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挖荠菜的美人从同学聚会提前散场子走了,开回市内一路都是堵。他也没辙,吴复发过来的地址是一新开的粤菜酒楼,他刚回北京没两天,好多新开的地儿也找不着了,问了黄子韬才知道怎麽走,开一半想起还得回院儿接吴世勋。
朴灿烈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心里哪里不对劲了,才东一篓子西一岔子得。
但这一通想也就是一通想罢了,等终于上山进院儿花廊,世勋已经在石桌坐着等他。吴世勋那小孩儿这两年也不知给菀姨怎麽养得,随随地跟阵风似,举动都是漫不经心的漂亮。
他低头在那里看手机,伸手整了挂下巴的口罩。
再抬头时,香樟错落,周遭廊子都是馥郁的花斑葱茏。他看着灿烈愣了愣:“哥你来了?”
朴灿烈见罢点头,抬了还攥着车钥匙的左手指指身后。“走吧。”又添:“你跟袁妈说了一嘴吧?”
世勋走过来,他还戴着上午那架金丝眼镜。“我说了。爷爷也问我了,我说跟你一块儿”
“好”朴灿烈转身跨了一步出去,又回身打量了眼他乖崽这一身,“你就这麽穿?”
小乖莫名其妙得。抬手想把帽子摘了“不戴帽子吗”
烈少爷盯着他那个样儿,反应过来笑了一声。觉得自己瞎操心。“随你了,我是想得你好久没见舅舅哥哥了,应该穿正式点儿。”瞅着那小孩儿别扭的眉头,又随口哄“不过家人嘛,应该也没什麽。行了上车吧”
结果这边儿已经给惹起来了,指着身后的宅子,苦着小脸:“我要不要回去换啊?”其实他内帽衫仔裤球鞋,也没什麽不对劲,只是正统餐局里有些休闲了。
朴灿烈也挺怪自己多一嘴,一十五小孩儿哪儿那麽多条条框框了,给世勋拉了副驾的门:“不换了,挺好得。”
结果溜烟似地钻进去,灿烈要给他匡门,就听小孩道:“你再说句不换也行?”
少爷挑了眉,好笑:“不换也成。”
“我本来也不想换。”
朴灿烈听罢笑出声,给他把车门关了。想着还是个小崽子。
路上,大的忙着看导航,小得那个闲着玩游戏。打啊打的就喊一声“哥哥”
烈少爷往左打着方向盘。空闲就扫他一眼。
反正接下来就没下文了,这样两三次后,朴灿烈都懒得陪小孩搭嘴了。车开到酒楼所在的商圈附近,吴世勋盯着外边儿的车水马龙,又问:“你晚上要去工体那边吗?”
朴灿烈正在看导航,突然掀了眼瞧他,吴世勋这话其实问得非常没立场,就是往日他朴灿烈跟繆佩在美国玩那麽开,互相也从来不过问得,他回得很快,也没什麽情绪:“去。”
吴世勋沉默了一阵,正要开口,就听得朴灿烈发问:“自己膈应自己好玩儿?”
他这话抵得也太直白了,吴世勋也愣了,待到停好车,朴灿烈伸手过来给他解开安全带,吴世勋突然抬眼看着他,那个表情非常的小可怜儿,像下一秒就要被抛弃的小狗狗。
卡口发出清脆的开合声,带子解了,朴灿烈却没有退回去。他盯了小孩子半天,叹了一声:
“你不想回家,我不会送你回去。”
话落,吴世勋的喉结上下,睫毛也胡乱翕动。好半天,他才回,年少的声线脆生生:
“你为什麽说这个?”
“你脸上写着呢”朴灿烈看他一副快要破功的样儿,倒异常平静。
小孩子梗了梗。又忐忑的问“别人也不会吗?”
“别人管不着你。”
灿烈想想又接。“他们说得哪儿算。你归我管。”
最后那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这顿饭你安心去吃”话落抬手掐一掐世勋的下巴,“就是别再露内种我要把你扔了的表情,好吗?”
吴世勋这才笑了,还有点气气得。“你当我是小狗啊哥哥。”
“你不是啊?”
烈少爷从十五岁哄他到现下的二十三,要说舍不得,他难道不该是头一个吗。已经是迁就得没样子了。“行了,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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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宛宛,春秋聚散。这八年间要说吴世勋从没有回家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事。但落在外边儿的枝柯树叶,要麽掉下树,要麽颓了根,拾不回去都有它的道理,吴世勋年纪小,但是难得是个自由的性子,小时候是经常想家,后来慢慢大了也就不去想什麽原野、荒原。
朴灿烈因着身份敏感,目送他下车后也没有多留。等世勋到那酒楼门口,吴家便有人来接了,但这人是个生脸儿,不是小时他舅舅身边跟的人,他不熟,当年那一场动荡,吴家是明着倒台,上边儿却也没打散多少,吃黄连的都是些底下的棋,现如今吴家也算换了新血,旗帜倒还是摇起来了。
那人一套做派瞬间就把吴世勋的回忆给勾起来,他们家往时往日是太不同了,哪怕如此没落了都仍在筑台子,小时在港岛的那些记忆瑰丽又享受,全园子都在宠爱他。后来去朴家也是小公子,但跟在香港本家的氛围始终是不一样的。
吃饭的局就设在云楼四层最好的“蜃江”包间里,吴世勋一路上没动过一下嘴皮子,内来接的秘书模样的人也不多话,等蒙了细绣镌花的电梯门一敞,他才终于有点他是来见舅舅哥哥的实感。
彼时四层茶廊,便衣戴隐形耳麦的吴家亲信就有几人,更不提包间口站着的军官,一众本是说说笑笑的,旁有侍者烹着热茶,五月风过廊,把薄纱的挽金珠翠都给掀起来。
先认出世勋的是以前带他哥哥吴亦凡走稳妥嫡系路子的老书记薛览,小时候他最喜欢抱吴世勋,如今一晃八年,那总找他悄悄要甜嘴吃的小精灵鬼,已经英挺又陌生了。
“竟然这麽大了。”薛览见他先是笑叹,把茶碗搁下,他起身的瞬间,周遭几位曾也高位的“吴系”,就也一并站了起来。
吴世勋微愣,眼跟前一派比他岁重年高的老官,竟是都向他颔首。他离了港岛八年,以往吴家礼节制是高,现在却再也受不住了。
于是脱口“薛叔叔”世勋无奈叹一口气,却又笑起来“这麽多年不见,您也太生分了。”
薛览听罢抬起头来,笑意无奈,语言却严肃。
“这是道歉,不能省。”
那话就跟水珠点地一样,初始下落,转瞬便没了回响。吴世勋喉结动了动,他知道面跟前的这一套颔首致歉,是这八年来,或者八年前,他们都有无数的方法接自己回家,可是直到此刻,才知水落下去就是落了,没有收回的可能。
想罢世勋睫毛轻翕。微微笑道:
“我不是小孩子了。薛叔叔”他扫了一圈抬起头来,模糊记忆里边儿经常吴园见的人们。“哥哥舅舅呢”他漫不经心的,是漂亮。侧身往包间前走,那门口的军官为他打开门。
吴世勋的心竟然平静得很,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要麽太健忘,要麽太冷血。那门扇拉开,先飘来得是包间内萱草灯的味道,云楼卖得是摆设雅致、软玉盛宴。帘顶还挂着两只五彩飞凤刻像,大灯就吊在双凤之中,笼着满座热食来。
还是他淡定自若。穿得一点也没他哥他舅正式,倒像出去随随撩一圈儿的。
“舅舅”他看着吴复。
“哥哥”他看着吴凡。
情绪还是有些活络,他用得是几近标准的普通话。看着面跟前儿微愣的两人,想笑,不经意挑了挑眉。
“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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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韬过生,包得是锦州老板这两年另开的一处园子,卖得都是些稀奇菜,园子在市区,但里边儿造景好,月份一到便是香涛花筵,哄得也是他现在谈的内个模特小朋友。祝的是二十三,来来往往的人除了小时一起玩起来得朋友、同学,大部分都是他部队里的战友,阶段不同圈儿不同,几乎都划了区在聊,黄子韬就偶尔进去岔两声,又退了另边儿说。
朴灿烈烦他得很,咋呼。烈少爷离了京城圈子五年,有些交情早他妈脱轨,上赶着来得他又烦,更多是不太清楚他底子,提个名儿是知道的,他最懒得在那里跟人口舌,开席前就躲一边儿沙发上喝茶去了。
结果他这位置刚好能见着另外边儿呆“机关圈”里的张艺兴,难得老张跟他不同了,不再跟小时似的端着架子,烦这场面烦内场面,耐着性子得跟人交流着呢。
烈哥哥翘着一双长腿,好笑的啧一声喝茶。心里觉得大家都变了挺多。都不是小屁孩儿,要双棍儿吃的年纪了
说来黄子韬这寿,他女朋友还带了挺多小姐妹来得,先前黄子韬混过来跟烈少爷聊天,才从张公子口里知道他分手了。
“不能吧?”嚷嚷着“你跟繆佩分了啊我靠?”
道完还极度不相信地添:
“不能够啊,繆佩那脸儿隔这麽多年我还记着呢,你又找着什麽天仙了是吧”
朴灿烈本来懒得理他这油嘴,叼烟点着了,笑骂“我特麽抽你啊哥们儿?你去给我找个天仙来来来”
他其实也就顺嘴一说,结果不得了了,不清净了。
被黄子韬点醒过来要电话的一阵一阵的,前几个他都拒了,后来有个确实漂亮但缠人得不行的,朴灿烈实在没办法,咬着烟低头拿着手机,把联系方式留了一下。但他转头也就忘了。
临到置菜,黄子韬俩刚下飞机的好友到了,听说是广州军区特意飞过来的。
朴灿烈呆的这沙发近围廊,三人说笑着便过来,靠了茶食桌。彼时少爷旁边还有个一直叽叽喳喳的麻雀小模特,他就偶尔答应两句。隔着侍弄精致用缎结的花花草草,就见那三人朗声交谈,其中一个赶场穿军装得端了侍者手里的茶就喝。
黄子韬侧身站,懒懒得:哟,渴着您了,啧,咱能不能不急啊?
那喝茶的放了茶杯,把帽子取下来:“你他妈要这点儿开席,下飞机我本来跟梁笍掐着点算过来,结果我爹一电话,喊我去云楼拜拜佛”那男人单手端着军帽又拿一杯水,“我这拜了又赶过来,你说累不累?”
“哟”子韬听完哂笑接。“哪家佛啊,你爹还专门喊你去拜,可以啊”
另外一个叫梁笍的接“嗨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我跟他”抬手指了喝水内人,“我俩一到云楼,先说外边儿吧,道上政协的车停两辆,厅里也有人在外边儿”
他俩声音也不算大,但就是近处听得一清二楚得,朴灿烈本来心不在焉的低头看手机,一开始听罢“云楼”就抬了头,旁边的小模特以为他要理她,高兴的继续道“哥哥我跟你说”于朴灿烈就更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那边儿喝水的又接。“最牛逼大发的是我俩上了楼,我靠,内电梯门一开,我他妈以为我进原来省委了,吓得我,还好我爸跟里面一何书记熟,招呼都不知道怎麽打,操。”
黄子韬也不是笨得,一提原来省委,他这两朋友还是广州的,眼睛下意识就往朴灿烈那边儿扫了。结果跟少爷对上眼了。
他又不动神色的移回来:“不是,那个不是打下来挺久了,怎麽还敢这麽大阵仗?”
“小时候吹他家多神,我他妈后来还不信,我现在算信了,真的,而且你知道吧,他们家原来有个小的,香港的,不是说送来北京养了?今天也在那儿,我看那阵势,估计是要一块儿带走”
黄子韬这才真正愣了,“你拜个“佛”咋这麽多故事啊哥们儿?”
“梁笍进去的时候,“佛”跟俩小菩萨在提,我听着了呗,不过你别说,他们家还真是没有差苗子,两菩萨都挺有气质。”
“你扯远了,喝点茶顺顺气吧你,当这儿我家呢”黄子韬睨他一眼,“我有个事儿先,你俩先歇着”话罢他就绕过茶食桌,往沙发那边走了。
他一过来,本来一直盯着手机的朴灿烈刚巧抬头,挑了挑眉。黄子韬撇嘴,见着旁的内模特:“美女,我们谈个事儿,你过去喝杯酒再来找他成不成啊?”那小模特倒是很明白事理,点了点头甜笑道:行啊。
黄子韬吹了个口哨,待那长腿摇走了才张口:“这事儿你知道?”
烈少爷没什麽表情“吃饭我知道,别的刚听完了。”
“啧”黄子韬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抵了根烟咬着:“你养八年的宝贝弟弟,可是要飞了。”
话是冷风过境,没有草动。朴灿烈低头笑声,好看的睫毛下落。他也去拿烟盒,抵一根出来叼着,懒懒掀唇“说些屁话。”
压着下颌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夹在指间。“那是他家,他想回就回。”
话落他却愣了两秒,盯着远厅。他觉得黄子韬肯定不知道,从听到云楼开始,自己就憋不住的给吴世勋发了条短信。但他手机到现在都太安静了。
话最后出口,像自省也像安慰。
“我能有什麽意见。”
[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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