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爱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苏醒戴上耳机,挪动背后的靠垫。腰间传来阵阵酸痛,他的目光闪动,大脑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的齿轮转回到几个小时前——他脱离节奏的律动,忘情探索的双手,发狠掠夺的嘴唇。
苏醒调整了一下呼吸。挤出个笑容给身旁正在提醒他关闭手机的高挑空姐。
黑夜里的疯狂在逐渐还魂的理智中变得可笑。
“会恨我吧?”
当苏醒把软在他怀里的男孩抱到卧室的床上时,曾轻轻地问出这句话。
均匀地呼吸声从枕边传来。
月光如洗。
衬着纯洁干净的面容映在他心里。
苏醒坐直身体靠在床边。
“哦。对。你都不爱我,又怎会恨我呢?”他敛起气来傻笑,生怕惊动夜幕的安宁。
口袋里的机票灼烫着大腿。他不甘地俯身望那自在寻梦的少年。
微翘的双唇间或翕合,像是罐头刚启出的红润樱桃,小心翼翼地藏着什么甜美秘密。
他低下头。
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如以往一般孩子气地要去做那个独有的采撷者。
临际触碰时,苏醒突然停下。
魏晨微皱眉头的样子打入他眼底。他狼狈地爬起身似被闷棍击醒——原来他在梦中都不快乐。
被梦魇追逐,缠绕,待睁开双眼,恐怕一个新的噩梦又将在现实里上演。
苏醒抬头望,皎洁的色泽从窗外染进,仿若那个人清澈的眸子,直直照入他内心某个藏之极深的点。
醉意消散,惶恐地避开目光。
是不是,从来都自私地令他痛苦?
然后在那份痛苦里寻求无论心理还是生理的安全感——狠狠证实着自己的存在。在他身心上的存在!
苏醒闭上眼。
烟花照耀下,观众席上每个人的脸都光芒四射。他一手捧着花束,一手拉着魏晨,身体里所有血液所有思想都仿佛只是为了永远以这种方式欢呼着喜悦着而诞生。
“Happy New Year!”
天空四散的烟花,无数挥舞的双臂,无数闪亮的灯牌。
“苏醒!看那些烟火!”
魏晨兴奋地叫。他转头看,看那漂亮的眼睛弯成天边的新月,看那可爱的嘴角扬起,喊出除自己名字之外不成话语的音符,看那笑容在绚烂烟花底下绽放,手握着他的手,眼望着他的眼。
我看到了!晨晨!
苏醒想笑着回应,倾前去抱住那再熟悉不过的身体,然而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拖住了他,恍惚中他失去了重心,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世界开始旋转,所有颜色都在漩涡中回复本原。魏晨的脸在他瞳孔中迅速拉长,然后淡去。
衣袖被冰冷的液体打湿。
一旁的空姐拿着杯子不住地道歉赔笑。
苏醒只摇了摇头,伸手打开遮阳板。
深褐色的镜片把刺眼的芒亮过滤。他发现,阳光也是冰冷的。
没有任何情感。
梦中的景象颠倒着映入脑海。
黑与白,白与黑,光与暗,昨天与今天……
苏醒没有通知朋友来接机。他看着大厅里的人们水一般的漫出,又水一般的流逝。
他放慢脚步。独享那人潮散去后的孤寂。
路旁只有零星的便利商店仍在忙碌。这座城市还未到深夜便已入睡,懒散得很。
苏醒到了Campsie预定的loft公寓,取了钥匙开了门。
暖气半足,他睁大了双眼。在这温暖而无声的地方,他才敢把内心那真实脆弱的自己召唤出来。
这一年,作秀多于作事。参加活动出单曲也不过为媒体多一些琐碎的话题。
他总是略带嘲讽的讲,要做个恶毒又逗乐的杰出的人。让爱他的更爱他,恨他的更恨他。
但是他爱的人呢?更爱他了吗。更恨他了吗。
又爱又恨了吗……
苏醒把要散架的身体埋进床褥中。
大道理他懂得很,说起教来一直头头是道。
但是当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时,底气不足得跑起步来都发慌。又或者,那清晰明了的理论结构,终是因为痛的人不是自己。
不是自己。
明明自己有了欲望就第一个跑过去把它熄灭,有了幻想就首当其冲把它掐灭啊。
为什么依旧会痛?
暗夜里只听得他微微加快地呼吸。
而脖颈间的金属就那样烙在心跳上,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