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君月已重新煮好了汤锅,分了一杯一壶放在君墨座前的案几上,剩下的拿回到自己案上,方问道:“此事究竟是如何呢?”
“月儿是指哪件事?”
君墨自认为不是什么好耐心的人,但对于自己妹妹,向来是要月亮不摘星星。
“父王殒身武陵。”
君墨趺坐下来,解开腰间佩刀横在膝上,“一年前陆楚找到我,同我说起这件事,我自是不信,于是他让我去一趟梨花谷,说是父王留了手札。”
君月问:“是母亲休养的梨花谷?”
桓舒产下君月后身体一直不好,君泽忙于军务无暇陪伴发妻,索性在武陵境内寻了个安静清幽的山谷供她静养,又拨了心腹随侍左右。若平时得空就会去看望她,直到君月长到七八岁,桓舒身体好了许多才搬回玄府。
“是那里。”君墨道:“取完手札还未及看,陆白却来了。”
“这么巧?”君月很奇怪,“陆长君邀你过去,陆少君又来了?他们兄弟商量好的么?”
“不是,陆白看见我时也很惊讶。”
君月思索道,“梨花谷离武陵源太近,当时若陆楚有意设计,许是会很危险……”说了一半君月停下来,想了想才接道,“不过武陵陆氏向来光明磊落,假意引导又预计设伏这种事情是干不出来的。”
陆楚要出手早出手了,武陵之乱后最初那段时间玄府上下群龙无首,朝廷各势力蠢蠢欲动,君月发出潜龙令尚未起作用,军队还滞留在永定,最是好时机。
“兵不厌诈,月儿不要把他想得太好了。”君墨微微一笑:“不过他这次的确不是有意的。”
“说的也是。”君月也笑,“那后来如何?”
“打了一架,陆白被我打晕了。”
“……哈?”这么暴力?君月差点脱口而出。
长虹剑主与兄长的实力应是伯仲之间才对,正经打起来不可能输的这样惨。
她的兄长看出了她的疑问:“陆白受伤未愈。”然后又加了一句,“我打完才发现的。”
幸好发现的早,不然堂堂陆氏少君就死的不明不白了。
君墨忍不住腹议,这位长虹剑主看起来就喜欢逞强,实际上更是如此,内息乱成一团还要乱来,真不怕走火入魔崩血而死。
“哦……”君月明白了,这才说的通嘛。然后她又想起一事:“差不多也是一年前,昆仑神宫混进武陵源的细作引了一群昆仑奴入山,许是那时候留下的伤。”
君墨摇头:“若他连区区几个昆仑奴都对付不了,还当什么七剑之首。应是身上旧伤一大堆,没控制好复发了。”
“倒是很了解他的样子呢,哥哥。”君月掩唇轻笑,君家祖居天水,天水胡汉杂居,因而言辞间会带上些胡人的口语,比如哥哥二字,即意为汉人所说的“阿兄”。
此言一出,君墨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白衣青年和煦如阳的笑,真的了解么?多少个日夜咬牙切齿的恨,父仇之重几乎是当时支持他为了活下去与病魔抗争的唯一信念。
至于了解……不过世仇死敌,或者萍水相逢罢了。
“哥哥?”少女轻声拉回微微走神的君墨,君墨嗯了一声,接着说:“手札有两份,分属父王和陆主君,我只看了父王的,上边记载了一些当年往事。”
“何时之事?”
“南渡之后,建府之前。”
玄府在正式建府前经历过一段极其艰苦的鏖战期,战五胡,救黎庶,北抵黄河,南至郴岭,那时候的玄府远没有后来气派,一群由江湖人、没落武家、普通庶民组成的队伍靠朝廷或各地豪族“接济”的辎重战斗在最前线,战死的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写了什么?”
“人间炼狱起刀兵,新鬼烦怨旧鬼哭。”君墨仰头道“很直白,很惨烈。”
只说到此处君墨便不再往下深说,大概一个月之后君月看到了这本手札,方明白为何兄长不愿提起。他们父王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说唱郎话本上恢弘大气的沙场杀伐在父王笔下从来是一笔带过,但他却以简洁刻骨的笔锋写下行军路上的世情百态,分食幼子的夫妻,劫掠为寇的流卒,横死垄头的母子,仓皇南逃的士族……
她不知道作为领军大将的父王是怀着何种心情记录下的文字,只知道她掩卷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奔赴前线杀光所有胡人。
五胡之乱,五胡之乱,乱的是胡,死的是汉。
“还有部分是他与陆氏先主君的一些往事。”君墨道:“为何我得到手札后并未告知月儿你,是想再仔细求证一番。”
君月问:“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四年前的武陵,那么大的一个局,父王和陆氏先主君二人的情义,远不是世人眼中的你死我活剑锋相向。
只能暗叹,士为知己者死,父辈那二人早些年的情义可不止“知己”二字,然分道扬镳数十年后仍可轻易托生死,此间情义又是到了何等境界?
君墨闻言拉下脸,神色冷淡道:“此事暂且到此为止。”
“即便是真的,但还是有疑点。我们仍然未能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们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样子。”
“是的”君月俯身称是,“苏峻与祖约起兵造反时,建康城下七剑合璧,站在武陵人对面的,虽无玄府,可有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