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丁修总忍不住在心里称这住着三个人的简陋胡同小院为“家”,每日在外胡闹够了就对自己说“得了,家去吧”,然后抑不住小小的喜悦往家走去。顺便在巷口小摊上给师弟顺一根糖葫芦或豌豆黄,尽管自己每次都告诉他说这是掉在路边人家不要自己才捡了来的。
转眼年关将近,师父总念着要备一桌像样的年夜饭,于是独自去走最后一趟活儿,仍是往许显纯大人府中,谁叫这厮残害东林党人的手段教行走江湖多年的他都看不下去了。
丁修则难得收心地在天井里披着夜色陪师弟切磋,不难看出一川在那件事后更加卖力地练习双刀,武艺也大有长进,看师父赞赏的意思这小子过两年约莫可以出活儿了。丁修优哉游哉地躲过师弟力道大增,比之自己却还是差强人意的一刀,反手拿刀柄捅了他的后背,换来他不甘心的一记瞪视,再下一城。
一川拼尽全力与师兄相抗,可惜技不如人全身已被刀柄捅了多下,若照师兄的说法一下就相当于一刀的话,只怕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
今晚师父又去出活,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干的是偷鸡摸狗的行当,也从不以此看轻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师父和师兄,更何况师父算得一派雅贼,真个是劫富济贫盗亦有道。
但每在夜里练功时一川总不免幻想自己昂首走在青天白日下的官道上,为百姓谋福的样子,想象自己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为百姓除暴安良,就像年幼时师父给自己买的小人书里说到的候嬴荆轲、郭解王著。
有时看着师兄心情好时跟他讲讲自己的念头,总被他极其嫌弃地赏一个额头上的爆栗,恶狠狠地让自己牢牢记得我们三人都不过是当江洋大盗的命,再不许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谁知道呢,也许自己只是厌倦了总在夜里练功生活的日子罢。
丁修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持刀耍个刀花晃过师弟,刀尖直逼他面门,又在将要刺到时堪堪掠过,趁着师弟重心不稳向后仰去时使了个绊子,居高临下地看他摔了个人仰马翻。
正得意地看着师弟倒在地上气哼哼地盯着自己之时,门外却传来了愈发嘈杂的刀剑厮杀声,方才专心比武,一向耳聪目明的师兄弟二人竟没觉察到有一众人马靠近小院。
丁修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师父出活还未回来,这队人马保不齐就是追着师父而来的官兵!不由多想,丁修抄起一旁的长刀踹开大门就向刀剑声处冲去,果真看见师父被一帮身着深黑飞鱼服的锦衣卫团团围住,寡不敌众的他负伤累累竟已支持不住了。
一川在身后见此情景瞬时两眼发红,冲上来就砍倒了一个锦衣卫,丁修也顺手利落地解决了最靠近师父的二人,背起师父就杀出重围往医馆没命地奔逃去,一川则在身后一气解决了尚不死心追上来的几个小旗。
好不容易到了医馆,师父早已是气息奄奄了,最终的一刀贯穿了胸口,伤口触目惊心,医师纵然华佗再世也是回天乏术。丁修一川一人握着师父的一只手静静候坐着,师父面色苍白鼻息微弱,与平常身轻体健的他判若两人,一川一言不发两颗豆大的泪珠却猝不及防地从墨玉般的眼中落下,砸在木板床上令丁修心惊。
师父此时竟渐渐醒转了过来,神志算得清明却怕不过是回光返照,师兄弟急忙凑上前去,听师父还有什么要说。
“丁修……你切莫因此向锦衣卫复仇,他们不过听命上级……护卫阉党许显纯罢了。况且我为盗,彼为官,本就不相容……你万万不可为此大开杀戒,可记住了?”
丁修一愣,没想到师父嘱托自己的竟是此事,虽然心中有万般不愿,只得勉强点头应了下来。
“一川啊,你这小时落下的肺痨……不可轻视……常去请先生诊治诊治……也不枉我以往的辛苦照料。”
一川没吭声,只重重地点头,两滴泪又砸下来,悄无声息。
”我走后,就只剩下你们俩了……为盗也可从良也罢……师父……师父我只求你们好好活着……“
两人同时感受到师父生气的消逝,再一抬眼,那个嘴硬心软身手矫健的人已经与世长辞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孤身二人的师兄弟从此后在世上,除了彼此再无亲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