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骨(下)
(二)
时隔一年,沈浪再度踏入京师。
夜禁森严,白天的行人一散,井然有序的街道在夜色下透露出皇城庄严肃穆和气派来。
沈浪没有去皇宫,而是摸到了柳府,轻车熟路翻上墙头。
积雪落在乌瓦上,檐下透出暖黄的烛光,丫头在墙角打起了瞌睡,脑袋越来越沉,猛然一点头又清醒过来,继续用扇子给药炉扇火。
主屋内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窗纱上人影憧憧,忙活好一阵子。
院内月色清亮,映得雪景愈发素白,沈浪修道多年,早断闭凡人五感,此刻却不由觉得寒意入骨。
里面躺着的是柳语,帝后之命太尊贵,她的命格承受不起。享了命里不该享的福,总是要还的,不是折损寿元,便是厄运缠身。
沈浪等到了五更,守夜的丫鬟都小憩了,才翻身进屋。
柳语见到他时有些惊愕,许久才试探着唤他一声:“沈先生?”
“是我,你……好些了吗?”
柳语眼睛一亮,想坐起来,挣扎许久却失败了,还引起一阵急喘。
沈浪把她扶起来,耐心地等她顺过气来。柳语似乎对自己病情十分了解,自嘲地摆摆手:“不中用……沈先生,我知道的。”
沈浪一怔,不明白她知道的是哪样。
柳语气喘匀了,轻叹了一声:“我这身子骨不行了,沈先生。”顿了顿,见他没有说话,又继续说道:“你一直以来找的人,是我长姊吧?唉,我那时还以为……我真是……”
弄错人这事,沈浪也颇为惭愧,他心虚地摸摸鼻子,斟酌附近才愧疚道:“连累你了。”
柳语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笑意:“可是,如果没有遇见沈先生,我也听不到外面的事。”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眼神发亮:“这样说来,还好一开始认错了。”
沈浪也笑了,柳语在哪一世都是那么单纯善良,只记得事情好的部分,永远开开心心的。
柳语眨眨眼,忽然又忧心重重:“现在我出来了,堂姐却在那个地方……”
“……她本就属于那里,她是自己回去的。”沈浪的笑容突然有点落寞:“不好吗?”
柳语摇摇头:“那里……反正不是好地方。”
沈浪不说话,静静等她说完。
“你跟我说过的命理气运,我虽不懂也该知道,人各有命,堂姐注定要当皇后。”她有点急,气又喘上了,沈浪给她轻轻顺了顺背:“可是、那里不是好地方,沈先生,堂姐真的不会出来了吗?”
这次轮到沈浪长叹一口气,他说:“我不知道。”
柳词是什么性子,跟白飞飞一样倔,选择离开他进宫的柳词,谁能劝她回头?
没几天,宫里就透出了风声,吊死了一位嫔妃,跟贵妃脱不了干系,更糟的是那位妃子还有身孕。贵妃关押期间,又莫名死在了寝殿里。这事查来查去,宫里美人贬的贬逐的逐,最后所剩无几。
说起来也是立后大典之后一同入宫的,半年前都风光无限,现如今几家母族掐得你死我活,朝堂上互掀老底,最后让柳相一锅端了。
刚开春不久,垂柳嫩黄的季节,人们还没唏嘘完几位娘娘,宫里又透出风声,柳后病好了。
局势陡变,柳家根基深厚,这么一场宫变加政变也未伤其分毫。柳后病好后正式入主中宫,柳家如日中天,连柳辞都调度回京。
柳探花的官轿在街上行过,后方车马风尘仆仆,似乎把外地的风沙也带进了城。
沈浪在路边端着茶碗喝茶,听着路人闲话唏嘘,不禁摇头。
他有时也会遇到京城里当差的熊小侠,故人的幼子,如今也是位身量挺拔的年轻人了,为人不拘小节豪爽大气,颇有故人当年风采。
只是谈到公事,会三缄其口,套不出半点消息。柳词给他的字条还方正地叠好藏在胸口,他也曾翻进皇宫,在墙头听宫人们的闲言碎语。
大多与传闻相差无几。
偶尔见柳词经过,凤辇仪仗气派非凡,皇后端坐其中,轿辇重重云锦幕帐,遮得严严实实的,连片衣角都看不见。
沈浪最近一次见她,是因为柳语。
皇后省亲,柳府守卫深严,他在柳语院外远远地看了一眼。本以为飞飞纤细,更适合素色,却不想繁重华丽的服饰套在她身上,竟有种母仪天下威仪。
当年的幽灵宫主,统领整个门派,也该是同样的端庄霸气。
只是他更记得她温柔痴情的那面。
柳语的身子越来越差,见过长姊最后一面,强撑着那口气便散了,终是没熬过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