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我深嘘一口气，在走廊的尽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
办公室里的灯关着，因为阴天的原因，屋里的东西都显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大体轮廓。似乎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放大了，黑压压的向我扑来，极度的压抑让我有些眩晕。
我凭借记忆朝导员的办公桌移去，桌子后面的模糊身影微微抬起，向着我扭转了方向。
“刚打完球？”
“嗯，老师您找我？”
“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你们宿舍今天必须空出一个床位出来。”
“什么？”
“你是舍长，由你决定谁搬出去吧。”
“老师，我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这是政策，我已经决定了。”
“搬到哪？”
“第一生活区。”
“永久吗？”
“对”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要搬到你们宿舍去住。”
导员的手慢慢地抬起，指向了我身后的位置。我转身看去，在角落的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我没有想到偌大的房间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他太安静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仅仅只是黑暗的一部分，即使在我对他咆哮的时候，也毫无动作。

“你想干什么？”
导员把灯打开了，圆滚滚的眼睛镶在圆滚滚的大脑袋上，像是要把我吃掉。
“我……”
“好了，你别说话了。”随即导员的脸上换上了一丝谄笑，“小明，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厌恶的别过头去，不去看那丝令人恶心的谄媚。我知道，导员害怕我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笑容我看得多，自然也读得懂。
我不懂的是，堂堂的辅导员为什么会害怕一个乳臭未干的混小子。
“我叫蒋明，你可以叫我阿明。”
沙发上的家伙说话了，眼还是那样眯着，一副狗屎的神情。
“不搬过去行吗？”我试着向他询问，语气里没有一丝恳求的意思。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想住那。”
“你……”
我再次被他激怒，拳头拼命地握紧，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仿佛能喷出火来。巨大的雷声在窗外炸响，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雨水像决堤一样从天上飘落下来，哗哗的声音和雷声混作一片，夹杂着雨丝的湿风挤过窗台的缝隙，闯进屋内，也攀上了我睁大了的双眼。

“啊……”我痛苦的蹲倒在地，双手掩住面颊。
“怎么了？”导员闻声俯下身来，双手按住我颤抖的肩膀。
“眼睛……眼睛疼……”我痛苦的揉着自己的双眼，眼珠像是要炸开了，带着腥气的液体在里面火辣辣的滚动。
是血，我能感受得出，这个味道不会有错的，我的眼睛在流血，我的眼睛……
我要疯了，疼痛已经使我失去了判断力，我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好疼，我要把它们挖出来，挖出来就不疼了，我要挖出来……
“别动”
一声巨吼传出，我的手臂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扳开，眼睑随之感到一阵清凉，疼痛瞬间消失了，两只眼睛感到阵阵的冰凉，像是冰水滴进了眼睛里。
我无力的喘息着，使劲的把眼皮抬起。我看到蒋明两腿盘坐在我面前，伸着双臂把我的两条胳臂撑开，两只手的大拇指却按在了我的眼睑上。他的刘海拨开了，被他饶在了耳后，而他曾被遮挡的左眼此时却睁得滚圆，泪水正从眼睛里不断的流出。
“今晚你搬出去吧，我要你的床位。”蒋明见我平静下来，缓缓站起身，把他的刘海放下来重新盖住了左眼。
“不用你说我也会搬出去的。我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分开，既然注定有一个人要走，自然是由我离去。”我不屑地瞥他一眼，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的东西，帮你搬过去？”
“不用，你把你的东西搬走，给我留张床就行。记住了，是你所有的东西。”

我就这样离开了336宿舍，第一生活区与第二生活区不仅仅是住宿区的改变，它们属于两个不同的校区，校区间的距离不是饭前课后可以跨越的。
宇哥，博子，大伟，当我把消息告诉他们时，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默默的把我的东西搬上车，然后陪我一起去了第一生活区。
再然后我们进了一家饭店，从天黑喝到黎明，每个人都喝红了眼也醉成了泥，我们知道那不仅仅只是酒精的作用，那是满满的兄弟之情，喝在肚里辣在心里。

新的生活开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就连阳光下绚烂的花花草草都没了熟悉的味道。
人或许只有离开一个地方才会发现另一个地方的美好，我不是一个守旧的人，除了有些落寞，我并不讨厌自己的新生活。
“蒋明简直就是个怪物。”宇哥这么对我说。
“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的人能是正常人吗？我从没见他躺下过，每天不是不见人影就是在床上那么盘腿坐着，连睡觉都是。”大伟跟着附和。
“他还喜欢拿块布把门上的玻璃挡住，这是违反纪律的不知道吗？被导员训过好多次了。”博子也在电话里向我吐槽。
对于这些，我只是笑笑随之附带几句调侃。我从没觉得蒋明是个正常人，他就是一个怪物，令人恶心的怪物。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为什么会突然撕心裂肺的痛，也想不透为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我治好，想不透的东西就将它忘掉，这是我的一贯原则。
所以在蒋明告诫我不要再次愤怒时，我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忽略。对于不喜欢的人，我不会去在意他说过什么，况且是蒋明这样的怪胎。
我没有想到，就在不久后，自己竟然开始不讨厌蒋明。
馨儿出现了，那个曾让我撕心裂肺过的女人，在法国油桐的树荫里，阳光被叶片切碎，斑斑驳驳洒满她的身体。

“我失恋了。”
“嗯”
“做我男朋友吧。”
“好”
我无法拒绝馨儿的要求。阳光在她眉毛上跳动的时候，我发现了令我窒息的画卷，那一瞬间我的眼睛选择忽略了一切，就想这么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她。
天就这样不可思议的放晴，我和馨儿成了一对，原有的落寞自然是一扫而光。我仍然天天泡在篮球场上，进行着这项伟大的运动，而馨儿就那样温柔的站在球场边缘，静静地，微笑着看我一次又一次的奔跑跳跃。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但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篮球走向馨儿。一个老头站在馨儿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她，馨儿似乎并没有发现，眼睛微微眯起，对着我灿烂地笑。

第二天晚上的九点一刻，我和馨儿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攀上了学校后山的山顶。没有人会为了早已司空见惯的月食来到山顶浪费一晚上的时间，可馨儿说她愿意，她想让我们成为最接近月亮的一对情侣，就在今晚，就我和她。
今晚的山顶确实如她所愿，月光软绵绵的洒下，顺着树梢的嫩叶，流过花儿，流过草儿，渐渐地湿了整个山头。四周的一切一览无余，但在静谧的月光下，都哑了嗓一般，默默不做声了。
此时的馨儿，静悄悄的躺在我的怀中，任由月光在她白皙的脸庞跳动。原本乌黑的秀发被月光轻笼，仿佛烈日下的瀑布熠熠闪着银光，拂过我的手臂慵懒的散在地面。

“伟……”
“嗯”
“能给我吗？”
我诧异的看着怀中刚刚睁开眼睛的馨儿，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那个曾经发下誓说绝不会答应做我女朋友的馨儿吗？可是她的眼睛里满满溢着情意，这骗不了我也骗不了她。
“馨儿，我……”我注视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理智告诉我应该抗拒，内心深处却又带着些许期待。
馨儿没有给我继续思考的机会，一抬头双唇堵住了我唯唯诺诺的嘴角。一丝清凉的感觉从嘴唇传到了眼角，熟悉的清凉感迫使我睁开了双眼，透过遮在我眼前的碎发，我看到空中的圆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月食开始了，世界在慢慢地变暗。馨儿的娇躯在我的怀里剧烈地蠕动，灵巧的舌尖四处游走，充分调动着我所有的感官。我靠着最后一丝理智苦苦支撑，试图将她柔弱无骨的身体推离自己，可我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她像水蛇一样紧紧地缠了上来，双手所达之处，皆是让我无力反抗的细腻。

“馨……馨儿……有人……”在我即将完全迷失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月亮即将被完全地遮盖，周围越来越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昨天的那个老头。
我紧紧地把馨儿抱住，竭力抑制住她不停颤抖的身体，也抑制住我即将爆炸的欲望。
“混蛋，你跟踪我？”我愤怒地看向人影立着的地方，眼睛感到越发的冰凉。自从蒋明的那次事之后，每次我一动怒，眼睛都会这样。凉，像是冰块掉进了眼里。
“哈哈，你小子可够蠢的，这样美若天仙的姑娘愿意给你，你还推推搡搡，似乎很不情愿啊。怎么，要不要老头子我帮帮你？”老头说着走过来，一把将馨儿拉在了自己的怀里。
“你他妈……啊……”
月亮此时被完全覆盖了，四周的一切在星星的微弱光亮里模糊不清。老头把馨儿紧紧搂在怀里，双手在她的身体上四处游走。馨儿痛苦的脸庞在我眼前隐隐闪现，我已经出离愤怒了，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眼睛像是被敲进了冰锥，极度的冰冷向全身蔓延开来，随后一股极度的火热又从眼底涌出，我感受得出两股能量的碰撞，它们的每次接触，都是钻到骨子里的疼痛。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虽然我很想把眼前的杂种碎尸万段，可我做到的只是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然后我的眼前出现了蒋明左眼流着泪水的脸庞以及馨儿淡淡的微笑，还有老头粗糙温热的双手和他此时淫荡的笑声。再然后一切都没了，我的愤怒，我的痛苦，包括我自己，一切都消失了。
我飘了起来，在混沌的空间里，越飘越远……

时间似乎就要凝固了，粘稠的光阴里，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它刮过我的肌肤，打着圈儿远去了。
是在时间的洪流里逆水行舟吗？强烈的颠簸感让我头晕目眩，也着实打碎了封锁记忆的绸条，感知回归身体时，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辆行驶的汽车里，车子摇摇晃晃，走得很慢。
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那是泥土被烈火烧焦的味道，在我遥远的记忆中，这种味道熏黑了我整个苍白的童年。
“我在哪？”眼睛虽被紧紧地蒙住，四肢使不出任何力气，但我知道自己的身旁一直都有人存在。
“醒了？”按上我额头的手掌粗糙温热，让我有种想把他撕碎的冲动。
“馨儿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可惜我浑身无力，怒吼还没出口便没了声音。

“小伙子，你别急着生气。那姑娘在哪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过去扶你，再回头时她已经不见了。”
“你觉得我信？”
“信不信由你，要不是老头子我及时救了你，或许你已经横尸荒野了。老头我做的一切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帮我找一样东西。”
“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关系到那女娃娃的生死，帮不帮你考虑一下吧。”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你的家乡。”
“李氏窑村”我的心脏猛然收缩，血液一股脑冲进脑袋，“你知道我是窑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