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师哥,你恐怕这辈子都没下过山,看过外面的繁华秀丽吧。”卫庄看向窗边认真看着书卷的盖聂,挑挑眉,语调上扬带上些许少年郎特有的炫耀意味。
“小庄,求道之人,无需这些。”盖聂听闻微蹙眉,淡淡开口,并不看过去,低垂的眸中无欲无求。
“嗤,还真是无趣。”卫庄嘲弄意十足,漫不经心启唇,“十年如一日,不觉得枯燥乏味么。”末了又咂咂嘴,故意道。“是了,那些美酒佳肴珍奇美人怎么看怎么与木头师哥不符嘛。”
盖聂作听不出其中暗讽状,目光依旧落与书上,不再言语。直到这个刚入门的小师弟自觉无趣慢悠悠离开,这才放下手里的书卷。清澈眼眸中恍过一丝迷茫,晃神片刻,拂去窗外落于书卷上的枯叶,指尖微动,不免对外界有了那么一丝触动。
不过,谨遵师命,守护无尽山,终生不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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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年又一年过去,师父长年云游四方,多了个小师弟,似乎除了耳畔经常听其描绘外面如何如何好之外,并无二样。
不……
盖聂隐隐有不祥预感,瞥见置于桌上的镇山之宝无尽剑在颤抖,剑身掠过血色。不好,有人触动了互山阵法,论规——抵过无尽一剑,若不死,那便可离去。
可据前人记载,千百年来,无一人生还。
盖聂眼睫微颤抿唇,提剑施展轻功疾速掠下山去,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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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庄。”果真是你。
“我会下山,从来的第一天我就说过了。”卫庄闷声咳出一摊血,毫不以为意地拭去嘴角的血迹,忍着内里的翻滚。卫庄往嘴里一股脑塞了把药丸,缓了口气,单手撑剑扬唇,“互山阵法,果然名不虚传。”
“想必……你也知道要出去的代价了。”盖聂忍不住去扶起人,微蹙眉,语调微冷。本以为这个性格张扬肆意的小师弟会拒绝,没想到居然大方任他动作。
卫庄眉峰微挑,处境不妙依旧笑得肆意飞扬,没回应人的话,轻哼,“师哥啊,你可知我为何要上山。”
“拜师,不过是为了夺回那个位子,本属于我的位子。”卫庄不等人言语,抢先一步,眉眼间毫不掩饰的狠厉杀意逼人。
“纵使伤我,骂我,辱我,待我重临之日,必杀之。”
“动手吧师哥,我若活着走出去,这天下必乱。”卫庄推开扶着他的手臂,一字一句掷出这看似不可能的妄言。
“你以为我不会动手么。”盖聂微蹙眉,提剑的手微紧,拔剑出鞘直指人胸膛,寒锋泠泠凛然剑气肉眼可见。
“我不过与天争罢了,人人都说顺应天命,我偏逆天而行。”
“不过呢,师哥,那人世你没见过真是可惜。”
“动手吧。”
横指他胸膛近在咫尺的剑却纹丝未动,卫庄轻笑出声,抬臂握住无尽剑,令人恐惧的寒意刺入皮肉,伴随疼痛渗出血液。在盖聂那看似平静实则震惊的目光下,利落拉下刺入胸膛。眼见人要后退,卫庄勾起唇角自残似的抬步逼近,甚至能听见剑刃摩擦骨肉的尖锐慎人的声响。
“…你!”
卫庄面色苍白,眼眸却亮得惊人,压抑血液作乱似的翻涌,嘶哑的嗓音。
“若我活着走出去,必乱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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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你回来了。”盖聂执剑淡然看着,目光落于人尽数褪成白色的发丝,微顿便不再看去。
“我回来了。”
“切磋一下?”
“好。”
(四)
或许是日光太过刺眼,卫庄恍惚瞥见这个他所谓的师哥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是错觉吧。
卫庄自嘲地笑笑,什么时候见过那个木头笑过。卫庄堪堪侧身避过利落寒意十足竖劈来的攻击,眯眸凝神错步横剑划弧聚气刺去,骤然窥见人停下的格挡,瞳孔一缩,来不及收手瞬刻置人前,依旧是熟悉的,剑刺入骨肉的声响,熟悉的,鲜红的液体迸开,染红那片白。几乎是从唇齿间迸发出的怒意。
“盖聂!”
“欠你的一剑,还你。”盖聂的面色苍白,语调依旧波澜不惊,隐隐可窥见一丝畅然。盖聂抬头仔细打量这个已经成长的小师弟,唇角微扬。
“我知道,你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杀死我这个无尽尊者之徒,然后完成试炼,登基为帝。”
“我也知道,小庄你不曾如此想,我无以为报师父的救命养育之恩,上一辈的恩怨就从我们这一代了结罢。”
“只是有一点我很困惑…咳咳咳”盖聂咳出血,苍白的脸上骤然浮起不正常的红晕,卫庄皱眉毫不客气抓住人手腕把脉——这分明是垂死之人,该死,这些年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
“别说了。”
“咳咳、小庄,我是必死之人…我的困惑,听你的,去外面看过那山川河流咳咳、品过美酒佳肴,只是却总觉得没有你说的那么吸引我…”
——难怪体内气息紊乱,出这无尽山,必承互山天雷阵法,以及,无尽一剑。
“甚至我还觉得抵不上小庄…你在无尽山的那段日子…”
“咳咳可能是小庄能…言善辩,说得…我都心动了吧……”
“可能…都不对,只是……一个人久了总……”
“师哥!”
卫庄搂住半阖眸的盖聂,目光落于人微扬的唇角,以及垂下的手。
“我当初说的,还有一句没说出口。”
“报仇之后若我还活着,师哥,你愿意与我去看这大好山河吗?”
呵……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卫庄隐约感觉有液体顺脸颊蜿蜒而下,落入衣襟消失不见,低低笑出声无尽嘲笑,抱起盖聂,往无尽山顶走去。
那是什么呢?
下雨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