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沉舟就要离开乌蒙灵谷。陵越问他为何,沉舟笑着说,就如同师兄所讲,顺应其心而活,何必纠缠过往。
陵越却怔了。
何必纠缠过往。
痴缠这百年,换回一个屠苏的重生。陵越如此执念,从未曾想过如果屠苏不喜爱这种痴缠该当如何。
沉舟若恢复不了记忆,他日后娶妻生子,又当如何。
“师兄?”沉舟换了衣裳,提着包袱走到院子口,回头见陵越还站在原地。
陵越应了一声,抬脚而出。顺应其心而活,活成如何?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
陵越入魔后,不得入清气鼎盛之处,赖以鲜血为生。自与沉舟在一起后,除却一次吮血外,再没有接触过。
气血渐不足,易引发戾气。届时若心智全无,恐无法再顾全沉舟。
行至安陆县,陵越再无可忍。
待深夜沉舟入睡后,陵越悄无声息的离开客栈。
陵越行如鬼魅,所到凡人面前,只一闪念。人只当是一阵风吹过,看不见半分。
陵越之所以有魔君称号,皆因其不杀凡人,只杀非人非仙的妖魔,而其行踪诡异,连妖魔都不易察觉,妖魔惧怕,封之魔君。
沉舟一行下来,最易察觉妖魔的六角铜铃都不再听到响声,是因为陵越做了手脚。那时陵越已久未吮血,若斩妖除魔,怕是难以控制。
这安陆县一进来陵越就察觉妖气,那妖气连绵悱恻,想必在此已经居住甚久。陵越循着妖气,行至勾栏院。
陵越皱眉,这竟是狐媚之流。
*************************
烛光闪现,人影搓搓。来这种地方买醉的,大多是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儿。陵越化了一身墨色滚了银边的缎子衣袍,束以羊脂玉发簪,腰系玉带,手持一把象牙扇,一走进那勾栏院,即被一堆莺莺燕燕围住。
陵越皱眉,以象牙扇将众人推拒开来,微闭了一下眼,循到那一缕妖气。
不远处老鸨见了陵越这幅贵公子的模样,顿时眉开眼笑一路小跑的走到陵越面前,笑的一脸脂粉扑簌簌的掉:“哎哟公子看起来好是面生,莫不是第一次来春香阁。不知道公子喜欢什么样儿的,老妈妈我给公子带到跟前儿来。”
陵越循着妖气往楼上看,但见一个身着绿色长裙,面带白沙的女子正拨着琵琶。陵越对着老鸨指了指那姑娘,说道:“就她。”
老鸨抬头望了,笑道:“公子是看上了梅蔻姑娘啊!公子且二楼雅房候着,这便将姑娘带来。”
那梅蔻推门而入时,陵越正背对着她看房间悬挂的四季丹青。听见房门声音,陵越转了头看她。
梅蔻对着陵越微微一福,说道:“公子也是喜欢丹青的。”
陵越闻言轻笑几声,再回头看了一眼那丹青,道:“那都是文人才有的雅致,像你我这样的妖,还是做一些本分的事。”
梅蔻闻言一震,惊恐的看着陵越。陵越看着她,说道:“栖身这勾栏院,日日过此种生活,可已忘了自己是妖了?”
“你……你是何人?”
陵越嘴角一勾,冷笑:“都说了,你我都是妖。”
梅蔻拽着手里的绢布,转身就要逃。陵越冷笑,手中象牙扇凌空一指,那房门似被钉住一般,如何也打不开。梅蔻惊慌拍门,大声叫着救命,不住回头看陵越,生怕他突然袭来。
可陵越却像是禁锢了好玩的物件儿,自悠然的坐在桌边看梅蔻惊慌呼叫。
梅蔻叫的力气都没了,却不见人影。虽说是妖,却修为低微,看不出陵越给这个房间下了什么结界,外界悄无声息,与世隔开。
梅蔻见逃脱无望,哭着跪在陵越面前:“小女子虽是妖孽,却未行害人之事,只栖身勾栏为等夫君,求饶小女一命!”
陵越缓慢的展开象牙扇,看着扇面山水丹青,不带感情的说道:“未行害人之事,栖身勾栏为等夫君。呵,如此感人肺腑。”
陵越微弯身为面前哭叫的女子轻摇折扇,邪魅一笑道:“你与来这销魂窟一乐的男子行房事时,赖以他们的阳气你才能活得逍遥,如此,不是害人?等夫君?在这勾栏院等什么夫君?等与你销魂一夜的夫君,还是等与你私定终身的夫君?况且……我有说要杀你么?”
梅蔻收住哭声,垂着泪看着面前容貌俊美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男子:“那……那公子是?”
陵越微微一笑,道:“我与你不同,你是以人阳气为生,我是以血为生。这血,可以不是人血。所以我只是向你借一些血。仅此而已。”
梅蔻听了这温和的话语,反而吓得跌坐在地上,颤声道:“借、借血?”
陵越笑着点头,伸出折扇挑起那女子的下颌,温声道:“放心,很快,一点都不疼。”话音刚落,陵越手中折扇蓦地变成一柄匕首,划了那女子的颈脉,鲜血喷薄而出,溅了陵越一手。陵越看着女子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将手上的血放至嘴边慢慢吮了。
待陵越吸完血,微微打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化回原本冰蓝衣袍来。看了一眼地下被吸干血液的女妖,陵越运气朝她挥了一下,那女妖自此烟消云散。
这世上,除了百里屠苏,陵越大约不会对任何人再起一丝怜悯之心了。
*********************
陵越回到客栈,床上却没了沉舟的踪影。陵越心下一紧,转身去寻。
沉舟在勾栏院外。他其实并没有睡,陵越一出去,他便知道,怕跟他出去被他发觉,等了好一会儿才出去寻他。
陵越身上有一种味道,也许陵越自己都没有察觉,是屠苏草。自乌蒙灵谷带来,沉舟将那屠苏草磨碎了,将它团作小球,用线缠了,包在宵河上。
那味道极淡,陵越未察觉。沉舟找来勾栏院,躲在角落里握着手里的铃铛。
那铃铛自去了乌蒙灵谷再也不会响,沉舟低头看着铃铛,现在的修为不够,解不开封印。感受不到附近是否有妖。沉舟想起这铃铛乍见陵越时,叮叮当当的响声。沉舟握着铃铛将头埋进臂弯。
沉舟知道,附近一定有妖。陵越半夜出来,是为妖。
“沉舟。”
沉舟抬起头,陵越站在沉舟面前,低头看着他。沉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蹲得久了,眼前一片昏暗。
陵越微皱眉头,扶着沉舟,说道:“你半夜出来做什么?”
“师兄半夜出来做什么?”
陵越一时哑然,回头看了看喧嚣的勾栏院:“你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沉舟伸手指了指宵河,陵越低头才看见宵河原是镶着碧玉的一侧,竟是垂着一小小的圆球。陵越拿近了闻一下,说道:“屠苏草。”
“我怕半夜醒来再见不到师兄,才绑了这屠苏草在这剑上,师兄……”
陵越失笑,真是太不防着这个师弟了。这屠苏草虽味极淡,但也不是一定闻不着。
“师兄,你可生气沉舟如此寻你?”
陵越摇头:“你做任何事,师兄都不会怪你。只是深夜你孤身一人,若是遇见什么厉害的妖魔,那该当如何?”
“师兄有追踪术,寻得到我。但是我不希望找不到师兄。”
陵越觉得沉舟好像突然变得睿智聪明起来,他一句话堵住了自己要将屠苏草从身上去掉的动作。
沉舟跟着陵越回了客栈,两人各怀心事。
沉舟暗恨自己修为太低,闻不到陵越身上其他气息。而陵越,对沉舟的依赖喜忧参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