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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士族的队伍离目的地不远,过了两三条街就到了。
等大辇平稳落地,司乘搬矮凳放好,细声道:“请府君下辇。”
只见他们主人凑近陆白,十分殷勤道:“郎君,我扶你呀。”
说完不等回答,伸手就要往陆白身上摸。还未及衣角后者已站起,自顾自踩凳下辇,少年只觉双手抓在空气里,但有一股巨大吸力从手心传来,把他整个人带着往前走,这时陆白已踏下矮凳,少年上半身还保持着握住前者肩膀的姿势,偏偏脚下慌张根本没敢动,整个人腰身向前弯,犹如一只煮熟了的大虾子悬在半空。
陆白回头一看,惊讶道:“小府君可当心着莫摔了。”
话音未落,少年突觉手上拉力突消,失去支撑的奇怪姿势再不能平衡,直接跌落辇下。
众人赶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少年刚好掉在陆白脚边,一抬头就见他澄澈坦然的双眸,表情还略带责怪:“……都说要小心些了。”
士族少年现在是小冠歪了,白粉掉了,衣裳沾满灰尘,木屐嘎查断了半个齿,可以算是风度无存。
少年思及刚才乱象,顿时气急败坏,指道:“是不是你捣乱!”
陆白默默摇头:“在下行动尚且不便,哪能捣乱,想是小府君急着搀扶在下,方才不小心踏空了。”
侍女和近侍们旁观一切自以为看得清楚,正如白衣郎君所说他们主人是自己跌落的,纷纷赞颂起少年的仁慈来,武士们从不被主人喜欢一般都离得远,根本没瞧见。
少年吃的哑巴亏,正要大怒,转头瞧见仙君一般的陆白月下挺拔修长的身形,加上之前某人的嘱托,心里又是痒痒的,怒气已消散大半。可是面上还是拉不下脸,只能佯道:“把他丢园房里去!”
说完一拂袖,在近侍搀扶下一瘸一拐先进了府。
随行众人亦鱼贯而入,陆白和先前的提灯小侍落在最后。
阎王易躲小鬼难缠。
等仪仗全消失,陆白被那两个白面小侍一左一右拽住手臂,小侍们手下动作很不友好,五指曲成爪来抓,细长的指甲几乎要嵌入陆白臂肉里。然而他们感觉好像只抓住薄薄一层空气,连衣料都没摸到。
正纳罕着,耳边响起一阵清音,像三九天寒风一样,冷冷的把脑子都要吹傻,白衣青年抬头目视前方,薄唇微启:“还不走。”
两小侍顿时心生恐惧,另一只手里的灯笼都吓掉,哆哆嗦嗦捡起来,心里再无作恶整人都心思,也不敢再碰陆白,颤抖着道:“郎,郎君请。”
陆白登阶,行了六七步停下来抬眸上看,两个墨底鎏金龙蛇笔走的大字——
康寿。
“虽顽劣,倒是孝子。”陆白轻声道。
身后两小侍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无措。
府门洞开好似巨兽狰狞咆哮的大口,陆白未多言,只身跨入漆黑夜色中。
小侍们这才发现他们没走平时出入的偏门,居然是从正门进府!
心头恐惧猛然更深,几乎连滚带爬摔了进去。
大门缓缓闭合,门外半个建康城灯火通明,达官显贵行乐之处,向来没有日月白夜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