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许多天,梅长苏便遵照大夫的吩咐,尽力平稳了心绪静静养病。他这一失明可是吓坏了不少人,整个苏宅都严阵以待。蒙大统领来过一次,铁打的汉子话语间也多了几分哽咽。霓凰郡主那里书信往来倒是全力瞒住了,只说旧疾需要静养,为此穆青上门来探病便拒了不见。最让梅长苏头疼的反而是靖王殿下,自那日亲口说破此事,之后便更不好拦着人来探病了。好在靖王虽然每天通过密道前来,但并不久待,略坐坐,向晏大夫认真询问一下病人的情况就会起身告辞,就是陪梅长苏闲聊几句,对朝局中事也是绝对不提的。这么一来,晏大夫早前的火气也消了不少,私下里甚至跟黎纲说,每每靖王殿下来探病,梅宗主总会表现得更听话几分。
日子渐渐和暖,梅长苏的身体情况也终于缓缓恢复过来。虽然还是无法视物,但至少不是说一会儿话就要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的虚弱模样。每天睁开眼睛仍是一片茫茫的情形,梅长苏已然是十分的熟悉,仿佛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能感受到周围人极力掩饰下的痛心难过,更能感觉到一众属下越发小心精致的照顾,梅长苏能做的也只是在心底轻叹,然后越发做出从容的姿态应对属于瞎子的世界。
于他而言,眼前的黑暗再浓总浓不过十三年前梅岭烈烈之火熏染的满野云烟,眼盲的痛楚再深总深不过挫皮削骨将昔日的林殊生生剜刻成现在的梅长苏。
这天上午,苏宅的主人终于是得了晏大夫的批准可以下床,便颇有兴致的让甄平扶着慢慢在房间里踱步。屋中的一应可能的障碍都被挪开了去,整个空间变得“安全”了许多。梅长苏来回缓缓走了几个来回,却是不满的抱怨起来。
“甄平,要你扶我走几步,是为了让我能适应一下现在的处境。你们把东西都移开了,我还适应什么,等会儿都给我原样摆回去。”
甄平无法,只能陪笑着应声,下午和黎纲一块儿认命的又去搬东西。
到了晚间,靖王照例通过密道来苏宅时,梅长苏正在慢慢熟悉着这间好不容易恢复原状的屋子,听到铃声便对黎纲吩咐道,“不用扶我了,去开门吧。”
黎纲颇有几分担心,“我还是先扶您过去坐下吧。”
“叫你去开门,哪这么多话,快去。”
黎纲只能有些不情愿的去开门,嘴里碎碎念着,“靖王殿下肯定愿意多等一会儿……”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黎纲刺溜一下加快了脚步,“宗主您等等别动,我马上回来扶您……”
梅长苏失笑,摇摇头,他心底隐隐有了一分好胜心,所以并未站在原地不动,而是凭着刚刚的记忆往厅中的小几处摸索着走去。
虽然走的慢,但到底只有两三步距离,很快便到了,只是看不见的梅长苏并不能很准确的判断出所有东西的位置,一不小心踢到了小几,上面摆着的什么物件便一下子滚到了地上,铛铛脆响。
还没等梅长苏想起来那到底是的什么东西,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到了近前,“苏先生没事吧。”
“宗主!您该等我过来扶您的……”黎纲跟着小声的念叨了一句。
梅长苏寻着黎纲的声音一眼瞪了过来,却不想黎纲正站在靖王殿下身后,这一眼在萧景琰看来却像是在瞪他,隐隐觉得十分熟悉,一瞬间,让萧景琰联想到了记忆里最为熟悉的那个朋友。很多次,林殊闯了祸拉着他这个好兄弟在林帅面前背黑锅,他每每事后总要梗着脖子说教几句,小殊嫌他啰嗦时就会狠狠的瞪过来,明明心虚也要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和苏先生现在的神情如此相似。
“见过殿下。”这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人已经拱手行礼,萧景琰应礼问候,心底微微苦笑,苏先生和小殊明明是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他却好几次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这大概是因为苏先生骨子里也和小殊一样,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只恨这一点,他明白的太迟了些。
一应落座,靖王仍是先问候起梅长苏的病情,这人也仍是笑着说无碍。萧景琰见他今日得了晏大夫允许可以下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少了先前的灰败之气,也觉得稍微放心了一些。
“看先生这里,是把之前黎纲他们做的布置都还原了。”萧景琰打量了一下屋子随口问到。
“他们就是操心太过,哪里需要如此小心,还是原来的模样好,苏某总不能在自己家里还磕着碰着吧。”说完梅长苏想到刚刚那个被磕落的杯子,微微有些心虚,又补充道,“多走上几圈,习惯了就好。”
萧景琰见他这样倒有些莞尔,可是等一对上那双失了神采的眸子便只觉得心中发堵。
苏先生人前永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不见了,便马上坦然的适应,习惯。梅长苏自称是狠绝之人,可他的狠,他的绝大概也最多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这么多天的细细回想,萧景琰越发肯定,当日争执误会时这人焦急担忧下的情绪爆发才是深沉背后真实面目的冰山一角,那么梅长苏又是为何认他为主,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却又要千方百计伪装成他最不喜欢的那类人呢。
这个问题他只能靠自己去寻找答案。
靖王殿下半晌未说话,梅长苏依然面色如常,看不见了,他便不能再从对方的表情去做判断,这多少让他有些不适。特别是一连数日景琰都来探病,并不一定都是在他清醒的时间里,梅长苏也有些害怕自己在无意中泄漏了什么。
这般又安静的坐了一会儿,梅长苏才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的的搓起了手指,身体不由微微一僵,神思一闪,便故意伸手摸索着去倒茶。
萧景琰如他所料马上有了反应,极快的拿了茶壶,然后将装了水的杯子小心放到他的手上。
“多谢殿下。”梅长苏微微一笑,将茶杯轻轻端起饮了一口,若无其事的问,“殿下刚刚在想什么?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之事,苏某这几日身体已经无碍,可以为殿下分忧了。”
“朝中并没有什么为难之事,一切都很顺利。”萧景琰的目光从梅长苏的手上划过,想到这人病中还要操心的毛病以及晏大夫的叮嘱,正声道,“先生哪里就是无碍了,晏大夫昨日一再强调还需安心静养。先生还是听话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