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红嫱
隔壁的坊街上来了新的住户，这是故乡告诉我的。
他拉着红嫱带到我面前，步子走的稳当又斯文，像个真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牵着他一见忠情的心上人。
红嫱和我们不一样，她是一面破镜子生的精怪。
我这么说时故乡有些不高兴，他一再沉声强调是镜妖，可我见过那面镜子，的确已经破了。
故乡很少与我争执什么，我坐在院墙下，风把他们的笑声吹了过来，隐约的，像什么不一样了。
我和故乡开始疏远，或者说，是我刻意在避开故乡。
只因为红嫱。

Ⅵ.
天幕在屋檐前压下，低的几乎要坠到地上。我看见白光炸开，故乡的脸，红嫱的脸，他们紧拥的身体。
江城似乎在那声雷里坍塌了。
我没有跑，因为我跑不了。我的踝骨里穿着一把生锈的铐，只要我跨出巷口，血肉里的枷锁就钻心的疼。
故乡在身后叫我，一遍一遍的，我知道鬼不会有感觉，也不知道累，可我觉得故乡几乎把嗓子喊哑了，我也没有回头。
他抱着我，湿漉漉的发梢扫过我后脖颈。
[江城。]
他的嗓音像含着雪，细细凉凉的，我转过脸看他。
[江城，你喜欢我。] 老人说，水鬼没有体温和心跳。
故乡比我高了一头，他俯下身子，搂我在怀里。故乡的眼底有条河，灰蒙蒙的流过，我长张了张口，被他的唇堵住。
我闭上眼。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故乡的唇却滚烫。
那时候，我几乎觉得他是一个人。
[江城，睁开眼睛看我。]
我没有听，按着他压低的肩膀，我像快溺毙的人一样，我才是那个水鬼。
他顿了顿，放开手。
[江城。]
我靠在他肩头慢慢睁开眼，风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故乡的肩比我料想中要宽，不是看上去消瘦的模样。
他说我喜欢他，或许是有。
[江城 ?] 他用一贯的语气，就像平日里似的，句末轻扬起一个音节。
我看见红嫱坐在高树上，指尖涂着丹蔻的颜色。
我想，我是喜欢故乡的。
但我分明听见自己说，我喜欢一个人，他不在江城。

Ⅶ. 殊途
红嫱走了，故乡也走了。
有人在江中捞起了他的尸首，送回家乡已经入了土，他不用再做水鬼，可以往生去了。
这是三天前的事，故乡并没有告诉我，他是想和我一起守在江城，而告诉我这些的是红嫱。
见到红嫱的第一眼，有些事就隐约不同了。
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从我这里套走秘密，从故乡那里套走秘密。
红嫱告诉我，只要地缚灵把愿望传给别的鬼，再让他去往生，我就能走出江城。
红嫱说，故乡就是那只鬼。
她让我把想走出江城的期盼，变成故乡的期盼，她说，故乡是真的喜欢我，他会愿意。
那夜我站在屋口，看着红嫱攀上故乡，他们肢体交缠着，像一种水生藤蔓。
[只要他走了，你也能走。]
我不知道红嫱和故乡说了什么，不知道故乡怎样抱住我，不知道故乡吻我时的表情。
最后最后，他站在我面前。
江城，我要走了。
江城。
我喜欢你。所以我走了。
他说了好几遍，和从前一样稚幼，我隔着一扇门，由他推开了缝隙。
[那你走吧。]
故乡的眼底是一条河，缓慢流过整座江城。

Ⅷ.尾声
故乡走后的几天，我都坐在那个屋檐底下。
脚上的镣铐松的一挣就脱，可我没有去动他。我觉得那已经不疼了。
风从江城的北方吹过南城，我抱紧了膝盖盯着巷口。
脚步声由浅至近，雀檐上没有滴水，故乡的声音在巷口响开。
一，
二，
三。
是他跳格子爱用的拍数。
一瞬的大雨从我眼前打过，他走在雨幕里，赤足踩过水洼，藏青裤角挽小腿上，肩上湿漉漉的黑发。
故乡在我面前摊开手心，那年的金盏花从他指尖落下，我看去是还是一样眉眼，如勾如画。
南巷的雨忽然停了。

故事讲完了，今天似乎并没有人在听我转述这个故事
2点28。晚安。

九凌问我想听什么故事
人鱼，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进行了这样的对话之后九凌就着人鱼扯了很多细碎的童话
在九凌的描述里我几乎能看见栗色长发拎着裙裾走在木阶上的姑娘，手臂上还挽着篮子，上面盖着漂亮的餐布，高塔的青砖，落日黄昏，树林外的古堡传来钟声。
一直到午夜，九凌才开始故事的内容。
他讲了第一段之后，我差点没笑出来。
在我们扯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童话之后，九凌真的讲了一个“人鱼”的故事。

Ⅰ.
人鱼睡在我的上铺。
隔一层木板，一层棉絮，我听见他浅浅的鼻息。
大三这年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我一直划水的英语考过了四级，比如学校重新装修的办公楼像小白宫，比如我们宿舍换来一个新生。
听说人鱼转来的那天，原来班上大部分女生都哭了。
这就像一个反比例函数，我们班的大部分女生都笑了。
用人鱼的话说，撒一把水就能开花。

Ⅱ.
人鱼是中文系小才子，也算半个作家。
各大杂志晚报都投过稿，也多少被用过，撒出去的网远比吃到的螃蟹多。
不过，所幸他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
人鱼说，天才总是出在艺术家身上，而艺术家，总是出在画家里。所以他动用了某些关系转来我们美术系。
俗称走后门。
在这厮转来的前两天，我的参赛名额已经定下来了。
是个小比赛，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之后的日日夜夜我都泡在画室，一度达到废寝忘食的程度。
人鱼告诉我，画家就是要有这样的魄力，为艺术奉献一切乃至灵魂。
听过他的话，我越发勤勉。

Ⅲ.
那一阵子，我觉得自己在指尖全是油彩味，满地铅笔和橡皮屑的世界里找到了自我。
浮在半空的微尘都像灵感，虽然我时常抓不住。
人鱼站在我面前吃早餐，满室水粉里，掺着皮蛋瘦肉的香味。
我问他kfc今天送蛋了么，他表情一滞，从纸袋里拎出个小包装。
我看着他，忽然灵感枯竭。

Ⅳ.
人鱼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大太阳底下逛仨小时也不会脱水。
刚转来时也是三好生里的尖子，直到他上课看书被班导发现。
书从他手心抽开的时候，人鱼突然站起来，他是靠窗的坐位，侧脸埋在阴影里，我看不清那种表情。
台上的女人扬起书面的时候，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
那是一本英译的安徒生童话，书角平平整整，但又不像是新的。
我不知道人鱼每天靠在窗口，就是在看一本童话书，我跟着一众笑了笑，抬眼看见人鱼的眼睛。
我想止住笑，可人潮淹没了我的声音。
他推门而出的身影很落魄，步子却迈得很稳。关门声压过了所有嘲笑，就像全世界突然被禁言了。
或者在那一刻，我突然聋了。

Ⅴ.
在人鱼逃课的两天后，我的画完成了。
去送画的路上我又看见他，站得比中华绘图铅笔还要端正。
人鱼被训了足足一小时，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他像故事里真的人鱼一样，在潮水般的嘲笑声里丢了声音。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翻上小白宫楼顶的天台，看见人鱼坐在墙根底下。
他手里抱着那本书，突然间安静了很多，我想起他和我说疯子和天才只有一步之遥，他要做真正的尼采。
可现在太阳就要落了。

Ⅵ.
我们肩挨着肩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两朵等待发霉的蘑菇，或者正在发霉。
我叫了他，人鱼，你在听么。
他动了动手指，在书面上划了一个字。
[嗯]
我说，你还记得我参赛的画么。
他眼底有些光转过去，只是看向我就像用了一年那么久。
他说阿莫，我想知道人鱼的结局。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
玻璃。]

Ⅶ.
在人鱼的记忆里，母亲是童话里的所有美好的代表，她和海的女儿一样，不能开口说话。
人鱼的童年像一支细口瓶，湛蓝的海水映进女人温柔的眼睛。
他的母亲是个不出名的作家，为编辑部翻译繁琐的大头部名著，那时候人鱼看不懂英文，他的书架上堆着各色童话故事。
[妈把最后一页撕了，她在白纸上写，王子和公主永远都是在一起的。]
人鱼不知道他这样说时的表情，我没有告诉他故事的结尾，因为他早就看到了。
人鱼抛下匕首跳进了大海，天亮起晨光，她的身体被海浪推着，最后变成泡沫。
他的母亲在一年前去世，投海自杀，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人鱼告诉我，他不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他是母亲和别人的私生子。
我们都不清楚私生子的含义，在人鱼的印象里就是没有父亲那么简单。
他被母亲一直用温暖包裹着，珍珠贝吐出了一直折磨她的珍珠，珍珠从温暖，落尽沙泥里。
人鱼说，他就是那颗珍珠。

Ⅷ.
我们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了从朋友到兄弟这段路，接着面临分道扬镳。
人鱼还是喜欢投稿，在选修课和夜里不停的写，投出去的稿件像石沉大海，他从来也不介意。
人鱼告诉我，他勾画出无数副海底世界，无数美丽的少女攀坐在礁石上，尾鳍像透明柔软的月光，扫在水面上。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
玻璃。]
我参赛的那副画，最后还是拿了冠军。
庆功酒喝了一半，我带着人鱼爬上天台，夜风吹过我们的T恤喝白衬衫，人鱼站在天台边沿。
我伸出手去拉他，酒精作用下他眯起眼，笑得很单纯。
人鱼，那儿危险。
他的衣袖被风吹鼓，指尖触到我面上，温柔的不像话。
我不知道他突然想做什么，人鱼就高高站着，踏一步就是虚空。
他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我已经听不懂那些单词。
我试图靠近他，人鱼的口型停在最后一个音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