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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强推】《伽蓝红生》+番外BY 水合(主仆文/狡黠忠犬攻&别扭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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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生浑然不觉,嘴角挑起个餍足的弧,指尖懒懒拨弄着伽蓝的鬈发,笑着看他微微起伏的肩头。直到半晌后伽蓝才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此时此刻最不该说的话:“绯郎,你能自己先去白马寺么?我想去趟赵国,很快就回来,四十天,最多四十天。”
  身下人瞬间僵硬,死一般地沉默,似乎难以相信他会欢爱才罢就谈别离,怔愣了许久才低喃一句:“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自己还输了?
  “是的,”伽蓝不敢对上红生的双眼,只埋着头道,“但十四年,他给了我十四年,我总要偿还他一点什么。毕竟……现在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了。”
  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他,当爱渐渐从回忆中抽离,回忆就只是回忆——什么都不是。他得为石韬做点什么。
  心尖一阵阵抽紧——十四年,好个十四年,他抬出这一句,自己还能说什么?真的不该不自量力,同那个人争的……今夜的自己是不是很滑稽?红生脸上浮起冷笑,他黑白分明的眼珠直直望住头顶昏暗的屋宇,一动不动:“你要我在白马寺等你?”
  “就等四十天。”
  一股没来由的恐慌袭上心头,甚至压过伽蓝给他的打击。不,他不接受等待,再也不要等待!红生蓦然咬紧牙根,森冷地质问:“我等你?要是你死在那里呢?!”
  “绯郎?”近乎刻毒的诅咒令伽蓝无言以对,也令红生同样骇然。
  “对不起我没忍住……”红生缩回四肢,哑声道,“我不想同他争的……”
  真的不想同石韬争,生死相隔还能如何对阵?他清楚自己最终可以兵不血刃,所以尽量不挑明不计较,但,今夜还是没能忍住。
  已经无法忍住。
  “绯郎,我今日想了一天。当年他也不过就十几岁,却能冒大不韪,从奉旨屠戮的刀口下救出我,这得是多大的魄力……他有没有因此被罚,有没有因此受人胁迫,为什么我当年就没想过呢?”伽蓝在红生耳边喃喃道,语带央求,“如今他死了,石家人只怕都要死,他还有一丝血脉留存,我想替他保住。”
  “不要去。你就这么确信那孩子一定保不住?”红生不甘心道。
  “还记得重阳那天,你说过的旧卷宗么?”伽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就像你说的那样,石家的事,也是像这般不断轮回——这样的轮回,我看多了看够了。既然早得到这样的教训,如果袖手旁观,最终我一定会后悔的。”
  “不要去。如果赵国那么多权贵都保不住他,你又何来把握?”
  “我与赵国如今最得势的那个人,有点交情……”伽蓝低声道。
  为什么他总是对自己解释后一句话,却不肯面对前一句?——他叫他不要去!
  红生眼底浮起一层酸涩。他清楚自己已然败阵,谁都不可能安心看着别人子嗣断绝,何况那个人是伽蓝的石韬。比起无需挂心的自己,伽蓝必然会选择去赵国冒险,保得石韬子息延续……是不是一定得认命?真是害怕等待的感觉,那种在黑暗中彷徨无助,不知道危险会从何处袭来的恐惧。
  “我不会等你,”红生垂下眼,眨去睫毛上的潮气,“要么分开,要么一起去。”
  “不,我一个人去。”伽蓝坚持道。
  红生恼火地支起身子盯住伽蓝:“为什么?”
  “那在法云寺寻找阿蛮那次,你又是为什么?”伽蓝忽而柔声,琥珀色的眸子深深望住红生。
  “我那次是审时度势,又不是因为在乎你的安危,”红生抢白道,“当时如果放你下去,只会变成拖累……”
  “没错,”伽蓝拾起灰鼠裘替红生披上,低声道,“我也是这么想。”
  一刹那红生呆住,忽然就觉得有些悲凉,他静默下来,在夜寒中与伽蓝对视;直到看得双眼酸胀寒意透骨,才觉得这样僵持太可笑。
  “呵,没错,我知道我很没用,”红生扯动唇角笑了笑,放松身子躺倒,“你要去就去吧……我不等你,如果常画匠画完壁画你还没到,我就跟着他走。”
  “也好,”伽蓝伸手顺着红生的头发,细细吻他发尖,“如果我没赶来,你就跟着常画匠走,到时候我会来找你,一座一座寺庙的找。”
  红生一言不发,裹紧灰鼠裘,翻身面朝灶火躺下。
  伽蓝再次生起灶火,又替红生抱来被褥,打水帮他擦身,最后才收拾好自己偎着红生睡下。红生一直紧闭双眼不理不睬,逼自己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身后的伽蓝忽然贴近,抱着他说了会儿话,然后悄悄地起身、离开。
  背后越来越冷,红生却不愿回头……
  一回头就得开始等待,就像那次一样……总是有些自以为是的人,像这样信心十足的将他丢给等待,以为让他等待就是保护——他得到保护了么?除了被辜负、最终一个人陷在黑暗的困境里彷徨无助,他得到了什么保护……所以他不要等待,再也不要等待……


73楼2015-04-22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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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卅七章 琥珀·叁
      天开始蒙蒙亮起来,无人看顾的灶火也渐渐熄灭,红生蜷在被褥里,竭力想留住衾中余温,奈何身体却在丝絮的包裹中一点点冷下去……
      梦中满是哀痛惊惧的黯色,他攥住哥哥的手腕,长跪在地泣不成声:“哥哥,不要去,不要去——”
      慕容绎不理会红生,硬是将他拖出一丈远,才无奈回头低吼:“你疯了还是傻了?你知不知道,马上要死的人是我们母亲!”
      “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红生双手剧烈地颤抖,手指却将慕容绎的袖口攥得死紧,“正是母亲要我拦你。你不能去宫中送死,那段氏妒妇都说了,要么母亲自愿殉葬,要么就——”
      “就什么?”慕容绎的脸凑近红生,绿色的眸子怒瞪着他,咬牙切齿。
      “要么就布告天下,说母亲是与人私通才生得你,到时不但母亲与你都要伏诛,连带声名都要被毁辱……”红生颤声说完,泪水一路滑进衣衿,“所以不要去,母亲说了,你手握重兵,慕容儁就是要伺机除去你,眼下能保住一个就是一个。”
      缟素的步摇冠被狠掼在地上,慕容绎拽散发髻,眼中血丝盘结住碧绿的眼珠,在烛光下妖异骇人:“他们凭什么毁谤母亲?就因为我这眼珠我这头发么?”
      “哥哥……”红生搂住慕容绎的腰,将脸埋在他斩衰孝服中哽咽,“情势所逼,你就忍了吧……”
      长久的沉默之后,室内烛花轻轻爆响,似是不忍再看这兄弟二人,烛芯萎顿滴下红泪。
      “你要我怎么忍,”慕容绎双膝一落跪在地上,嘶哑的嗓子里终于哽了妥协的哭腔,“如果我坐视母亲被那妒妇害死,你要我从此如何立于天地之间?”
      “你不能忍,你以为我能忍么?”红生扳住慕容绎的肩头与他对视,目眦欲裂,“我一样是母亲的儿子!谁教那妒妇是父亲正室,谁教父亲立了那妒妇的儿子做了世子!”
      慕容绎怔怔望住红生,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将他一双灼灼绿眸淬成冰冷的翡翠……他们在这一晚饮恨吞声,一直相守到天亮。卯时等来母亲的噩耗,兄弟二人抱头痛哭一场,才打点了精神去和龙宫露面。遵母命不再为父亲穿孝,依旧鲜衣轻裘声色犬马,甚至面对接踵而来的打击——部曲亲兵被削;职权被架空;被过往相熟的权贵若无其事地疏远,他们都能倨傲地靠自尊捱过。
      但,以为能靠狂狷泄恨,能靠泄恨捱过这段日子的,一直只有他一个人……
      当又一个靡丽长夜到来,脉脉温香里酒酣耳热时,慕容绎不动声色遣散奴婢,附在弟弟耳边轻问:“绯郎……你手里还有多少人马?”
      红生一怔,惊跳坐起:“哥哥!”
      “绯郎,”慕容绎按住红生,望着帘帷尽处压低了声音,“他们杀我们母亲、辱我血种出身,这仇我不能不报,不能不报……”
      “哥哥……”红生攥紧拳头,在灯下傻傻盯住自己的哥哥,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何时瞒着自己做下这样的决定?为什么要瞒着他做这样的决定?
      “绯郎,近日来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忍了这一时,以后恐怕也逃不过……”慕容绎埋头抱住红生低喃道,“索性就反了吧!我手上有三千兵马,我花了些时间才将他们部署在龙城外,现在就等一个机会杀进宫去,我城里还缺些内应,最好能从你府中调配些人手给我。”
      红生浑身轻颤起来,想说点什么来阻止慕容绎,可搜遍枯肠也无话可说,只能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时候?”
      “就今夜。”
      “哥哥,”红生脑中轰然一炸,脸上就没了血色,双唇哆嗦了半天才出声,“我……我从不带兵,只有府中三百亲随,你……你全拿去罢……”
      说罢虚脱般软下身子,几乎没力气扶住慕容绎——话一出口从此就是不归路,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这条不归路,他不能放哥哥孤身一人走。
      接过红生递来的虎符金印,慕容绎倾身抱住红生,揉着他披散在肩头的浓发:“绯郎,这事你尽管交给我,不管最后成与不成,我都保你平安……我走了。”
      “不——”红生拽住慕容绎衣袍,惊惶地瞠大眼睛,“我也去……”
      “你不用去,太冒险了,”慕容绎摇摇头,一挑唇角,“你就在府中等我,天亮,天亮以后就见分晓。成与不成,我都会保你平安。”
      红生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慕容绎的背影消失在内庭门外,只觉得无声的压力从屋角四隅逼上来。他再也呆不住,扯了袭黑貂大氅笼在身上,飞快地追了出去。他将慕容绎一路送到府外,看着他上马,辽东王府的三百亲随从暗夜中鱼贯而出,许许多多沉默的侧影从红生面前晃过。眼中蓦然一酸,他惶惶向后退去。


    74楼2015-04-22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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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19:4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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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您要那个做什么用?”
        “我要去邺城,找伽蓝。”
        常画匠听了这话脸色就变了:“这种时候伽蓝竟然在邺城?!大人您闭口不谈,我只当……唉,可是大人,您去太危险了。”
        红生微微一笑,眼神却坚定得不容置喙:“先生,只求您帮我这个忙……”
        “可是大人,万一您离开后伽蓝却来了呢?”
        “那么,就换他等我……”
        当正月二十日的暮色降临,整个江陵县照常在宵禁后安静下来。三五成群的野狗出没在寂静的深巷里,不时发出一串低吠。人们在十二日那天将除夕剩下的“宿岁饭”尽数抛在街头,本是为了讨个去故纳新的好彩头,连日来却引得县内外的野狗满城流窜,在散发着阵阵馊味的积雪中拨拉着残羹冷炙。
        如此倦懒安谧的冬夜,正应该守在火边昏昏欲睡,可偏有一个煞风景的人,竟在这时吹响了竹哨!
        激越的哨音一声高过一声,从县东北一路飙到县西南,渐渐地就有人在庭中抱怨,很快抱怨升级,各家敞开门扉大骂;野狗开始狂吠,勾得家犬也昂头长哮……一县的喧嚣。尽管乱子越闹越大,仿佛无休无止的哨音却越来越刺耳,始作俑者窜过街头巷尾,在引来巡夜的官兵前,轻巧的身子终于被暗处一团黑影抱住。
        “我的小祖宗,此刻正宵禁!”骆无踪满头冷汗地附在红生耳后抱怨。
        红生快活地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我知道,我就赌你还在江陵,骆觇国。”
        骆无踪一听见这称呼就直缩脖子,认命地拉着他绕过几条小巷,进到一间僻静的院落。二人上堂坐下,骆无踪替红生冲了一碗茶,这才没好气地开腔:“得了得了,我的辽东公,您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替我伪造一份汉人的通关文牒,再要一匹快马,若还能备些干粮就更好。”
        “您要做什么?”骆无踪顿时警觉,狐疑地打量着红生的脸。
        “我要去邺城找伽蓝。”红生也不隐瞒。
        “我的王爷,您疯了?!”骆无踪再顾不得尊卑,急得低声怒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您有没有听说杀胡令?”
        “那又如何,我像胡人么?”红生笑着反问,满不在乎地低头呷茶。
        骆无踪一时语塞,气得舔了舔嘴唇:“就算不像,您也不该去!找伽蓝?他逃了?逃了就逃了吧,您犯得着去找么?他不过是名僮仆。”
        “不,他已经不是我的僮仆了。”红生带着道破心事的羞涩,轻喘了一口气,在茶雾后望着骆无踪发笑。
        “那他是……”骆无踪话未说完就注意到红生潋滟的目光,随即明白过来,却大祸临头般长跪在红生面前,“王爷,求您三思!”
        “骆先生,你这是做什么?”红生有点发慌,赶紧将茶碗放回案上。
        “王爷……”骆无踪在灯下凝视着红生,认清他脸上满是执迷不悟地幸福,眼中就倏然一热,“王爷,骆某少时跟随陶公南征北战,奔波于阵前敌后、几经生死。陶公离世之后骆某决心隐退,本该不问世事,只因感念陶家之恩,情愿做个行贾南北往来,也好替老夫人与您母亲之间传递些书信。想当初陶公在时,陶家子孙济济何等风光,可这才十几年,骆某就眼睁睁看着陶氏众多子弟,死的死散的散,门庭萧条荣光淡去,心真是刀挖一般地痛。王爷,今天骆某仅凭对陶氏的一颗忠心,斗胆劝您不要赴险!骆某实在不忍心看着陶公血脉,再有任何差池……”
        “骆先生,”红生上前扶住骆无踪,低着头柔声道,“我心意已决,此行也甚有把握,先生毋需忧心,快请起。”
        “王爷休要哄我,往北走的凶险我岂有不知,还请王爷三思!”骆无踪不为所动。
        “快起来,”红生垂下眼叹口气,“你不用再劝我,陶家人的固执,你又岂能不知?”
        “王爷……”
        “骆无踪!本王不听你的!”
        骆无踪这才悻悻站起,摸摸鼻子懊丧道:“好好好我的小祖宗,给我两天时间,您要什么我都替您备齐了……”
        二日后巳时,红生依言等在江陵县城北门外,就见骆无踪果然牵着一匹牝马走来。他欣喜不已,立即上前检视马齿,抚着马鬃问:“这马脚程如何?”
        “一天最多三百里。”
        “太慢,”红生皱眉道,“牝马耐力也不好。”
        从江陵到邺城少说有一千五百里,这样算来要跑五天,太慢。
        “现如今,能找到这样一匹牝马已是万幸了。您可得悠着点跑,中途若是把马跑废了,可没马给您换,”骆无踪悻悻道,将鞍上驮的行囊给红生过目,“通关文牒、干粮、毡毯、急备药……这把腰刀您带好,还有弓箭,您别抱怨,千里迢迢跑这么一趟就得大动干戈……这张是邺城皇宫内部图,您也收好。”
        “骆先生,这图太贵重了。”红生喜出望外。
        “不客气,就是因为开价太高才一直没卖出去,压在手里好几年了,”骆无踪仍旧冷着脸,“恐怕过段时间邺城皇宫都要没了,还不如现在送给您。”
        红生忍不住噗嗤一笑。
        骆无踪交代完,双眼沉郁地盯着一派乐观的红生,忽然又扑通一声长跪在地:“王爷,您如今执意要去,还请听我一言。此去赵国路途多艰,您生性仁善,千万要小心——沿途不要与人结伴,露宿生火时尽量避人,不要在人前说鲜卑语,不要把干粮施舍给饥民,小心被人觊觎您的行囊。路过难民队伍时赶紧打马离开,不要理会任何人的求助——如遇妇孺拦马,直接踏马踩过,如遇男子拦马,直接用刀去砍——不能心慈、不能手软。王爷,您千万要保重自己……”
        “我知道,我都知道,”饶是任性的红生此刻也不得不动容,他倾身扶起骆无踪,明澈的双眼里盈满感激,“骆先生,多谢你,多谢你……”
        只怕此去经年,也不知何日才能重逢;且信我慕容儿郎非凡辈,龙潭虎穴碧落黄泉,左不过为那人闯上一闯,我才会甘心、才会快活。我不过是要告诉他,我不怕与人对阵,我……爱他,不会输给任何人。


      79楼2015-04-22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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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德王的亲兵大营设在邺宫外,当石闵踱进军营时,围在牙帐前起哄的士兵便纷纷安静下来,从水泄不通的拥堵中迅速让出一条路;他信步走进人群中心,打量着跪在地上,正被两名士兵押住双肩的人。
          这人已被剥去裘衣,素净的单衣上挂了几道鞭痕,正从破损的白绫下缓缓渗出血红;他略显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颤动,被水泼过的脸上闪着清亮的光,带着仿佛天生的傲慢。
          冻得发紫却紧抿的唇;倨傲斜挑的双眉;眼眸黑到极致清到极致,看着他的时候,却闪出最轻蔑的光——对,就是这么一张脸,就是这么一双眼,石闵心道,接过从红生身上搜出的文牒。
          “陶绯,汉人?”
          红生冷冷盯着眼前这人,头脑在胀痛中一遍遍过滤,确信自己没见过他:“对。”
          “假的罢。”石闵垂着眼,摆弄着手里小小的木牌,皮靴不自觉地踱着地。
          “怎么可能有假,”红生用流利的汉语回答,小心观察着面前人的反应,“听说邺城中优待汉人,小人千里迢迢来投奔,不想却遭如此对待。小人倒是不明白了。”
          “你当然不会明白……”石闵抬起眼,再度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就飞起一脚踹上那张碍眼的脸。
          碍眼——真是越看越碍眼:“我看你这张脸,就是一个杂胡——”
          长靴巨大的力道几乎踢断了红生的鼻骨,他的身子横飞出去,押住他的士兵一时没防备松开了手,便任由他倒在地上呻吟。疼得几乎快要晕死,红生用双手捂住鼻子,两眼发黑,能感觉到黏稠滚烫的液体落在手心,正从指缝间不断地往外渗。
          石闵挑着下巴斜睨着地上的人,抬起坚硬的长靴一脚一脚接着踹,踢着他的脸、胸口、肋骨、小腹,直到把那人踢得蜷成一团,动弹不得。
          ——就算他是汉人,自己今天也要玩死他!
          “你就是个杂胡……是不是?”石闵大口大口喘着气,刚刚的游戏使他发了一身汗,浑身有种很舒泰的虚浮,他改而轻轻踢了踢脚下人的手背,哼了一声,“说话。”
          红生浑身一颤,蜷在地上咬紧牙——不能出声,万一自己头脑发昏冒出鲜卑语,就完了。
          石闵的眉头渐渐不耐烦地蹙起,他又踢了踢,不满意红生的沉默——他要看着那张脸向他求饶;看着那张脸喷出鲜血;看着那张脸承受百般苦楚、直到慢慢断气:“说话。”
          脚下人却仍是蜷着不动,一言不发。
          “装死么?”石闵冷笑一下,拔出腰上匕首,俯身将那尖细的锋刃对准红生修长的大腿,猛地扎了下去,“我叫你说话!”
          “啊——”遍体鳞伤的人终于弹起了身子,从未承受过的剧痛使他目眦欲裂,发了疯一般抽搐挣扎,他终于忘记一切所学,嘶喊出灵魂深处最本源的母语,“妈妈——啊……天神啊……”
          红生抱住腿在地上徒劳地翻滚着,汗水一层层往下沥。他感觉自己正在燃烧,在通红的炭火上翻滚得皮开肉绽,到底怎样的罪孽会换来这等惩罚,他不想细究,只祈求火神能赶紧将自己烧死。这一刻他忘记了万事万物,无论爱恨情仇、无论任何人,都不再存于心中,他反复喊着一串串萨满的神咒,只求神灵可以赐他速死,那些从小稔熟于心的咒语本能地在嘴边响起,使蹲在他面前的恶魔露出自得的笑意。
          “呵,我只道是个杂胡,原来是个鲜卑人。也罢,反正胡人都是一路货,”石闵直起身子,欣赏着红生脸上涣散的表情,“你可知你的罪孽在何处?只怪你长了这副模样,便注定要替人受过。接下来我会让你知道,你顶的这张脸,曾经做过些什么……”
          天王石虎生前好佛,曾在邺宫中建寺,供大和尚佛图澄居住。自佛图澄圆寂之后,邺宫寺便闲置,只留下大和尚的一名弟子在内修行。
          此刻寂静的邺宫寺中,伽蓝正端坐在蒲团上,凝视着对面的僧人。
          “郎君,别来无恙?”半晌后僧人轻声问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伽蓝瞥了眼寺外逡巡的侍卫,无奈地笑笑:“道重法师,你在说风凉话。”
          “至少武德王肯让郎君来我这里看看,这不挺好么?”道重双掌合什,细细端详着伽蓝,“郎君,自从你离开邺城,我一向甚为挂念。师尊圆寂后只有我一人守在这里,看着宫中人来来去去,着实寂寞。”
          伽蓝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殿上精美的佛像,轻声问:“大和尚什么时候圆寂的?”
          “去年冬天十二月初八,你离开后不久。”
          “为什么当时你不离开?”伽蓝低头望着道重。
          “还不到时候。”道重垂下眼,一如伽蓝从小熟知的肃穆庄严,使他从内心里信赖。
          “道重,你帮帮我,”伽蓝再度瞥了眼寺外逡巡的侍卫,悄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和尚素来法力无边,我知道你也承袭了许多本事,帮帮我。我想救秦王的孩子,然后带着他离开赵国,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走。”
          “郎君稍安勿躁,你先听我说一个故事吧,”道重抬头一笑,拈了一块香,轻轻投进香炉,“二十年前,苏峻之乱被平,当时与苏峻同盟的祖约投奔了赵国。一年后,天王决定除去祖约,祖氏内外亲属一百余口,悉被诛杀。当时负责监斩的左卫将军名叫王安,天王却不知,这王安曾是祖约之兄祖逖的僮仆。当年祖逖赏识他,给了他一笔盘缠北上投奔石勒,这才有了后来的富贵。他念着这个情分,同样抱着不可使祖逖无后的想法,偷偷救下了祖逖一个年仅十岁的庶子,那个人,名叫祖道重……好了郎君,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道重的面色与他的语气一般,一直平静不生波澜;伽蓝却是越听越心惊,此刻更是讷讷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道重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郎君,只消顺其自然,以后你就会发现——人的命运,何其像。很多你以为做不到的,其实都能等得到……”
          原来他一直都在等,等一个同样的命运轮回,报应在石氏一族上。伽蓝倒吸一口冷气,双目瞠视着道重莫测的微笑,只觉得心头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被生生拗断。


        84楼2015-04-22 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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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卌二章 黯·贰
            歪在熊皮茵褥中喘息,看着牙帐外奄奄一息的杂胡任人撕了衣裳凌辱,石闵疲惫地闭上双眼,记忆中的疼痛竟也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杂种,你也配么?”
            他躺在地上,用力扳住那只踩着自己喉咙的靴子,盯着头顶上方那张艳丽狠辣的面孔,圆睁的双目却不敢发出愤怒的光芒。
            他必须将五官扭曲成惶恐的表情,尽量使自己在面对石虎的儿子们时,显得无害而温顺。他必须隐忍,从小到大,最早学会的本领就是隐忍。
            粗糙的靴底又踩住石闵的脸,使他不得不闭起双眼,只能从眯缝中看见说话人粉艳的唇。
            那双唇一张一合,吐字时极优美,总是勾着阴狠的笑意:“你三天两头出现在我眼前,知不知道这样真的很碍眼?你这杂种,是不是想接近佛奴?”
            一身鞭痕火辣辣地疼,可一定要忍——眼前这人完全可以随一时兴致杀掉自己,那便当真是血本无归。
            “告诉你,佛奴已经是我嘴里的肉了,”说话声顿了顿,颇带点自得,“我还告诉你,滋味很不错……你发抖了?你在想什么?”
            “啊——”石闵惨叫一声,蜷起身子在地上翻滚,冷汗潸潸直下。
            “你还是聪明点,管好你脐下这东西——你这杂种到底在想什么,你也配么……”石韬收回脚,俯身用鞭子敲敲石闵红肿的脸颊,“就算佛奴再恨我,也轮不到你这杂种来参合,说话,想装死么?”
            “是……我是杂种……”石闵咬着牙断断续续回答。
            他是杂种,他什么都不配——这是他从小到大最常听到的话。他在兰陵郡乞活军中出生,身份是俘虏之子,却冠冕堂皇认着天王当爷爷;身为汉人顶着羯人的姓氏,为那些眼珠发黄的羯胡刀头舐血地卖命,的确是个杂种。
            三岁时他的父亲战死,本该由他继承的乞活军尽数被天王收走,从此便只能苟且偷生;十五岁时第一次出征与晋国交战,他麾下只有三千兵马,是历尽了艰险才得胜还朝;所以没人能比他更在乎得失,也就没人能比他更会隐忍……
            太子,他以为太子能够理解他。
            多年前那枚落在他掌心的柿子,是他人生中唯一获得的赠予;让他头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一类东西,可以不靠乞求、交易、阴谋、拼杀就能获得,可以接受得轻松并且快乐——童年时因为多疑怯懦错失的那一次,如今在他羽翼丰满之后,做梦都想要回来。
            可太子却变了。
            同样是面对一无所有的命运,同样是隐忍了那么久,他们明明更该惺惺相惜;可他却说他迟了,让他的隐忍第一次显得得不偿失……
            石闵霍然睁开眼,起身走出牙帐。
            打断帐前方兴未艾的闹剧,士卒们退下,露出伏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石闵蹲下身,拎着乱发拽起那人的脸,细细打量:“这一看,又不觉得像了……”
            鼻青脸肿眼角充血的面孔,一片死灰,已不像那个面泛桃花的人。那个人曾说,就算佛奴再恨他,也轮不到自己来参合,的确没错……
            “我还是应该把你交给他,要杀要剐,应该让他来决定。”
            他相信最恨这张脸的并不是自己,当年他吃的那点痛,绝没有太子深;如果能够自己复仇,谁愿意使他人代劳?而此时,石闵心中还有另一个想法,隐着点讨好的意味——眼前这个人,可以作为自己给他的赠予,就像当年那枚柿子,并不能给人实际的好处,却实实在在是个慰藉。
            纵使此举在外人看来很无聊,石闵却素来相信傀儡是个好东西——譬如皇帝、譬如李司马、譬如忠臣、譬如良将……明着暗着,可以替他办到许多事;而眼前这个,可以用来泄恨。
            他希望可以用这个赠予换来,换来……自己似乎曾经失去过的,或者说从未得到过的,某样确乎而又模糊的东西。
            那样东西,只在太子手里。
            “带他去太子东宫……”
            红生感觉自己被人拎起,一路拖着往某个地方去。他微微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头发从低垂的前额落下一绺,轻轻扫着地面,像画笔的软锋;他的血一滴一滴落进土里,像红色的丹砂绘了一路……伽蓝,将来你若寻我,别循着寺庙找,要循着这血迹才对……他缓缓阖上眼,认命地往绝路去。
            “太子在哪里……”
            “太子去了邺宫寺,马上就回来……”


          85楼2015-04-22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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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迎一迎,你们要时刻跟紧他,明白么……”
              “卑职明白……”
              浑浑噩噩中听见些声响,依稀是宦竖尖细的唱礼,之后有不悦的说话声忽远忽近地飘来,带着他熟悉的音色、陌生的腔调:“棘奴,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我今天刚刚在城下抓的……”
              “这有意思么?”那声音里隐着怒气,却越听越使红生清醒。
              散碎的神智被重新找回,他终于想起这声音属于谁,于是浑身一颤,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发疼充血的眼看见了仪仗光鲜、侍从如云、鎏金平肩舆在正午的暖阳中闪着光,舆中半卧着一个高贵的陌生人——身着太子正服,内衬白狐裘,一方白地明光锦裼裾,正从舆中流光溢彩地曳下……
              那个人也注意到了他,漫不经心的双眼扫过他的脸,忽然一怔,跟着整个人倏地坐起,从身子到表情都是僵的:“绯……”
              红生静静看着舆上那个人——原来从低处仰望是这样奇妙的视角,是否当初在龙城人市上,自己也是如此高高在上?
              何曾想到有一天会这样调换,甚至比调换更离谱——那时他是奴隶自己是王,而此刻,他是太子,自己是……是狗彘?是烂泥?还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一刹那心中洞若观火,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绯郎?”伽蓝从舆中滑下地,难以置信地往前迈了几步——那一身的血、那一身的伤;跪在地上面目全非的人是绯郎,千真万确是他!心口在刹那间缩成一团,怯懦得任何情绪都不敢容纳——疼痛、歉疚、惶恐、愤怒,只怕随便一种都会要了他的命;他只能冲上前将地上遍体鳞伤的人抱住,抬头瞪视站在一旁的人,将淤积在胸臆间快要爆炸的情绪化作一声怒喝:“石闵!”
              伽蓝眼中噬人的怒火令石闵一怔,愕然后退了半步:“你认识他?”
              伽蓝不理会石闵,只低着头检视怀中人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越看越惊恸,最后惶惶抬头对上他的双眼,呐呐低唤:“绯郎?”
              依在伽蓝怀中的红生却是纹丝不动,他缓缓睁大眼,看着伽蓝干净漂亮的面孔——他的脸很苍白,双唇惶急得直哆嗦,凝视着自己的眼眸含了太多情绪,使那两颗琥珀在颤巍巍的睫毛中显得更加清亮欲滴。
              很动人。红生动了动舌根,蓦然啐出一口血污。
              “啐——”
              看血点溅他一脸,看他漂亮的脸上血色全无、爬上错愕痛苦——真快活;啐一口两口还不够,血吐完了就咬破舌头继续吐——这个骗子。
              “小人生在锦绣堆里,荣华富贵最显赫时,曾是一国太子……”
              所以他能直呼石韬的名字。
              “我与赵国如今最得势的那个人,有点交情……”
              所以他又翻身做了太子。
              说什么救人,说什么四十天……骗子。
              伽蓝顾不得满脸血污,急得伸指捣进红生嘴里,不让他再将舌头当死肉嚼。他以为红生会咬他的手指泄恨,谁知竟没有,当他发觉自己的手指汪在红生血糊糊的口中没有着落,心一下子就空了。伽蓝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石闵,你这婢生的杂种……”
              石闵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你竟然把他伤成这样,你这婢生的杂种!”
              杂种,又是杂种,石闵脸色煞白,万没料到自己有一天竟会亲耳从伽蓝口中听见这句话。
              红生偏开脸啐了口血沫,抬头盯住伽蓝,终于喘着气缓缓开口:“你骂他作什么?他没把我怎么样,他不过是恨石韬;就像你也没把我怎么样,你不过是爱石韬——说到底我这个人,又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代人受过或者替人被爱,分不清哪种伤他更重,所以又有什么分别?
              “绯郎!”伽蓝被这话惊得生生愣住,没着落的心在一瞬间面对无边地惶恐,除了茫然再无其他。
              石闵退在一旁瞠着伽蓝,难以置信地怔怔重复:“你爱石韬?你竟然会爱上他?”
              未及伽蓝回答,红生已呵呵笑起来:“没错,他爱石韬!你也被他骗了吧?”
              红生直直盯着石闵错愕的脸,笑容便带上了报复的快意,他半张脸上都是血污,说话时血水不停地从嘴边涌出来,滴在伽蓝的素白外裼上,滚出一道道血痕。这境况使伽蓝再也顾不得其他,他避开红生冷冽的眼神,只是小心地打横抱起他,快步奔向太子东宫……
              “滚——看清楚我是谁,谁要你们医治,滚——”
              东宫里器物摔砸声与叫骂声一直传到殿外。伽蓝坐在殿前门槛上,望着寻出来的御医在自己面前跪下。
              “殿下,里面那位郎君已经在发烧,可他实在太抗拒,这样下去,下官会很为难。”
              “嗯,”伽蓝应了一声,仍是垂头坐着,指腹反复摩挲着凝结在自己掌心的血渍,半晌后才轻声道,“给他用点药吧。”
              “药?”
              “对,你知道是哪种——我过去常用的。”
              御医面色一变,惶恐俯首:“殿下,当年下官罪该万死,下官是被逼的,下官是受……”
              “行了,”伽蓝打断御医喋喋不休的忏悔,“不提当年。你去吧……”
              御医唯唯告退。伽蓝兀自留在原地,一身的颓唐疲惫;他垂下眼,继续端详着掌心的暗红,忽然就理解了当初石虎的任诞——此刻他自己就跟那个疯狂的人一样,俯身吻住发颤的手心,轻轻地舔舐,被那浓烈的血腥味逼得掉泪。
              原来疼一个人疼到极致,是这样地关乎血肉……


            86楼2015-04-22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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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卌三章 黯·叁
                羊踯躅与茉莉根制成的迷药很烈——镇静、止痛、助眠,让红生终日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伤口疼得厉害,他呻吟着微微睁开眼,可以看见伽蓝——看见他却更难受,还不如阖上眼睡去。
                慢慢地迷药的分量越减越少,清醒的时刻就越来越多,红生不得不睁眼面对华丽的太子东宫——比燕国的和龙宫要阔绰许多,窗户上绘着宛转的卷云;墙壁上涂着胡粉和香椒;床上围着金银钮屈戌屏风;屏风上贴着云母片和金箔……这是属于伽蓝的居所,伽蓝早已不是他的伽蓝。
                红生漠然躺回锦褥中,默默忍受着伤痛的折磨。烧退了以后浑身绵软,不靠迷药镇痛连平躺着都是煎熬,尤其是双手上破裂的冻疮又疼又痒,还有大腿上的重创……红生惊恐地发觉自己的脚趾似乎也痒开了——不会连脚上也要生冻疮了吧?!
                他顿时烦躁不安地想扭动身子,偏偏腿上的刀口一动就疼,这使他憋屈得简直要发疯。他抬眼瞄见立在屏风外的纯金蟠龙宫镜,忍不住就摸出衾中球状的卧褥香炉,对准了用力砸过去。
                就听当地一声,滚圆的卧褥香炉掉在地上分成两半,炉中的石炭香灰星星点点洒出来,很快就燎坏地上半幅鹿子罽毯。一名小宫女慌慌张张从流苏斗帐后闪出来,伏在地上怯怯道:“奴婢给郎君请安,郎君有何吩咐?”
                郎君,他倒成了郎君了。红生冷笑一下,还未开口,就听见那宫女尖叫一声,倏地跳起来往外跑:“来人啊——来人啊——”
                在尽是抬梁斗拱的宫殿里纵火委实非同小可,赶来的宦竖迅速扑灭了罽毯上的火苗,稍后就听见帘外传来低沉地说话声:“他醒了?……在发脾气?……打扫干净就没事了……”
                内室的琉璃珠帘被轻轻拨开,伽蓝一言不发地走到红生身边,倚着床屏看他。红生躺在床上与伽蓝静静对视,消瘦的脸上缺乏血色,白得使人心中不安。
                “绯郎,你不舒服么?”
                “不舒服,”红生怔怔望着伽蓝,“伤口疼得厉害,脚上好像也要生冻疮了,你请御医过来,请他再开些镇痛药给我。”
                “那药方不能多用,”伽蓝一边说话,一边回头望了望帘外,“方中几味药皆有毒性,用多了容易心悸胸闷。”
                “那就算了。”红生懒懒别开眼,百无聊赖地望着帐顶。
                伽蓝面对红生的冷淡有些不知所措,欲言又止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转身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便有两位宫女掀开珠帘,步态轻盈地上前对红生行礼问安,跟着将一个暖烫的鎏金鸂鶒香炉安放在他的脚边。
                “郎君用这个暖着脚,便不会生冻疮了。”乖巧的宫女甜甜笑着,令红生纵使有心罗唣也无从发作。
                宫女们扶红生起来服药进食,又伺候他如厕更衣,最后仔细安顿他睡下才悄悄离开。红生的双脚被金鸂鶒暖着,渐渐就睡意萌生,阖上眼一睡便忘记晨昏。
                “绯郎,绯郎……”
                朦胧中意识不到是谁在叫自己,红生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侧过头微微睁开双眼,就看见伽蓝正坐在床边。伽蓝见红生被自己唤醒,便稍稍俯下身望他气色,柔声问:“好些了么?”
                “老样子。”
                “饿不饿?”
                “不饿。”红生阖上眼继续睡,却发现睡意全无,只好又睁开眼睛。
                “绯郎,我们……谈谈?”伽蓝望着红生清亮的眼睛,忐忑开口。
                “好,”红生转转眼珠子,搜寻话题,“你找到石韬的孩子了么?”
                伽蓝闻言一怔,愕然盯着红生一本正经的侧脸,好半晌才无奈地回答:“还没有。”
                “那么多天都没找到,他不在邺宫里么?”
                “在,只不过正被石闵囚禁着,我还没办法见到他。”
                “呵,可见你同他的交情,也不怎么样,”红生翘了翘唇角,嘴边的淤青还没消退,使他笑得有些怪异,“当然,也可能你并不急着找他。”
                “绯郎……”
                “原本我想不出能有什么比十四年更强大,现在我知道了,”红生悠悠低喃,侧过脸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伽蓝,“能做回太子很开心罢?原来你应该是这个样子……这样挺好,真的。呵呵,你跟我有什么好矫情的?我们在一起不过才一年,算起来泰半时间都是我在使唤你,你要说为了我不做这个太子,才叫可笑。”


              87楼2015-04-22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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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想到兜兜转转,绕了这样一个圈子;苦苦甜甜,他和自己的仆人成了这副样子。不是不害怕,心里却也没多少痛楚,似乎生命戛然而止在此处,竟是恰到好处——短一刻心中放不下,迟一刻,只怕又悔不当初。看眼下,正该淡漠爱恨,能闲适一刻便闲适一刻吧……
                  浴罢仍旧回到太子东宫,红生伏在熏笼上烘头发,低着头往自己冻疮上涂药膏。伽蓝捧着什么走进内室,红生先用余光瞄了一眼以为是个红漆圆奁盒,再一看竟发现是个橘子,不禁惊怪道:“这橘子怎么长那么大?怪瘆人的。”
                  “是华林苑出产的橘子,厉害吧?”伽蓝笑着将海碗大的橘子簌簌剥开,送了一瓣到红生面前。
                  “筋络太多,粗得很。”红生偏开脸不吃,继续皱着眉对付手背上的冻疮。
                  伽蓝瞅了他一眼,笑了笑,便帮他仔仔细细将橘瓣上的筋络撕去,再将橘瓣送到他嘴边。
                  红生抬眼看着伽蓝,这才将双唇凑上去吮住橘瓣,却只吸了点汁水便丢开了。
                  伽蓝睨着他笑道:“真是难伺候。”
                  “嫌烦就别伺候。”红生别开眼不理他。
                  “好,那我就不伺候了。”说罢伽蓝当真把橘子往卧榻上一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红生也不理会,只继续琢磨着手上的冻疮,等伽蓝走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翻了翻眼睛,剥下瓣橘子塞进嘴里。
                  伽蓝这一出宫又不知在忙些什么,餔食后红生歪在床中昏昏欲睡,就听见伽蓝忽然笑着进宫来,紧跟着内室灯火通明,伽蓝推开床屏冲红生促狭笑道:“来,太子授王杖了,快快接杖。”
                  红生愕然睁眼,看见伽蓝手捧一根黑漆彩绘铜鸠手杖,瞠目骂道:“伽蓝,你发什么疯?!”
                  伽蓝只管牵起红生的一只手,将手杖塞进他手里,跪在床边抬头望着他,轻声笑道:“绯郎,自古高年授王杖,得入官府而不趋——我祝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在这样的年月,真是太奢侈的愿望。
                  伽蓝的双眼中没有笑意,琥珀色的目光极深沉地对准红生躲闪的眼神,使他没来由一阵鼻酸。他明白伽蓝话中含意,却害怕面对他隐含的承诺,只好仍旧犟嘴道:“我不要用手杖,用了这个,真成废人了。”
                  老躺着才像废人吧?伽蓝暗地腹诽,嘴上只忙着哄劝道:“你不能老躺着,得走动走动,来,试一试。”
                  “不要。”
                  “你这属牛的,当真一副牛脾气,”伽蓝佯装无奈地叹气,终于低声道出内里乾坤:“你总躺着不动,明晚怎么逃走?”
                  红生闻言脸色一变,慌忙压低声音问道:“逃走?有把握么?”
                  “没有万全把握,但有机会就得把握。石闵日前率三万骑兵出征石渎,如今邺城空虚,宫内防卫松懈,正是好机会,”伽蓝扶着红生坐起,循循善诱,“来来来,试着走走看,其实习惯就好。”
                  红生不再拒绝,却仍旧赧然推拒,不想自己瘸瘸拐拐的窘样被伽蓝看见:“你出去,我自己学着走。”
                  “有我扶着你总归好些……”
                  伽蓝还待磨蹭,却见红生恼羞成怒地举起手杖赶他:“到底是谁把我害成这样!出去!”
                  待得伽蓝在棍棒下乖乖离开,红生便从床上跌跌撞撞爬起来,拄杖在内室一圈圈地走,直到练熟了才走出内室给伽蓝看。
                  翌日红生又在东宫里练了一天,捱到晚间,终于等到了行动的时刻。一位面生的宦官悄悄在三更潜入东宫与伽蓝碰头,伽蓝正用黑貂皮将红生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见时机已到,便背起红生悄悄从东宫侧门潜出。
                  红生手里攥着手杖,伏在伽蓝背上纳闷地问:“怎么是你背着我走?”
                  “你行动总归不方便,我先背你走一段,”伽蓝低声笑了一下,却并不回头,“等到我不能再背你时,便要靠你自己走了……”
                  看不见月亮的深夜仿佛吞噬了世间万物,他们在黑暗中快步走着,几乎要靠风声才能确保不撞上墙壁。红生心中装着邺宫地图,能感觉他们正迂回着往宫门去;他伏在伽蓝宽阔的肩头,听着他稳健的脚步声,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牙齿竟开始微微地打战。
                  “伽蓝,还记得你第一次背我么?”
                  “记得,那还是在辽东郡王府吧?玄菟郡王起兵那晚?”
                  “嗯……”
                  “绯郎……”
                  “嗯?”
                  “其实,那一天我没说完,”伽蓝一边埋头往前走,一边在红生身下闷声道,“我本想对你说,有你在,我无论怎样都不会做什么太子,我一定要和你一起离开,我要陪你一程一程的画壁画,遍览天下山水……”
                  红生在寒夜里抬起头,望着眼前看不透的黑暗轻喘了一口气:“伽蓝,你能这么说真好,如果是从前,我一定高兴疯了。可是现在……伽蓝,你说你无论怎样都不做太子……如果石韬没死,你也会这样选择么?你这般避世,说是为了我,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石韬……”
                  “你说得没错,绯郎,”伽蓝放下红生,转身轻轻帮他整了整衣襟,在黑暗中红生只能看见伽蓝模糊的轮廓,却直觉地知道他在注视自己,“如果石韬还活着,我恐怕就会在太子位上与他们那班子弟斗得风生水起,人不活到那份上,也不会明白自己该走哪一步……绯郎,宫门到了,走吧。”


                90楼2015-04-22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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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19:4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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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卌五章 黧·壹
                    “一起走。”红生在黑暗中扯住伽蓝的手腕。
                    “绯郎,”伽蓝反手握住红生的手,径自将他拽向宫门,“我现在不是大赵太子,是亡国太子,我走不掉。”
                    “死羯狗……”红生在暗中与他较劲,却无论如何都挣不脱,“放开我,你听我说……”
                    他们在纠缠中一步步靠前,每一步都似乎无可挽回。黢黑的暗夜里闪过几道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为他们打开偏侧宫门。禁闭的邺宫就这样泄开一线生机,红生瞥了眼门缝外朦胧的亮蓝,却对那鼓胀着自由的颜色毫无兴趣。
                    “你让我把话说完,伽蓝!”红生只觉得大腿上的创口传来剧痛,他踉跄了几步,这才甩开伽蓝的手,“伽蓝,我告诉你——你这羯狗的一笔混账,我不会善罢甘休,但纵有千般计较,到如今也只能先欠下。现在我什么都不计较,就计较一样——能陪着他死的是你,能陪着你死的,只有我。”
                    伽蓝顿了顿,下一刻紧紧抱起红生,像制服一个顽劣孩童那样桎梏住他,不由分说地往宫门去:“我不答应,就算你事后怨我,我也不答应……”
                    “伽蓝,你这死羯狗……”红生咬牙忍受着牵动伤口的疼痛,在伽蓝怀中剧烈挣扎。他忍不住抬起手杖狠狠砸向伽蓝,杖上铜鸠的鸟喙不停地啄进伽蓝的肩窝。
                    “绯郎,你不要意气用事!”
                    “不意气用事我也不会在这儿——”红生突然煞白了脸不再挣动,双目直直盯着宫门外。
                    这时一钩新月从云端透出微亮,宫外大批乞活军铁衣泛着寒光,像明晦不定的罗网。
                    伽蓝一瞬间变了脸色,喃喃道:“不对,军队不是应该守在金明门么……”
                    此时阵前一骑缓缓出列,月光下令人眼熟的侧影解开了伽蓝的疑惑。石闵——现在已改名叫李闵的人,在出征时半道折返,领着大军回到了邺城。
                    “回太子东宫。”伽蓝看着接应自己的宦竖全都奔向乞活军阵营,慌忙退进宫门的阴影里,改将红生背在自己身上,转身就跑。
                    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一气狂奔,不断思索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蛰伏在宫外的天罗地网这时终于收口,在宫外纷纷躁动,潮水般围紧、聚拢,挤进狭小的宫门又扩散开,目的明确地兵分三路。红生伏在伽蓝背上不断回头,看着他们身后黑压压扑上来的追兵,在铁甲的喧嚣中对着伽蓝耳边喊道:“取金华殿东道右转,从显阳殿后面走。”
                    伽蓝匆忙中不疑有他,按着红生的指示又穿过几条冷僻的宫道,渐渐就将追兵暂时甩开。他背着红生钻进御花园,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在扶疏的腊梅枝中横冲直撞;枝头弹落的细雪溅入他衣领中,却被红生呵出的暖气融化,既湿凉又暖烫。
                    此时天上新月如钩,四周腊梅琉璃般缀满枝头,伽蓝在醉人的寒香中气喘如牛,煞透了风景:“绯郎,你怎么对邺宫那么熟?”
                    “我有图,”红生翘首四顾,颇为自得,“骆觇国送的……继续往东北,已经能看见东宫了。”
                    伽蓝遥望着太子东宫翘立的鸱吻,叹了口气:“才逃离狼爪,又落回虎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种就别抱怨。”红生紧靠在伽蓝背上,眯着眼躲避袭人的花枝。
                    伽蓝脚下不停,嘴里笑道:“好好好,我抱怨,我没种。”
                    “招惹我时,不是挺有种的么。”红生垂下眼帘,低声嘟囔了一句,将脸闷进伽蓝颈后的大毛翻领中。
                    伽蓝低下头,借月色看着红生交握在自己胸前的双手——手背肿胀指节苍白,早不复当日握画笔时的风流,心便揪得生疼。他眼中一热,低喃道:“对不起……早知道今日,我绝不招惹你……”
                    “……你情愿不招惹我,也不会放弃来赵国,是不是?”冷冰冰的话令伽蓝错愕地顿住脚步,红生挣扎着跳下他的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你不愿与我同生共死,倒情愿收拾石韬的烂摊子,伽蓝,你这羯狗情深义重,好得很啊!”
                    手杖早在奔逃途中丢失,红生不管不顾,硬是咬着牙挺直了脊梁往东宫走,没几步伤腿上的肌肉就抽搐起来,黏热的血液顺着大腿汩汩地往下淌。


                  91楼2015-04-22 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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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到口边却说不下去——能念什么情分?这许多年,不记仇已是万幸。
                      看着郝稚满脸泪水却欲言又止,伽蓝颓然摇头,拂袖叹息道:“那孩子如今在哪里?你没带他来?”
                      “为求稳妥,小人将小郎君藏在铜爵园石濑那里了。”郝稚吸吸鼻子,心已安稳大半。
                      伽蓝点点头,回过身握住红生的手,迟疑着向他开口:“绯郎,我去一趟,等我好吗?”
                      “你去吧。”红生靠在床中,双眼注视着伽蓝,只是轻轻笑了笑。
                      伽蓝神色一动,却也不说什么,惶惶又低喃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说罢命郝稚引路,二人匆匆离开太子东宫,只留下红生一人守在内室。待室外脚步声消失,红生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挑了挑。
                      终于找到那孩子了,一切都将各得其所,真好……真好。
                      他抬起手,在灯下细看自己十指——这双手曾经纤洁如玉,只爱握麈尾画笔,到后来心甘情愿被刀箭缰绳磨粗,却什么也没握住。该怪谁呢?其实只能怪他自己,从没在正确的时间做过正确的事,正所谓生不逢时。红生想着想着觉得好笑,便又笑了一下,之后就安安静静地等。
                      夜阑人静,天刚将蒙蒙亮时,伽蓝与郝内侍悄然归来。正在假寐的红生听见动静,刚撑起身子待看个究竟,就见伽蓝抱着一团貂皮大氅匆匆来到他跟前,将乌黑的貂皮一揭。
                      红生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团雪嫩小脸便撞入他的眼帘——玉光皎皎,映着几点灯火就能满月般发亮,竟至于夺目如斯。随着一声哈欠,五岁大的孩子缓缓睁开惺忪睡眼,黑眼珠里含着星辰璀璨,右耳上一粒红痣,在昏暗的室内勾起一转艳光,如宝如珠。
                      红生看傻了眼,心尖上原本紧缩的疼痛,竟因为这漂亮的孩子舒展了开来,正待赞叹,却见他晶亮的黑眼珠溜到自己脸上,微微一怔,转瞬便脆生生叫嚷了一声:“爹爹!”
                      红生心一沉,不禁抬头瞪视伽蓝。伽蓝也慌了,赶紧将孩子抱开一步教育道:“玉奴,他不是你爹爹,不要这样叫……”
                      玉奴听话地缩进伽蓝怀里,只乖了片刻,却趁他一个不注意跳下地,球一样蹦上床抱着红生叫爹爹。红生腿上的伤口被踢腾到,疼得他皱紧眉侧身将那小鬼推开,好不烦躁地问伽蓝:“他叫玉奴?”
                      “嗯,他叫石翡,小字玉奴。”伽蓝怔了怔,又补上一句,“翡翠的翡。”
                      红生愣住,不禁低声喃喃道:“竟这样巧。”
                      伽蓝上前抱住石翡,捏着他右耳给红生看:“因为这里有粒红痣,好像翡玉珰。”
                      “嗯,我看见了,”红生点点头,看着伽蓝抱石翡远离自己,“你要将他藏在东宫么?”
                      “对,”伽蓝腾出一只手与红生相握,“如今孩子找到了,我们只要想办法离开邺城就好,绯郎,一切都会好的。”
                      “好……”红生笑了笑,钻回衾被中望着伽蓝道,“累了一夜,真是困,我巳时不吃朝食了。你也休息罢。”
                      “我带玉奴到侧厢睡,”伽蓝帮红生掖了掖被角,挟着石翡离开前仍是不安地叮嘱,“你好好休息,我就在旁边。”
                      红生懒得答他,只将头闷进衾被中,闭上眼转了转酸涩的眼珠;心头自怨自艾尚未郁积成型,就觉得脚边一沉,他烦闷地咕哝了一声,探头瞪向又爬到他床上的小鬼。
                      “爹爹……”粉雕玉琢的娃娃涎着脸靠过来,晶亮的眼珠一眨一眨,说不尽地玲珑可爱。
                      红生却只管伸手将他一拎,毫不怜惜地丢下床,喀喇一声阖上床屏。
                      “爹爹,我是玉奴,爹爹……”被拒之床外的石翡也不哭闹,只管爬起来晃着屏风嚷嚷,被闻声赶来的伽蓝一把拖走。
                      “玉奴,”伽蓝抱起挣动不休的石翡,压低了声音喝斥道,“不是都跟你说了么……”
                      “那明明是爹爹……”
                      “不是,是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
                      固执的石翡令伽蓝无比头疼,他抱着石翡回侧厢睡下,才阖眼一个时辰,一翻身就发现孩子又不见了。伽蓝怕红生着恼,赶紧爬起来查看,果然又在红生床外找到被冻得手脚冰凉的石翡;回到侧厢他对一脸惶恐的郝稚摆摆手,什么也不解释依旧搂着石翡哄他睡觉,却因一夜累得狠了,哄着哄着自己倒先睡着;待到再睁眼时,身边哪还有石翡的影子。
                      心头一阵气苦,伽蓝真不知该怎样处置才好。自己与绯郎之间提也不能提的忌讳,如果天天被一个娃娃挂在嘴边……这局面到底要糟到何种地步才罢休?
                      他浑身无力地往红生那里走去,伸手拨开帘帏时,却发现红生的床屏不知何时已打开。石翡那小家伙正蜷在床尾,抱着红生脚边的金鸂鶒兀自睡得香甜;这角度看不见红生的上身,却能知道他已发现了石翡——他的脚正在衾被中踢腾着,石翡蜷成一团的身子已被他拽被子的动作扯得翻滚起来。
                      伽蓝悄悄上前想将石翡抱开,却发现红生拽出被子将衾被踢在石翡身上后,竟停下了动作。他不禁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直到看着床上两人都安静地睡熟,才又悄悄退下……


                    96楼2015-04-22 1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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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草如茵中破釜沉舟的对视,刹那间超然物外、刻骨铭心。
                        到底多深的感情才能使人放下血海深仇?
                        置身事外做个旁观者,忽然就明白了伽蓝的挣扎与坚持。那不是一朝一夕萌生的感情,也不是轻易可断的细水长流,横亘在自己与他之间的时光和距离,只可忘不可追。
                        释然后的心不再怨怼,甚至淡淡伤怀——那的确是美丽的感情,令人羡慕,可惜未能长久。
                        “郎君喜欢这幅壁画?”祖道重在一旁问道。
                        “不……不过画得真好,”红生低下头,留意到壁画前的蒲团,微微一怔,“法师您经常坐在这里?”
                        “对,”祖道重若有所思地望着壁画,怅然道,“曾经有一位郎君,很喜欢来这里看这幅壁画。自他离开后,在下也时常坐在这里,面壁参悟,能想通许多事……”
                        人的命运何其相像,非得亲身经历过,才知道对与错。
                        当二十八个自小养在邺宫寺里的孩子,变作冰冷的尸体横陈在他面前,他才后悔,早知道该放下屠刀:“从前在下不能理解太子长生的向善之心,而今渐渐能够明白……人的心,总归是软的。”
                        红生心中一动,仓促间只想转身离开,却在惊鸿一瞥的刹那生生忘记呼吸。他难以置信地盯住大殿昏暗的一隅,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直到面对一幅栩栩如生的供养人画像。
                        那是伽蓝。
                        与自己一般高、年轻了好几岁,满眼漠然不爱笑的伽蓝。
                        原来他曾经是这般模样。
                        红生怔怔伸出手去,指尖却在堪堪碰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倏然停顿。
                        ——如果伽蓝在这幅壁画上,那么石韬,应当就在不远处。
                        这想法使红生浑身止不住发颤,他惴惴后退一步,拉开点距离,目光一点点向供养人队列前方移动过去。当看见石韬——不需要求证,红生就笃定那个伴随在天王左右、紧跟在太子身后的郡王是石韬,红生心中竟是一片惘然。
                        “哪里像……”他喃喃自语着,脚步虚浮地靠近前去。
                        哪里像?分明就是两个人。如果伽蓝的画像能够分毫不差,没道理石韬的画像会有偏误,那么,除了第一眼的印象,细看到底哪里像?
                        祖道重看着红生怔忡失神的模样,不禁莞尔:“再怎么像,说到底也是两个人。”
                        没错,再怎么像,说到底也是两个人……
                        “要说神气是绝对不像,五官分开看也没多像……”
                        “这一看,又不觉得像了……”
                        “虽然你猛一看很像他,但你们根本就是两类人……绯郎,就算在你眉眼中能找到他的影子,可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又那样亲近,我不会把你混认成他……”
                        伽蓝没骗他没哄他,可惜只有亲眼看了才能相信。
                        红生望着画中人恣意张扬的美丽,恍然明白这样精彩的一个人,怎可能介入别人的感情——这样的人,只可能色授魂与,不可能做个含混不明的虚影。
                        画中的石韬面向天王,目光朝向却与众人不同。他的眼神似乎微微流连身后,恰好与双目前视的伽蓝遥遥相对,令人不得不怀疑这巧合是别有用心。
                        一瞬间便有些唏嘘,红生尚不及感喟,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高呼。
                        “爹爹!”
                        红生回过头,看着小小的石翡挤进自己与道重法师之间,高昂着脑袋盯住壁画上的人。
                        “看见了?他才是你爹爹。”红生对目不转睛的石翡低声说。
                        石翡呆呆望着画中石韬,小手却缓缓抬起,依旧扯住了红生的外裼。红生拂袖退开一步,径自转身面向祖道重,失神了半天才道:“法师,在明天离开前……我想去东宫看一看。”
                        夜阑将尽,大军待发。李闵看着气喘吁吁挪向外殿的伽蓝,双目在烛光中阴鸷慑人:“你还是要走?去看些断壁残垣,有什么意义?”
                        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想去看一看,只是无端觉得,一切都该终止在那里。
                        烈火中濒死的绝望与恨,是自己带给他们的吧……怎样才能赎他的罪?伽蓝一片茫然,只知道捂住剧痛灼烧般地刀创,咬着牙蹒跚离开琨华殿,一步一挪往东宫去。
                        凛冽夜风迎面刮来,大军铁骑声在身后渐渐模糊,接连三天的焚烧使东宫坍塌成一片废墟,不时有焦黑的余烬翻卷着飘过脚边。
                        待到黎明大军撤离,邺宫将被无数冤魂的戾气盘踞,成为一座死寂的空城。他选择回到这里,是否就能在众多魂灵中找到自己想见的人?
                        伽蓝泪眼朦胧地跪在一片废墟之中,双手埋入厚厚的灰烬,有一瞬甚至错觉到一丝余温。他将脸埋在手中,哭腔吹拂起细碎的炭灰,呛得他咳出几口血沫。
                        迟走一刻晚来一步,竟是这样痛苦。一切都该结束了吧?那么疲惫,真的该结束了……
                        红生站在远处,盯着东宫废墟中那一团痛苦挣扎的影子,静静看了许久。身旁扯着他袍袖的是一路执拗跟来的石翡,此刻正摇摇晃晃着对红生撒娇:“爹爹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回去吧……”
                        如果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转身离开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爹爹走吧,玉奴害怕……”
                        他也害怕,如果转身离去,今后该如何开始;如果走上前去,今后该如何继续……
                        茫茫人生的湖海,他们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不能自主,又何必在意一刻的聚散?也许眼前的踌躇不过是乱世中一个微小的选择——颠沛流离的漫漫长途,到底是两个人结伴还是一个人走?从此万水千山黄泉碧落,是做游魂孤独而自由,还是做他的眼珠、做他的手……


                      101楼2015-04-22 1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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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水合:跳过。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水合:继续跳过。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伽蓝:我们的父母俱已过世,所以不做寿的。(此为古代礼俗。)
                        水合:啊……哦。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伽蓝:告白?
                        水合:就是最先袒露心迹。
                        红生:是我。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伽蓝:愿同生共死。
                        红生:愿同生共死。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伽蓝:爱。
                        红生:爱。
                        水合:……表情那么自然,不好玩。(OTZ,因为在古代‘爱’这个字眼没那么深刻,所以说爱相当容易。)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办法拒绝?
                        伽蓝:从没想过要拒绝,所以……
                        红生:哄我的时候。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伽蓝:没想过……(忽然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这问题真古怪,我已经开始担心了。
                        红生:可以做的太多了,但不想伤害他。
                        水合:(有经验就是不一样=。=)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伽蓝:不知道,但至少我会认命吧。(表情已经开始焦虑了)
                        红生:不能。
                        水合:你不是原谅了么?
                        红生:你弄错了先来后到,我是让他变心的那个。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水合:没约会就跳过吧。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伽蓝:都喜欢。
                        红生:眼睛。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伽蓝:性感?
                        水合:(麻木不仁地翻译)就是能忽然使你心中生怜,想凤凰于飞、同赴巫山的表情。
                        伽蓝:……羞怯的,或者引诱的。
                        红生:不经意地微笑。
                        伽蓝:绯郎,难道我一整天都会使你想凤凰于飞、同赴巫山?
                        红生:说实话你很少不经意地微笑啊,哈哈大笑和讨好我的笑看上去都很傻。
                        伽蓝:……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伽蓝:发现他又受伤了。
                        红生:害怕他有危险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
                        水合:这其实并不是个纯洁的问题啊……T_T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对方呢?您善於说谎话吗?对方呢?
                        伽蓝:需要说谎的时候会说,但心里会难受,所以一般选择隐瞒而不是说谎。绯郎似乎没说过。
                        红生:我也觉得我没说过,我说过么?我不记得了——口是心非再加上说话绕圈子,算说谎么?
                        水合:这……算了下一题吧。


                        106楼2015-04-22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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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伽蓝:在安稳的日子守着灶火的时候。
                          红生:在床上使唤他的时候。
                          水合:(激动)红生,你再细说说~
                          红生:嗯,冬天真的懒得下床倒水喝啊……
                          水合:你可真纯洁……T_T
                          39、曾经吵过架吗?
                          伽蓝:我没跟他吵过。
                          红生:我跟他吵过。
                          40、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伽蓝:无伤大雅的争执。
                          红生:无伤大雅的争执。
                          水合:真不坦白。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伽蓝:哄哄他就好了。
                          红生:不了了之。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伽蓝:转世?……
                          红生:坦白说我们都不是彼此最初的选择,看下一世如何相遇吧;不好说我希望,但是我愿意。
                          伽蓝:希望顺遂地相遇,然后顺遂地一直在一起。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伽蓝:当他特地为我做一些事的时候。
                          红生:当他专注于我的时候。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伽蓝:他忽然对我不闻不问的时候。
                          红生:我现在很少这样吧?
                          伽蓝:至少跟常先生一起画壁画的时候是这样。
                          红生:有本事你养我啊……
                          水合:红生乃快回答~~
                          红生:嗯,在他敷衍我的时候。
                          水合:伽蓝你啥时候敷衍红生滴?
                          伽蓝:我没有……好像跟骆先生出去摆摊的那次,他追问我成本,我没仔细算给他听,但那是因为太复杂了,我又是初学……
                          红生:就是那次。
                          伽蓝:绯郎你……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伽蓝:尽可能地对他好。
                          红生:一直黏在一起。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伽蓝:蕙兰。
                          红生:一定要是花么?那他就是白芷。
                          水合:嗯,正好凑一对。(乃们就互相吹捧吧 =。=)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伽蓝:过去有,瞒着他偷偷请骆先生办了通关文牒。
                          红生:你隐瞒的事太多了。
                          伽蓝:那些都不算隐瞒吧?我只是避而不谈……
                          红生:算了吧。
                          水合:红生乃快回答~~
                          红生:有。
                          伽蓝:是什么?
                          红生:你不用问了,我会继续隐瞒下去的。
                          48、您有何种情结?
                          伽蓝:情结?
                          水合:就是某种常年盘桓在心头的执念。
                          红生:能举些例子么?
                          水合:@#¥%%……
                          红生:哦,那我都没有,他有初恋情结。
                          伽蓝:……
                          49、 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伽蓝:没有昭告天下,但也没瞒着认识的人。
                          红生:对。
                          水合:嗯,反正这在你们那个年代不算啥要命的问题。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伽蓝:只要不再横生波折,会持续到永远。
                          红生:对,乱怕了,这年头没什么安稳地方。
                          水合:嗯嗯,祝你们平平安安相爱到永远。↖(^ω^)↗


                          107楼2015-04-22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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