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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强推】《伽蓝红生》+番外BY 水合(主仆文/狡黠忠犬攻&别扭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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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无踪见伽蓝脸色不好,赶紧停下询问:“怎么?被吓着了?”
  “先生,我……”伽蓝忽然改口道,“小人忘了对先生说,王爷要托您帮忙,替我们办前往赵、燕的关牒。”
  “哦?辽东公打算回燕国么?”骆无踪问。
  伽蓝点点头——他嘴上撒谎,心里竟不清楚为何要撒这个谎,只是本能般回答:“是的,王爷毕竟只是在陶家作客,迟早要回去的。对了,王爷还有东西要交给先生的,请先生稍等。”
  说罢伽蓝掉头就往回跑,急得骆无踪冲他背影直喊:“别急别急,我先去长沙公的庭院,你慢慢来……”
  伽蓝匆匆跑回红生的庭院,胡乱将麻鞋甩在堂下,几步奔进内室。红生还歪在纱帘里躺着,伽蓝跪在帘外喘着气,急切却压低了嗓子轻道:“爷,骆先生待会儿就要走,您的画要交给他么?”
  红生并未睡着,闻言便坐起身,怔怔点头:“嗯。”
  “您腿脚不方便,我替您将画送去,”伽蓝说着就将包袱打开,“爷,小的该要个什么价?”
  “老样子……那个,这些画不是春宫,是山水,价钱低点也没关系,”红生抱膝看着伽蓝收拾,忽然又嘱咐,“对了,还有赗赙名簿,你替我交给长沙公罢……跟他说,我脚崴了,以后两餐就不去他那里吃了。”
  伽蓝答应了,带着画轴与名簿到长沙公的庭院等了会儿,不见骆无踪出来,便决定先将名簿送了。于是他赶到陶老太君的庭院求见,不大一会儿,便看见陶弘踱出堂来。
  陶弘倚着楹柱,在堂上居高临下打量伽蓝,问他:“红生呢?”
  “王爷崴了脚,走动不了,所以命小人送名簿来。”伽蓝在堂下一礼,恭谨回话。
  陶弘抿唇一笑,转身往堂内走:“你且进来回话。”
  伽蓝一怔,只得跟了陶弘进堂。陶弘在席上坐了,又让伽蓝坐,伽蓝不肯,非要挺直身子长跪着听命。陶弘也不管他,接过伽蓝奉上的名簿,随意翻了翻,又抬头问:“你手中是什么?”
  “是我家主人画的卷轴,要交给骆先生的。”
  “我看看,”陶弘信手从伽蓝手中取过一卷,轻轻展开,见是一幅山水,“不错,要交给骆先生出售的么?”
  “嗯。”
  “这倒也有趣,”陶弘将画轴卷好递回去,斜倚在漆几上问伽蓝,“我问你,你是燕宫官奴,还是他的家奴?”
  “小人是家奴。”
  “你是鲜卑人?”
  “不,小人是羯人。”
  “也对,”陶弘点点头道,“人道慕容氏又叫白部鲜卑,肤色很是白皙,我看你不像。”
  伽蓝也不接话,只微微一笑。
  陶弘便支颐斜睨他,问道:“你有名字没有?”
  “回长沙公,小人姓石,名伽蓝。”
  “小字呢?”
  “佛奴。”
  陶弘眯着眼微微笑起来:“这名字很好,你不卑不亢,不像一般僮仆。”
  “长沙公谬赞。”
  陶弘黑眸氲着笑意,白皙的手指有意无意抠着黑漆几,衬得缺乏血色的指尖像羊脂玉般莹润,几近透明。他慢条斯理道:“我还看得出来,你是我族类……”
  伽蓝一怔,继而傻笑道:“长沙公,小人是羯人。”
  “你不用装傻,你伺候红生的动作,太细腻小心,”陶弘盯着伽蓝,笑着缓缓道来,“德宣说你很精明,我猜你也看得出,我跟他是怎么回事。”
  伽蓝一听此言,赶紧离开席子伏地拜下:“小人岂敢造次。”
  陶弘懒散一笑,挥挥袖子:“今天我不为难你,下去吧。”
  伽蓝唯唯领命退下,出得堂来,险险轻吁一口气。这长沙王估计难缠,真是伤脑筋,他扯起唇角苦笑一下,挠着脑袋离开。
  另一边骆无踪做成一笔生意,正高高兴兴从长沙王庭院出来,他看见伽蓝,便冲他招招手:“辽东公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画么?”
  “嗯。”伽蓝将画轴交到骆无踪手中。
  骆无踪打开看了,笑着点点头:“这么画就对了。”
  说罢他付钱给伽蓝,数目竟比往常还要多些:“你放心,这画肯定卖得好,我哪会做赔本生意。”
  伽蓝便放心将金豆接了,又还了一点给骆无踪:“王爷需要您办关牒,这算上下打点的费用,只求先生快些办妥。”
  骆无踪点点头,奸猾一笑:“这你放心,我自有熟人……”


31楼2015-04-20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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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我被叫进庾亮室中。他醉醺醺歪在榻上,被五石散折腾出的疲惫使他终于显出老态,皮相却依旧散发着光华。他抬眼看见我,冲我招招手:“司空掾,你过来。”
      我领命上前,长跪在他榻边。庾亮拉我上榻坐下,眯眼在灯下仔仔细细端详我:“司空掾,你像一个人,可又不甚像——你没他年岁大,也没他爽直。”
      他顿了顿话音,又低声道:“算了,你先转过身子。”
      我只得背转过身子,想到庾亮此刻一定紧盯着我,便觉如芒刺在背。
      “背影倒很像……司空掾,你再说一遍白天那句话。”
      我身子一颤,在深夜便觉得此番言行有说不出的诡异恐怖,却只能战战兢兢对身后人问道:“梁断屋塌,是谁的责任?”
      背后静默许久,渐渐却听见庾亮哽咽,幽幽道出一句:“今日之事,休再多言,你一定要等到我收复建康的捷报……”
      “你一定要等到我收复建康的捷报……”他又怔怔重复了一遍,忽然便抵着我背脊痛哭失声,“对不起……彦胄,我对不住你……”
      庾亮扯着嗓子哭喊,沙哑的声音听上去真是老了。我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酒气,感觉到背上的濡湿,心里很不舒服——两个大男人这样子搂在一起哭,真的很可笑。我轻轻挣扎着,试图摆脱他。
      “我知道你讨厌我,彦胄,当初我应该留下来,是我贪生怕死,彦胄……”庾亮忽然用力将我压在榻上,我大惊失色,开始拼命挣扎。
      “彦胄……我应该带你走,刘超那匹夫根本不会在意你……”庾亮搂着我的腰,说到忘情处越加无礼,凑着我脖颈吮吻。
      我恶心坏了,正要回手反抗,可忽然鬼使神差的想起同僚王胡之和殷浩轻慢的嘴脸,想起陶家将被收编的兵……浑身打颤,我清楚这一刻,权势已来到我身后,正紧紧缠着我——庾亮对陶家素来有成见,也许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换来我要的权势。我停止挣扎,想起七叔死后自己发过的誓:陶家后人,即使无法再领兵作战,也断不能辱没门楣!
      真的没有辱没么?
      眼泪不争气的滑出眼角……我攥紧身下褥席,浑身疼得直冒冷汗。
      这一刻,权势化作我抓在手里熬疼的褥子,我越疼,仿佛就将它攥得越紧……
      至此,我从一班佐吏中脱颖而出,独得庾司空的青眼赏识。
      其实,侍奉庾亮并不算太难熬。大多数时候他总是很温和,一如他闲雅的盛名。只是当五石散药性难以发散的时候,温文尔雅的他会变得异常粗暴,对我又踢又打,辱骂我是溪狗。
      有时候他也照顾我,见我熬疼不过,便让我食些五石散。这玩意儿吃下去,也着实有些妙用。药中钟乳、白石英、硫磺三味,可以壮阳催情;赤石脂止血生肌、主治便血脱肛,也对症得可笑。加之服散须饮大量热酒,量浅如我者就整日醉醺醺忘记了悲喜晨昏,跟着庾亮混在一处——我的皮肤因为五石散的药性,变得异常敏感,于是床笫间也颇能应付。
      庾亮因服五石散太过,背上皮肤终于溃破生疮,病痛折磨得他神智也越来越混乱。他一会儿将我当作祖父,一会儿将我当作彦胄,有时他也知道我是陶弘——那是我最不好受的时刻,我得背负陶氏后人与玷污他心中彦胄的双重罪人,一边受他折磨,一边尽他纵欲——可这也是我最赚的时刻,庾亮很了解我的贪婪,往往事后我向他提的要求,只要不甚过分,都能兑现。
      这是我受苦带来的好处,我轻而易举尝到罪恶的甜头,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快感使我一步步堕落,无可自拔。回头再看那些拼命在清谈中抢风头的傻瓜,隐秘的优越感使我分外满足、从容无争;使我即便在被同僚排挤时,仍能露出心不在焉的微笑。
      这一年,庾亮北伐的计划再次失败,荆州晋赵会战,对方仅一个十五岁的小将就能将晋兵杀得溃不成军。庾亮这一生注定在军事上毫无作为,终不能扬眉吐气。
      转眼到了这年冬节会,武昌府文武群臣皆在堂上宴饮,席间忽然有数十人站起,直往阶下拜揖。庾亮惊得睁开朦胧醉眼,追问何故。群僚众口一词都说,刚刚看见我祖父来在阶下,只问庾公在何处。我心惊肉跳、又愧又怕,僵在席上根本不敢动弹;庾亮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当晚回府就病倒了。
      翌年正月,庾亮一命呜呼。
      这一年,是咸康六年。我失去了刚刚攀附到的权势,站在武昌城头望着茫茫寒江雪景,踟蹰不知该去该留。最终,带着重上青云的渴盼,我像当年祖父远离家族郡望一样,在开春时节,只身前往京都冒险……


    37楼2015-04-20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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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2: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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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生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只仔细观察着伽蓝的神色,心中疑窦暗生;然而脑中还未整理出半点头绪,他便被旁人扯回神智——常画匠扯着他袖子谄笑道:“慕容大人,陪我去趟茅房吧……”
        “还是我陪先生去吧。”伽蓝闻言,赶紧拍净手站起身。
        常画匠退避三舍,紧盯着伽蓝的脸防备道:“你就免了。”
        红生便拿着一盏小灯,陪常画匠穿过黑黢黢的长廊送他去如厕。途中一灯幽幽,走道昏暗,常信一路畏畏缩缩,红生便忽然停下问他:“为什么不让你的徒弟陪你去?”
        常画匠斜着眼睛,心虚得缩着脖子:“因为,我前几天才打过他们……”
        红生愕然望着常画匠,想起方才的故事,忍不住颤着肩膀失笑。
        翌日巳时,伽蓝做好朝食,将昨夜吃剩的烤鱼和肉脯一并端上客堂,就见住持惠宝大师早已披衣起身,正坐在堂上与红生和常信见礼。
        伽蓝伺候下食,跪着将手中托盘呈到惠宝大师眼前,特地关心道:“大师您尚在病中,可要吃些三净肉么?”
        惠宝大师一愣,盯着盘中那玲珑可爱的烤鱼越瞧越觉得眼熟,忙合掌颤颤问道:“郎君,你这鱼儿是哪里来的?”
        “后山溪里抓的。”伽蓝信口回答。
        “罪过罪过……”惠宝大师一听此言,老脸上皱菊凋残,望着烤鱼长叹,“罪过啊,我虽没看见你杀,但这鱼儿也是因我而死,怎么能叫三净肉呢?”
        伽蓝疑惑,转着手中鱼串翻看,问道:“这鱼如何因大师而死?”
        “都怪我没提醒你戒杀——这后山溪里的鱼儿我都认识,每天聚在一起呷水,沿洄悠游,鳞泛金光,好可爱的生灵造化,善哉善哉……”惠宝大师一边神游,一边继续喋喋不休,“……所以说,这些鱼儿怎能不算是因我而死呢?你是怎么抓的?竟然抓了这么多……你到底抓了几条啊?若还有活的,赶紧放了吧……”
        伽蓝经这好一通说教,觉得身上罪孽实在深重,赶紧对惠宝大师恳切揖拜道:“大师我错了,小人以后绝不再去后山抓鱼。”
        “善哉善哉……”
        法云寺由巴东豪族供养人捐资修筑,朝食后惠宝大师领着一行人参观。昨日暮色朦胧来得匆忙,没能仔细瞧瞧这法云寺;此时天光清明,众人翘首望去,但见四周堂宇磊落、鸱吻轩昂,高墙云台分外宏美。法云寺中没有修塔,整座寺庙四方格局,前佛殿后经堂,两边是廊庑厢房——这样坐落在浮丘山中,更像是一座大家宅邸。寺内花木扶疏,亭台楼阁皆有浮道相通,房檐之外便是云岚吐雾、山色风流。
        惠宝大师先领众人逛过一圈,又绕回前殿看众佛造像,最后指着殿内一溜素墙道:“这东、西、北三面墙,东墙画〈佛说鹿母经〉;西墙画〈兔王本生〉;北墙画〈猕猴王本生〉,善哉善哉……”
        伽蓝在一旁忍不住笑道:“大和尚好像很喜欢小动物?”
        众人皆笑,惠宝大师老脸微红,慌忙否认道:“哪里哪里,这三个本生故事各有寓意,分别阐释母子之爱、师徒之情、君臣之谊,善哉善哉……”
        红生笑着没说话,只踱到一旁听常画匠与徒弟们讨论构图,适时插口道:“这壁画听来很有趣,我也想试试。”
        “你肯帮忙,那自然是好的。”常画匠笑道,又转身拍拍白墙,“这地仗泥得不错,也差不多阴干了,今天就可以动工。”
        两个徒弟听了这话,便欢呼一声,开始准备用墨斗在墙上打格子。他们调了土红色的颜料倒进墨斗前端的小盒,常清拿着墨斗贴墙角站着,由常云拉出小盒里缠绕的丝线,一路扯着线头跑到墙的另一端,二人扯着丝线眯眼瞄了许久,终于确定丝线水平了,常云便勾指拽起丝线如引弓弦一般,扯紧了一松,浸饱颜料的丝线嘣一声轻弹在雪白的墙上,留下一条笔直的土红色细线。
        这样弹了两三根线,颜色转淡,拿着墨斗的常清便摇动墨斗后端的小轱辘,咕噜咕噜将丝线收回墨斗里再浸颜料。如是再三,等三面墙的定位线都打好,常画匠与红生也已将壁画的粉本在纸上确定下来。
        给粉本也打好格子,常画匠便调了土红色的颜料,开始在北墙上起稿。红生负责西墙,他用纶巾将头发包住,令伽蓝替自己缚好袖子,也照着粉本,在墙上一点点细心的勾画出人物轮廓。
        常云与常清负责东墙,常画匠是大师傅,时时要给予指导;偶尔他也会回过头对红生喊上一句:“一开始不用画太细,最后上好色还要再描一遍的。”
        “好——”红生头也不回的答应着,喊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碰撞,交叠着很明显的欢喜。
        为了画画,殿中白天也点着蜡烛,使崔嵬的佛像有了无比敦凝神圣的光影。伽蓝牵着阿蛮的手在佛殿里慢慢溜达,他一边给阿蛮说《兔王本生》的故事,一边仰着脸浏览殿中庄严肃穆的佛像。蓦然,他茶褐色的眼珠一动,目光轻晃,像琥珀色的酒浆行将滴淌——他牵着阿蛮的右手忍不住微微紧握,同时高举起左手,指着殿中陪伴在佛祖身周的十八伽蓝,哑声对阿蛮低语:“看,那是佛奴……”


      43楼2015-04-20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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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廿二章 翡翠·楚山碧
          这日惠宝大师早起吹了风,宿疾拖到下午越发重了。餔食后常画匠皱着眉对众人道:“我还是下山一趟找个郎中吧,大和尚年迈,这样拖下去不大妙。”
          两个徒弟忙在一旁问:“师父要多久才能回来?”
          “只怕今晚要宿在山下,算上郎中的脚程,得明天午后才得回。”
          说罢叫常云常清打点了干粮灯烛,常画匠抱起阿蛮捏了捏他鼻子,笑道:“爹爹我去去就回,你可要乖乖听话。”
          阿蛮小脸开始透出惊惶,还未等众人反应,便哇地一声嚎哭起来。常画匠嘻嘻一笑,又捏了捏儿子脸蛋,将阿蛮一把丢进伽蓝怀里,自己溜到殿门外才回头冲伽蓝喊:“快抱紧他,小犬力气大,也就你能扑住他了。哈哈哈……”
          伽蓝一愣,这才发现阿蛮已快扑腾下地,慌忙又将他搂回怀里抱住,笑着哄道:“你爹爹只是出趟远门罢了,明天就回来。”
          “骗人,爹爹说娘也是出远门,娘就一直没回来。”阿蛮仰着头大哭,眼泪扑簌簌掉得极快,“爹爹说已经给娘留过信的,但娘一直没追上我们……呜呜呜……”
          伽蓝愣了一下,将阿蛮抱在怀中掂了掂,对他轻声道:“那是因为路太远,你娘走得慢。放心吧,你爹爹脚程快,又只是去趟山下,所以明天就会回来。”
          “真的?”阿蛮哭得也累了,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问。
          “真的!”伽蓝斩钉截铁回答,忽而一笑,“别记挂爹爹了,我带你去后山抓竹鸡,好不好?”
          “好……”阿蛮孩童天性,架不住伽蓝的诱惑,很羞赧地委委屈屈答应着。
          红生听见伽蓝出这主意,在一旁诧异道:“你不是答应了惠宝大师不再去后山抓……”
          “不抓鱼,没错啊!”伽蓝抢过红生的话,笑着眨眨眼,抱着阿蛮跑出佛殿。
          “促狭竖子!”红生冲着伽蓝背影笑骂道,“这时候还往林子里钻,看让长虫咬你!”
          骂完也只是由着他们去,自己依旧在佛殿画画;谁知伽蓝带着阿蛮一疯就是两个时辰,眼看天已全黑,红生便不禁有点担心。
          “死羯奴……”红生踩在佛殿门槛上张望,犹豫着是否该去后山寻找。正在焦躁间,就看见一团高大的黑影向光走了过来。
          红生先是闻到一股毛禽的腥臭味,待黑影走得近了,就听嘻嘻一声,阿蛮脆生生叫道:“我们回来啦!”
          此时烛光正从佛殿内斜曳而出,在堂前投下一丈昏黄。伽蓝抱着阿蛮走进烛光里,浑身脏兮兮的,手里还拎着三四只羽色斑斓的竹鸡。他在堂下仰着脸,冲红生没心没肺的笑,笑得红生一阵没好气:“你还知道回来。”
          阿蛮笑嘻嘻跳下地,手捧着一只灰扑扑的竹鸡雏对红生献宝:“看,这是竹鸡宝宝,可是没它爸爸好看。”
          “那是因为它还没长大。”红生伸出手指,摸了摸缩在阿蛮掌心滴滴直叫的竹鸡雏。
          “伽蓝说,那是因为它长得像妈妈。”
          “瞎说,”红生瞪了伽蓝一眼,见常云常清已蹲在堂下拨弄竹鸡,赶紧提醒道,“这次可要处理干净了,别被惠宝大师看见。”
          “那是自然,”伽蓝走上前,瞅着阿蛮手中鸡雏,忽然笑道,“爷,幸亏咱们不是竹鸡,否则为了哄母鸡下个蛋,又要长得漂亮又要会打斗,可真是辛苦。”
          “幸亏不是,否则不知道怎么死呢,”红生乜斜双眼,勾起唇角对伽蓝吩咐,“烤着吃吧,我画了这半天,也有点饿了。”
          夜里五人吃完烤鸡,各自洗漱就寝。阿蛮闹着要在红生这厢睡,红生便带着他睡在床上;伽蓝打好地铺,先将阿蛮的鸡雏拴在暖和的熏笼边,这才睡下。
          “伽蓝,你怎么不同我们一起睡床?”阿蛮躺在床上也不老实,隔着半透的缁帐跟伽蓝说话。
          “主仆有别,他不能与我们同睡。”红生侧卧着,在帐中摸摸阿蛮脑袋。
          阿蛮似懂非懂地作罢,又要伽蓝讲个故事。伽蓝笑着答应了,翻身侧卧枕着胳膊,在蒲棒的香烟缭绕里沉声讲道:“太元十二年,有个道人自西域来,他身上很有些法术,不仅能吞刀吐火,还能吐金银珠宝。有一天,这个道人正赶路,看见一个同路人挑着担子,担子上的笼子很小,只能装一升东西。那个道人就说了:‘我走路走累了,你能担着我走么?’挑担人很奇怪,心想他别是疯子吧,便问:‘那当然可以,但你怎么坐呢?’道人笑说:‘只要你允许,我就坐你笼子里好了。’挑担人越听越奇,便放下担子道:‘你要是能坐进笼子里,那倒真神了!’”
          “那道人能坐进去么?”帐内阿蛮急急问道。


        44楼2015-04-20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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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能,而且坐进去以后,不但那笼子没撑大,人也没缩小,甚至挑担人挑着也没觉得比之前重呢。”伽蓝信口开河,哄得阿蛮一愣一愣的。
            红生在帐中嗤笑一声:“这怎么可能?尽说些怪力乱神。”
            伽蓝笑道:“爷,您还别不信。”
            阿蛮催促道:“然后然后呢?”
            “然后,”伽蓝瞄了一眼帐后红生侧卧的轮廓,缓缓道,“然后挑担人就挑着道人走了数十里,一直走到餔食时分,二人歇在树下吃饭。挑担人见道人两手空空,便请他共食,道人摇头道:‘我自己带了食物的。’说罢就在笼中摆下许多美味,反而招呼挑担人吃。吃了一会儿,道人又对挑担人说:‘一个人吃酒菜没意思,等我找个女郎来作陪。’说罢竟从口中吐出一个女郎,年方二十、容貌甚美。这两人就在笼中一处吃酒,酒意浓时,道人便酩酊酣眠。那女郎悄悄对挑担人道:‘我有外夫,也想与我吃些酒来,如今我夫君睡下了,您可别出声啊。’说罢竟从口中吐出一个少年郎君,妇人欢天喜地与他共食——这下笼中已有三人,竟也没嫌拥挤。”
            阿蛮听到这里忽然发问:“伽蓝,什么叫外夫?”
            “哦,外夫就是姘……”
            “你别听这羯奴胡说!”红生揉揉怀中阿蛮的脑袋,又对伽蓝低声嗔道,“你说个简单点的不成?越扯越离谱了!”
            伽蓝在暗处咧嘴笑,佯装委屈道:“我这可是从〈譬喻经〉改编来的故事啊,要么王爷您说一个?”
            红生怔怔,赧然轻咳了一声,一旁阿蛮不断在催促,他只得搜肠刮肚道:“嗯……从前有个大户人家,家中只得一位公子,娇宠放任。一天这公子在街市游荡,看见一位卖胡粉的美丽女子,顿时心生爱慕。他苦于心意无从表达,便借口买胡粉,天天去找她。”
            “那公子天天买胡粉做什么用呢?搽脸吗?”阿蛮欠伸,带着睡意问。
            红生一时语塞,想了想回答道:“嗯……可以画画用。”
            伽蓝暗中一笑,可想想又不笑了;他支起身子,望着缁帐内红生浅浅的侧影,静静往下听。
            “起初公子买好胡粉就离开,也不对那女子说话;后来买得多了,女子便很疑惑。等他再来光顾时,卖胡粉的女子就问:‘君买此粉,想用在何处?’公子据实相告:‘我想与你两相爱悦,又不敢唐突,只有借着买胡粉来天天看你。’女子怅然有感,便许下幽期,约好第二天晚上相见。到了那日,公子特意在堂中设下寝帐,等着女子前来。是夜女子果然赴约,公子不胜欢悦,扶着那女子双臂道:‘总算得偿夙愿。’哪知说罢一时激动,竟背气死了过去。女子惊慌失措,只能潜逃回家。第二天朝食时分,公子的父母奇怪儿子还没起床,过去一看,竟发现儿子已死在堂上。当下哀痛难已,只得准备殡殓。他们打开公子的箱笼,发现里面有百余包胡粉,公子的母亲便说:‘我儿之死,必与此粉有关。’当下命人买遍市面上的胡粉,一直找到公子每天光顾的店家,拿了胡粉比对,见分量包装都一样,便拿住那女子道:‘为何杀我儿?’女子呜咽着说出实情,父母不信,只将女子送去见官。到了县府女子对县令说道:‘我不怕死,只求去见见他……’”
            室内只有红生一个人在说话,他说得太专心,已不关心是否还有人听。伽蓝沉默着,一双眼在黑暗中睁着,闪动微微落寞的光。
            “女子前往公子家,抚尸恸哭:‘我为你不幸至此,假使你泉下有知,我便死而无憾。’公子闻听此言,霍然苏醒,复生后对众人据实以陈;于是二人结为夫妻,从此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红生说完故事,只觉得喉间发涩,他怔怔回过神,这才发现身边阿蛮早已睡熟。
            原来他这个故事,是说给自己听的。
            多希望,若有一天自己不得活命,有个人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拼死来看自己一眼。昔日衣香鬓影历历在目,今朝烟散云消,相忘于江湖;才知相濡以沫,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红生正不知胸中惆怅如何消解,却猛然听躺在床下的伽蓝轻声道:“爷,您想回燕国么?”
            红生身子一颤,这才发觉伽蓝一直未睡,顿时一腔愁绪飞到九霄云外,只尴尬得脸颊火烫,他慌忙否认:“不,我不想回去。”
            翻过身子向内躺着,红生揪紧襟口,好半天才平复被窥破心事的窘色。听着床下伽蓝不再出声,这才浑身一松,凄然转念——哪里是不想回去,分明是不能回去。
            他心知即使拼去一命,也换不来一眼眷顾——所以他也逃避,选择与她相忘于江湖。
            独孤如兰不是能为爱放弃身家性命的卖胡粉女子;他慕容绯也不是甘为红颜一死的多情公子——结局早在龙城那夜就已注定,这段情事已成妄念,真的该放下了。
            就选择当个胆小鬼,在这茫茫天地间好好活下去吧……红生涩涩闭紧双眼,就此一夜沉眠。


          45楼2015-04-20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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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廿三章 翡翠·楚山碧
              原以为自己这夜会睡不沉,谁知再睁眼时,满室晨光竟照透黑色的纱帐。红生眯着眼估摸,恐怕此刻已到朝食时分。果然就听伽蓝在牖下喊:“爷,朝食已备好,起床罢?”
              红生慵懒披衣,撩开帐子下床,怔怔发着呆等伽蓝伺候自己梳洗。他先用盐水漱过口,又往嘴里送了些鸡舌香,一低头看见熏笼边的鸡粪,便忍不住皱了眉问:“阿蛮呢?”
              “起床后就没看见他,大概出去玩了,”伽蓝一边端着水伺候红生洗脸,一边说,“我叮嘱过他记得回来吃朝食,大概一会儿就会冒出来。”
              红生听了点点头,整好衣冠去惠宝大师牖下问候了一声,这才上客堂用饭。哪知在堂中坐了许久也不见阿蛮回来,伽蓝便请命:“爷,我出去找找小郎吧。”
              堂中有常云常清伺候下食,红生心中也急,便点头允道:“去吧。”
              说罢看着伽蓝趿上麻鞋跑出内庭,红生低头拿起饭匙,心不在焉的拨弄碗中黄黍。直到朝食用罢,只见伽蓝一个人匆匆赶了回来,面上难掩急色。红生心一沉,从竹箪里抟了个饭团走下堂,递给伽蓝。
              “这两天你带着阿蛮野惯了,只怕他一个人去了后山,”红生瞥了伽蓝一眼,吩咐道,“大家一起去找找吧。”
              出得门庭,红生令常云常清先将法云寺好好搜一遍,自己带着伽蓝往后山走。沿石阶而下,到处是林木葳蕤、鸟鸣蝉喧,见不到半个人影子。伽蓝与红生一路唤着阿蛮,一直走到石阶尽处,再往下便是樵夫踩出的小道。伽蓝望着野草没处,呐呐道:“若真从这里钻进林子,要找的范围可就大了。”
              四周青山莽莽,如何一个找法?伽蓝双手圈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冲着林子大喊:“阿蛮——”
              红生拧眉朝一边让了让,瞪他一眼:“算了算了,分头找吧。你向右我往左,午时不管有没有找到,先回法云寺碰个头再说。”
              此时伽蓝也没甚主意,只得老老实实听命。二人分开后,红生折了根树枝,一路惊着蛇前行。他留心地上痕迹,时不时呼唤一声,一直找到快午时,正是口干舌燥心疲意倦;刚要驻足歇息,忽见常云常清迎面而来,二人脸上愁苦,红生便心知肚明地问:“没找到么?”
              “没,”常云摇头,眼中却分明还有话说,他转头向身后一指,告诉红生,“我们在山那边发现一个地洞。”
              “洞很深,我们下不去。”常清在一旁怯怯道。
              红生皱眉一想,越发不安,便赶紧迎上去宽慰那两人:“先去看看再说吧。”
              当下跟着常云常清走了好一会儿,就听常云喊了一声“到了”;红生拨开脚边灌木,默默打量着两丈开外荒草没膝处,一口四尺宽的洞穴直陷地下,黑森森深不见底。
              红生小心走上前细察,见这洞口边缘天然塌陷,不像是被前人废弃的矿井;又见洞边野草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又拨开草丛看了看泥土,再抬头望望洞上林木,回头问常云常清:“之前你们在这里踩过?”
              “嗯。我们趴在洞口喊了喊,里面没声音。”
              红生皱皱眉,找了个石子往洞里一丢,半晌听不见回音,只有阴阴潮气拂人两颊。他只得回头对常云二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寺里,引伽蓝上这儿来,叫他带捆结实的绳子过来,还有火烛。”
              常云与常清点点头,转身飞快往山上跑。转眼午时已过,红生在洞边就着林翳歇了会儿,就见伽蓝跟着常云跑来,肩上还挎着个背篓。
              “常清留在寺里,如果阿蛮回了法云寺,他会来找我们,”伽蓝对红生解释了一句,放下背上东西,瞅了眼地洞,“爷,您认为阿蛮掉进这洞里了?”
              “我不知道,不过……”红生指了指地洞上方的林木对伽蓝道,“你看。”
              伽蓝顺着红生所指抬起头,就见洞口上方,一株羊桃攀缘着桑树生长,已将半大的桑树压得倾斜,羊桃虬曲的枝蔓上果实累垂,正危危挂在洞口。
              “您是说可能阿蛮要摘果子,结果掉进洞里了?”
              红生望了伽蓝一眼,未置可否。伽蓝脸上变了颜色——万一阿蛮真掉进洞去,如何向常画匠交代。
              “得有个人下去看看。”
              “我下去。”伽蓝说着就从背篓里掏出一捆长绳。
              “不,我去。”红生垂着眼,从伽蓝手中拿过绳子,“这洞边的桑树太细,又被羊桃藤压着,只怕承不起多少重量。我身子轻,悬着绳子下去,你能拽得动我。”


            46楼2015-04-20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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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蓝无从反驳,见红生已开始往腰上系绳子,忙说道,“爷,先等等。”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鸡毛,当着红生的面轻轻投入井中,只见羽片缓缓回旋而下,像碰到凝厚的滞碍——伽蓝脸色越发难看。
                “洞中有毒气是么?”红生亦了然,面色仍旧平静,“那就更得下去看看了。”
                “是,爷。”伽蓝知道此时犹豫不得,只转身从背篓中取出一卣醋,足有一斗的分量,尽数哗哗浇进洞中。
                红生在一旁调侃道:“这么精贵的东西,要是被惠宝大师知道,可得心疼死了。”
                伽蓝扯扯嘴角,只说道:“爷,下去后不能点火烛,小心点,有危险就扯下绳子,我拉您上来。”
                红生应着,用手巾蒙住口鼻,反身踩在洞边深吸一口气,扯着绳索顺壁滑下;伽蓝踩住洞边桑树根借力,一尺一尺将手中绳子往下放,好半天手中分量才猛地一轻,他松口气,看看手中绳子只剩下不到三尺,心里又是一拎。
                黑暗中红生踩到洞底,只觉得脚下绵软,常年腐败的果实和树叶掉进洞中,积了厚厚的一层。洞底闷湿酸臭,他只敢浅浅的呼吸,把手往地上摸了摸,触手尽是洞底潮湿的腐物,再一摸,竟碰到一只硬邦邦的鸡雏。
                红生心一紧,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想再往深处摸索,奈何腰间的绳子却扯不动了。地面上伽蓝只觉得绳子微微绷紧,猜到红生想往深处走动,便轻轻提了提绳子,提醒他绳索已不能再放长。红生在洞底明白绳子已用尽,便竭力伸长手臂摸索,却还是够不到洞穴深处;头已经有些发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腰绳,心想着,就解开一下,反正马上就回来……
                地面上伽蓝只觉得手中一轻,不禁脸色煞白,他轻轻提了下绳子,感觉不到另一端拴着人,就明白红生已将绳子解开。要命——他咬咬牙,却不敢再动作,生怕红生回头摸不到绳索。
                然而手中的虚空使他周遭空气都凝滞,每一个时间的点滴都成了凌迟,磨着他的心。豆大的冷汗滑下脊背,伽蓝烦躁不安,忍不住趴在洞口大喊:“爷——王爷——”
                没有回音,收不到任何回音——这见鬼的洞像地狱无端裂出的罅隙,吞了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每一次都是这样,好像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都注定会成为过客,哪怕强势得几乎能凌云摘月,他的双手都留不住——他是否已被罗刹盯住,或者已陷入一个绵长的诅咒?伽蓝不得而知。
                “王爷——王爷——”双眸拼命睁大,却看不透洞中黑色,他终是忍不住逾矩,撕扯着嗓子喊出一声,“慕容绯——”
                喉间沁出一丝血腥味,顺着伽蓝暴躁的喘息泛上来,洞中的静谧使几不可闻的哽咽穿透自己鼓膜,他的身子开始发颤……
                心跳快得喘不上气,浑身发软,真是很奇怪的感觉;也许是闷着了?红生索性拽掉面巾,颤着手往洞的深处摸去——寻了两三丈摸到洞穴尽头,什么都没有,真好,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折回,跌跌撞撞跪在洞边地上,软绵绵的手好容易才摸到绳子。仰脸望着头顶小小的洞天,红生只觉得目眩神迷,那一孔光亮仿佛神祗供他膜拜,他这一跪竟也极虔诚,好像再站起来都是不可能的事。那团圆圆的亮光在头顶摇动,好像成了某一年夜半的月亮,暗夜中还有个人在自己耳边私语,喃喃倾诉着海誓山盟——可这次的心悸比以往都剧烈,血流簌簌窜过耳边,像潮水鼓涨,害他什么也听不清。红生恍惚握紧手中绳子,却忽然忘记这绳索的功用,茫茫然扯动一下,哪知下一刻绳子竟从他手中抽离……怎么回事……
                伽蓝只觉得手中绳子一紧,激动得赶紧往上一提,哪知下一刻又失去所系,惶急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经不住刨了把土撒进洞里,竭力嘶喊道:“慕容绯——”
                红生在洞底一挣,好像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这呼唤很陌生,令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终于想起了眼下的境况。再不自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浑身汗津津,有点想吐,他乏力的手指再次抓住绳子,最后拼了过往玩缰绳时所学,将绳子绾了个死结扣住手腕。
                伽蓝发觉手中绳子再度绷紧,他心中一凛,慌忙又试着缓缓提绳——这次绳子没有滑脱,他赶紧起身,将绳子一尺一尺往上提,好像从井底引出最珍贵的银瓶;颤动的绳索仿佛也拎着他的心,每往上提一尺,就使他慌得越厉害、颤得越厉害。
                当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腕终于探出洞口,伽蓝只听见自己满腔的喜悦迸出胸臆,化作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咽。他弯腰狠狠攥住那汗湿的手腕,一口气将红生提了上来。
                浑身汗湿的红生软软跌进伽蓝怀中,面颊浮满异样的潮红,已是不省人事。伽蓝掐了掐他的人中,却是不奏效。
                “常云!”他颤着手抱起昏迷的红生,回头喊道,“快回寺中取皂荚末来!”
                常云慌得答应一声,转身就跑。伽蓝将红生带到通风处,抱着他仰面躺高;红生双睫低垂,伽蓝望着他苍白眼睑上发蓝的血丝,略一犹豫,手指还是捏住他下颌迫他张开双唇,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凑上红生双唇,将长气沉沉吹入他胸中……


              47楼2015-04-20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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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廿五章 月白·桂子落
                  红生在床上躺了几天就下地了,他本就养尊处优靠伽蓝伺候,这次左半边手臂因为脱臼不能动,对生活影响并不大。
                  闲闲散散踱进佛殿,看见常画匠师徒已在给壁画填色,技痒的红生忍不住就想发牢骚。于是他指使伽蓝为他混颜料,自己只管拿着笔画,一边画居然还能够一边庆幸:“幸好右手没废掉。”
                  伽蓝在一旁调着淡彩,看红生单手起稿,不由得接话:“爷,您绳花绾得极好,若是换了别人,手早就从绳套里扯脱了。”
                  红生得意一笑:“我到底是慕容家种,论骑马狩猎,你也别小看我。”
                  伽蓝连忙笑着奉承道:“岂敢岂敢。”
                  这时慧宝大师的病也快痊愈,正喜滋滋拄着手杖在佛殿里溜达,他先是看常画匠画《猕猴王本生》,津津有味看了半天后插口:“常先生啊,你得多画一些小猕猴,本生故事里说有五百只呢,你总不能太敷衍我……”
                  “是是是,”常画匠在墙上涂涂抹抹,笑指着一旁道,“大和尚你放心,待会儿我在这里画一棵树,树上蹲得全是猴子,可好?”
                  “善哉善哉,主要还是靠您来画,我只是一家之言,一家之言……”慧宝大师甚满意,很快乐的溜到一边。
                  红生画得是《兔王本生》,他这幅画里动物最多,引得慧宝大师驻足良久。红生正画到动物们搜集食物一节,细笔正勾着个胖胖的水獭,小爪子扑出溪中鱼,憨态可掬。大和尚一激动,便忍不住提议道:“郎君将鱼画得大些,让水獭将鱼儿举在头顶上,好不好?”
                  红生还未回答,伽蓝倒在一旁笑说:“善哉善哉,可惜画中鱼儿,却要因大师而死了。”
                  慧宝大师脸一红,只能合掌道:“善哉善哉……郎君是还记着抓鱼的事么?我做林檎麨给郎君吃,好不好?”
                  这下反倒换伽蓝不好意思,慌忙还礼道:“多谢大师。”
                  闲居世外,每日青山不动白云苍狗,几乎忘记人间岁月。转眼过了一个多月,这日朝食后,红生正在佛殿给壁画填色,忽然伽蓝笑着走近他身旁,将一枚绛红绢囊轻轻系在他刚痊愈的左臂上。红生诧异低头,看见随在伽蓝身旁的阿蛮总角上挂着鲜红的茱萸果,这才悟到:“啊,都已经重阳了?”
                  “是的,爷,”伽蓝笑道,“如今咱们住在山顶,不用登高了。祝王爷无病无灾、多福多寿!”
                  阿蛮在一旁拍着手边跳边笑,兴奋地说与红生知道:“大和尚说,今天餔食我们要在野外吃,有好多好吃的呢。”
                  “哦?是吗?”红生笑着往颜料中加了点牛皮胶,将饱满黏稠的赭红色捺上墙。
                  在红生左臂受伤时,他用的颜料都是外行的伽蓝所调,因为控制不住胡粉的分量,伽蓝将所有颜色都调得极艳;于是《兔王本生》有了火红色的狐狸、雪白的兔子、棕黄色的猕猴捧着碧绿的果子、黛紫色的水獭举着月白色的鱼……
                  这样纯的颜色慧宝大师竟格外喜欢,强烈要求红生保留,于是他在伤好之后,便因循伽蓝调出的色彩继续作画。当比对着墙上颜色,调出从前很忌讳的斑斓陆离,他竟像是在追随仆人豪迈不羁的脚步,让他于放肆奔跑间,获得极自由的快意。他想伽蓝是对的,他们各自的性格就隐藏在这些矿石粉的混合里,掺了水与胶,在笔下融和,这份感觉很微妙。
                  红生盯着手中蓝色的石青看了许久,偷偷试着将朱砂与石青调和,想了想,又多加了点石青,这一来竟调出极妖异的紫,红生心中一撞,慌忙将这紫色洗去。他心虚地抬起头,才发现伽蓝与阿蛮已经跑开,忙问过常云才知道他们已去后山帮慧宝大师摘橘子了。红生放下心来,便又低下头去抚摸缚在臂上的绛囊;削玉似的手指轻轻捻弄,感受椭圆的茱萸果在囊中簌簌滚动的触感。
                  他真是一个细心的仆人,红生这样想着,心不知不觉就有点乱。
                  “大人。”
                  这时常画匠忽然出现在红生身后,说话声将怔忡的红生吓了一跳。他慌忙回过身去,期期艾艾问道:“你叫我?”
                  “是的,”常画匠指指自己画的那面墙,对红生道,“〈猕猴王本生〉我已差不多画完了,我打算将供养人再添上一位,将大人画上去。”
                  “这不合适吧,我并未捐资修建法云寺。”红生望着一本正经的常画匠,有些惊诧。
                  “大人几次救小犬,在下无以为报,”常画匠赧然挠头,语气却极认真,“若阿蛮出了什么事,这壁画我是绝对画不下去的;所以这样算来,大人是出资请我完成壁画的人,当然算是法云寺的供养人。请大人千万别推辞。”


                50楼2015-04-20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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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2:3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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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生捏着画笔的指尖微微用力,感动就顺着这样细小的力道传入心里;心头这份暖烫他嫌说出口来太肉麻,于是只笑着点点头。
                    当餔食前伽蓝来请红生出寺野宴时,就见他的主人眉飞色舞,甚是沾沾自喜得指着北墙对他道:“瞧,那个供养人是我。”
                    常画匠不但画了红生,还将伽蓝作为仆役也画了进去。伽蓝第一次领略外人勾画的红生与自己,盯着墙上俊雅流畅的线稿看了半天,惊艳完却佯装不满道:“不对不对,我怎会那么矮小?”
                    “你是侍奉慕容大人的仆从,怎么能比主人高?”常画匠挥挥手,哈哈大笑,“现实情况不算数的!”
                    伽蓝顿了顿没说话,只依旧笑着,搀扶红生走出法云寺去找慧宝大师。
                    重阳节这天人人都要登高、佩茱萸绛囊、饮菊酒以避邪。因此慧宝大师早早就在寺外寻了块空地,仔细扫净了为众人设下野宴。席上陈列菊花酒、蝎饼、新作的林檎麨等素食,还有刚摘下的橘子;又因为节日破例,摆上了鱼鲊、雀鲊和肉脯。
                    红生跟慧宝大师寒暄了一番,便入席坐下,由伽蓝在一旁伺候下食。山坡上野菊丛生、晚桂流芳,真是绝佳景致。常云与常清在四周嬉闹,将金黄的野菊折了簪在鬓边,与鲜红的茱萸果搭配着,十分鲜明好看。常画匠一边与慧宝大师谈笑,一边一个劲儿地喝菊花酒;阿蛮坐在他膝上,正拿着小饭匙舀林檎麨吃。
                    这林檎麨是将熟透的林檎果剖开去核,晒干了磨成粉,与炒熟的米粉拌在一起吃,香甜的味道最讨小孩子喜欢。红生歪在凭几上剥橘子,看着伽蓝细心的给雀鲊剔骨,自言自语道:“以往在燕国,很少有这份闲心过重阳节。”
                    伽蓝抬眼望着红生,没有说话,却笑得了然。
                    自小谙熟帝王家事,他太了解红生话中的意思——全家欢聚祈福、和乐融融的重阳节,从来都不是为帝王家准备的。
                    金秋层林尽染,午后灿烂的阳光像铺在织锦上的光泽,随着天光渐渐转暗,烧红了天边浮云。西风从霞蔚深处吹来,顺着山麓的草尖向上奔涌,卷起漫山的花草香,扑得人发梢飞扬裙袂乱舞,鼻息全被这芬芳的秋意占满。忽而林中传来悠扬的啸声,似乎某位隐居的高士正樵歌而过,红生静静在风中辨认许久,忽然对伽蓝道:“是骆先生。”
                    伽蓝一愣,怔怔叹道:“他可真能流窜。”
                    果然只见远处山坡林翳中人影一晃,一位荷担行贾出现在山道上。眼尖的行贾很快发现了在山坡上野宴的人,于是立刻穿过没膝的长草向他们径直走来。
                    待走近一看,可不就是骆无踪。他在荒郊野岭发现了红生与伽蓝,真是不胜欣喜,慌忙上前揖礼寒暄道:“重阳佳节能见到辽东公,足慰我羁旅情怀,鄙人真是幸运至极。”
                    “骆先生客气了。”
                    红生将骆无踪介绍给在座诸人,惠宝大师十分欢喜,连忙请骆无踪入座用饭,还向他沽了一升醋。骆无踪笑着打开货担,挑出一支花斑石雕的鹦鹉藏钩,送给阿蛮玩;又拎出一瓶桂花酒赠给红生。红生道谢笑纳,抱着酒瓶打开,席上众人只觉得一阵馥郁的桂花醉香沁人心脾,斟来一尝,更是连声叫好。红生不善饮,小酌三杯后脸发烫,就放下了杯子;倒是贪杯的常画匠将桂花酒喝了大半。不多时暮野四合,伽蓝干脆点起篝火,让众人乘兴继续玩闹。
                    骆无踪坐在红生身边嚼着肉脯,自斟了一杯菊花酒饮下,正陶醉得舔嘴咂舌,忽然想起七月替红生办下的通关文牒,便侧过脸问正在剥橘子的红生道:“王爷,您怎么没回燕国?”
                    红生一愣,以为他在关心自己行踪,想了想便回答:“我暂时没打算回去。怎么?燕国出什么事了?”
                    “那倒没有,”骆无踪摇摇头,无意间随口将话题岔开,“对了,您的〈洛神赋〉图,在龙城卖了高价。”
                    “是么?”红生笑笑,平静的面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出别样的光华,“谁买的?”
                    “自然是独孤夫人。”骆无踪小心观察红生脸色。
                    只见红生仍是淡淡一笑,随手将橘皮丢进篝火里,懒散歪在凭几上轻吮一瓣蜜橘:“嗯,她买去也挺好。最近我在画壁画,心中似乎有所得,下次画幅新的给骆先生看。”
                    骆无踪怔怔点头,面上终于浮起欣慰的笑,语气中却不自觉挂了丝怅然:“如此甚好,鄙人期待王爷的新作。”
                    红生熏熏然点头,被酒气惹得目光迷离,也未能察觉篝火对面伽蓝的神色。


                  51楼2015-04-20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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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廿七章 月白·桂子落
                      红生疲倦的倒在床上,浑身沁在淡淡的酒香里;朦胧醉眼扫见伽蓝铺床叠被的身影——背光而朦胧,一举一动都是令人舒心的妥帖。
                      于是他翻了个身,昏昏睡去……
                      梦里是一片浅浅的淡蓝,月白色,棘城满月时最静谧的雪夜。
                      冬狩的队伍在黎明时分到达猎苑,红生在母亲怀中醒来,黑水晶般的眼睛滑动着。母亲的笑容隔着白貂皮帽茸茸的边缘映入他眼帘——是那样的温婉美丽,嘘寒问暖的话语伴着兰麝馨香而来,一齐轻轻包裹住他:“绯郎,你醒了?”
                      红生揉揉眼睛,赖在母亲怀里喃喃问:“哥哥呢?”
                      “绎郎已经出去骑羊玩了,”母亲笑着揉揉他惺忪的睡脸,“我们已经到猎苑了呢。”
                      “我也要去。”红生踢腾着小脚就想下地。
                      “绯郎的病才刚刚好,不要出去了罢……”
                      母亲温柔的手拦不住他,红生只管将车帘一掀,呼噜一声滑进风雪中。
                      车外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琉璃世界。北风呼啸着卷起冰雪扑面而来,四岁的红生即便裹得像只球,仍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蒙蒙风雪深处传来大人们的吆喝声,数不清的人马鹰犬在白山黑水之间混成模糊的影子。呵气成冰,雪花迅速覆满红生的帽沿和围脖,他唯一露在皮草外的黑眼珠掠过纷乱的人影,在风雪中找寻自己的哥哥。
                      忽听一声快活的吆喝,红生倏地抬头,正看见哥哥骑着羊打他面前窜过;慕容绎一双小手用力扳着羊犄角,兜了个圈又笑着跑远。
                      “哥哥……”红生蹒跚着追出去,却摔倒在没膝的深雪中。
                      穿太多爬起来可真不易,红生在雪窝子里挣扎,正待哭闹,却只觉身子猛地一轻,整个人被谁提溜了起来;一张极俊美的脸撞进他视线中,红生嘻嘻一笑,奶声奶气撒娇:“五叔……”
                      他的五叔,慕容昭,此刻正牢牢托举着他,漂亮的眼睛望着他笑:“绯郎,跟叔叔去玩吧。”
                      红生怔怔望着他,发现五叔身子未动,却正带着自己一起滑行。红生低下头瞅五叔的腿脚,惊讶得大喊:“五叔,你的腿——你长了马蹄了!”
                      “哈哈哈,”慕容昭大笑起来,将红生托得更高,“没错,五叔长了马蹄——从西北丁零族传来的马蹄!”
                      红生低了头再细细看——原来五叔腿上套着深褐色的翻毛皮靴,靴筒上厚厚的兽毛几乎将脚面整个盖住。虚惊一场!他挣扎着下地,蹲在雪里看五叔的靴子,发现靴底竟固定着牛角磨的薄刀。
                      “我也要穿这个!”红生昂起小脸,激动得对慕容昭喊。
                      “哈哈哈,你太小了,等长大了再说罢!”
                      五叔的眉眼在风雪中笑着扬起,他将红生搁在自己肩头,迈步滑进冰冻的湖泽;他的双手握住红生的小腿,脚下越滑越快,带着他在湖心转起圈子……红生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抱紧五叔的紫貂步摇冠不断迎风尖叫,眼前滑过枯萎的苇丛、喧闹的人马、在羊背上冲他大喊大叫的哥哥……
                      封存在心底的回忆从记忆最深处涌上来,美好得像花瓣一样层层绽开。红生紧紧盯着梦中那个欢笑的自己,怕眨下眼这些遥远的美丽就会消失。
                      然而眼前却忽然一黯,昏暗中响起祖父沧桑的歌声。
                      “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
                      一只干枯的手从寝衣中伸出来,牵住红生的小手。红生在凄凉的歌声中惶惶起身,望见缠绵病榻的祖父。一室的空旷,多么寂寥。
                      榻上干瘦的老人像一段枯槁的朽木,只有一双眼睛是湿润的,他皴裂的嘴唇艰难的张开,喉中滚动着低沉的哽咽:“绯郎啊……”
                      “爷爷爷爷……”红生两眼掉下滚滚泪珠,空着的左手不停扳着祖父的手指——爷爷扼得他好疼好疼……
                      他挣脱开,转身赤脚跑出令人窒息的密室——从初夏一直跑进深秋,直到闯进一座森冷的大殿。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上粗麻齐衰孝服,他扑进同样一身白的慕容昭怀里,抬起小脸:“五叔五叔!”
                      五叔孤零零坐在殿中,像秋狩中被人从最高远天际射下的大雁,望一眼就叫人哀伤。一殿的空旷,多么寂寥。他笑着伸手捧住红生的脸,细细摩挲着他粉嫩的两腮,漂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绯郎,以后不能教你笛子了,记得要时常吹……”
                      “还有丁零族的马蹄,绯郎,如果我们穿上它真能获得自由,该多好,该多好……”
                      自由,自由……红生懵懂地睁大眼睛……
                      什么叫做自由?
                      远走他乡,像常先生那样一程一程的画壁画,遍览天下山水,能算自由么?
                      红生转过身,望着一道背光而朦胧的身影问。
                      你觉得我这答案如何?你会无怨无尤地陪我漂泊下去吧?
                      伽蓝……
                      那道颀长的身影在他面前缓缓跪下,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妥帖,可回答的话却使红生无言以对:“王爷,我不能总跟着您漂泊,您打算拿我怎么办?”
                      我……我……


                    55楼2015-04-22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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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廿八章 月白·桂子落
                        转眼到了十月,山中天气渐寒,晚来睡觉的寝衣换成厚实的衾被,光靠熏笼已不够暖。这天趁着阳光晴好,伽蓝与常云常清将床上用的十二牒屏风从库房里搬出来晒了,到了晚间搬进室内,小心安放在床上。
                        木制的十二扇床屏绘着简单的山水,以铜钩钮相连,将整张床包围起来,只有上下床的一侧可供折叠开阖;放下帷帐后自成一方幽谧天地,惹人睡意。
                        红生安稳睡了几天,这日醒得略微早了些,不等伽蓝来唤就自己推开屏风下地,却在瞥见地上一方潮印时,怔怔愣了神——这痕迹是伽蓝留下的,铺盖直接打在地上,自然要忍受这些潮气;自己平日一睁眼便是由着他伺候,哪里能注意到这个。
                        红生微微侧首想了想,在伽蓝送水来给他漱洗时,漫不经心地吩咐:“白天去跟慧宝大师说说,你另收拾一间厢房,自己去睡吧。”
                        伽蓝一怔,随即开口:“若这样,夜里就没人伺候王爷了。”
                        “我哪有那么多事,需要你一刻不离身边的?”红生抬眼瞪了他一下,不再多言。
                        谁知到了夜里,事真来了。
                        也许是晚间临睡前又被常画匠劝了两杯酒,夜里红生忽然醒来,口渴得厉害。他迷迷糊糊喊了几声伽蓝却没听到回应,刚要生气,才想起伽蓝已被自己派到别室去睡。
                        红生半带懊恼的叹了口气,蜷起身子,就是舍不得离开舒适的衾被。闭上眼强要睡去,却是口干舌燥越忍越渴,哪里还睡得着,最后他火大的推开床屏赤脚下地,又懒得点灯,硬是摸黑去找水喝,不留神一脚踢上坐榻犄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嘶——见鬼了……”红生赶紧坐上榻护着脚趾甲,冒了一头冷汗。歇了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抱起案上陶壶就口喝了几口凉水,喃喃自语道:“这两天得备暖炉热水了……”
                        才说罢就打了两个寒噤,他赶忙放下陶壶几步跳上床,钻回衾中舒服得吁口气,这才伸手将床屏阖上扣好。没有伽蓝在的确不方便,他不由得想着,却不打算叫伽蓝回来再睡地下。
                        如果红生知道自己一时的良善会使他后来没有台阶可下,很难说他会不会从开始就坚持虐待伽蓝到底。
                        三日后,法云寺来了二十个小沙弥,一进寺就抱着慧宝大师喊师父,眼眶红红泪汪汪。
                        红生这才意识到,待壁画一成,法云寺就要正式开光了。佛精舍一下子被住得满满当当,伽蓝不得不抱着铺盖让出房来,这时安顿他只有两种方法——要么继续睡地上,要么和红生挤一张床。
                        红生发憷了——他不想改变关心伽蓝的初衷,然而……
                        伽蓝很识趣道:“王爷,小人还是继续睡地上吧,夜来伺候您也方便些。”
                        “算了,”红生不愿自己显得畏缩,没好气道,“晚上你同我挤挤睡吧,从前露宿时又不是没将就过。”
                        然而露宿与挤一张床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时他们守着篝火,其实两个人是呈“丁”字样睡的——伽蓝睡在红生的脚边;而现在两个人钻进屏风床,屏风一阖帷帐一放,红生顿时就觉得胸闷起来。
                        空间太窄小了些,偏偏伺候的人得靠外睡才方便,这样红生整个人就被伽蓝逼进床里,这让他暗暗有些后悔。两个人并肩躺下,他又安慰自己想:难保不是我自己暗怀鬼胎想太多,他是我仆人,何时放肆过?何况他有自己喜欢的人……
                        可饶是如此,红生又哪敢乱动——他僵着身子躺得笔直,闭目屏息,觉得伽蓝平稳地呼吸都显得冒撞;他嗅到自己仆人身上微辛的皂荚味道,心口微撞,帐内香暖的空气似乎都被伽蓝抢了一多半去,使他无端觉得憋闷,浑身燥得慌。
                        这样战战兢兢僵持了半天,红生的四肢才逐渐放松,迷迷糊糊地入睡——两个人睡真的是热,很快他便翻了个身,将衾被全踢开。
                        一只胳膊揽过红生的身子,窸窣摸索着什么……
                        浅眠的红生浑身一紧,豁然睁开双眼沉声质问:“你做什么?”
                        伽蓝胳膊一僵,讪讪道:“爷,您踢被子……”
                        红生脸一热,扯了被子半搭在身上,背转身咕哝道:“我不冷,你别管。”
                        就这样别别扭扭,红生花了两三天才习惯与伽蓝同榻而眠,之后越发确信自己多虑,踢伽蓝出帐端茶送水就更是自然,深更起夜闭着眼从伽蓝身上爬过,姿势也越来越靠近四脚蛇。
                        这日时将拂晓,伽蓝在帐中醒来算着时辰还早,便忍不住在这孟冬清寒中赖床片刻。他怔怔出了一会儿神,偏头端详熟睡的红生——红生睡得正香甜,几缕发丝散在润玉般的脸庞上,随着呼吸轻轻拂动;他像是梦到了什么,双睫正微微发着颤,嫣红的嘴角浅浅挑起——伽蓝掉过脸,鬼使神差想起这双唇的触感……很是柔软。


                      57楼2015-04-22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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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生一怔,不禁脱口叫道:“你要出家?!”
                          “王爷,我与佛寺的渊源,比您知道的要深得多呢。”伽蓝一笑,对红生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厢房。
                          他不再与红生行主仆之礼,不卑不亢,使红生心中更是难受。
                          拳头狠狠砸上床沿,红生咬紧牙,恨不能冲出去一脚踹死伽蓝,哪知身子却突然冻得一阵哆嗦;他赶紧抱住胳膊搓了几下,跳下床将熏笼上的衣服拾起穿上,折腾了好半天才系好衣带。
                          没人服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红生气恨着走出厢房去堂上吃朝食,却在中途被慧宝大师扑住:“慕容大人啊!”
                          红生吓了一跳,看见慧宝大师激动得面皮酡红,忙不动声色退了半步:“大师怎么了?”
                          “伽蓝说他要留在法云寺中,实在是不得了的缘分啊,”慧宝大师陶醉地笑,与红生分享自己刚得到的震撼消息,“您知道么,他是赵国大和尚佛图澄的弟子啊!”
                          红生约略听说过佛图澄的名号,知道他是赵国赫赫有名的高僧。石勒、石虎两代天王,均曾把自己的子孙寄在他座下当弟子。这该死的羯奴,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
                          “那又如何?”压下心头诧异,红生涩涩回了一句,“他这人,惯会颠三倒四,装神弄鬼……”
                          他从前还自称是什么太子呢,这会儿又成高僧弟子了,可笑……
                          “哪里哪里,这许多天相处下来,伽蓝的品行实在无可指摘,您瞧他这名字就不俗……”慧宝大师继续喋喋不休,没注意红生越来越差的脸色。
                          当晚伽蓝再也没回红生的厢房——他借口讨论佛法,哄得慧宝大师请他在自己房中睡了。红生面上也摆出无所谓的姿态,早早退回厢房,坐在灯下收拾自己的包袱。
                          他将夏衣尽数丢弃,将厚实的秋衣卷在一起,并上钱袋关牒画具裹成一个包袱——可仅是这样,行李已沉得他几乎拎不动。
                          于是只得将一件一件琐碎的物件丢下,心中越来越强烈的嚣叫在警告自己——不能后悔,不许后悔!
                          可……怎么会折腾到这步田地?!
                          红生抱膝坐在灯下,心里揪成一团,痉挛地疼。
                          前往燕赵的关牒早已被伽蓝悄悄办妥——他到底是太细心,还是早就藏下离开的私心?自己被他瞒了多少,又瞒了多久?他一直就是置身事外的吧?偏偏哄得自己一点点动了心思,到头来自个儿蒙在鼓里使劲瞎折腾,除了丢尽脸面,还有什么意思?
                          红生吸吸鼻子,冷冷将伽蓝的衣物抛在一边,又将他那份关牒丢下,气哼哼卷走全部钱财——你不是留下不走么,你就做你的和尚去吧,死羯狗!
                          三天后壁画开了光,常画匠一行就要动身离寺。红生跟着常画匠与慧宝大师辞行,比起众人的依依不舍,他只是病怏怏低着头,穿着麻鞋的脚尖若有似无地蹭着地面,等待启程。
                          伽蓝没有出现。
                          三天,他当真就此寂寞了三天,彼此刻意不要照面,竟真的就没照面。手指紧紧绞着包袱上的活结,心头的结也似乎越来越紧了。红生出着神,就听一旁阿蛮忽然叫嚷:“伽蓝呢?”
                          “伽蓝?他在后院劈柴呢,真是个勤快的郎君,”慧宝大师笑道,“过两天我就替他落发,收他做弟子。”
                          红生心中一沉,刚要说点什么,却被常画匠高亢的出发声打断了。抬头最后看一眼法云寺——他的山居岁月、一时悠游,终于结束了。
                          只是这一次再启程,身边少了一个人。
                          仿佛天气也感受到他郁郁寡欢,渐渐阴霾下来,淅淅沥沥落下雨丝。
                          慧宝大师立在山门外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合掌低喃:
                          “善哉,善哉……”
                          伽蓝劈完柴又扫地,一直忙到午后才得闲。他拄着扫帚站在殿中,静静环视着三面墙上的壁画。此时慧宝大师正领着弟子在经堂诵经,殿中只有伽蓝一人——他独自沿着北墙寂寂地走,细细看着常画匠画的《猕猴王本生》,最后驻足在供养人的画像前。
                          他的主人正穿戴着高冠绯袍、恭立在他的面前,静静地微笑。伽蓝伸出手指,轻碰画中那拢在一起的白皙双手,无声地笑起来——慕容绯哪有这么高,竟能与他平视,从前,自己都需要跪在地上仰起头,才可以看清他的笑貌;而今总算可以平视了。
                          被潮气沁润的颜料在昏暗中闪着崭新的光彩,使画中人有了栩栩如生地鲜活。伽蓝凝视着那双与自己平视的黑眸——深潭般沉郁、水晶般倨傲,又蒙了一层琉璃似的轻脆,常先生的妙手点睛,真是传神极了。
                          指尖将要拂上胡粉填色的脸庞,却生生停住,生怕碰脏那莹白色的面容、浅红色的笑靥。伽蓝茶褐色的眸子微动,目光盈满淡淡地怅然,亦是为红生所嫉恨的那种温柔水色——谢谢您给我自由,谢谢您解了我的毒,王爷……
                          右手小心撑着墙面,他俯下身子,情不自禁闭上眼睛,双唇轻轻吻上画中那微微弯起的唇。
                          王爷,您放不下我的,对不对?我留在这里,就是要等您回来。
                          人生来去如浮萍聚散,您可知,多少人为了一个别无选择的缘分,拼去性命孜孜以求。睁眼看四海之大,我们又怎么可能免俗?怎么可能免俗……


                        60楼2015-04-22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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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卅二章 品红·贰
                            很简单,你就披上他的战甲,将他的人诱进你的埋伏,围歼了就是……
                            红生霍然睁开双眼,轻轻笑了笑。
                            此时伽蓝已不在身边,自己后半夜吃过蝎饼,此刻就更不想冒着清寒起床吃朝食。红生拥紧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闭上眼正陷入朦胧之际,忽然听见室内有动响,跟着帐中一亮,像是阳光与冷风都伴着那人而来。
                            “绯郎,”那人的呼唤因为轻笑而微微发颤,宠溺的声音像在哄孩子,“起床了?”
                            红生唇角浮上笑意,却非但不理,反而更加蜷起身子,白皙的后脖颈也因此滑出领口,温腻一片。床外人果然不再聒噪,红生甚满意地全身放松,眯着眼正待赖床,一团冰凉的物事却乍然贴上他脖颈,惊得他瞬间弹坐起来,什么旖旎睡思都飞散了。
                            “这是……”他心惊肉跳,认出滚在褥子上的是一个红彤彤的霜柿子,气得拿起来就往伽蓝的笑脸上砸,笑骂,“要死了,你敢捉弄我!”
                            “呵呵呵……”伽蓝怕被污了衣裳,往旁边一让,小心捞住薄皮柿子,“刚在后山树上摘的,那帮小沙弥都玩疯了,你要不要吃?”
                            “现在不吃,冰凉凉的,”红生攀在床屏上看伽蓝将柿子咬开轻吮,吸得啧啧有声,却忍不住眼馋,“给我留几个。”
                            “放心,多着呢,”伽蓝眯眼笑起来,“山里过冬的鸟儿可要恨咱们了。”
                            红生噗嗤一笑。这一闹睡意也没了,他索性推开床屏下地,捞起熏笼上的衣裳就往身上套,伽蓝赶紧洗了手上前帮他。红生被人伺候惯了,见伽蓝帮他穿衣就熟稔地摆出衣来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还是你衣带系得好看。”红生一边转着身子,一边低头瞅着伽蓝在他腰间灵动穿梭的手指,不禁感叹。
                            被红生这一夸,伽蓝就不禁回想他胡乱打出的衣结,不但丑得要死地耷拉在腰上,还是个白玉冲牙都挑不开的死结,便忍俊不禁地自夸道:“那是自然,我会很多种系法呢,最复杂的叫‘排云’,系一次编半天。”
                            “你怎么从没为我系过?”红生好奇地笑问。
                            “太费事了,”伽蓝直觉地摇摇头,“晚上脱衣服会很麻烦。”
                            “你伺候秦王的时候就不嫌麻烦?”红生笑嗤。
                            “不嫌,”伽蓝笑了笑,看红生神色一凝,便描补上一句,“我喜欢给他找麻烦。”
                            “哦,”红生顿了顿,踱开几步,坐在床沿等热水漱洗,趁伽蓝忙碌的空歇就闲扯道,“这两天冷得厉害,好像该穿裘皮了。”
                            “嗯,我们得添些冬衣,”伽蓝将热水注入三足铜盘,伸手试好水温才端给红生,“这两天我们就下山吧。”
                            “你不出家了?”红生调侃道。
                            “当然不,”伽蓝眯眼笑,“我要跟着你。”
                            红生便继续戏谑:“跟着我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好处。”伽蓝眨眨眼,却不道明。
                            红生便不再说话,只是脸微微红着。
                            二人又说笑一会儿,才并肩去堂上吃朝食。红生能回法云寺慧宝大师很是高兴,他坐在堂上望着红生笑,慈眉善目中总透着那么点老奸巨猾:“善哉善哉……”
                            “善哉善哉,有何善耶?我们这两天就要离开了,”伽蓝坐在慧宝大师对面笑着贫嘴,“还是我们都离开,您最高兴?”
                            慧宝大师看着伽蓝与红生并肩连席而坐,仍是笑着重复口头禅:“善哉善哉……万事有得有失,虽然你与我佛有缘,但跟着慕容大人离开,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样就没人再会倒光我的醋、抓光我的鱼、摘光我诱鸟儿筑巢留下的果子了。善哉善哉!!
                            伽蓝此刻一心一意扑在红生身上,也无暇去猜测慧宝大师的心思;自从坦陈心扉之后,他们的每一次相处都是崭新的,每一句交谈都新鲜有趣,彼此连眼神都需要全神贯注去解读,又怎有空闲他顾?


                          64楼2015-04-22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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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卅三章 品红·叁
                              “绯郎?”伽蓝连忙缓下动作,安抚着在他身下不断发颤的红生,“别怕,我不进去……”
                              他俯下身子不断吻着红生的头发与耳根,温热的掌心摩挲着他的背,像呵护价值连城的脂玉;察觉身下人渐渐放松了僵硬的身子,伽蓝提起腰,只是将灼热的欲望置于红生挺翘紧实的臀间,试着上下摩擦。
                              红生紧张得扯紧被褥,埋头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断在心里默念:他不会进去的,我信他,我信他……
                              可即便如此说服自己,浑身仍旧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咬着牙,就是不肯再打断伽蓝。
                              然而伽蓝却没有再继续。
                              “还是害怕么?怕就换点别的……”他抱起红生,将他翻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
                              双眼适应了帐中的昏暗,他可以看见身下人瑟缩的神态,那隐在凌乱发丝间苍白的额头、蹙紧的眉、犹豫躲闪的眼珠、紧抿的唇——他把他当成洪水猛兽了吧?
                              伽蓝笑起来,凑近红生紧张闭紧的双眼,伸出舌尖轻轻扫了扫他的睫毛。红生身子一颤,没料到伽蓝会有这样的动作。
                              “伽蓝……”他惶惶低喃着,不敢睁开瘙痒的双眼,只得陷身于伽蓝温暖的气息之中,享受他倾注的温柔。
                              从相识的最初起,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呵护备至,温柔得惹人起疑——不是没有疑心过,可是,疑心了又能如何?这样细密的温情是天罗地网、防不胜防。早先在巴陵时就想挣扎,自己不是半途折回,甘愿一步步沦陷了么?快一年的朝夕相处,朝朝暮暮一睁眼就是他、一抬头就是他、一转身还是他,直到梦里病中都是他……因此一发不可收拾,当不甘掉落情网的最后一根防线绷断,他下坠得比谁都快。
                              然而,在无边无际的温柔里,他捕捉不到伽蓝的心思——伽蓝没变,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却更令自己不安。该怎样才能确定他的投入?也许该自己先投入多一些?
                              “伽蓝……”红生按住始终在自己心口按摩的手,不想让旖旎的春情继续往治愈的方向发展下去,“我已经好多了。”
                              伽蓝望着红生恢复红润的面颊,心里不知不觉就涨满暖意。红生伸手抚摩伽蓝的脸颊与耳廓,轻声低语:“你别总顾念着我。”
                              说罢人也凑上去,吻住伽蓝想申辩什么的唇。
                              怎么可能不顾念你……伽蓝顺应这个吻,将话咽回口中。他的双手滑过红生圆润的肩、小巧的乳粒、细致的腰线,一路扪摩捻弄,张唇吞下他急促的喘息。
                              ——怎么可能不顾念他,第一眼,他就成了自己寄托回忆的人;他的音容笑貌,怎么都藏着韬的影子,凝停时一切都不甚像,可一旦顾眄起来,一切又都那样生动。
                              不但顾念他,甚至挖心掏肺要对他好,把十四年来想对韬做的,全都“偿还”给他。他要对他温言相向,随意说笑话;他要替他穿衣穿鞋,侍奉汤水甲煎;他要倾尽所学让他颤抖尖叫,让他知道其实自己每一次都很舒服,是花费了多少力气才能忍得像条死鱼……
                              不再执拗不再作对,他多想他能够再活回来,叫自己一声佛奴,听他坦白心中有多少在意多少想念,然后笑得像朵盛放的桃花。
                              可他回不来了。心底一次比一次更明白——眼前只有眼前人,怜取眼前人。
                              伽蓝睁开眼睛,眼前是他的绯郎——细柔如白茅,孤高而自怜;这样的人不够强大,并不适合拿来疗伤,然而他单纯、敏感,一旦放开就坦率得可爱,这些都是与韬截然相反的品质;他不会左右他的情绪,不会逼他去喜欢去接受,所以这一次,他投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眼前人呻吟已乱,全身正浮起片片飞红,两腿间的欲望不知不觉再次抬头,蓬勃无以自处。
                              伽蓝扶红生坐起,二人面对着面,上身支撑住一个角度,使各自昂扬的分身可以紧贴在一起。
                              “伽蓝?!”红生星眸微睁,愕然看着伽蓝的手将两人火烫的欲望拢在一起,上下套弄。


                            66楼2015-04-22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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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7 22:2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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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是貉子皮……”红生一脸委屈地望着伽蓝。
                                “嗯,但很适合你。”伽蓝忍着笑,看红生白玉般的脸半陷在貉子皮粗糙的针毛里。
                                “去死!”红生笑起来,将貉裘扔在伽蓝身上,“黄不拉叽的,正好配你这羯狗!”
                                这一扔才发现真的挺适合,伽蓝身量极高,气势压得住粗犷的貉子皮;黄褐色的皮毛架上肩头,将他褐色的双眼衬得越发像两颗通透的琥珀,熠熠生辉。红生脸红了红,就听见一旁裘匠用鲜卑语煞风景:“你们买不买?不买就走,两个大男人别拿我的裘衣打情骂俏……”
                                幸好街市上听得懂鲜卑语的人不多,但也足够让二人尴尬地分开。
                                红生满面愠怒的扭头骂道:“你卖的裘皮毛乱绒疏色泽灰暗,我还偏就在你这里买,你也别想讹我,这等次货值多少我清楚得很。”
                                说罢有理有据地杀价钱,将裘衣、外裼、皮靴、风帽统统配齐了,付完钱只剩那裘匠欲哭无泪:“若人人都像郎君这样,我何必大老远跑来这里做生意。”
                                一袭灰鼠皮大氅衬得红生面如冠玉,他刁猾地笑着:“若非我大老远跑来这里,哪会买你家的裘衣?”
                                伽蓝在一旁憋笑,一言不发扯了红生就走。
                                待得十二月磨蹭到荆州江陵县,已是飞雪漫天的隆冬。
                                红生与伽蓝商量着先在驿亭过完初八腊日祭,再去县东北的白马寺找常画匠。
                                早上起来天寒地冻,冷得不行,红生吃过朝食在堂屋下跺脚,抬头看着檐上挂下的冰凌,对堂中笑道:“南方的雪化得真快。”
                                伽蓝正从堂中掀帘出来,见红生伸手去接那冰凌上滴下的雪水,慌忙劝道:“手上冻疮还没好,别又受寒。”
                                “我出去买爆栗子。”红生缩回手,冲他一笑就转身跑开。
                                等伽蓝穿好靴子追出驿亭,哪还看得见红生身影,他索性就站在路边等红生回来,未防右肩上被人猛地一拍:“伽蓝?”
                                伽蓝回过头,吃惊地瞠大眼:“骆先生?!好久未见。”
                                “刚刚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骆无踪笑道,“辽东公呢?”
                                “他去买栗子了,一会儿就来。”伽蓝暖暖笑道。
                                骆无踪笑着点头上下打量他,忽然就挑剔地翻看伽蓝的裘衣:“你这是在哪里买的冬衣?啧啧……就不能再等等,我这里有上好的……”
                                “这也能等么?”伽蓝笑,“您来无影去无踪,我们等您贩冬衣来,只怕早冻死了。”
                                骆无踪呵呵一笑,问道:“你们怎么跑荆州来了?最近别往北边去,赵国太乱,还不知要发生什么呢。”
                                “怎么?”伽蓝神色一凛,敛住笑意。
                                “你还记得我上回在长沙跟你提到的石闵吧?那小子可真厉害,上个月新帝石遵本来想杀他,被郑太后给劝阻了,谁料他竟抢夺先机,带着三千部下突袭皇宫,在琨华殿杀了石遵,连同郑太后、张皇后、皇太子石衍也都没放过。”
                                伽蓝怔怔听着骆无踪口中报出的一个个名衔,过往他所熟悉的人,就这样相继消失。他的身子不由得一阵阵发寒,脑中忽然浮起些模糊久远的记忆。
                                “那小子如今扶了义阳王石鉴做皇帝,不过估计也长不了……”
                                骆无踪的话渐渐变成嗡嗡的低鸣,伽蓝听不清,记忆中尖锐的嗓音却无比清晰地响在耳边:
                                “太子,你疼不疼?”
                                “太子,你想杀光他们吧?我也想……”
                                “太子,你忍着,我也忍着……”
                                那唯一一个在多年后,还当他是太子的人——石闵,石棘奴。
                                伽蓝脸色苍白地抓住骆无踪的胳膊,嗓音虚颤:“先生,那秦王府怎样了?”
                                “秦王府?哪个秦王府?”骆无踪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王,乐安公石韬啊。”
                                “哦,那个人啊?他不是去年就死了么?”骆无踪皱眉道,“府中就剩个独子,石虎崩逝前怜惜那孩子失怙,将他接进宫中抚养,之后就再没下文了。原先就听说秦王姬妾不多,那孩子还没继承爵位,秦王府如今只是个空架子吧。”
                                “进了宫不是更凶多吉少……”伽蓝喃喃道。
                                “是啊,这石氏的末日恐怕已到了,后面还不知怎么乱呢,”骆无踪告诫道,“所以别再让辽东公往北跑,明白么?”
                                伽蓝怅然放开骆无踪的胳膊,失神地点头。
                                “你心里难受么?秦王是你旧主人?是不是在赵国还有你家人?”骆无踪叹了口气,“天下丧乱,生死有命,你且保重自身罢。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你们就是在这间驿亭落脚吧?反正我在江陵会逗留很久,过两天找机会再来拜见辽东公。”
                                说罢骆无踪便告辞离去,伽蓝也不相送,只一脸苍白地出着神。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恍惚地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一片空白的脑中忽然就乱成一团,阵阵眩晕伴着寒冷袭来,最后他终究忘记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转身慢慢地走回驿亭。
                                亭前空无一人,下一刻红生却低着头从墙后绕出来,手里捧着一蒲包栗子,双唇紧抿,喜色全无。


                              71楼2015-04-22 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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