天气让他们无法尽情滑雪。还有他们该死的句法,乱七八糟,真让人恼火。
    螺丝钻放在我面前,我暂时还不打算动它。调酒师十分好心地动用了他钟爱的杜松子,谢天谢地,没有用伏特加,大概是怕我又吐在吧台上。我讨厌伏特加的味道,至少杜松子会用一种不那么让人反感的方式让我暖和起来。面前的鸡尾酒澄澈透明,丝毫不带一点颜色……红色。好极了。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陆陆续续地有很多人回到了小旅馆。本来就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也更加嘈杂不堪。疯叫着的西/班/牙人撞开了门,带进一地霜雪。美/国人朝他们大吼,他们的句子变得更加不通。有黑人血统的人结伴走进来,招来侍者开始点菜。瑞/士人步伐沉重,一言不发。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逼仄的空间。门口堆放滑雪板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但是——很好——没有人走向吧台。我的空间充裕。我想至少在这种时候那个调酒师是感谢我的。我保证了他呼吸的空间。
    这是1947年11月下旬丹佛的滑雪场。降落的雪夜。压垮一切的雪。嘈杂的人群。多么混乱的安详。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混乱的安详。
    ……并非是我追求孤独。
    完全入夜了。小旅馆的房间已经住满,实际上,客人如此之多以至于他们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拼房。五六个人挤在一间双人房里,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过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光景,不,不能想象,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简直就像……不能去想。但是至少我享有自己的房间,而且那是一间双人房。他们觊觎这个房间,但是他们不会提出调换。他们不会接近,我在这里活动得游刃有余。
    自由铐住了我[2]。
    --------------------------------------------------
    [1]全句为“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引自《死亡赋格》,保尔·策兰
    [2]“自由是人类枷锁中最粗的一条”,卡里·纪伯伦


    3楼2015-07-17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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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1:1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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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仍然人满为患,吵闹的嗡嗡声不绝于耳。早晨出去游乐的客人们都心满意足地回来了,炫耀他们一天中毫无意义的功绩,计划如何打发第二天了无用处的光阴。我双手端起螺丝钻,左手因为用力轻微地疼……当然,我必须忘记它是如何受伤的,必须忘记。冰凉的酒液流经喉咙和食道进入胃部,引起一种让人想呕的刺激感。我的胃在抽搐,这是不宜饮酒的证明。但我找不到更加无害的方式让自己暖和起来。
      门突然又开了。这一次它没能迅速地关上。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很难让出空间再塞下一个。人群发出抱怨。凉风灌向正对门口的吧台,在酒发挥应有的效力之前逮住了我。突然逼近的寒气让我瑟缩了一下。那个不速之客总算是进来了,他声调愉快地对周围人说抱歉。是个该死的美/国人,哦,听听他说话的方式。
      “为什么挤在这里?吧台那边明明很空啊?”他问。
      “可没人愿意和疯子呆在一起,伙计。”另一个美/国人回答。
      “开玩笑吧,哪有疯子能这么安静?疯子不都是手舞足蹈地要吃了自己——再不就是乐颠颠地不停傻笑说疯话的么?”说得没错,就像你这样。
      “Well,那家伙是个怪人……”先前那个美/国人压低了声音。
      “是的是的,据说是退役的士兵,”另一个人接腔,“你知道那种人都有点儿……”
      士兵这个词让我僵硬。不能再听下去了。我把注意力放在面前透明的酒液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终于有了点暖意。美/国人的谈话还在继续。嗡嗡嗡的声音。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嗡嗡嗡,嗡嗡嗡。暖流从消化道扩散开来,逐渐蔓延到整个躯干。让人战栗的暖流,由于它的存在我感知到自己手脚冰凉。
      “嗨,伙计,他们说你是退役的英/国兵?”
      雪生涩而凛冽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那个不速之客满面笑容地坐在了我左边的椅子上,他的衣服褶子里全是没掸干净的冰碴子。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无视了整整一排的空位。他双手交叠放在吧台前的桌板上,十分友好地倾身过来——然而他的开场白真是令人生厌。
      我没有回答他,他的问题让我恶心。我想要端起酒杯,不幸全然忘记了左手不能单独作业的事实,于是那杯子重重地砸在了桌板上,伴随着调酒师的白眼、周围半秒的寂静和左手手腕和小臂的剧痛。是的……我早该记住要用右手。但是人们很难抛弃已经习惯的东西,又何况是与生俱来的惯用手。


      4楼2015-07-17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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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不……该死。这是颗引导回忆的信号弹。怎么回事?……不要去想……是流弹……停下……诺/曼/底的流弹。我被吸进记忆的漩涡里。恶劣的天气,汹涌的海水被染成灰红色,冰凉黏稠如同爬行类的血液。落入海中的窒息感,挣扎着归于沉寂沉进水中的躯体,涌上沙滩的及腰深的海水,艰难的行进,满是弹孔的漂浮的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沙滩,飞扬的沙子里裹挟着血腥味,毫无用处的掩护,砾石击打在头盔上发出耳鸣一般的嗡嗡声,惨叫声被淹没在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炮弹的爆炸声中。斯科特腹部中弹后流出的滑动的恶心的肠子的粘手的触感……红色,血,血红色……到处都是恶心的味道……停下,快停下……
        我的胃部一阵痉挛,我感觉到食糜向上攀爬,像蛇在我的食管里游动。我捂住嘴巴,但混乱之中本能地用了左手而且用力过猛……尖锐的疼痛,仿佛流弹击中我手臂的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全是暗红的血点和灰黄的砾石、被炸飞的断肢残骸……绝望和恐惧……我大吼大叫,希望能驱散幻觉,但事实上我并不确定那是幻觉……它们那么真实。血液黏腻而温暖……你无法想象有比那更加温暖也更加残酷的东西……同伴的血,溅在你身上的同伴的血。
        我感觉到有人粗暴地架住了我,他们死死地制住了我的左右手……渗透神经的疼痛,流弹击中了我,划开我的肌肉,伤及神经和骨骼……我尖叫起来,又一次吐在了吧台上。流经口腔的带着酸涩感的酒精味让我稍微清醒,幻觉的画面中炸开了几个暗色的斑点,吧台在那些斑点后面显露出来,一片狼藉。我打翻了我的螺丝钻。我的呕吐物把吧台弄得肮脏不堪。但是左手的疼痛还在继续……流弹……停在了接近手肘的地方,深深地嵌进血肉里。左手小臂血肉模糊。幻觉重新袭来……不,别这样……
        我又踢又闹。凳子翻倒的声音和幻觉中子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大地震颤,气浪向四处突进,把人掀翻在地。望不到头的沙滩之后是我们似乎永远也不会到达的目的地。我拖着受伤的左手在地上匍匐而行,吃进沙子和飞溅的鲜血,痛觉让人清醒也让人畏缩……我还能走多远?下一颗子弹何时会击中我?我的身体什么时候会被炸碎?斯科特……还活着吗?……我不时被断肢击中,那些狰狞的东西发出地狱的邀请……我想停下来……我那么累……哦,该死……我得前进……
        左手上的疼痛感突然消失了。诺/曼/底沙滩的情景由于这一变化而丧失了一部分说服力。眼前的景象变得遥远,我听见一些不属于那个场景的声音在争吵……真实的画面如同燃烧的火焰一样切入幻觉。调酒师脸色苍白,我身后是两个高大的瑞/士人,其中一个放开了我的左臂,另一个仍然钳制着我的右臂。我面前的凳子倒了大半,美/国人露出明亮的笑容……我憎恨这样的笑容,上帝……如果我还有力气一定会给他一拳。


        6楼2015-07-17 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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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你现在还好吗?”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他现在的表情代表他很高兴。
          “……对不起。”我甩开身后的瑞/士人,他也迫不及待地放开了我。两个瑞/士人退回了我身后的座位,并且极力保持最远距离。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脚下软得像踩在云端。我不得不收拾残局。餐厅里的吵闹声收敛了很多,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夜色和一千个望远镜[1]。我向调酒师要来抹布,开始清理情况糟糕的吧台。然后我扶起了倒下的凳子。那个刚认识的姓琼斯的美/国人在一边帮忙……多么滑稽。我转身不告而别,登上楼梯,回到房间。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躺在床上时我如是想。生活并非步入田野[2]。是的……生活是沼泽,它吞食了他们,却留下我……为了嘲弄我。
          我没有开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明亮异常的月光我能勉强辨别出东西的轮廓。这已经好多了。以后也许会更好的。我正在从营养不良的军旅生涯造成的夜盲中恢复,虽然速度极端缓慢,而且现在已经许久不见好转——上帝在这方面特别仁慈,至少我从什么也看不见恢复到了能看见一些区分度不大的影子。我想我应该去洗个澡,然后倒头就睡……不,我不想睡着,我不想知道哪些景象会在梦中造访我,但愿不是彼得和我家被炸成瓦砾堆的房子。
          被子像周围的空气一样寒冷,我也无法将它变暖。整个夜晚它压在我身上如同封棺的石头……我既无法适应寒冷,也不能接受温暖,我只是活着……或者我已经死了?
          我躺在被子上休息了好一会儿,并没有恢复什么体力,反而变得更加没有力气了。房门被打开,也许是催促我付房费的老板娘。我睨到模糊的人影在门口晃动。来人拖着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造访了沉重的寂静。不,不是老板娘……
          “谁?”我问,感觉漫不经心。
          “我都站在你面前了,亚瑟……你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哦,是的。模糊的烦躁在我心中凝聚起来。你站在我面前了美/国佬。但是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你的蠢脸。
          “……琼斯先生。”
          他吹了一声口哨。
          “你为什么不开灯呢?……别那样叫我,听上去真奇怪……还是你指望我也这么叫你,‘柯克兰先生’?”听起来他多么愉快啊。
          “不需要。”眼下——不,大概以后也一直——我不想听见这个词。
          “总之你应该开灯,”他把电灯拉开,我伸手挡住眼睛,“你看上去真糟糕,亚瑟。”
          我不想回答他。我能说什么?……“我没事”?……可很显然并不是“我没事”。
          ----------------------------------------------------
          [1]全句为“夜色和一千个望远镜,正在对准我”,引自《哈姆雷特》,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2]引自《哈姆雷特》,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7楼2015-07-17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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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美/国人独自在房间里整理行李。浴缸里确实是冷水。我挣脱了身上的衣服,跨了进去。一瞬间我几乎不能呼吸——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几乎是正常的体温。我想要扩张肺部得到空气,但是冰凉的水压迫着我,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哦,对,我还活着,而幻觉死了,在冷水里消失得无隐无踪。……我总算能够正常呼吸。我擦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觉得它足够干净。我跨出浴缸,放空了水,对着镜子梳理还在滴水的头发。镜子里的人有一头干枯的浅稻草色短发,显得极其营养不良;眼眶深陷双颊下凹,几乎看得见面部的骨架;夸张的粗眉毛十分滑稽,绿色的眼睛中充满戾气,脸色苍白,嘴唇冻成了乌紫色……多么可憎的样貌。这就是我。
            我披着浴衣走出了浴室。发尖还在滴水。某种异常的温暖感在皮肤下流淌,但我知道自己仍然全身冰凉……我并不能判明这种温暖感到底是不是幻觉,也许是泡完冷水的反应。面包的味道弥散在不大的空间中……我看见美/国人坐在写字台前大口嚼着牛油面包,并且,依然,神情愉悦。真让人恼火。
            “把你的面包拿出去……别在这里吃东西。”
            “为什么不呢?你也应该来点儿的,亚瑟。你看上去简直像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似的。”
            我把这理解为嘲笑。这让我恼怒。
            我不再说什么,用毛巾使劲揉着自己的头发。刚才的梳理变得毫无意义,当然,我本来就不应该在头发还滴水的时候企图把它理顺。美/国人微笑着看着我……魔鬼的笑容。我坐在床上,扯下头上的毛巾,用力把它仍在了他脸上。好极了。这样我就不必看见他的脸。
            “哦,亚瑟……,”他口齿不清地说,嘴里正塞着半截面包,糟糕的事情是毛巾被弄脏了,“别这样。”
            不这样?……那怎样。
            “你应该尝点儿面包,再喝掉这杯热牛奶。那会让你好起来的,我保证。”
            哦,是的。“我应该”?!……“你保证”?!
            他把毛巾扯下来扔在一边,换上了一副耐心劝导的模样。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多么高高在上的怜悯。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如果我要死掉的话,那真是求之不得。不必从我这里移走杯子[1],天父,那正是我渴望的东西。
            “喏,那边我帮你准备了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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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句为“上帝,天父,可能的话,从我这儿拿走杯子”,引自《哈姆雷特》,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TBC--------------
            今天就到这里~
            欢迎评论或者到原帖下面去点个赞什么的~
            有人看我就会很开心了~
            以上。


            9楼2015-07-17 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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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前有两个盘子。一个巨大的盘子里装了二十来个面包,另一个小盘子里装着两个,旁边摆了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牛奶。我应该惊讶他的食量?……听说傻子总是吃得特别多。
              “亚瑟,吃点东西,嗯?”
              我坐着没动。我等待头发干掉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可以蒙上被子……至少再也不用听他聒噪。
              “对你很有好处。”他把牛奶递到我面前。
              “琼斯先生,我不认为多管闲事是美德。”
              他耸了耸肩膀:“但是助人为乐是。”说完他拉起我的右手,硬是把杯子塞到了我手里。我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除非我想弄脏床单和地板。我考虑是否要把杯子放回桌上,但那样做简直顽固得愚蠢。
              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我手上,非常浅淡的暖意,显然放在桌上有些时候了。我抿了一口。美/国人对着我粲然一笑。
              “空腹喝牛奶可不是个好主意。”他说,笑容狡黠,好像计谋得逞一般。
              ……不,放弃对抗,放弃对抗,亚瑟·柯克兰。那毫无意义。
              我非常窝火,但是我说服自己不要表现出来。至少我想要像个正常人那样。我忍着火气走到写字台边一言不发,美/国人端起盘子。我拿起一个面包。……我有多长时间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我记不得了。闪回的记忆让我的生活变得极其混乱,我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往肚子里塞了些什么……也许他说得对,我可能几天或者更长时间没有正经地吃过东西了。你无法想象那有多么令人气馁——只是坐在吧台上,正在喝酒或者进食,一晃神,然后就进入了另一个场景……回过神来时要么在和来路不明的西/班/牙人打架,要么像一具尸体一样被埋在新落的雪里,要么把胃袋吐得干干净净,同时把吧台弄得一片狼藉。别人唯恐避之不及。
              美/国人看着我咬下一口面包,慢慢地咀嚼然后吞咽,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写字台,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找衣服。
              “我去洗澡了,”他说,声调愉快,“你可以吃快一点儿,别等牛奶凉了。”
              我看着他进了浴室,哗啦哗啦的水声再次响起。


              11楼2015-07-18 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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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心思集中在食物上,至少我不希望现在又出现什么幻觉来打扰我。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有时候它们就是会来,毫无预兆,不可避免。面包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我仔细地用牙齿磨碎它,然后吞下去,接着灌下一口牛奶。胃的反应不佳,它用酸涩的疼痛感抗议。但无论如何现在它不会想把食物吐出来……最终我吃完了一个面包,并且很确信自己不能再吞下第二个。我喝完了牛奶,把杯子放在了盘子旁边。美/国人从浴室里走出来。
                “你吃的真少!”他说,同时递来一张纸巾,并且示意我的嘴角和上嘴唇。
                “……我不饿。谢谢。”
                他报以微笑,走过来端起两个碟子和杯子,把它们送到楼下。我把嘴擦干净,走进浴室里刷牙。我避免抬眼看镜子,因为确信我并不那么想看见自己。然后我走出浴室躺倒在床上,拉上冷冰冰的沉重不堪的被子。
                “你睡了吗?”门被打开又关上,我听见美/国人的声音。
                这真是个蠢问题,我不想做声。他把灯关掉,然后躺在了另一张床上。
                “写字台上放着的那本《圣经》是你的吗?”他问。
                “……别人塞给我的。”我并不特别想记起那个放荡的法/国人,他叫……好像是弗朗西斯·波诺伏瓦之类的?
                “你在读?”
                我没有马上回答,美/国人似乎有点失望。
                “并没有……偶尔翻翻。”
                我不想说上帝的不是,但我无比怀疑他是否真的会提供救赎。我被教导要无条件地相信他……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一切终于结束之后,在从我这里收回了所有东西之后,他还要把那种幻觉扔给我。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做了我应做的……但我受到了惩罚,付出了甚至比那些半途逃离的懦夫更为惨重的代价。
                “上帝让人费解,是不是?”他问。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说……如果他想要把以色列人救出埃及,他为什么又要设置那么多障碍[1]呢?”
                “你不信他?”
                “并不非常信。”他说,语调不以为意。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被告知的是,上帝是对的。而且总是如此。但我不能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它毫无说服力。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亚瑟?”他换了话题。
                “别人让我来的。”提出这个建议的仍然是弗朗西斯。
                “你的家人?”
                一股厌倦感油然而生。家人。哦,当然。谁都会这么想……如果我事前并没有说明他们全都死于战争的话。
                --------------------------------------------------
                [1]详情参考《圣经·旧约·出埃及记》


                12楼2015-07-18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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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1: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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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突然的沉默让他诧异……美/国人像是突然知道什么似的,说:“我很抱歉。”
                  “不需要。”
                  然后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自己的事,刻意地跳过了所有和战争相关的部分。……虽然这样做对我有好处,但我对此仍然心怀不满。这种施舍一般的同情,而且还该死的来自一个自以为是的美/国人。......他滔滔不绝,我则听得心不在焉。美/国人来自科罗拉多州的乡下,明快的乡村生活滋养了他快乐而健康的天性........这显而易见。他只身来到丹佛,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单纯是为了滑雪,却不巧碰上了坏天气。他在暴雪中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现在的小旅馆。他走进来——别无选择——除非他想冻死在雪原上。
                  “糟透了,Hero的运气很少这么糟糕。”他虽然这样说,却毫无抱怨的感觉。
                  是的,相当糟糕。我讽刺地想。最糟糕的是我也在这家小旅馆里……一个神经质的退役军人,随时发疯,无理取闹。
                  “不过,亚瑟,遇见你倒是挺不错的。”
                  这毫无意义。看来他终于山穷水尽,找不出更多的话来打发时间……我几乎笑出声来。不……也许他在向你表达善意,亚瑟……我提醒自己。但我几乎无法单凭直觉觉察出这种善意,只能依靠模糊的经验来判断。自从变成这样之后判断别人的意图就成了一种难以克服的障碍。我无法确切分辨友善和讥讽……所以我习惯把所有东西都看成讥讽,至少这样我不必因为会错意而自取其辱,虽然显得傲慢,但那有什么关系?……我本就如此。
                  我翻了个身。被子像往常一样沉重地压在我身上。我隐约感觉到美/国人期望我说些什么,但我很快又觉得那是错觉。我只能推开朝我伸出的橄榄枝。
                  “睡吧,琼斯先生,如果你明天还想精力充沛的话。”
                  * · * · * · * · * · * · * · * · * · * · *


                  13楼2015-07-18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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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份食用完毕一本满足w话说很好奇法叔角色是?(关注点错啦)老米还真是耐心啊(所以希望英sir还是快点好起来吧(LL辛苦了(顺便球个称呼可?这里颜桑/叶子菌皆可x


                    来自手机贴吧17楼2015-07-19 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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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好文!文风很干净帅气ww 看着这样的亚瑟又心疼又着急,hero 先生快去拯救亚蒂!


                      IP属地:广东来自手机贴吧18楼2015-07-19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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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了二战题材真是特别的高兴,因为总感觉有觉悟写这类题材的人,文肯定特别的高水平。
                        很多地方仔细看了多遍后很喜欢,觉得两人的关系特别的微妙和有趣(难以形容的感觉。)
                        亚瑟的心境变化十分的棒,让我十分期待接下来他们发生的故事.
                        但是第一章(应该是)亚瑟幻觉之后被人架住的时候在厌恶阿尔弗雷德的笑容的时候,我也觉得关于那段的阿尔夫的描写让我很不舒服^
                        阿尔弗雷德太天然了吧,我并不觉得他在那种情况下能微笑起来……


                        IP属地:广东19楼2015-07-19 1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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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论断让我不屑……热牛奶具有一切神奇的效用……当然,对你那只有一根筋的大脑而言,这真是再正常不过。我仍然没有伸手去接,于是他就又把杯子放回了写字台,然后直接坐在了他的床上,双手撑在身后,稍微后仰。
                          “放松~亚瑟。”
                          去你的放松。
                          “我今早发现了一个好地方,你想去吗?……是一条小溪,还没有冻上。”
                          没兴趣。
                          “天气好的话那里应该会很美……不过照这样下雪,再过两三天那里就要结冰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去看看的。有大片雪松林,再往前走还有一个小峭壁,站在那里可以看见挺远的地方……景色非常不错。”
                          哦,我应该。真是谢谢。
                          “改天一起去?”
                          不。
                          “亚瑟?”
                          “……”
                          “一起去吧。”
                          聒噪不已的美/国人让我烦躁。为什么我非得跟他一起去那种鬼地方?……9月初我刚从巴黎来到丹佛,那时我还有到户外转转的心情。但结果是我发现自己连不时飞过的民航飞机都受不了。我发誓我没有想到过空袭,但身体却自己动起来,迅速匍匐在地,样子极为可笑。当时和我同行的人都惊异不已,而在目睹了我更多的怪异行为后,他们都对我敬而远之。我从未对他们提起战争,不知道是谁突然说我曾经是个士兵。然后这带来了一些疏远的同情和不屑,毫无用处。之后我就缩进了这家小旅馆,除了偶尔精神错乱地在雪地中游荡到失去意识之外,我没有打算离开这里半步,并且决定开春之后就回到欧洲。不错,在那里我根本呆不下去……幻觉出现得太过频繁。但我在哪里都呆不下去,那些景象会像幽灵一样地跟着我。它们会一直跟着我进入坟墓。真是极尽忠诚的伴侣。
                          “嗯?——亚瑟,你至少开口说说话?”
                          我看向美/国人,他的脸上仍然有懒散的笑意。也许这代表他并不介意我长时间的沉默。实际上我也无话可说。我应该答应他吗?……不,绝不。那么礼貌地回绝?……可是凭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我还要拘泥于礼节的任何理由,我早就已经颜面扫地,表现得彬彬有礼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就像穿戴整齐对一个濒死的流浪汉毫无意义一样。我的傲慢当然不允许我举止失常,但问题是无论我怎么做都是一样可笑。亚瑟,我几乎是怜悯地想,你真是个拙劣的小丑啊。
                          “不回答就代表默认啦☆。另外,Hero不接受反对意见~”
                          哦……这是什么态度?他美/国式的自信让我厌烦。我突然想到那些美/国大兵,他们没有成为我的噩梦真是个奇迹——前一天晚上在窑子里寻欢作乐,第二天连裤子都没穿好就在前线战死。他们一样都有这种盲目的自信,深信美利坚人是世界的英雄,而且前途光明,绝不会死。我面前这个美/国人和他们如出一辙,真不能想象他上了战场会是什么样,也许和他的前辈们一样?至少我看不出他和他们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我不想去。”我慢吞吞地说,把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不去很可惜的,亚瑟,那里很漂亮……去走走对你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我简直不想回忆他到底重复了这个句子多少次。我也不想强调这个论断在我看来是多么值得一番嘲讽。
                          “去吗?”
                          “......”
                          “去吧,你刚才答应过的☆。”


                          22楼2015-07-19 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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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提不起一点力气来向他发火,否则我一定会那么做的。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自作聪明的狡黠,这足以激怒我。我攥紧了床单,左手因为用力而疼痛起来。一切都让人生气。我把注意力转向了仍然放在写字台上的牛奶,显然它已经凉了。我端起杯子——用右手——然后把它一饮而尽。我控制自己没有把杯子狠狠地砸在写字台上。外面已经黑下来了,我的视力开始减弱,马上我就会什么都看不清,那很好,那样我就可以欺骗自己美/国人只是个幻觉。世界很清静,只是你的大脑出了点问题而已。然后美/国人打开了灯。
                            ……我恨不得把所有的脏话都骂上一遍。
                            “琼斯先生,我想我必须提醒你……”
                            “是阿尔。”他插话。
                            “我必须提醒你……”我决定无视他的要求。
                            “叫我阿尔。”多么可贵的坚持精神啊。
                            “哦,是的,是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我不自觉地抬高了音调,“我想我的事和你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他停住了,略微惊诧地挑了挑眉毛……光是看着他就让我烦躁不已。我移开视线。窗外光线昏暗,我隐约看见树的影子,和鬼魂般飘荡的雪。多么可恨。我这么想着,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可恨。我本想默默无闻,与世无争,但他们非要发现我,看着我,他们指着我说,看啊,那个疯子背着十字架在太阳下跳舞。
                            太阳用一千只脚踩我,我情愿顺遂它的旨意归于尘土,可为什么我还在信步行走[1]?
                            “可是亚瑟,那是个好地方。”他缓慢地说,试图舒展眉头再次露出笑容。
                            哦,当然,那是个好地方。去你的那是个好地方。
                            我选择保持沉默,尽我所能避免不愉快的对话演变为争吵。然而美/国人耸了耸肩膀,不知趣地继续了下去,“你真的很固执。”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琼斯先生?我很固执,向来如此,但我仍然看不出这和你有任何一点关系。
                            “战争,当然,”他语气坚定,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非常残酷,但把自己封闭在回忆里听上去也不明智,不是吗☆?”
                            -------------------------------------------
                            [1]原句为“太阳用千只脚踩我……然而我仍在尼罗河的两岸,信步行走”,《沙与沫》,卡里·纪伯伦


                            23楼2015-07-19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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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9 11:0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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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智?哦,别用你那缺了不少筋的脑子来和我谈明智。每个人都是这个论调,包括法/国人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同情的眼神,斟酌词句的劝解,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一边抚慰自己的良心一边凸显出我的执迷不悟,好像我,亚瑟·柯克兰,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不可救药的人,自觉自愿地把自己扔进回忆的沼泽,一意孤行地邀请幻觉,迫不及待地发疯。但是上帝啊,分明是回忆和幻觉缠上了我。理智原本是我最坚硬的盔甲,我怎么知道它是何时又因为什么突然崩溃?……但我不能辩解,因为那只能招来摇头和叹息,表明我已病入膏肓。这一切多么让人厌倦。
                              “你应该说出来,或者至少到外面走走,换个环境会好些的☆。”
                              所以我离开了那里,去往欧洲,又离开了欧洲,来到这里。你又知道些什么?难道我就没有做出过任何努力?难道我一直败给幻觉是因为我从未对它宣战?……说出来????我应该告诉你我们撤回去之后是怎么歇斯底里地把修女当做化装的德/国伞兵的吗?或者告诉你我在该死的夜间行军中什么也看不见摔得鼻青脸肿?又或是在战壕里被死去的同伴的尸臭味和血腥味熏得呕吐?还是在偌大的沙滩上怎样像个滑稽的蚂蚱一样惊惶地躲避可能的炸弹?……不,上帝啊——不,你们想知道的是我到底该死的干掉了多少德/国人,要笑着,不以为意的样子,是的,就是那么多,一下子就是足足一打德/国蠢货……
                              “亚瑟,说真的,你不能一直像这样……”
                              “闭嘴。”
                              “到外面……”
                              “我叫你闭嘴!!!!!”
                              我厌烦透了。这种话我已经听过不下一万次。说出来,出去走走,换换心情,你应该这样或那样,然后你就会好起来……多么诱人的前景。但是,上帝啊,出了问题的是我,你们怎么会该死地知道哪些方法会对我凑效?!你们又怎么能判断这些对我来说很容易做到?!……每个人都这么无药可救地自以为是。
                              美/国人顿住了,就像喋喋不休的收音机突然被断掉了电源一样。他看着我,眉头稍微皱起,蓝眼睛里有某种不理解的神情。是的,就是这种神情。每个人都是这种神情。我发现自己的怒火在不断地升温,索性闭上了眼睛,向后倒在床上,陷进冰冷的被子里。冰冷沉重的被子,沉默可靠的伙伴,至少它什么废话也不会说。
                              I’mdumb to tell[1]……
                              “我很抱歉。”他吐了口气,把脸转向一边,低声而快速地说。
                              我不接受。
                              美/国人在房间中呆站了几分钟,然后出了门。小餐厅的方向传来嘈杂一片的嬉笑声。我听见意/大/利人的声音,他们用夸张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天主。还有同样疯狂的西/班/牙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那样兴高采烈。年轻的美/国人在起哄,他们将一直精力充沛到第二天凌晨,而从这里离开的那一个也将加入他们。多么美好。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侧卧着,蜷缩着,更深地陷入冰冷的被子里。多么美好。
                              * · * · * · * · * · * · * · * · * · * · *
                              ---------------------------------------------
                              [1]引自《通过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量》,狄兰·托马斯。这半句在诗中反复出现。
                              ----------------TBC----------------
                              我就是喜欢轻松愉快地写吵架【雾【哈?阿米在干啥?......毫无疑问,在作死www
                              那么也差不多和lofter上同步了www
                              我会周五再来的~
                              以上。


                              24楼2015-07-19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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