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山樱花发今其时，所恨不得一见之。
若能与君同观赏，吾复何有苦相思。
——摘自《万叶集·反歌》
27
今天的永近一扫前段时间的阴郁之气。虽然脸上的黑眼圈还是没有消，不过他异常精神满满的模样倒让金木松了口气。
“金木！这次带了本新书给你哦！”
他兴高采烈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略厚的书，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递过去。拿书的方式有点特别，用五指扣住书侧将其倒立向空中。金木疑惑地伸手接过。还不等看清封面，一抹粉红自那白色的页缝中流泄而出，从指间落下。
他一愣，下意识将书翻开。
28
——刹那间每一页的文字仿佛都化成了樱花。
29
樱花瓣像被唤醒了似的随着风流翻飞而出，如破碎在空中的烟火般腾起了一大片。花瓣纷纷扬扬地在空中稍纵停顿，犹如接受着风礼的雪，旋转着、倾斜着、划出曼妙的曲线落下，飘洒在他的手臂上、肩头上、白色的发丝上、摊开的满是黑色墨迹的书页上。
他仰头看着那些粉，脑海中萌生出一个错觉。
不是有人将樱花带来。
是他住进了那片花园里。
30
“我琢磨怎样才能用你喜欢的方式制造出樱花呢……思来想去也只有把花瓣夹在书里了。”
金发青年挠了挠脸，开心地笑着。离对方较近的左手，犹豫了一会儿后终是经不住诱惑般缓缓伸出，掂去了一片附在那白色发梢上的花瓣。
金木垂眸，注视着那在眼前铺成一片的樱花瓣发怔。他没有抗拒对方仍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指。永近心底小小地期盼了一下金木是真的不排斥自己。于“再接再厉”与“恰如其分”间挣扎半晌，最终，他恋恋不舍地决定选择后者。
——不，其实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他将手慢慢收回，宛若阳下逐步退去的阴影。
31
“……永近先生，谢谢你。”
许久，他的挚友开口了。这个声音曾在记忆里的“过去”伴他长大。
他的耳朵中有它叫自己的名字，有它在捉迷藏时喊出的一百个数字，有它一遍一遍诵读着古事记里的神话，有它腼腆害羞时结结巴巴的辩解。或哭或笑、或悲或喜，重重叠叠，挥之不去。既然回忆是人的一部分，而它又属于自己的回忆——那么它就是自己真真切切不可缺少的东西啦。哪怕记忆中的那些可能再也无法出现，它还是它，那份重量永远不会改变。
32
“加入CCG，我会用喰种的力量为人类战斗？”
“啊？嗯、”
突兀的话让永近一下子有些懵，只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无意间抖落了几瓣西装上的樱花。
“……那，”
金木研抬起头望向他，轻声说道。
“——也就是说，我可以被人类接受吗？”
永近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那双他熟悉的浅黑色眼眸里的光动了动，竟是闪烁着一种犹如在憧憬着什么的情感。
——并不是曾经对樱花的那种憧憬。
多了什么别的东西。或许仅是刚被解除封印般地苏醒，亦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它像一个长期沉睡在潜意识里却不可磨灭的梦，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膨胀扩大，跃跃欲试地等待着被察觉的那一刻。
33
很多事金木研以前都未思考过。
被人类制裁也好，与人类和平共处也好。有关自己未来的一切他都没有想过，也没试图去想。
被关在这个白色鸟笼里的他的生活，就像一卷电影的胶片。一切故事进展大概都已被设计好了。哪怕CCG的人找上门来，看似尊重有礼地邀请他加入，可他明明没有选择的余地吧。记忆或是身份，他什么都没有。悍然不顾地紧抓这最后一根垂下的绳索才是正确的行为不是吗？
所以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着剧情的自动发展。等待着那荧屏下一秒的画面。
——只不过，他是喰种。
无论“原人类”还是“实验受害者”，喰种就是喰种。人类与喰种间的隔阂早已深深刻入椎骨，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摸索到那粗拙不平的纹路。他心知肚明。这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化为了难以言喻的不安纠杂在他心里，让他坚持了许久的闭口不言。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不会有被人类接受的可能。
——直到永近出现。
34
纵然对自己的未来不怎么关心，可有关永近却想了很多很多。
对方的出发点和最终目的他不管。反正永近是让他温暖的人，是给他带来某种向往的人。
他也好想知道永近的一切。
包括那个拥抱。
包括他为何对一个喰种这么温柔。
包括他一直在遮掩隐瞒自己的事。
——不过，也罢。都只是愿望而已。他并不奢求太多。
太容易知足显得可悲，但过于贪婪无厌也会将人置于死地不是吗。
他叫金木研。他认识一个金发金眸的人类叫永近英良。这个人类陪过他，温暖过他，为他带来了一片美到了极点的樱花。这就够了。足够了。
35
——他已经，不再只有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