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策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池乔期却觉得一切,似乎转瞬间就会变化出千般模样。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轻微而密集。司机站在一旁,替她撑着伞,并不催促这一刻池乔期的停顿。
这样站了许久,池乔期终于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真实,嘴角缓缓地浮出笑来:“我们进去吧。”
这是一处静僻的四合院,小而沉稳。暗红色的雕花木门,灰青色的方块地砖,还有东西南北四扇墨黑色门窗。院子里摆着几盆在屋檐下摆放整齐的绿色植物,开着些零零碎碎的小花,此外便再无其他。整个布局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辨不出喜好。
他们在进门后短暂停留了一下,司机简练地交接了接站的事情,然后告别而去。
接手的人年纪大池乔期许多,极为善解人意:“我在先生身边伺候好些年了,池小姐以后若是常来,进门出门随着少爷叫声冯妈就好。”
池乔期抬头,迎上一副亲切而慈祥的笑脸。她没出声,只因为许久不曾遇见这么多陌生却又让她觉得不惧怕的人,脑筋有些意外的迟钝。
冯妈却丝毫没有计较什么,带她进了客厅。然后折进右边的屋子,不久,端出杯茶来,双手交给池乔期握着:“先生原本一直在等小姐来,只是偏巧少爷刚刚过来了,约莫着这会儿两个人正下棋呢,我去告诉他们一声,不过肯定得劳烦池小姐等先生一会儿了。”
接递间,池乔期触及冯妈手指,那温度,很暖。
茶杯不太烫的外壁,也渐渐地暖了池乔期的手心。池乔期就这样暖这手,还时不时低头喝一口茶,并没觉得等待有多长。
再抬头,冯妈刚巧站停在一进门左侧的镂空木雕隔断后,正声音轻巧地朝她笑:“先生请小姐进去。”
对弈似乎是刚刚结束。
池乔期刚刚步及书房门口,就听见房间内的谈话声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万般退让,气势全无。”
大概是在训话。
池乔期站定片刻,等到里面的声音静了,这才伸出手,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得到回复后,再缓缓地进到房间里。
她轻微而快速地扫了一眼面前,两盏茶,一盘棋,茶香盈室,棋局纷乱。棋盘还未来得及收起,黑白两色的棋子仍旧留在最后的位置,大略看去,白棋果然一片颓势。
池乔期目不斜视地走到偏左位置的长者面前站定,递上Lean教授亲笔签名的推荐函:“简先生好,我姓池,是Lean教授介绍来的。”
走之前,叶策曾经跟池乔期交代过简老爷子的一些事,零散的几句话,拼拼凑凑起来,不过就是说他,性格带着几分淡泊,不爱谈钱,不好言商,不赏浓艳,不喜吵闹。此外再无其他。
池乔期自认为自己今天的着装跟言语并没有触到之前自己所知的简老爷子的禁忌,却仍旧被简老爷子的一脸淡漠搞得有些忐忑,下面想讲的话生生噎住了。
话落了半晌,简老爷子才幽幽地接过茬来搭话,却握着茶盏,并不看她:“池小姐可真是贵客。”
话一出口,池乔期就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地撞到了这位老爷子的枪口上。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原本应该前一天晚上到,本打算收拾利索之后,第二天一早来拜访,这样时间充裕,还不算太过空闲。只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纵然她刚刚从客厅到这里来的时间上并没耽搁太久,却这拜访仍旧是晚了太多。
池乔期虽不是出自这种深宅大院,却也明白让长辈等,是一件十分不适宜的事情。尤其,她还是个将要来这里工作的外人。
池乔期不知道在这一刻,该如何向老爷子解释她费尽周折的抵达过程,或者,就算不解释,她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道歉,才算合适。她面对长辈一向口拙,不熟识的更甚,于是当下越发局促,只好不合时宜地保持沉默。
简老爷子似乎也不准备给她任何台阶让她下来,只轻抚着茶碗儿,一下接一下地用杯盖儿滤着茶叶,时不时地喝一口,似乎就当这屋子里压根没她这个人。
一室静寂,尴尬异常。
直到,一副悠悠的嗓音响起:“本来是派了人去接的,只是最近墨尔本天气太差,机场方面暂时还不肯批准所有航线的起飞申请,回来的飞机全都停飞了。许莫他们到现在还被困在澳洲呢,没想到池小姐竟能一个人费尽周折地转机回来,可真是我们这边怠慢了。”
池乔期没有抬头,可她知道,这一刻,如果她抬头去看,毫无意外地,会对上那双熟悉而晶亮的眼睛。如果角度足够好的话,甚至还能看见他左眼角偏外一点有一处微不可见的旧伤。而那张一向平静无澜的脸,也一定是不带笑的。虽不带笑,却必定暖意扑面。
池乔期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见,在那一刻,某双眸子中,盛开了千万朵晶亮的花,层层叠叠,弥漫聚满。
她听到的,只是简老爷子朝着一旁等候的冯妈,用略有缓和的声音吩咐道:“罢了,给池小姐看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