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飞 原创】枕骨（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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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沈浪终究没有回答她。
白飞飞，是他刻在墓碑上的爱妻，是他一路追寻的人。好不容易追上了，她却问他，那位叫飞飞的姑娘，又是谁？
沈浪的笑意映入了柳词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飞飞，就是你啊。”
柳词看了他一眼，然后别过头去。
柳语的嫡亲兄长柳辞，自幼跟柳丞相进京，柳丞相前三子不满周岁夭折，便将侄子柳辞带在身旁，权当亲子教养。
柳丞相幼子柳言年方五岁，不知长姊失踪的严重性，还无忧无虑地在书房里胡闹。
见伯父脸色愈加深沉，柳辞唯有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安分下来。
柳家没有了柳词，一时间还有些手足无措。幸亏柳辞忍痛将亲妹送进去顶替，这才免了一场风波，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柳语不是柳词，高处不胜寒，若是柳词一直找不到，柳语在这虎狼之地如何能活下来？
柳丞相为了柳家苦心经营一生，柳词失踪后仿佛一夜间苍老了。
他拍拍柳辞肩膀，无奈道：“离儿，日后要靠你了。”
堂弟柳言天资聪颖，可惜年纪太小不堪大用，亲弟柳章资质平庸，亲妹柳语天真烂漫胸无城府。
难怪伯父说以后要靠他了。
这时候柳言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堂哥，我想大姐。”
柳丞相揉揉幼子的顶发：“花儿乖，家里每个人都在想你大姐。”
崖底小屋被烧毁多年，沈浪从来没有想过回来修缮。
柳词淡淡看着眼前一片荒草地，问身后的人：“这是你家？”
沈浪笑着握住她的手，眼中柔情无限：“这是我们的家。”
真是个疯子，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把她劫来，就为了看个荒地。柳词转身欲走，沈浪赶紧拉住她：“房子当年被烧毁了。”
柳词冷着脸挣开他的手，脚步却是停住了。
“我们又回来了。”沈浪感慨道：“当年是我让你伤心了，不然房子也不会被烧毁。”
柳词冷笑：“如此说来，是我的错？”
沈浪苦笑着将她带到荫凉地，脱下披风铺在地上，扶着她坐下：“你先坐一会，我去塔个木棚，等过些天把房子修好了，我们再住进去。”
柳词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沈浪不明所以，蹲下身温柔地凝视她：“怎么了？”
“白飞飞是个怎样的人？”
沈浪失笑：“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想知道。”
……
沈浪沉默许久，终于站起身来，脸上的微笑依旧温柔：“你先坐一会，我去忙活了。”
柳词以为又没有回答，却见他才走了两三步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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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呢，沈浪的深情用错了人，柳词的深情用错了地方，两个人都有错，但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的说法。看到讨论还是好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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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呢，最紧要就是开心，我自己去煮碗面吃

枕骨（下）
（二）
时隔一年，沈浪再度踏入京师。
夜禁森严，白天的行人一散，井然有序的街道在夜色下透露出皇城庄严肃穆和气派来。
沈浪没有去皇宫，而是摸到了柳府，轻车熟路翻上墙头。
积雪落在乌瓦上，檐下透出暖黄的烛光，丫头在墙角打起了瞌睡，脑袋越来越沉，猛然一点头又清醒过来，继续用扇子给药炉扇火。
主屋内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窗纱上人影憧憧，忙活好一阵子。
院内月色清亮，映得雪景愈发素白，沈浪修道多年，早断闭凡人五感，此刻却不由觉得寒意入骨。
里面躺着的是柳语，帝后之命太尊贵，她的命格承受不起。享了命里不该享的福，总是要还的，不是折损寿元，便是厄运缠身。
沈浪等到了五更，守夜的丫鬟都小憩了，才翻身进屋。
柳语见到他时有些惊愕，许久才试探着唤他一声：“沈先生？”
“是我，你……好些了吗？”
柳语眼睛一亮，想坐起来，挣扎许久却失败了，还引起一阵急喘。
沈浪把她扶起来，耐心地等她顺过气来。柳语似乎对自己病情十分了解，自嘲地摆摆手：“不中用……沈先生，我知道的。”
沈浪一怔，不明白她知道的是哪样。
柳语气喘匀了，轻叹了一声：“我这身子骨不行了，沈先生。”顿了顿，见他没有说话，又继续说道：“你一直以来找的人，是我长姊吧？唉，我那时还以为……我真是……”
弄错人这事，沈浪也颇为惭愧，他心虚地摸摸鼻子，斟酌附近才愧疚道：“连累你了。”
柳语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笑意：“可是，如果没有遇见沈先生，我也听不到外面的事。”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眼神发亮：“这样说来，还好一开始认错了。”
沈浪也笑了，柳语在哪一世都是那么单纯善良，只记得事情好的部分，永远开开心心的。
柳语眨眨眼，忽然又忧心重重：“现在我出来了，堂姐却在那个地方……”
“……她本就属于那里，她是自己回去的。”沈浪的笑容突然有点落寞：“不好吗？”
柳语摇摇头：“那里……反正不是好地方。”
沈浪不说话，静静等她说完。
“你跟我说过的命理气运，我虽不懂也该知道，人各有命，堂姐注定要当皇后。”她有点急，气又喘上了，沈浪给她轻轻顺了顺背：“可是、那里不是好地方，沈先生，堂姐真的不会出来了吗？”
这次轮到沈浪长叹一口气，他说：“我不知道。”
柳词是什么性子，跟白飞飞一样倔，选择离开他进宫的柳词，谁能劝她回头？
没几天，宫里就透出了风声，吊死了一位嫔妃，跟贵妃脱不了干系，更糟的是那位妃子还有身孕。贵妃关押期间，又莫名死在了寝殿里。这事查来查去，宫里美人贬的贬逐的逐，最后所剩无几。
说起来也是立后大典之后一同入宫的，半年前都风光无限，现如今几家母族掐得你死我活，朝堂上互掀老底，最后让柳相一锅端了。
刚开春不久，垂柳嫩黄的季节，人们还没唏嘘完几位娘娘，宫里又透出风声，柳后病好了。
局势陡变，柳家根基深厚，这么一场宫变加政变也未伤其分毫。柳后病好后正式入主中宫，柳家如日中天，连柳辞都调度回京。
柳探花的官轿在街上行过，后方车马风尘仆仆，似乎把外地的风沙也带进了城。
沈浪在路边端着茶碗喝茶，听着路人闲话唏嘘，不禁摇头。
他有时也会遇到京城里当差的熊小侠，故人的幼子，如今也是位身量挺拔的年轻人了，为人不拘小节豪爽大气，颇有故人当年风采。
只是谈到公事，会三缄其口，套不出半点消息。柳词给他的字条还方正地叠好藏在胸口，他也曾翻进皇宫，在墙头听宫人们的闲言碎语。
大多与传闻相差无几。
偶尔见柳词经过，凤辇仪仗气派非凡，皇后端坐其中，轿辇重重云锦幕帐，遮得严严实实的，连片衣角都看不见。
沈浪最近一次见她，是因为柳语。
皇后省亲，柳府守卫深严，他在柳语院外远远地看了一眼。本以为飞飞纤细，更适合素色，却不想繁重华丽的服饰套在她身上，竟有种母仪天下威仪。
当年的幽灵宫主，统领整个门派，也该是同样的端庄霸气。
只是他更记得她温柔痴情的那面。
柳语的身子越来越差，见过长姊最后一面，强撑着那口气便散了，终是没熬过这个春天。

（三）
院落西北有棵香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在宫里一众高大挺拔的名木映衬下十分不起眼。树冠挡住了一片墙角，透过枝叶远远可见那片彻夜长明的牡丹宫灯。
柳后如往常一般在凤凰屏风后梳妆，只是一旁多了架摇车，里面婴儿放声啼哭，一双小手握成拳，挣开了明黄色的襁褓伸过头顶，似乎对无人过问的处境十分不满。
不久前柳词说这孩子看着投缘，宫宴上从生母手里接回来抱了许久，等真的放到身边，却连看都懒得看了。
沈浪叹了口气，他没来得及看飞飞当母亲的模样，如此看来，也不像喜欢小孩的。
宫里人私下都爱骂上几句，温和一点的咬牙切齿骂狐狸精，愤怒一点的摔个茶盏手串骂惑主乱国，骂谁的都有。
但真到恨入骨髓那步，声嘶力竭咒骂的对象却只有他最熟悉的那一位———柳后毒妇不得好死！
大多没骂完就断气了，荡荡悠悠的亡魂浮到半空，含恨看着自己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怨念深重的亡者难以往生，这些年下来，沈浪也记不清超度了多少位。
那凤凰屏风后似乎又有什么响动，然后身着华服的宫人抱着婴儿出了门，后面拖出几位不知所犯何事的。
这些年来，柳氏一族几经浮沉，如今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这时树下有人咳了几声，沈浪头也不回，熟练地接住对方抛上来的干粮。
最初那年，遇到故人家的儿子，他也会尴尬地搪塞过去，后来次数多了，对方见怪不怪，他就不尴尬了，明目张胆地盯着皇后寝宫看。
如今熊小侠脸上那团稚气也褪了，身量高大，面容沉静，与父兄一般稳重可靠，而沈浪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给沈浪丢了个馒头，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说点什么。
譬如聊聊她抢了人家儿子，把人家逼疯在冷宫里，兄长还抄了人家全家，她长得那么美，做事怎么如此狠呢？但仔细想，这些年栽在她手上的，哪个是省油的灯，顿时觉得没什么可聊的。
譬如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看着她，几乎天天都来，却从不上前打扰，到底是怎么想的？都说方外之人看破红尘，这算是看破，还是看不破？你修道多年，得道了吗？但仔细想，这些事问了也没结果，还伤情面，顿时觉得没什么可问的。
他再次抬起头，树上已空无一人。
新芽长成黄叶，又是几轮春秋。
襁褓中的婴儿也长成了会跑会跳的孩童，杏黄的太子袍对他而言太大了，长长的衣摆拖着地板，不时地摔跟头。
沈浪这些年来得少了，柳词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以前还有些闺秀的文静端庄，如今母仪天下，举手投足间自带威严，绝美的眉目暗藏杀气。
毕竟魂还是白飞飞那个魂，越看越像她的前世。
前世杀孽太重，这世也满手血腥，一摸一样都不带改的。
沈浪卧在横梁上，时不时看向宫殿尽头。金龙盘在正殿十二对白玉柱上，身着杏黄袍的小儿在其中穿梭嬉戏，摔了也不敢作声。
柳词的身影隐在帘后，纱帘随风摆动，偶尔露出帘后几片衣角。
天子殿，她说住便住了。天子印，她说掌便掌了。
俗话说物极必反，月盈则亏，权势滔天也不是什么好事。
之前扳倒的几家里，恰好有一族军望极高，后人死里逃生跑到边关，一呼百应，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了，一路打上京城。
江山有变，是天下大乱之相。沈浪算过本朝国运昌隆，正值鼎盛，远不至于此。
他也回去问过老神仙，对方连连叹气，合眼骂了句孽障就闭关了，这是袖手旁观的意思。
弹劾柳家的奏章都堆成山了，然而天子每日被灌药，国事全由柳后做主，这些奏折都落到她手中。
沈浪不知道权势有什么好争的，最后把自己弄得这么累，飞飞无论在哪一世，都有放不开的东西。
前世与他擦肩而过，这世直接从他身边逃走，他们似乎总是无缘。

（四）
柳词外表比白飞飞柔弱，内心却比白飞飞坚强。
她不愿跟他走，如今万人之上的尊贵，她舍不得放手。
今生柳词出身显赫，手腕有了用武之地。前世白飞飞身世坎坷，心机全用在复仇上。
还有就是浪费在沈浪身上。
白飞飞曾甘愿抛下一切与他同生共死，是他没有珍惜。来来回回相互试探过一番，终是有缘无份。
一段孽缘，早该告一段落的，结果他还是不甘心。
柳语曾托腮问他：那么，定情信物呢？
沈浪很久没说话。
“应该有信物的，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柳语失望地叹气：“你把信物给长姊，或许她就记起来了。”
沈浪那时也在想，自己从前世追到今生，那么刻骨铭心的两世，他们却连一件像样的信物都没有。
他还没给飞飞送过东西，是该送点什么的。
叛军破城那天，天子断了气，柳词始终提不起那把沉甸甸的刀。
沈浪划破了手掌，在刀上抹了血，把刀给她，却仍不死心：“你若想走，我带你出去。”
柳词皱眉许久，突然问他：“你能把白飞飞的记忆找回来吗？”
飞飞身世坎坷，那些记忆大多也不是美好的，沈浪苦笑：“重要吗？”
“你说呢？”柳词看着他，冷笑起来，语气中带上了嘲讽：“你可以跟其他人说她的事，却从不愿对我说，只因你觉得我就是她，你无需像对旁人那样，对我说起来，对不对？”
她在宫里这些年，嘲讽人的功力见长，说话也不留情面得多。
然而柳词又长叹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眼里有些许落寞：“我是柳词，有记忆才是白飞飞。”

白飞飞的记忆？
灵魂在净魂池十年，前世一切早就洗得干干净净，魂还是这个魂，却再也没有白飞飞的气息。
柳词当朝太后，今生命格极贵。
柳词不惜跟他动手，柳词对他多是疏离冷漠，柳词不会为他抛下所有，柳词……他一直以来都不肯承认，柳词———不是白飞飞。
白飞飞早已烟消云散，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回来。
老神仙闭关前说沈浪孽障，一点也没错。
他修了道，跳出轮回，帝王气运旁落，乱了世道。
他下山寻人，连累他人命途生变，折尽寿元。
他历经波折，她却问他要记忆，早已不是他要找的人。
多年夙愿终成空，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孽是执迷不悟，障是看不透。
修道之人，哪个像他这样凡心未泯的？
沈浪也知道自己修行，终是失败了。

路边驿站又贴了皇榜，柳家那位天纵英才的公子年方十四便中了状元，据说群臣不服，朝堂上被他舌灿莲花骂得还不了口。
太后给天子定了亲，诏书都下来了，指了柳大人的嫡长女，太后本家侄女，据说长得与太后很是相似。
柳相身子不太好了，上月初告老辞官，临走前天子给了很多赏赐，这个月却遭暗杀。据说数十年前柳相救灾招安江湖人士，而洪水却是早修了暗河引去的，淹了整座城池。陈年旧事被揭发，连熊氏两位武将都与他反目了。
……
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永远不乏传闻。
可是这些与他无关，浪子也好，修道之人也好，他都不再想管了。
老神仙说他有仙缘，看破红尘便能得道飞升。
可他看不破。

荒山中的爱妻墓早已破败不堪，石碑也坍了半块，落在草丛里。
沈浪把碎块找出来，搭在断裂处，手挪开又掉了，尝试几次，干脆放弃了。
摸索半天后，触及一片坚硬冰冷的平面，是当年寻的水晶棺椁。
棺中红颜早已成枯骨，甚至连枯骨都不算，只剩零碎的骨灰，散在棺木各处。
绿色衣裙也褪了色，变得灰白破败，却依然保持着入殓时的姿势。
紫檀棺木很大，再挤进一个人也不嫌逼仄。沈浪在她身边躺下，把一盒胭脂放在她袖旁，不管她喜不喜欢，也算送了礼。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那些细碎的骨片，眼前所见依然是美人如月般的容颜。
他终于承认，白飞飞是真的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几片破损的枫叶头饰，枕着一点散落骨骸，沉沉睡去，从此不愿再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