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楚玉刚刚跨进门去,就见容止从里间屋子里出来了,他的脚步有些匆忙,脸上神色也略略带了些焦急,只是他背对着灯光,并不能看得真切。
“你还没睡吗?”刘楚玉立定在门里,仰脸看着他。
容止微微一笑,很自然的就回道:“我在等公主回来。”
“等我?”刘楚玉颇有些稀奇,才暗下去的眸光又陡然亮起来,她忍不住就脱口而出:“容止,我……”
她本来想问那个早已问过的问题:我就要成婚了,你可愿意做我的驸马?可话才一出口,对面的容止就已经微敛神色,拂平衣袖,双手交叠,一辑着地。于是乎,她就当场怔在那里,再也无法说出下面的话了。
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如今折腰躬身立在自己面前,以一个绝无仅有的恭敬的姿势拜着自己。愣了好半晌,刘楚玉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容止没有直起身来,继续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语气里也消殆了平时的随意散淡,变得诚挚虔敬起来:“我在求公主啊。”
“求我做什么?”刘楚玉挑眉。
“求公主帮我救一个人。”
“谁?”
“一个朋友。”
“他在哪里?”
“太史令大人的府邸。”
条条走廊,四方庭院,数十火把照着红衣深深的人。天如月负手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花错,眉间浮起丝丝森寒的冷意。若单论武功,曾经的容止确实胜他一筹。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花伤鹤唳,他也听过,这二人在一处,的确让人忌惮,可一年前不知为何这两人闹翻了,从此各走各的道,所以单单对付眼前的花错,他是绰绰有余。
他现在也已知晓,花错是来为容止报仇的,既如此,知道手环的事也不足为奇。但是容止也应该明白,花错不是自己的对手,却又为什么让此人来冒险呢,他这又是在算计什么?
“山阴公主到。”正思虑之间,门口突然传来小厮扯着嗓门的通报。众人急急退开到两边,举着火把照亮门前的路。便见两个侍女提着一盏灯笼,引着刘楚玉走了进来,她还是那身入宫时的拖地长裙,珠钗妆环一丝未卸,寸寸缕缕都彰显着她的尊贵。
众人俯身行礼,天如月也随着走下阶梯,对着刘楚玉遥遥拱了拱手,便道:“公主来此,所为何事?”
刘楚玉看也没看天如月,只侧了头斜睨着倒在地上没有动静的红衣男子,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前去查看,侍卫探了探红衣男子的鼻息,看他还有气,便向刘楚玉点点头。刘楚玉这才转过头来对天如月说道:“我要带走他。”
天如月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花错,又看向刘楚玉:“这人刺杀朝廷命官,其罪当诛,臣不能交给公主。”
“我若一定要呢?”
刘楚玉冷了眼眸,直直逼视着天如月,可天如月却毫无所觉一般,不急不缓的反问道:“公主是打算在求我一次吗?”
“这不是求,这是孤的旨意!”
刘楚玉一拂衣袖,怒气乍然泄出,吓得众人纷纷跪倒在地。然而天如月却还是面无表情的站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恕臣违逆之罪,此人必须交由都官判决,公主不该插手。”
“你……”刘楚玉恼恨的瞪着天如月,眼珠一转,随即冷哼一声:“好,越捷飞。”
话音刚落,一人影忽地从角落里窜出来,跪于刘楚玉面前:“公主有何吩咐?”
刘楚玉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花错,命令道:“给孤把此人带走。”
“是…啊?”越捷飞立即应命,正要准备动手,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师父不是说了不准公主带走他吗,那自己若是带走他,岂不是违抗师命,不把师父放在眼里吗,可要是不带走他,又违抗了公主的命令,还不是得受罚吗?唉,自己好好的隐在角落里眼巴巴的看着师父和公主殿下斗法的好戏呢,怎么就那么倒霉被拉进来当出气筒了?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怎么,你也要违抗孤的旨意吗?”见越捷飞半天不动,刘楚玉冷笑着又道:“作为暗卫,公然违抗主子的旨意,其罪当自行了断,还不动手?”
“公主?”天如月和越捷飞齐齐惊呼出声,后者很快沉默下去,前者一脸的面无表情皆尽数化为无奈,最后只得挥挥手道:“带走吧。”
“师父?”越捷飞猛的从地上跳起来,愣愣的看向天如月,好似真的是因为自己拖累了师父,惭愧得涨红了脸,可不等天如月再次点头,他却飞快的拎起不省人事的花错,破布口袋似的往肩上一甩,提气纵身,嗖的一声就不见了人影。
刘楚玉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得意,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天如月森寒的声音响起:“你们全都下去吧。”
股股冷气钻进骨髓里,仿佛入了寒冬,众人都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颤抖着双腿一股溜的作鸟兽散,眨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刘楚玉和天如月两人。
空气冷冻了半晌,终于有一方坚持不下去了。天如月缓缓的踏前一步,不动声色的靠近刘楚玉,脸上的神色仿似寒冬尽去春回大地般和缓暖和,他的语气更是难得一闻的低敛轻柔:“玉儿,你还在生为师的气吗?”
“师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徒儿巴结还来不及呢,岂敢生师父的气?”刘楚玉偏过头去,可双唇却不自觉的嘟起来,像个赌气的小孩儿。
看着她的模样,天如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你呀,就会溜须拍马,胡说八道,你这是变着花样儿讽刺为师呢。”
“难道不是吗,你弄那个阵法…嘿嘿…师父…你这样笑着真好看。”
刘楚玉本来是准备怒气冲冲的回过头来质问天如月的,却突然看见他荡漾起那浅淡的笑容,好似云雾飘渺中浮生的仙气,把那张原本就秀丽邝美的容颜衬得更加妖冶异常。赶紧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可刚才准备问罪的话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傻愣愣的哼道:“不过再怎么样,你还是及不上我的容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就仿佛一把刀子,直直插在了天如月的心口,他痛得皱了皱眉,随即苦笑一声:“是啊,你的容止才是最好的。所以,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为师都助你得到了,你何以还要生为师的气呢?”
听到天如月这样的语气,刘楚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可她死要面子,绝不会为此道歉,也不好再去追究问责之前的事情,只好转移了话题道:“父皇下了旨意,要我挑一个世家公子,择日成婚,我会按照当初答应你的约定,尚何戢做驸马,这次我可没有耍赖了,你也不准在插手我和容止的事。”
“你要成婚了?”天如月似乎一时有些无法接受,竟出了神一般的望了刘楚玉半天,才长长叹一口气,道:“是啊,你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见天如月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刘楚玉赶紧心虚的小声道:“师父,我今天跑来跑去的,实在累极了,我先回去了啊。”说完不等天如月应声,提着裙裾转身就跑了,那速度,绝对比刚才的越捷飞慢不了多少。
一边急切的爬上马车,一边吩咐人速速起驾,坐在自己宽大的马车里,刘楚玉还有些心慌不已,有些东西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慢慢的安抚自己静下来,这才发现那重伤昏迷的红衣人正如死猪般趴在角落里,脸朝着自己,但被头发遮住了大半,看不大分明。
想来定是被越捷飞丢在这里的,那混蛋师兄,真是可恶!刘楚玉暗骂一句,又对此人有些好奇,便鼓起勇气挪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将红衣男子的头发挑起来,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的脸。他的五官分开看都十分的平凡,可是凑在一起,却生生的焕发出不一样的骄狂风采,一身鲜红的衣裳令他看起来几乎是有些艳丽,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却十分骄傲凌厉的勾着,弧度宛如剑尖一样锐利,几乎能刺伤人。
可刘楚玉觉得他太锋芒毕露了,完全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内心,这样的人率性而没有心机,单纯直白,很容易被人利用。瘪了瘪嘴,刘楚玉放下手指上的头发,不屑的自言自语道:“容止啊,这样的人,竟也值得你来求我吗?”
她暗暗恼恨,却不知道发丝遮盖下的男子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她,可片刻后却又紧紧的闭上了,最终还是一声未吭的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