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之子于归
“既是罪过,你又何必如此?”
苏君予抬首看去,只见赵出于夜色中踏门而入,长剑在手,一身清霜。“赵出哥哥漏液前来,可是要带我去夜市?”
昔年年幼,父亲为战事远在边城,母亲忙着家中诸事,对她无暇管顾,她在阁楼读书抚琴学女工,他便常来为她说外间诸事,夜市、庙会、吃食……他那时曾许诺,一定会带她去看上元花灯会、端阳神巫祭……然而世事无常多舛,父亲战死、母亲病逝,她被送往庵堂……已多年,她早已不复当日懵懂,心中念念难忘的,不过是年少之时,父母仍在人世安稳。
赵出眼中闪着隐痛,语调艰难。“小予,若你不愿嫁入懿兰王府,我可以帮你离开!”
苏君予诧异抬眸,令人羞愧的灼灼目光,随即却现出笑容,问道:“赵出哥哥觉着我可以去哪儿?”
他觉着更加无地之容了,可是仍旧不愿轻易言弃,“天大地大,总有你能容身之处,不然,去怀城也是可以的,如今与朝旭无战事,怀城是将军昔日镇守之地,那儿还有将军的旧部……”
“赵出哥哥!”苏君予打断他,“人世渺茫,白云苍狗,十二年,已是一轮回,世上几人还记得苏秦川,还记得苏君予?赵出哥哥好意,君予心领了,更深露重,虽有月色,却不足以照明前路,赵出哥哥还是早些回去吧。”
赵出颓然,满面戚色,几次张口,终不能成言,最后只得慢慢转身,缓步离开。
苏君予收回目光,松开紧握之手。
翌日,五月十三,懿兰王府遣人送来凤冠霞帔及朱钗首饰,皆出于名家之手,价值不凡,同行而来的还有郑嬷嬷与四名侍女,说是奉太妃之命,来服侍王妃。
郑嬷嬷当下便请苏君予试喜服,看是否有未善尽之处。随着一件件衣物首饰上身妆容落成,只见原本清雅绝尘的面容明艳璀璨,一屋子的人,除了夕儿、禾儿,竟全都看呆了去。
苏君予敛眸看袖口云纹,不知思量。
郑嬷嬷笑道,“这布料极透气,上身更有清凉之感,郡主无须担忧后日太过闷热。”
眼下五月中旬,已是盛夏,天候炎热,一件单衣已不胜暑气,何况十五那日穿着厚重礼服百般折腾,这触手微凉的衣物实在太过恰当,只是价值想必不凡。
苏君予轻应一声,“嗯。”
五月十五,迎亲日。
信国公世子沈唱晚、威远侯六公子容湛、齐郡王李萱、云麾将军易水寒、明威将军李暮云……皆在门外,代懿兰王前来迎亲。
对面坐着的赵氏,听了这一个个名字,脸色愈发不好了。
今日迎亲,作为苏君予的婶娘,她如何都不能袖手旁观的,便带了苏璃几个姐妹过来,只是彼此陌生嫌隙,坐着着实是难堪。
苏君予道:“我与夫人有话要说,诸位请到外间用些茶点。”
郑嬷嬷及四名侍女,应了声是,即行礼退了出去,苏璃几人见状,踌躇片刻也离开了。
苏君予才道:“夫人今日过来,想来是准备好银子了?”
眼前的苏君予,一身凤冠霞帔珠环玉翠,潋滟光华清媚绝伦,明眸皓齿眉目如画,仿若玉琢雪堆一般,美得不似凡人,出口之言却似邪佞,字字诛心。
赵氏压着满心恨意,笑道:“若我执意不给,郡主今日是否要逃婚而去?”
“哪里,总还是要顾及先父慈母颜面的。”苏君予轻轻一笑,“若夫人今日不便,那我只好他日再来讨要了,只是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若真到那时,我以懿兰王妃身份前来,怕会忍不住仗势欺人,所以还请夫人三思才好。”
懿兰王妃,仗势欺人,便是将苏家一门踩入泥地也不是不可以的!以往或是不信,但今日见着前来之人,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你不要忘了,你也姓苏,你这样对得起苏家……”
“我姓苏,可我的父亲叫苏秦川,不叫苏虹!夫人不要混淆了。”苏君予温言打断她,“若是先父还在,你们或许还可以有所依仗,如今却是只剩我一人了,何况我即将嫁入懿兰王府,日后便是沐家之人,你们如何,与我何关?”
赵氏脸色青了白、白了青,几经变化,终在苏君予从容饮茶之时,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丢下,甩袖离去。
苏君予看都不看一眼,又低头去看衣袖云纹。
禾儿喜滋滋地拿起来数了数,大喜道:“主子,足足两万两耶,真大方!”
苏君予莞尔不语,夕儿担忧问道:“主子,他们,怕会怀恨……”
禾儿无所谓的摆手,“怀恨就怀恨,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禾儿所言极是,将银票收起来吧。”言罢,苏君予又下意识的去摸着袖口云纹。
“主子,这衣物,可是不妥?”夕儿问道,实在是苏君予此举太过反常,那日喜服送来,苏君予便已是这般了,当时或可当做是衣料特别,如今一而再,便不是这么简单了。
苏君予抬手,将那片云纹展开。
夕儿凝神去看,看清上面的行针绣法,脸色都凝了,“这是……”
苏君予点头。嫁衣刺绣针法、身份贵重的迎亲之人……懿兰王沐乾沐休宁,你这是何意呢?
恰郑嬷嬷已进门,请示道:“王妃,吉时已到。”
夕儿敛下心思,应一声是,拿起玉扇递给苏君予,而后与禾儿将她扶起,踏出阁楼。
苏君予却扇而行,至祠堂拜别父母牌位,踩着红绸,一步步走出苏家。
踏出府门,便见数人,皆立身在骏马旁,人人气度不凡,想来便是几位前来迎亲之人了。几人身后,是红绸垂珠的车架,处处精致不俗。
郑嬷嬷扶着她,笑意盈盈,“王妃,请上车架。”
苏君予握了握扇子,敛下心绪,提起裙摆登上车架,却在矮身之时愣住了……他,怎会来?
车架之中,端坐一人,大红锦袍,端得面容清隽气度绝雅,便是往日稍显苍白的面容,在这一刻,都如苍山玉雪,衬得一双眸子,更是漆黑幽深,幸而有一丝温热,不然她不知会不会转头就走。
他伸来一只手,清瘦如竹,白皙如玉,骨节分明……苏君予吸了吸气,终伸手握住,抬步进去,落坐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