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深——戎葵
陌楚荻将左手拢在油灯上护着火苗,胸口突然一震,手上顿时烫了一下,惊痛之间笔端的墨汁洒下一点,滴在信纸上慢慢洇开。
“……山河相望,唯待重逢。楚荻白。”
他想将此信弃去重抄一封,抬了抬笔,重又放下。
无力亦无心。
他看着床头按顺序排好的一叠叠信封,默默又数了一次,的确足以撑到后年。
到后年,万事总该尘埃落定了。
写了这么些,终是欠了一封。
他揽起袖子至为仔细地研墨,墨汁干了些,便从水碗里添些水进去,再慢慢研开。湘妃竹管的湖笔缓缓抿过,第一等的狼毫。能将它们带了来真是好事,否则怎么配得上,这些字。
“如有来世——”
笔尖停在信纸上方许久,再次转折动作。
“如有来世,愿为掌心记眉间痣,长伴长随,同生——”
他摇头笑了笑,蘸过新墨将这些字重重抹去,墨迹一层层洇透十数信纸。
何必,令你大吉之日过得不顺畅舒服。
炕桌上的所有信纸俱已废尽,他挣扎着向床头取了新纸,抖着手指一点点铺开裁好,咳了几声,又向砚台里补了些水。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每一下都像磁刀在刮。
慢说洛阳桃花,便是明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吧。
他嘴角挂着笑,深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咳嗽,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努力令笔端稳定下来,然后用这一生最专注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笔,横竖蕴骨撇捺得仪,化出他那名动天下的楷字陌体。
“上、新帝”
“山居闲养经年病,暂辞朝衣缓归程。洛阳东风明年至,桃花得似旧时——”
红……真红。
心已脏成这样,吐出的血水居然还能这般鲜红。
他唯恐血迹弄脏信纸,歪向一侧蜷伏在炕上,身体随着胸口一阵阵剧烈的抽痛颤抖震动。毛笔落在炕上沾湿了褥子,墨迹叠着血迹在眼前洇开,他想伸手去抓笔,然而完全没有力气,连掩住口中的血都不可能。
最后一个字,只剩最后一个字,怎么能断在这里……
是我骗了你太多次负了你太多次,这最后一次,上苍不许了。
上苍疼你也是好事,佑你一生一世再不为人辜负。
三殿下,三哥哥,若我唤得出口,你会不会来……
若我说我自十五岁起做的每一件事都错了,是不是就算没有活过,我用半辈子换你再看我一眼,算不算晚……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都不想哭,居然没有一丝后悔,我还真是合该去死。
能烙进你心里……让你恨我一辈子……也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