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鲜少能够见到,他是一会儿乘船一会儿坐车才到这里的,其中最长的,就是那条千千万万中/国人民血肉筑成的滇/缅/公/路。正是为了保护她,才有的中央派来的这几支即将书写历史辉煌一页的军队。这几支打不死的精英部队早他一个月就出发了。[5]
东/南/亚没有冬天。上午在这儿刚下过一场雨。清新、凉爽的空气从西南缓缓吹来,像是夹带了故乡的歌谣,轻轻在耳边吟唱,形容不来的舒适感便流遍了全身。有了这雨,平日里笼罩的燥热才被洗刷去了大半。[6]这种畅快颇为梦幻,使他觉得那被欺凌得久了、但依然笔挺着的熟悉身影就在不远处的前方。
柯克兰派来的人声称自己把他送出边境任务就算完成,于是交差去了。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尽快找到他被安排到的军旅,找到旅长向他报道,然后具体的分配则是他要报道的这位旅长的事。
他沿着南北的方向走。前方是一望无际、深不见底的大海,右手边是柯克兰再三叮嘱“拼死守住”的另一个文明古国[7],而身后——隔着北部高原,仍然能够听见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在横/断/山/脉之间接天的汹涌,大江大河的吼叫一声声宣誓着这次漫长战争过后一个曾经威慑天下、如今却饱受屈辱的泱泱大国的重新崛起。
他找那人要了一把手枪,用以自卫。(他虽然不会轻易死去,但真要被打到那还是很疼的。)对方起初并不情愿,但由于急着复命,好在枪有两把,就给了他一把。他就是用这把手枪结果掉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托着刺刀来和他拼命的日/寇的。使用刺刀拼命,一般情况下不是上级要求悄声行动,就是士兵没了子弹。
师傅从那边愈来愈近了,天空一般的身躯骑在马背上,马蹬反射熹微的阳光,轻轻踢着马肚子,马蹄每一下都踏出庄严沉重的步伐。
“师傅。”他在心里询问自己,“这次是不是又看错了?”
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已经是两千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两千一百多年前,本田菊还是个小不点,刚出生没有多久。那时候,他和他的人民无不感受到这个秦/人、这些秦/人身上十足的魅力。秦/人体着甲胄,手握青铜剑;秦/人训练有素的马儿抬起前腿嘶鸣。剑指之处,皆为秦之四方;马踏之地,皆属秦之六合。
——师傅。
这是秦/人的礼仪:面对长辈,不得直呼姓名。刚开始他支支吾吾,怎么也叫不顺,后来就跟说母语一样了。比起大哥,师傅更像父亲;比起父亲,师傅更像母亲;比起母亲,师傅更像妈妈。
“师傅……”
蓝灰是雨后的天空。经历战乱,得到最后的安宁。大量的金银从海外流进来。
不论谁——霍兰德、柯克兰、波诺弗瓦、贝什米特、本田,全都跪在陛下求见。因为政局稳定,所以能够接待使臣;因为人民富足,所以能够给予恩赐。
因为这些货物被称作“恩赐”,所以能够关上大门。
“师傅?”他喊出了声。王耀,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炮弹打上来,一个接一个炸开,将大门轰成了粉碎。教会教堂陆续建起,现代工厂比比皆是。洋/人自由穿梭,货船开走一块块命根。灾难不断袭来,从未停止。所有人都反抗了,但在压倒性的力量差距面前,所有人都倒下了。因此那些人选择了俯首。
他能看清师傅的神情:劳累、自尊、骄傲、坚定。
低头的家伙被踹下来了,取而代之的先生却只是将头转了个方向,仍然没有抬起。[9]于是那些人又找着机会,乘虚而入。北边好容易平定了,可和平再遭撕裂。[10]这时间里人民究竟是幸福的吗?
马停下,蹄铁在他面前的地上敲了两下,就站定了。
港口被挖了好多个大坑,咸涩的海水灌进来,鲜血脏污也光荣了它。接下来怎么办?后退,深渊深不见底;前进,迷雾弥漫理想之路。
“祖国。”他改口,并庆幸,他还懂得汉语怎样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