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梨花落
微风席卷，梨花落雪。
秋去春来，时光逝水，又到了梨花盛放的季节，兰林殿外的梨树已是枝繁叶茂，直向苍穹，有风吹来，那小小的梨花便如雪片一样纷飞扬落，迷了视线，竟让人心中升起些许莫名的忧伤。
阳光温柔地穿过树的缝隙，均匀地打在卫子夫身上，月白色的锦缎，更镀了柔和的光晕，吹落的梨花如蝶舞般坠落于发间，好像那些银丝并非岁月的馈赠，而是舞倦了的蝶栖息于清芬的尘土，安宁而淡然。
岁月消损了柔美的弧度，模糊了清丽的容颜，然而有一种美从未随时光而褪色，反而在经年累月里益发温润而悠远，这种美，叫心的安静。
正如此刻她手中的刺绣，如她微蹙的眉下清淡的目，纵有千番辗转，万般心事，仍似静水深流，安然沉稳。
她已经不能在殿内刺绣了，因为背着阳光处总有看不到的阴影，而那双曾似星海的眼睛，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灵活与明亮。
一针一针，她绣的无比吃力，然而神情却是无比的专注与虔诚，仿佛她绣制的，不是一条绅带，而是那年他和她携手走过的山河，踏遍的九州。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很久是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从那个手握碧玉钩的女子进了宫，自从那个叫江充的小吏得了宠，自从据儿与他一次又一次的争执结隙之后，他见自己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
其实她早已看尽风云变幻，到了宠辱不惊的年纪，她不会、亦是不屑于与那妙龄女子争宠，她已拥有他少年时炽热的爱恋，更拥有别的女子一生都得不到的敬重、信任与疼惜，何况，那人还是俾倪天下的君主，九州共朝的帝王。
更何况，她低头微微一笑，人人皆道那女子雨露独占，受尽恩宠，而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他想紧紧抓住的、如沙般流逝的韶华正盛、如日中天。
这都不是她担忧的，而让她真正忧心的是，他如今对奸佞的宠信，对据儿的离心，对征伐的狂热、对法度的严苛。
她怕了，她害怕这一切会有损他如神祇般的圣名，然而她更害怕的是，她和他一世执手守护的、那刚刚远离了”苦饥寒逐金丸”的清平盛世，那如同骄阳般万方来朝的汤汤大汉，会重新陷入山河动荡、万民饥苦。
她曾想过，如果此生不曾遇到他，那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歌女，命息微薄，这山河、这大汉，这子嗣的昌隆、万民的福祉，又与她何干。
但命运把她追逐到了这个天下敬仰的尊位，更让她倾以一生地爱上了他，那么，因了他，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片山河。
风在指间温柔地缠绕，玄黑的丝线伴着雪白的梨花飞舞，银白的发丝伴着乌黑的眼眸闪烁，绕过千山万水，如诗如歌的年华。
心底一声轻轻的问候，你，还好吗？
上林苑的春暖了吗，宣室前的梨花开了吗？
你的白发又生了吗，腰间的绅带还会紧吗？
午夜里的浅眠会醒吗，醒了还会记得梦吗？
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宣室外，梨花盛放。
”陛下，陛下〜”，宣室殿内，如夏日水果般娇嫩鲜妍的钩弋夫人轻轻按揉着刘彻的肩背，复又端起一盏茶送到他嘴边，娇声开口。”陛下累了，歇一歇吧，臣妾近来刚习了一曲舞••••
”好了，好了”，刘彻似乎有些不耐烦，”没多大会功夫，你一会捏背，一会端茶，没片刻安静，直在朕眼前晃来晃去”，刘彻烦躁地把竹简一拍，”让你搅的，朕连奏章都看不下去了。”
”是，臣妾错了”，樱桃小口一撅，钩弋夫人轻灵转身坐到案前，玉手轻执方墨，在砚台慢慢地打圈，”臣妾不动了，安安静静给陛下研磨，好了吧？”
笑意慢慢浮上他沧桑的面容，细细端详了眼前的佳人，他突然一抬手，拔掉了钩弋夫人头上的华贵耀眼的九凤金钗。
”这玉兰色的衣裳素淡清雅，别让这金钗败了颜色，剔透的白玉钗便足称佳人了。”
”陛下若喜欢”，钩弋夫人受宠若惊，”那臣妾天天这样打扮。”
”嘘〜”刘彻一抬手，示意她噤声，他望着眼前的女子，眼神温柔而迷离，仿佛沉浸入遥远的回忆。
”不要动”，他温柔地开口，”不要动，别说话，就这样静静待着。”
”启禀陛下”，白苠打断他深长的思绪，”皇后在殿外求见”。
”哦，是皇后”，刘彻落寞一笑，转而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那传朕旨意，皇后若是来禀告后宫事宜，就不必了，就说，皇后处事公正，朕向来信任、放心，请她回去吧，如今天乍暖还寒，让她多保重。”
说罢，刘彻叹了口气，失神地一笑。
”可是〜可是〜”白苠犹豫地开口，”皇后肃衣正容长跪殿外，说是今日务必要见陛下。”
”陛下〜〜〜”，钩弋夫人伏在刘彻身上娇俏开口，”皇后真是不知趣，您都三番几次说过不见、不见了，她还〜〜〜”
”住口！！！”刘彻猛地甩开钩弋夫人，气息急促，浑身震颤，方才的柔情蜜意，似乎全都不见了踪影。
”皇后也是你能说的？”刘彻威严凛然道，”大汉皇后与天子同尊，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妃妾能妄加评论的？！”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钩弋夫人没有想到刘彻竟然这么大反应，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低身叩头如捣蒜，颤抖地开口，”还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心为陛下•••••”
”你起来吧”。刘彻颓然地一抬手，目光茫然而失神，”皇后啊，朕也不是不想见她，只是一见她鬓发苍苍，容华谢落，朕就觉得自己也老了，老得都统御不了这大汉的江山了。”
刘彻低沉开口，象是对钩弋夫人，但更象是对自己，默默地诉说。
”其实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朕每次见她，她都要因为太子据的事、因为江充的事与朕屡起争执，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竟是寸步不让，弄的毫无心情、不欢而散。”
”皇上”，钩弋夫人怯怯地开口，挂着无辜到让人怜惜的泪珠，”江大人一心为皇上，是好人呢。”
”罢了”，刘彻一抬手，”宣皇后觐见。”
微风席卷，梨花落雪。
秋去春来，时光逝水，又到了梨花盛放的季节，兰林殿外的梨树已是枝繁叶茂，直向苍穹，有风吹来，那小小的梨花便如雪片一样纷飞扬落，迷了视线，竟让人心中升起些许莫名的忧伤。
阳光温柔地穿过树的缝隙，均匀地打在卫子夫身上，月白色的锦缎，更镀了柔和的光晕，吹落的梨花如蝶舞般坠落于发间，好像那些银丝并非岁月的馈赠，而是舞倦了的蝶栖息于清芬的尘土，安宁而淡然。
岁月消损了柔美的弧度，模糊了清丽的容颜，然而有一种美从未随时光而褪色，反而在经年累月里益发温润而悠远，这种美，叫心的安静。
正如此刻她手中的刺绣，如她微蹙的眉下清淡的目，纵有千番辗转，万般心事，仍似静水深流，安然沉稳。
她已经不能在殿内刺绣了，因为背着阳光处总有看不到的阴影，而那双曾似星海的眼睛，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灵活与明亮。
一针一针，她绣的无比吃力，然而神情却是无比的专注与虔诚，仿佛她绣制的，不是一条绅带，而是那年他和她携手走过的山河，踏遍的九州。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很久是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从那个手握碧玉钩的女子进了宫，自从那个叫江充的小吏得了宠，自从据儿与他一次又一次的争执结隙之后，他见自己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
其实她早已看尽风云变幻，到了宠辱不惊的年纪，她不会、亦是不屑于与那妙龄女子争宠，她已拥有他少年时炽热的爱恋，更拥有别的女子一生都得不到的敬重、信任与疼惜，何况，那人还是俾倪天下的君主，九州共朝的帝王。
更何况，她低头微微一笑，人人皆道那女子雨露独占，受尽恩宠，而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他想紧紧抓住的、如沙般流逝的韶华正盛、如日中天。
这都不是她担忧的，而让她真正忧心的是，他如今对奸佞的宠信，对据儿的离心，对征伐的狂热、对法度的严苛。
她怕了，她害怕这一切会有损他如神祇般的圣名，然而她更害怕的是，她和他一世执手守护的、那刚刚远离了”苦饥寒逐金丸”的清平盛世，那如同骄阳般万方来朝的汤汤大汉，会重新陷入山河动荡、万民饥苦。
她曾想过，如果此生不曾遇到他，那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歌女，命息微薄，这山河、这大汉，这子嗣的昌隆、万民的福祉，又与她何干。
但命运把她追逐到了这个天下敬仰的尊位，更让她倾以一生地爱上了他，那么，因了他，她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片山河。
风在指间温柔地缠绕，玄黑的丝线伴着雪白的梨花飞舞，银白的发丝伴着乌黑的眼眸闪烁，绕过千山万水，如诗如歌的年华。
心底一声轻轻的问候，你，还好吗？
上林苑的春暖了吗，宣室前的梨花开了吗？
你的白发又生了吗，腰间的绅带还会紧吗？
午夜里的浅眠会醒吗，醒了还会记得梦吗？
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宣室外，梨花盛放。
”陛下，陛下〜”，宣室殿内，如夏日水果般娇嫩鲜妍的钩弋夫人轻轻按揉着刘彻的肩背，复又端起一盏茶送到他嘴边，娇声开口。”陛下累了，歇一歇吧，臣妾近来刚习了一曲舞••••
”好了，好了”，刘彻似乎有些不耐烦，”没多大会功夫，你一会捏背，一会端茶，没片刻安静，直在朕眼前晃来晃去”，刘彻烦躁地把竹简一拍，”让你搅的，朕连奏章都看不下去了。”
”是，臣妾错了”，樱桃小口一撅，钩弋夫人轻灵转身坐到案前，玉手轻执方墨，在砚台慢慢地打圈，”臣妾不动了，安安静静给陛下研磨，好了吧？”
笑意慢慢浮上他沧桑的面容，细细端详了眼前的佳人，他突然一抬手，拔掉了钩弋夫人头上的华贵耀眼的九凤金钗。
”这玉兰色的衣裳素淡清雅，别让这金钗败了颜色，剔透的白玉钗便足称佳人了。”
”陛下若喜欢”，钩弋夫人受宠若惊，”那臣妾天天这样打扮。”
”嘘〜”刘彻一抬手，示意她噤声，他望着眼前的女子，眼神温柔而迷离，仿佛沉浸入遥远的回忆。
”不要动”，他温柔地开口，”不要动，别说话，就这样静静待着。”
”启禀陛下”，白苠打断他深长的思绪，”皇后在殿外求见”。
”哦，是皇后”，刘彻落寞一笑，转而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那传朕旨意，皇后若是来禀告后宫事宜，就不必了，就说，皇后处事公正，朕向来信任、放心，请她回去吧，如今天乍暖还寒，让她多保重。”
说罢，刘彻叹了口气，失神地一笑。
”可是〜可是〜”白苠犹豫地开口，”皇后肃衣正容长跪殿外，说是今日务必要见陛下。”
”陛下〜〜〜”，钩弋夫人伏在刘彻身上娇俏开口，”皇后真是不知趣，您都三番几次说过不见、不见了，她还〜〜〜”
”住口！！！”刘彻猛地甩开钩弋夫人，气息急促，浑身震颤，方才的柔情蜜意，似乎全都不见了踪影。
”皇后也是你能说的？”刘彻威严凛然道，”大汉皇后与天子同尊，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妃妾能妄加评论的？！”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钩弋夫人没有想到刘彻竟然这么大反应，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低身叩头如捣蒜，颤抖地开口，”还请陛下恕臣妾失言之罪，臣妾也只是一心为陛下•••••”
”你起来吧”。刘彻颓然地一抬手，目光茫然而失神，”皇后啊，朕也不是不想见她，只是一见她鬓发苍苍，容华谢落，朕就觉得自己也老了，老得都统御不了这大汉的江山了。”
刘彻低沉开口，象是对钩弋夫人，但更象是对自己，默默地诉说。
”其实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朕每次见她，她都要因为太子据的事、因为江充的事与朕屡起争执，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竟是寸步不让，弄的毫无心情、不欢而散。”
”皇上”，钩弋夫人怯怯地开口，挂着无辜到让人怜惜的泪珠，”江大人一心为皇上，是好人呢。”
”罢了”，刘彻一抬手，”宣皇后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