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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穿越文吧】《劫火明夜》作者:久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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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千年,纵是宠爱万千,也不过匆匆幻灭;
纵横三界,若无你在身畔,也只是过眼云烟。
那一天,你红裙翩跹,驻足我身前;
那一夜,你足音浅浅,落在我耳边。
谁说修罗无情是妖邪?
谁说仙人伪善无真言?
天上人间,不放手,只求与你相伴相恋。


1楼2014-07-26 10:52回复
      皓镧
      徘徊千年,若只为与你相见,便也无怨。
      寻寻觅觅,若终能驻你心间,便甘心为你,执一朵红莲。
      兹念修罗女火莲斩杀上古妖魔有功,特赐仙籍,升为天庭上仙……
      这里,就是天界么?
      果然与传说的一般无趣。没有四季的流转,没有冷暖的交替,没有令人激动的狩猎比武,连派人斩杀个作乱的小妖魔也得层层上报,无聊至极!
      金顶玉阶的天宫斗阙,华丽恢宏的亭台楼阁,灵气满溢的奇花异草,人间难见的灵鸟瑞兽……这些东西,看几天就觉得麻木了,还是想念修罗界的红莲满河啊。
      现在想想,答应修罗王无耻的请求到天界来“观摩”是不是太失策了?她凭什么放着自在的修罗不做来这无聊的天界当劳什子上仙?早知道还不如任那妖魔直撞上天庭,让天界人来收拾残局呢!
      迈过玉阶云台,天界仙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下棋谈天,饮酒品茶,风雅无边,只有她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那些仙人都想要无视她。
      对于那些修道千百年才能升天的仙人而言,她这个一入天门就荣登上仙宝座的修罗,是很碍眼的吧。
      “……仙子怎不让随从跟着?”
      闻声抬眼,不远处的玉亭中,奕棋的一名老仙向她问道。
      “不惯。”学不来仙家那套繁琐礼数,火莲随意地颔首,旋身离去——和这老仙下棋的仙人正对她皱眉头,她何必留下来看仙脸色?
      再走过一池锦鲤,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便钻进了她灵敏的耳朵。
      “天界怎容得那等妖邪之物?”
      “天帝宅心仁厚才破例度她成仙,还特意为她开宴赐席,她却不知感恩,见了陛下丝毫礼数也无!修罗就是修罗……”
      “若不是碰巧斩杀了妖魔,轮得到她这等邪祟登天么?”
      果然跟猜测的一般。天界召她上天受封,不过是畏惧她的力量,要将她软禁罢了。修罗王其实也很清楚这点……跟天帝各怀鬼胎的头头,怕派别的修罗将领会被天界招降,就干脆找她这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摆明了吃定她不会被天界“带坏”。
      修罗王,是唯一能“使唤”她的修罗了。他没像过去的王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强大的族人囚禁或是封印,也没照长老的提议向她求婚,为着这点,她只在他面前俯首,也顺着长老的意愿发誓不去觊觎那本就兴趣不大的王位。可这些事传开后,原本想向她提亲的修罗统统打了退堂鼓——修罗女寻姻缘,伴侣定要强得能赢过自己。
      长老们说过,如果修罗俱是红莲托生,那她便是万千红莲中唯一的一朵火生莲,是天生的焰,所以唤她“火莲”。火生焰伴,无与伦比的强大。
      强得求一败而不可得,于是,便只能孤独。火莲翻开自己白皙的手掌,掌纹成川,断得清晰。为她占过一卦的长老曾对这掌纹摇首不止,说她在修罗界没有良伴。她知道,人间称此纹为不祥。掌心此纹,孤独终生,难寻亲朋,更不用说姻缘。
      孤独终生……强大,原来也需付出代价。过去不觉孤独,只是因为在修罗界,都是同类的原因罢了。
      瑶池美酒,琼浆玉液。天界又一次开席摆宴,乐舞笙箫,瑞气千条。这次,可不是为了迎她上天,而是为了……什么来着?某某仙人的某某功劳……算了,想也白搭。她只是接到了彩鸾传来的请柬,闲着无聊便来了。
      可是,这宴席能不能稍微意外一下,不要如她所想的那般无趣?又是同样的恭贺、道喜、回礼,然后歌舞升平,开始对天帝敬酒、歌功颂德……火莲冷眼观望,四周的仙人觥筹交错,已是眼酣耳热,连站着倒酒的侍童都偷偷喝起来,只有清醒的她显得百无聊赖。
      酒量归酒量,她只是厌烦仙家的酒席,所以喝得不多。拎起一瓶玉露,火莲终于起身离席,迤逦霞光掩去了她的不告而别。
      上哪去好呢?不想回那座天帝赐予的空虚府第,也不能就这么拿着酒到处晃荡——被爱嚼舌头的仙人看见,又有的话说了。
      仔细想想,上回参加宴席时,白胡子老君说过天界什么地方来着……
      天河能映出下界四时景色……就那儿吧。即使看不到修罗界,看看人间热闹也好。
      天河边宁静幽远,听不到欢宴丝竹之声,真不错。
      三尺丝纶轻扬而起,悠悠落水,涟漪微漾,瞬息又恢复平静。如同悠闲的心境,自得其乐,悠哉无比。这样的日子再过个千把年也行啊。
      反正天界是不会变的。无论多少年都是这样的空阔冷清,即使日日歌舞欢腾,热闹也不过一时。盛宴之后,还有什么剩下?哪个仙人也说不清。难怪那些修到最上乘境界的仙人都不待在天界而宁可下凡寻找仙岛隐居。为何人界会认为,只有广寒宫才是孤独冷清的呢?
      丝纶微微颤动,却不是起手的好时机。这天河的鱼儿都被钓精了,学会了“欲逃故碰”声东击西,跟它们斗,一点不轻松。现在,必须聚精会神,动作不能大,要等到它放松吞饵的那一瞬……
      几乎等了一刻那么久,丝纶终于朝河底一沉!
      时机到了!起手提竿,脚步声近——
      脚步声……近?
      脚步声?!
      惊喘一声,起手虽快,那灵性过人的银鱼却已脱身逃逸无踪,连带着饵食也赔了进去。
      无暇去叹息难得的猎物,迅速转身面对来人才是正事!
      仙人们不是都在宴会吗?
      火莲讶异地看着面前的仙女,手上正欲送到口边的酒瓶也停住了。上天多日,她也见过了不少仙女玉娥,眼前的这个,却是全然陌生,连那日上天众仙为迎她而开宴,也没见着这么一号人物。
      素衣长发,乍看与一般仙女并无不同,可她一头青丝不像其他仙女那样挽成高贵的发髻,而是任它一直垂曳到水面上随水游动;一袭素衣也不像别人那样刺绣着彰显身份的流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珠玉花簪,甚至……火莲微微垂眸,眼前仙女踩在河水中的双足,就如同人间顽童那样赤裸着。
      可是,这样一身寒素的仙女,身上却朦朦胧胧地罩着一层微光,并不刺眼,柔和如珠。
      她打量着对方,没注意到对方也迅速地打量了她一遍。须臾,素衣仙女躬身施礼,嗓音低柔圆润,很是悦耳:“小仙见过火莲仙子。”
      没错,如焰张扬的红裙和深邃无底的魔魅紫瞳,天界新来的上仙,修罗火莲。
      “你认识我?”放下酒瓶,火莲狐疑地问。她没见过的仙女,却一口叫出她的名字。素衣无纹,说明她只是个小小散仙,一介散仙也有这样的见识么?
      “火莲仙子威名赫赫,谁人不知。”准确地说,是她的身份和处事太过不同,才无仙不识。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诚恳,素衣仙女勾起微笑恭谨回道。
      火莲挑起眉,对这个近似拍马的官方回答并不尽信。双眸微动,她看见了仙女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那手上有东西,她在隐藏什么?
      “怎没去天宴?”按下心中的丝丝偷笑,火莲板起常用的冷淡面具,威风凛凛。
      “位卑身轻,不敢逾越。”素衣仙女仍是微笑以对,但火莲眼尖地发现她不着痕迹地将身子侧了侧,更加挡住身后的东西。
      紫眸锁着她,火莲摆明了不信:“此次天宴未设限制。”连烧火的童儿都能去陪个末座,没道理她这好好的仙女却不能进场。
      怎地这般较真?只得懊恼地半吐实言:“小仙不喜热闹。”不能缠在这儿,过会儿天兵就该巡逻过来了,得赶紧走才是。
      瞥见仙女的表情,火莲玩心突起,目光干脆落在她一直想隐藏的鱼竿上悠悠开口:“若本仙没记错,天河银鱼乃禁钓之物。”
      完了。素衣仙女当即苦了脸。挑这个时候来就是为了避仙耳目,果然是坏事做不得吗?微微咬咬淡粉色唇瓣,她跪倒在地,俯首认错:“小仙一时糊涂,还请仙子恕罪。”五百年前她就是为着这个罪名被削职成散仙,要是再度被罚,就真不知会被贬成什么了。
      有趣。火莲上天以来,头一次有了这个念头。这散仙认罪认得快,可态度却镇定得出乎她意料之外。说起来,上天这么久,这个小散仙还是头一个见着她却没端出高傲姿态的仙女呢。
      正想趁机看看仙女发窘是何模样,天兵的巡逻声却让火莲的心情彻底没了。
      “何人如此大胆在天河……”为首天兵一见那抹赤红背影,顿时偃旗息鼓,“不、不知火莲仙子在此,我等搅扰了……”
      懒得回头,火莲兀自盯着没得到她允许,仍旧跪在河边的赤足仙女,她恭谨垂下的螓首被曳落长发遮得严实,看不清表情,只有身上微微柔光依然。
      天兵自然也看到了跪倒河边的素衣仙女,为首兵士清清喉咙,厉声喝问:“大胆散仙,竟敢在天河搅扰,还不赶快伏罪领罚!?”
      指桑骂槐啊。火莲听在耳中,心底冷笑。若是换了别的仙人,这些小小天兵岂敢如此大胆?天界向来自诩宽厚,当着上仙面前呵斥一个散仙这种无礼行为,也真是对着她才有的吧。
      跪倒河边的仙女还未开口,火莲的声音便降了下来。
      “我叫她带路,这也违了天条不成?”冷冷的声音低沉悦耳,却是不怒而威。众天兵皆是一个冷战,为首兵士更是双腿发软,连连赔笑,带着队伍赶紧走人。看不起这个修罗女是一回事,惹不起她就是另一回事!那斩杀古魔的场面不少天兵都见过,那一晚目击者全体做了噩梦。
      吓跑了天兵,火莲扔掉手里的酒瓶看着还老老实实跪着的仙女,皱皱眉,沉声:“起来。”
      素衣仙女立即站起身,冲着火莲淡淡一笑:“谢仙子。”
      那笑容,令火莲不由心底一动。修罗族女子皆美,这么多年她看美女都看麻木了,纵是上天见到仙女,也只觉她们与修罗女气质有异,并不觉惊艳。这小小散仙,却让她第一次那样彻底地意识到:仙女与修罗完全不同。
      修罗族的美人,大多美艳妩媚,而也许是天生嗜血征战,或多或少都带着藏不住的狠戾气息,所谓的“空灵”、“纯净”,那是族中美人都不屑拥有的东西。毕竟,在实力决定一切的修罗界,那些柔弱的气质一点用也没有。
      她上天以来所见的仙女,不是对她一身的修罗气息嗤之以鼻,就是眼高于顶惹得她不愿结交,那些传说中仙女的美好气质,丝毫没见着。如今,却在这个小小散仙身上,看出了那么……些许……
      好像深海珍珠般柔润纯净的笑靥,那张精巧的面容上,是一双蔚蓝如海的水眸。
      拉回飞跑的思绪,火莲没发觉自己放柔了表情:“谢?我可没说要饶你的罪。”
      “呃?”混不过去吗?比她想的……要难呢。
      “你可认罚?”
      “小仙认。”能不认么?这回,是真的逃不过了。
      “好。那……你叫什么?”耽误这么久,竟还不知她的名字。
      素衣仙女沉默了,双眸微垂,似是不愿告知。火莲的眉正要聚起,对方却重新抬起了眼,定望着她的紫瞳,纤嗓低吐:“小仙……皓镧。”
      皓镧?那颗……夜明珠?那颗在人间被称为镇国也倾国的宝物?怪不得,怪不得身上能散发柔光,怪不得有珍珠般的气质——她本来就是珍珠啊!
      沉浸在思绪里的火莲并未注意,告知她名字的皓镧唇角,悄悄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而火莲只是为她的真身讶异了片刻,便重新回神,扬起一抹威严无比的笑意,缓缓道:“皓镧领罚。本仙便罚你……”


    3楼2014-07-26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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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1 18:5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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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琐碎
        无趣的迷糊罪神……吗?火莲由着皓镧在府里打理煜辉二将完全没辙的事务,自己则如以往那般,练武打发时光。
        按照这迷糊神仙的“罪过”来看,应该没多久就会重蹈覆辙,被贬出府回去看守天河的。火莲这么想着,一边看二将的比试一边瞥着站在练武场边准备着茶水和点心的皓镧。素衣姑娘一脸神游天外的平静,手上却负责地把茶水放到小炉上热过一遍又一遍。
        泡茶的水原本是皓镧每日去瑶池边的天泉中汲来,火莲却喝不惯那太过纯澈的天泉水,于是皓镧只得赶早去各花园中收集露水。沾染了些些草木气息的水,才是火莲喜欢的味道,而这些露水却不能如泉水那般放过夜,否则会失去草木香气,皓镧便日日提着竹筒奔赴在清晨的云雾中,为此还常被看守各花园的童子园丁白眼以待——大清早的谁不想多睡须臾?
        初始,火莲只是对合胃口的水淡淡赞了皓镧一句“懂事”,并没留意水的来处。直到多日之后某天她起了早,却没瞧见应在府中洒扫的皓镧,追着气息出去才看见了正被个守花郎不住抱怨“搅人清梦”的素衣仙女,那人面上一派没心没肺的恍惚微笑,一看便是已在神游之中,可怀里却牢牢抱着汲水的竹筒。
        那一瞬间,火莲想也没想便走了过去,当着守花郎的面拎着皓镧后领转身走人,冷冷丢下一句:本仙想要露水,难道取不得?
        不顾那守花郎一脸惊愕的呆样,火莲一路把皓镧猫儿似的拎回府,劈头就问:为何不说是我的命令?
        皓镧呆呆地走了几乎一刻的神才回道:反正取得到,所以,没必要。
        那时,火莲记得自己恨不得一拳敲醒她:你没脾气的吗?!
        皓镧却是无比认真地回了她:平心静气,修行之本。
        火莲怔怔看了她半晌,终于甩开了手:泡茶去!
        跟这样的神仙发火,简直是浪费!
        可是,这个恍恍惚惚的神仙,却在她的府邸里一待月余,不要说损毁东西了,连一杯茶水也没洒过。所有的琐碎事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连煜都喊头疼的文书来往都难不倒她。一问之下,皓镧回想半天才说:过去在文书阁做过小吏,不过没多久就因不小心跌跤,弄倒文书架砸伤了书官而被革职……
        然后,火莲便问:你还在哪儿做过工作?
        皓镧的回答是沉默——一直一直努力回想的沉默。而耐性不好的火莲在看见她把十个手指都数完了还一脸迷茫的样子时,挥挥手让她不要操心了。
        火莲不得不承认,这个看来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神仙,实在很难让她想出赶神出府的理由。也许是因为做过太多工作,皓镧对当侍女这样的差事一点都不忧心——或许她压根就不懂何谓忧心。
        算了,有这么个神在府里打理小事也好,至少煜不会再冲着她摆出被文书荼毒得可怜兮兮的苦瓜脸,她也不必亲自去甩闭门羹给那些无聊的应酬。皓镧能在她这儿做到什么时候,就做到什么时候吧。
        喝下皓镧泡好的清茶,香气从舌尖徐徐传开,奇花异草滋养出的露水不似天泉那般纯澈得毫无回味,带着丝丝花草香气的水烧热之后更加沁人心脾,加上皓镧仔细选择过的来搭配味道的茶叶,整杯茶色泽请透如水,香气持久不散,却不似一般花茶那样甜得过火,恰到好处的余香若是散了,那就大概到了她又口渴的时候。
        这般精巧的心思,简直要让人怀疑她过去那些迷糊过错都是故意犯的。可是,皓镧那一天到晚呆呆出神的模样,又让火莲没了研究的兴趣——即使她是故意的又如何?最多能说明她跟那些神仙一样,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者罢了。
        而火莲没注意的是,她并不想发现温温吞吞恍恍惚惚的皓镧,真是那样的神仙。
        皓镧的到来让煜辉二将轻松不少,但被主子威胁恐吓硬拉上天的两兄弟比起火莲,更讨厌天界。自然,对皓镧也没什么亲切的举止,不过看主子对皓镧的态度并不厌恶,两兄弟便也很平静地跟皓镧相处了下来,既不冷漠,也谈不上热络,彼此客客气气,偶尔被皓镧走神发呆的模样逗得笑笑,看她被主子气急地拉拉耳朵敲敲脑门,两兄弟才会觉得她不错——能给主子当很不错的玩具。
        当皓镧每日取了露水回府之后,火莲也差不多睡醒,于是便正好为她伺候梳洗。火莲从不涂脂抹粉薰香,也不梳高贵却麻烦的发髻,皓镧自然轻松。所以每日皓镧总是端着水盆敲火莲寝房的门,得到允许后进去开始工作。
        煜辉二将这一日见着皓镧时,她正端着水盆走到火莲寝房门前。眼看她就要举手叩门,辉正欲开口,身旁的煜却一把捂了他的口将他拖到走廊暗处,阻止了他。
        “干吗?”默契十足的辉乖乖被拖到地方才拍开兄弟的手问。
        “你一吵,大人不就醒了?”煜不紧不慢道。
        辉当场打了个寒颤,看着探头出去盯着敲门的皓镧的煜,他忍不住也看过去:“那,不管她?”
        “你想管?”煜疑惑地看了眼兄弟,又转过头继续盯着皓镧。
        辉看了那边敲了好一会门的皓镧,干脆地学着兄弟一起盯起来,“不想。”
        两兄弟看得目不转睛,敲着门的皓镧又习惯地走起了神,手上动作没停,脑瓜子里的东西却跟敲门差了三十三重天。直到房里传来一声冷淡的“谁?”,她才拉回走得不亦乐乎的神柔柔回应:“我。”
        房里沉默了片刻,火莲低沉悦耳的声音还是一样冷淡的调调:“进来。”
        房门推开,素衣身影消失在门内。
        “半刻。”煜的笑容比野狼还要恶质几分。
        “我看,一刻。”辉却不同意兄弟的观点,认真地竖起两根手指,“赌金两倍。”
        “赌了!”
        房中被屏风和垂纱隔出内外两室。皓镧先在外室放下水盆,抬手将小桌上的瓶中花束拂了一拂,让那些花朵再次恢复生机,才走到屏风前叫了一声“大人”,听到火莲的一声“嗯”,便端着水盆走进内室卧房,将水放在脸架上,回身站到垂着纱帐的床前垂手以待。
        本来依照仙家规矩,应该说一声“请仙君梳洗”之类的,但火莲嫌这虚礼麻烦,她也就省了这道“手续”,专心等待习惯自己穿衣的火莲下床。
        “皓镧吗?”
        “是。”外室桌上的花再摆一天就该看厌了,明天去采露水的时候顺便换点新鲜花朵回来。新鲜花朵……对了,瑶池花园里的锦鲤长得挺不错,有空应该去钓着玩玩;其实钓鱼最好还是去天河,银鱼都跟她玩熟了,越来越精,那些鱼儿真是,真被她钓上一两回有什么关系……
        “过来。”
        收敛不知不觉又晃起来的心思,皓镧乖乖走过去掀开床帐,映入眼帘的是靠坐床头的火莲。
        “……”
        这实在……太……太危险了。
        尽管日日相对,几乎十二个时辰都看着自家主子,可皓镧头一回在火莲面前,觉得向来平静得连自己都难以感知的心跳,有点儿……乱。
        那双平日里冷淡高傲的紫瞳微微眯起,魔魅之气不知多了几倍,散乱的青丝垂落半身,却只是更添了一分妖冶不羁,几绺乌发横过脸庞,惹得人忍不住想要去将它拂开,好看清那下面因为宿醉而略显苍白的绝美容颜。
        宿醉?被美景迷得有些晕陶陶的皓镧慢半拍地想起这个词,再连带想起昨夜被某仙人请去喝了大半夜酒的主子,回来时已经明显站不稳的身子和往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的情景时,她由于微微躬身而垂落身前的一绺发已被火莲一把扯住,一用力,皓镧本能地想要拉回,却敌不过火莲的力气,被扯得差点呼痛的同时,身子也倒了下去,脑门正好撞在火莲肩上,眼前顿时一阵金星。
        “皓镧,”扯着她头发的凶手缓缓开口了,不是之前听见的冷淡却平静正常的声调,那声音有点儿低哑,有点儿迷蒙,有点儿……诱神,正好抵着她常常受罪的耳朵,呢喃一般,“谁……让你进来的?”说话间,双唇就贴着耳廓,只要动作稍稍一大,就能将她的耳朵含住。
        不是……你让进的吗?皓镧一动不动,心底却透亮得很,要是她说了实话,这会儿的主子绝对会翻脸。
        “嗯?”没得到回答,火莲又哼了声,顺手还将本就靠得极近的皓镧再拉了一把,唇间立即撞进了一抹清凉柔软,几乎是本能地,火莲一口咬了下去。


      5楼2014-07-26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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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脾气
          在火莲眼里,她大概是个很没主见的神仙。
          皓镧静静地扫着地出神。一直以为,最多三个月,火莲就会受不了她,让她回到天河去当可有可无的守河仙人。毕竟,火莲从没信过她。
          不信就不信罢,反正她也不是值得全心信任的神仙。可……她信火莲啊,信她不会对身边人残忍。所以,没有在得了特赦后就对火莲提出离去——她并不是仙侍,只要无罪就可随时离府,继续当她的散仙。
          她明明可以抽身,离开这趟浑水!可她做了什么?留下来,结果呢?
          摸摸仍然疼痛的肌肤,皓镧少有地皱了眉。她以为,火莲虽不信她,却也不会怎样;只会完全无视她或者贬走她而已。现在看来,是她天真地低估了修罗的残忍。那夜的痛苦刑罚差点把她打回原形,若道行少上几年,现下只怕已成为王母发间的珠饰了。
          天杀的修罗……
          我做了什么?皓镧挫败地捂住双眼,定力都跑哪去了?更严重的是……竟然动气。只是吃吃皮肉之苦,就被挑动火气,修为真退步了?
          心底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因为,伤到心了。
          我做了什么?
          火莲望着自己险些把皓镧毁掉的手,少有地叹起了气。那夜她根本没醉,心里的火却一点也抑不住。其实若真要对天庭做什么,有无皓镧的监视都无所谓,天庭的军力她并不放在眼里。
          气的,是她的隐瞒;还有,自己对她的那些不明心绪。明明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却无法忍受她的“背叛”。从带她入府那日就明白的,天界神仙不可信,可却一点一点地,想要去相信那个被老君问了话却选择沉默的仙女。
          信了又如何。不过换来一句“好自为之”的提醒,提醒那个仙人,记住身份;而那个仙人,在听了那几个字后,竟没有走神,而是微微点头。
          即使在被千军万马包围的战场上也能指挥若定的她,竟为了那个点头的动作心火腾升。无法对自己说那是敷衍,是她的本分,是天界神仙的应有态度,无法告诉自己:若她摇头,才是“背叛”!
          手心的川纹仿佛符咒,刺眼地提醒着她:孤独一生。亲人、姻缘、朋友都得不到,连能够相信的人也求之不得。
          真是……火莲闭上双眼,狠狠握紧了拳。天界,真是个糟糕的地方!
          北方边境有妖魔作乱,天帝派遣火莲上仙领军出战。
          这是天界最新的新闻。火莲没有如众多仙人所料那般抗旨,顺从地接了命令,听了边境天兵送来的军报后迅速点兵三千,命煜辉二将跟随在侧,下令翌日出战。一切按部就班又极有效率,让一干准备在她抗旨时大加斥责的仙人呆在灵霄宝殿上掉了下巴。
          出战的前夜,火莲在池塘边找到皓镧,瞧了那抹穿回了素衣也没再盘起发髻的身影好一会,终于低咒一声,低头了。
          “皓镧,伤好了没?”去他的自尊和骨气!跟这么个散仙怄气不算修罗英雄!
          “好了,多谢大人关心。”
          “……你还要这样跟我说话多久?”该死,她还穿着疗伤用的冰纱,就是说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没好全。
          “此乃小仙本分。”
          “你还在生气。”算我怕了你行不?至少在我走之前别让我军心不稳啊!
          “小仙不敢。”
          “……明晨为我整装。”火莲彻底投降。
          “小仙遵命。”
          对,皓镧如今不走神了,府中琐事依旧拿得起放得下,比起以前不知“进步”多少,完全是个顶尖的仙侍了。
          可是,火莲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完美”的皓镧,还是她吗?那个走神走得上天下地的皓镧呢?那个说话随便,以放假钓鱼为终生大业的皓镧呢?她如今站在池边居然是在修剪花木!
          没脾气?这仙女的脾气一点都不小才对!这几日煜和辉看见她的神仙笑脸都知道要绕道走,因为那一点也不呆不恍惚的笑容安分守己得让他俩起鸡皮疙瘩!一听到要出战,两修罗死活都要跟随上阵,说是宁可让修罗界笑话他们杀鸡用牛刀也不要跟不正常的皓镧相对。
          翌日清晨,火莲任由皓镧为自己整装系甲时,咬牙问出了口:“皓镧,若我战死沙场,你会高兴吗?”
          皓镧为她系披风的手顿了一顿,随后,扬起水色眸子,笑容可掬:“大人莫说此不吉之言。小仙祝大人旗开得胜。”
          “胜”字出口,她的手却是狠狠一拉,颈间带子紧得差点让火莲喘不过气!
          “皓、皓镧。”连忙抓住那双手以免出师未捷身先死,火莲终于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意,“你不是没脾气,只是不发在自觉无谓的事上,对吗?”会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动怒,那自己这几日的罪总算白受。
          皓镧没有说话,低着眼,本来笑得安分顺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会道歉。”握着那双清凉如水的手,火莲俯首在皓镧耳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窘迫烧热的脸,“等我回来,拿妖魔的首级做歉礼给你。”低头,其实真不是什么难事。
          皓镧的手动了动,抽脱出来,转身整理起火莲换下的便装。许久才道:“谁要那东西。记着道歉就好。”
          煜辉二将面面相觑,却不敢去问自家主子:为何带着这群不服管教的天兵,还开心得像是剿了敌人全军?
          军队浩浩荡荡开赴边境时,皓镧独自来到天门边,遥遥望向军队消失的地方。头顶发上,是火莲临走前为她戴上的一串细巧琉璃珠链。那是火莲从修罗界带来的火琉璃,颗颗细小的琉璃珠鲜红如血,隐在她夜色般的乌发间,如同火色星光,坠在她珍珠色的额畔,却又如雪上红梅。
          这算是歉礼么?戴上珠饰,即使穿素衣也不会被认成罪神。皓镧望着天军离去的渺渺云雾,没有把那串琉璃摘下。
          她是珍珠,戴首饰总觉像在荼毒同类,所以过去从不愿戴。可是,这是歉礼的话……不收就太矫情了。反正,是该收的嘛……
          火莲和煜辉二将离开莲府,皓镧才发觉那里原来好空旷,安静得连最远处的天顶丝竹都听得见。即使可以镇日坐在池边钓鱼,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过去在更空旷的天河边连坐几日,也不会觉得……寂寞啊。
          果然,无法再适应孤独么?微微一叹,皓镧连鱼儿上钩也没发觉。等待,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但,战场上的等待,却是必须的。
          火莲独坐帅帐,从煜那里听取敌军的动向。两军会进入相持阶段,多少出乎她意料之外。这群北方妖族比预计的难对付,不似过去打过的妖物只是乌合之众,随便组织个修罗游击队凭武力就能全灭。这些妖物竟懂些兵法布阵,法力也颇为高强,在她来之前已把天界军队连连击溃了好几次。
          天界军败她倒一点不意外。众生皆知,天界因有众多仙人布下的仙气结界保护,军队根本形同摆设。可再强大的结界也有变得薄弱的时候,尤其是如今的天界所倚靠的结界是上代老仙离天隐居前所布,年深日久,新的仙人又因和平过久而疏忽继续坚固结界,现在亡羊补牢,少说也得耗上一千年。她要是妖族,当然也会趁现在来攻打天界!
          养尊处优的天界军无法倚重,可她要是因此输给了妖军,王铁定会把她逐出修罗界。修罗可是众生之中最善战的,更别说她自小是在军中长大的。这个脸怎么也丢不起。
          火莲在行军途中派出煜去打探军情,辉则一路行军一路严格训练那些天兵。辉在修罗界是出名的铁血教头,新兵个个闻之色变。跟随她之后还常被军营请去出小差,要是他在开战前还不能让这群军心不服的天兵懂得该服从的是军令还是“天帝玉旨”,她会直接让他滚回修罗界的新兵营。
          火莲的分工效果奇佳。煜带回的军情详细指出了敌军最新的动向,而在辉笑容可掬的努力下,三千天兵早已懂得对每日军中主簿所颁布的天庭命令充耳不闻。
          一切准备就绪,火莲当即在夜里发动了偷袭。
          结果,大败而归。主簿对着她连连跳脚,完全失了仙人风度地奋笔疾书她的指挥失当,火莲沉着脸,挥挥手就叫守帅帐的士兵把主簿扔进了囚车。第二日,她吸取了攻击太过单一的教训,声东击西夜间突袭,却仍被妖族迎头痛击,杀得三千天兵丢盔弃甲,退守阵地不出。
          一连三日,妖族夜夜迎候天军的偷袭,夜夜将天军杀得叫苦不迭。三日下来,天军连丢六十里阵营,被关在囚车里的主簿恨不得当场脱身,回报天庭:火莲定是勾结北方妖族,故意令天军战败以涣散军心!
          第四个夜晚,天军依令不出,高挂免战牌。敌军那边却不干了:你们是偷袭够了,该轮到咱们出手了吧!妖族将帅个个摩拳擦掌,率部就直奔天军营地而去,煜辉二将刚站在营前喊了声“免战牌已挂”就被三个妖族将领弩箭连发逼回营中,免战牌自然也被一箭射成了碎片。
          妖族来势汹汹,吃了亏的火莲冷静地命令全军有序撤退,可心慌意乱的天兵们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四散。火莲好不容易带着一小队还能保持阵型的士兵往断云峡撤退,身后的妖族军队却已紧追而至!
          天兵们四散而去,失去了军队重重保护的火莲被一马当先的妖族统帅一把提起,“卡啦”一声,首级已被生生扯离身体!
          手一抖,上钩的鱼儿打着水花飞快逃离。皓镧再次一叹,收了鱼竿往天河而去。
          枯等太累,在天河边应该能看到战场吧。
          若我战死沙场,你会高兴吗?
          会高兴吗?
          还没听到道歉,怎么会高兴啊


        8楼2014-07-26 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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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线
            ,姻缘线。有情方能出现,而一旦它系上了手腕,月老的鸳鸯谱便会浮出有情人的名字,而后,捏出泥偶,将红线绑到合适的姻缘上,才是月老的真正工作。姻缘纷繁,有的人终也许不止一段情缘;而有的人终其一生,也许只能碰上有开始却无结局的缘分,所以才需月老在冥冥中推助一把。
            红娘的话语,宛若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震得心湖激荡不休。
            而那个被问话的仙女,只是抬起手腕,呆呆端详了好一会,才对月老开了口:“您徒弟眼力真好。”
            月老点头,掩不住的自豪。红娘是他从人间上百个弟子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只要是活物的红线,无论神人鬼妖魔,她那双眼睛能看到,哪怕是红线所系者自己都看不到的;更令他这个师父惊叹的是,只要曾有红线系过,即使后来消失也逃不过她的眼。
            只是……这个徒弟眼力是青出于蓝的,可调皮捣蛋的本事也是能让他这师父提早寿终正寝的!
            “姊姊!你还没答我咧!”红娘不依地拉着皓镧撒起娇来。她好玩归好玩,对于月老的工作还是相当有兴趣的,否则不会在月老庙做那好几世弟子。
            “没了么?”皓镧微微笑。
            “就是没了呀!”红娘拉起她的手指着皓腕,“我不会看错的,本来很牢的红线呢!”
            是吗?原来是那么牢的呀……什么时候不见的?上天之后?还是更早,更早以前……
            手被一把抢回去,皓镧回神了。眉梢带笑的火莲牢牢握着自家仙女的手,不着痕迹地推开红娘试图再次拉过去的动作。
            “皓镧啊,鸳鸯谱上也没了你的名了。”月老叹息着更进一杯酒。
            “谢谢告知。”皓镧点点头敬了月老一杯。
            “没什么。”月老止住了还想多问的徒儿,一向醉眼朦胧的眼睛认真地望着皓镧,“你不怪老头子当年没法帮你吧?”
            听了这话,皓镧的眼习惯地恍惚了好一阵,最后仍是摇首一笑。
            虽然很想问月老的话究竟有何玄机,火莲仍是按捺了下来。静静听下去,月老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当场停了杯子。
            “你命中只有一次良缘,错过了,便永世再无姻缘。”月老叹息着,掩不住的歉然,“当年我若能赶在老君之前帮你一把,就不会……唉!”
            “这么说,皓镧姊姊永远都没法系红线了?”红娘惊讶地叫出来,“那要是再喜欢了谁,怎么办啊?”
            “再喜欢谁,就只是孽缘了罢?”
            皓镧没有走神,只是一派平静地说出了月老不忍吐露的真相。她再喜欢上谁,即使喜欢得掏心掏肺九死不悔,鸳鸯谱上也不会出现她的名字,月老也没法替她捏出一对泥偶,红娘也无力为她系上新的红线。
            她再喜欢谁,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孽缘,终究只有一场空。
            心里其实明白的,这才是月老今日相邀的真正意图。她再也无法得遇良缘,一直让月老耿耿于怀。须发雪白的月老,大概是天界唯一认为她能够获得良缘是比能够升天成仙更好的神。
            月老颔首,皓镧却一点没把那严重的后果放在心上,径自饮下手里那杯桂花新酿,颊上顿时浮起一层淡淡云霞,顺势从袖里取出了准备好的一篮子下酒果子,笑呵呵一碟碟放上桌子:“那又如何?”
            月老怔了一怔,随即一拍大腿:“罢了罢了!千般情缘随流水,不如更进酒一杯!”
            皓镧用力点头,一把拉了红娘坐下,再把一碟果子放到火莲手边,巧笑倩兮:“莫浪费了。”
            这日的月老,又一次喝得不省人事,连他最得意的徒儿,也醉得趴在桂花树上,高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凡间情曲儿。
            只有火莲,拉了脚步虚浮神情更加恍惚的皓镧回到莲府时,仍然没有发觉自己的眉头难以松开。
            如果不问,皓镧是绝不会提起自个儿的过去的。火莲看着半醉的她,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
            隐隐知道,这种事,不是以往那些可以当笑话听的“意外”;若问了,有些一直小心的界线便会失守,而她,并不想让那种情况发生。
            当努力了多日的红娘终于放弃替皓镧再次系上红线时,火莲又收到了彩鸾送来的邀请信函,于是顺理成章地将那只由于失败而转追着煜辉二将看红线的小狗狗一脚踹回月老府,替她师父作准备。
            这次的天宴名目火莲很熟悉:迎接新仙人,而且同样是上仙。不同的是,这位上仙是老老实实修行了十世,历经了百劫方成正果,由凡间飞升的正统仙人。
            天庭最宠爱的,毕竟还是这种满身正气,仙风道骨的神吧。身为“前辈”的火莲看着那名彬彬有礼,不断对跟他祝贺道喜的仙人作揖回礼的新神,再想想自己在天宴上几乎得罪了全天界的狂妄态度,忍俊不禁。
            新神来到了她面前,依礼对她深深一揖,敬来满杯御酒之后,火莲方才看清这被赐名为“清源真君”的仙人样貌。
            果然是……标准的天界人。
            俊逸脱俗,仙气飘然,头顶朴素的书生巾将黑发规规矩矩地梳拢,青袍布履,腰系纹绣丝绦,背负的一口长剑让火莲多看了一眼。很快就得出结论:文武双全的天界新贵。
            知道四周不少神仙等着看她给新神修罗式的难堪,然后好在天帝面前参她的本。火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脸的天界式威严,完美地还礼祝贺,看得坐首席的天帝连连点头微笑,四周一片言不由衷的“火莲仙子好风范”。
            不知煜和辉收了多少赌金?回去之后定要他俩乖乖分她一份。火莲满脸正经地坐回位置,心底却是早笑了个够。赴宴前煜和辉在一堆好事的仙人中开了赌局,就赌她会不会给新神“好看”,一赔二十。她只要看看有多少仙人在暗自吐血就大概算得出他们赚多少了。
            天宴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圆满结束。火莲的心情出奇的好,即使看见站在殿外迎候的皓镧正一派恍惚,也没上前把她敲醒。
            “仙子请。”依礼走在最后,清源真君对她一摆手,火莲也懒得客气,简单地颔首回礼便径自走向自家仙女。
            时值深夜,周围迎候自家主子的仙侍都提来了各式灯笼。一时殿前好似开了灯会,琉璃八宝灯,牡丹灯,水晶灯,有的甚至是一颗明珠……各色灯火徐徐散开在夜间的云路中,比星子还要夺人眼目。
            火莲走到皓镧身边,便发觉这姑娘手里什么也没拿,两手空空地呆呆站在云中等。一时不觉好气又好笑,伸指往她额际一记轻弹:“灯呢?”
            皓镧恍然回神。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尴尬地“嘿嘿”两声,水眸四处转转,转身走到殿前的两大缸莲花前,轻轻扬手,一颗莲子飞入手心。她喃喃念起一段咒语,莲子迅速在她手中化为一朵白莲。皓镧托着它回到火莲身边,抬手划过,白莲顿时花瓣生光,成了一盏莲灯。
            她借了自己的光给白莲,虽是临时应变,却也做得巧妙。看着被莲灯映亮了面容的皓镧,火莲轻轻一笑,“走罢。”
            “皓镧?”
            突兀的温雅声音一下定住了火莲和皓镧的脚步。
            火莲听得清楚,那是清源真君的声音。
            怎么可能?他刚刚上天,怎会认识没没无名的皓镧……是啊,皓镧满脸迷惑,根本不认识他!
            “你不记得我了……也对,太久了。”那个声音惊讶过后,是天界众神称道不休的儒雅正直,“我是百寒啊。”
            “千冰”也没用,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正要拉了皓镧离开这乱认仙女的小子,那日日听到的纤嗓却突然在身边吐出了一声“好久不见”!
            清源真君露出了久别重逢的真诚笑意,对她拱手一礼,皓镧也认真地回礼,然后转身,悠悠离去。
            “他是谁?”一回到莲府,火莲便把皓镧拉进了房里,连煜辉二将欢天喜地的“大人,我们赢了……”也被一掌轰到外头,无法传达。
            若是皓镧再机灵些,便知道此刻是嘲笑火莲的好时机。可惜,一路从“明日可有空钓鱼”想到“腌梅子很好吃”的皓镧散仙正捂着被敲痛的额头忙着回神,半晌才明白主子问的是何事。
            清源真君……
            皓镧看看自己空白一片的手腕,呼出一口气:“他是我在人间最后的主人。”顿了顿,看看火莲盯住她手腕的眼眸,终于坦白从宽,“我的红线之前……系在他身上。”


          11楼2014-07-26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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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昔
              那是个在修道人身上常发生的故事。
              当年的百寒,是凡间某国的皇太子,天生仙骨,资质非凡,前途无量。从皇室到民间,无不对他赞誉有加,他的父皇尚在人世,就决定早早退位,让他继承大统。
              而那之前,皓镧刚好从另一个小国被送进皇宫,国王将她作为百寒降生的礼物,让他从小贴身收藏。他们所不知的是,她那时已修得人身,只是喜欢保持珍珠的模样看人间热闹罢了。
              她被放在天之骄子的百寒身上,看着他从呀呀稚儿成长为风神俊朗的青年,无时无刻,他们都在一起。即使百寒一心修仙求道,放弃了一国荣华,也将她放在胸口的锦囊中,寸步不离。他说,有了她,再黑暗的夜也能看到光明和希望。
              在那些年里,皓镧总是在夜里成为他的光明,成为他对父母亲人思念的唯一寄托,成为他不眠之夜的忠实陪伴者,成为倾听他话语的沉默知音。
              终于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腕上系了红线,而另一端,正是让她日日依靠的温暖胸膛。
              当她为此喜悦得就要现身向他倾诉衷肠时,老君的话语却在这时出现了。
              老君现身问百寒:可愿得道?
              百寒虔诚地下拜行礼,恭敬回道:是。
              老君于是设下层层考验,试炼百寒的道心。让他回到最为荣耀的太子身份,让他坐拥珍宝美色,甚至让他看到山呼万岁的无上权力荣光,杀伐征战的酣畅快意,这一切,百寒毫无迷惑,坚定地抽身而出,抛弃身后。老君再用父母亲情来挽留他,用痴心女子的真情来求着他,用一国人民的哀求来呼唤他,百寒也曾迷惑,最终仍是挥泪而去,只将自己半生修为化成瑞雪,送给故国整整百年的风调雨顺。
              而她,无法现身。明白修仙是百寒最大的心愿,于是她静静等待,希望他达成心愿的那日,自己能够欣然现身,告诉他多年的心意。
              终于,在百寒此生将尽,在海边高崖上静静等待幽冥时,老君现了真身,答应授予他修道之法,皓镧感受到了百寒的喜悦,同样激动。可是,老君突然问道:既已入道门,为何不舍尽身外之物?
              百寒此时已是一贫如洗,芒鞋草履,褐衣布袍,连防身的长剑也早锈蚀不堪,还有什么“身外之物”可舍弃?
              有的。就是她这颗能成为镇国之宝,人人求之不及的夜明珠。
              皓镧陡然感到惊慌,可是未及现身,百寒便将她掏出了贴身的锦囊,哈哈一笑,猛一扬手——
              她在夜空划出一道绝美的流光,流星般一瞬间便坠入滚滚波涛,吃惊的她只能愣愣地看着百寒的笑容,任由自己落到最深最黑暗的海底。
              回过神时才发现,腕上原本牢系的红线在百寒将她抛弃时,被生生扯断了。
              原来,百年的日夜相伴,彼此靠近,也只是个“身外之物”。她的光芒再如何明亮柔美,也不是百寒所求的那种光明;她,从头至尾,只是颗珍珠罢了。
              静静躺在海底思索了整整一百年,皓镧开始一心一意地修炼。
              然后又不知几世沧海桑田,她登上了天界。上天的头一件事,便想去找应该已成仙的百寒,可是方动心思,忽然发觉竟遗忘了他的模样!低首看看腕间,那条红线只剩得若隐若现的一丝,早已两断。
              那,她登上天界是来干吗的?皓镧呆呆回想,却发现除了是想来瞧瞧这让百寒舍弃一切也要苦苦追求的天界是什么模样外,并无他意。
              可是,入了天界,便无法再轻易丢掉仙籍。皓镧随遇而安起来,按着吩咐过起了到处工作的日子。
              现在方想到,是不是该对如今的清源真君,往昔的百寒嘲笑一番:她这个被抛弃的“身外之物”,比主人还要早成仙。
              想来想去,心底一点兴趣也无。她与他的那段过往,真如红线一般,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时光,果然是很美好的东西啊。
              这样寻常的故事,皓镧对火莲便只用一句话代过:“他为修仙抛弃了荣华,包括我。”
              火莲看着她平静如常的神色和恍惚的目光,心底一口郁气终于吐出,抚过皓镧发间,握住她的手,低语:“那家伙……有眼无‘珠’。”这样美丽的宝物,怎舍得为了求仙就轻易抛弃?
              皓镧的价值,比起那颗龙女送给佛祖的三千大世界明珠,有过之而无不及。
              皓镧低首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透着淡淡的血色,很美。掌心有天界仙人少见的茧,感觉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目光低垂,她陷入了沉思。
              没有告诉火莲,她其实不止被百寒抛弃过。在遇到百寒之前,不知多少人拥有过她。人们为了寻她,不惜跋山涉海,盗墓开陵。每个得到她的人,初始都称她是稀世珍宝,掌上明珠;可一旦别的人为了她挥兵而来,大军压境,对她珍爱有加的主人便异口同声,说她是毁国灭族的祸害,是引来灾难的不祥之物。
              直到修成人身,她才能掌握自己的去留,也才能认真体会人间的那份热闹。也许是终于放开了一切,所以天界才把她召了上来吧。
              辉缠着皓镧请教如何整理大堆杂物时,煜被火莲找进了书房里。
              “如何?”
              听见主子问话,煜的面容端肃起来,“那些仙人都没看见,恐怕在更高重天里。”
              连三十重天的仙人都不知道,真在防守严密的最后三重天里不成?三十一重天是天牢,三十二重天就是瑶池和天帝的斗阙,而三十三重天则是灵霄殿。她平日也得去那里应卯,并没什么发现……
              难道,是在天牢或者……那就有点麻烦了。
              “大人,”煜的声音带了一丝忧心忡忡,“您最近跟皓镧走得……近了。”
              火莲怔然,紫瞳闪过一抹深沉,“这么明白?”
              很难当作没看见吧。想到主子笑得和蔼却当场甩了上门拜访的清源真君一个闭门羹的模样,煜心底就一阵不安。清源真君是来找皓镧叙旧的,主子却连面也没让他们见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很不对劲!
              “您得想清楚,天界人不能扯进来。”煜直言劝道,“要是皓镧知道了……”
              火莲的笑声让煜愣住了。许久,笑够了的火莲才拍着爱将的肩膀道:“她知道。”
              煜的嘴张得可以吞下一整个琉璃盘。
              “她知道我有事,只不知是什么事情。”火莲收起笑,目光冷静地望向窗外远处正在教辉整理大堆摆设的皓镧,紫瞳深深,却不见了两人独处时的那抹柔意,“你想,她为何不说出去请赏?”
              煜摇首不解。
              紫眸定着那抹素衣身影,露出玩味的神情:“她信我,却不要我信她,就是不想被拉进来。”
              “那您还……”既然如此,干吗不顺着皓镧的意各做各的事?
              “煜,”火莲的紫眸转向他,里面是危险的邪气,“你不觉得皓镧很美吗?”
              煜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点点头。不喜欢神仙是一回事,可有没有看美人的眼光是另一回事。
              “既然来到这儿,若能收藏一颗夜明珠,不是很好?”
              这么说,大人是……“让她死心塌地的跟着您走?”
              火莲赞赏地颔首。
              “欲取必先予。”煜明了地笑了。只要相信她,本来就不会多嘴的皓镧自然只会更听话。不要说她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事,就是真的知道了,也会乖乖选择沉默。
              “放心。”火莲坐回书桌后,唇角轻挑的笑意格外冷,“我清楚该‘予’到什么程度。”
              煜松了口气,惯有的玩笑言语便带了出来:“果然够无情。”
              “无情?”火莲笑了,眉目之间邪气横生,眼角眉梢的莲花也变得妖冶起来,“情为何物?煜,你和辉伴我多年,不是情吗?”
              “大人——”煜受不了地搓着手臂,“别为难我了!”虽然名义上叫着“大人”,可谁都知道,他们其实是“兄弟”,是兄弟,唯义而已!
              情为何物?火莲长笑起来。若是情能成为杀敌致胜的利器,她倒可以考虑学习学习。
              沙场上的修罗,不需要情。


            12楼2014-07-26 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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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凡
                身为上仙,要去天牢看看并非难事。火莲大模大样地踏进三十一重天,天牢守卫对她见礼,没多问什么就任她进去却是让她微微一愣。
                在天牢里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只得到满腹狐疑。本以为天界牢房一定是看守严密机关重重,谁知除了例行的守卫和护卫神兽之外就没什么了,若真有人想闯天牢,根本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把这地方翻过来几回。
                “天牢?”被回府的主子提问,皓镧恍惚一阵才解释说,那地方与其说是“牢”,不如说是思过堂。仙人犯了不大不小的罪的时候就会被关进去一段日子,思过完毕就放出来。那里面,待得最久的仙人也不过就被关了三百年。
                仙人真犯了“大罪”从来不进天牢,而是直接受审,然后被贬到凡间或幽冥去受刑。比如囚禁在某条河里当镇水物,压在某座山下受风霜之苦,锁进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之类。
                难怪会设在三十一重天,因为根本没什么好严防死守的。想必这也是天帝所谓的“慈悲仁厚”,还用得着的就关起来思过,用不着的就扔到凡间幽冥去以儆效尤。
                翌日,火莲一点也不意外自己被参了一本,罪名是“私入天牢,意图难料”,总之就是个莫须有的罪,上本的老仙奏折足有他胡子那么长,说起话来倒是慷慨激昂,火莲边听就边想:他怎就不会被气呛着?
                等到告状的老仙终于说完,被参的火莲已经快要睡着了——不分昼夜的沙场上待久了,早练出了站着也能打盹的本事——天帝捋捋威严长须,开金口,动玉音,问火莲有何申辩。火莲眨眨紫眸,懒懒扬声:“我去瞧瞧那儿的条件,等哪天进去的时候知道该叫人带什么去探监。”
                一言既出,天帝哈哈大笑,满殿仙班还来不及说她不自称“臣”无礼就被她的理由噎得哭笑不得。参本的老仙气得白发倒竖,火莲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仙冠被顶得高高的模样,丢过去一个“闯了又怎样”的眼神,好整以暇。
                莫须有的罪名,自然就在天帝的笑声中不了了之,而火莲却没就此作罢。
                去天牢的事只有煜辉二将知晓,连皓镧都没告诉,可那老仙第二天就能捧上热气腾腾的奏章,说明什么?要么是天牢的守卫告了她的状,要么……有神跟踪她。
                若是前者,倒不觉什么。天界对她不放心是公开的秘密,守卫告状不过是尽忠职守;可若是后者,那就很值得注意了。她不是囚犯人质,天界想监视就不能明着来,而她讨厌被人暗地盯着的感觉。
                回府召来煜辉二将,只吩咐一句“把跟屁虫抓来练手”,二将立即飞身而去。没多久,一个银甲卫士便被摔到练武场中,火莲扯下他身上披风一瞟即明:披风上织着隐身符咒。
                过去虽感觉得到被跟踪,但因为自己还没做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不过是稍微有点动作,就被咬着不放,未免显得她太好欺负!
                当那银甲吐出主使者的名号时,已经半死不活了,可辉手上那套刑讯之法还没用完零头。在一边默默伺候的皓镧总算是把银甲的惨号听进了耳,趁着倒茶的机会对火莲摇了摇首。
                “要我放过他?”斜靠椅上,火莲唇角挑起的笑容妖冶却冰冷,须臾,眉梢莲花摇曳,伸手拉低了站直的皓镧,“记着,你欠我一回。”
                皓镧怔忡一会儿,目光犹豫起来。火莲看得分明,微微冷笑,对停下了手的辉打个响指,辉当即又挽起了袖子,皓镧立即乖乖点头:“好。”
                再一个响指,辉遗憾地放下了手,一桶凉水浇醒了那个大半是被吓昏的银甲。
                笑容满面地收下皓镧的承诺,火莲一道刀风过去,断了银甲身上绳子的同时也在他胸口狠狠刻下了一行字:奏章准备好了吗?
                不出所料,这倒霉蛋就是今早的老头派的。那家伙虽有胆子派神跟踪她,却太没脑子,刚看见个莫须有的罪就急不可待地参本,正好给她个杀鸡儆猴的机会——她好歹还挂着上仙的名号,若不是天界默许,哪会任她被跟踪?
                让辉一脚把跟踪的银甲踹出门,火莲就把煜和皓镧一起拖进了书房。
                第二日,上朝只当应卯的火莲上仙首次出声,狠狠参了长须老仙一道,罪名是“私窥上仙”。奏章的大意是煜想的,落笔将它编得绘声绘色义愤填膺则是皓镧的功劳。连事先就听闻了老仙手下得力守卫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众仙都被唬得一愣一愣。谁都知道修罗出手非死即残,而银甲既没死也没残,只是胸口多了一行不用老君仙丹就抹不去的字,怎么看都是火莲手下留情,那岂不就是她给老仙留了面子?这样一想,倒是派手下跟踪的老仙太不智,白白让修罗看了笑话。
                被参得连申辩都无从说起的老仙此刻只能哑巴吃黄连,乖乖聆听了一顿天帝的训诫之外还得在众仙面前对火莲躬身赔礼,火莲这会儿却变得宽宏大量,连连道“大礼晚辈受不起,前辈莫忘了仙家礼数才好”,把老仙气得当场拂袖而去,自然又扛上了不敬早朝的罪名。
                这场早朝上得火莲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一下朝就直奔莲府准备找煜辉二将一起痛饮一番。可回到府里,发现竟是辉在整理一堆杂物,偏偏不见皓镧。
                “她去天河了。”帮着辉整理的煜回道。
                因为辉才学会整理杂物想实际操作一番,无事可做的皓镧就顺理成章地跑去天河享受休假。火莲找到她时,她正赤足站在河面上看着水流,青丝垂落,随水舞动,一派悠闲自在。
                “看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皓镧头也不回,“人间。”
                天河随着她的心意映照出无数景象,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只有人间方有的万般热闹。看着这些,总能让她在天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日子里,找出一些些滋味。
                走到皓镧身边,火莲俯首,看见了同样的景象。可是,没去过人间的她不明白。
                “他们干什么呢?”指着一幕景象,她问道。
                皓镧看了一眼,轻轻扬笑:“成亲啊。”
                人间的婚礼是这样的么?火莲不禁回想着修罗界的婚礼:红莲铺地,刀兵奏乐,新郎一路只身空手打进新娘家,赢过手握兵刃的新娘才能抱得美人归——当然,新娘要是心疼,放水的话可以忽略不计。
                血光在修罗的婚礼上,向来是吉祥之兆。尤其是新郎的血光,因此修罗界的新郎到底有多强,看婚礼当晚还有没有力气花烛洞房就知道了。
                回忆结束,火莲看到的是皓镧一边笑一边看着人间一幕闹洞房的容颜。心下微微一动,没多想便一把握了皓镧的手:“走!”
                “啊?”皓镧一下怔住,“去哪?”
                “人间!”
                不由分说,一道红光亮起,便将皓镧拉下了凡间。
                看看天空,再想想人间的热闹,再然后想到自己某次被贬去看守织云阁的罪名——偷下凡间,虽然不过一日——最后抬眼看看身边的主子,决定:尽量玩!
                反正现在也没神敢跟踪火莲,就算被发现,只要写份唬神的奏折就可以扭转乾坤(颠倒黑白?),所以,不趁这机会玩的话她就太傻了!
                不过,要在人间游玩,就不能这么仙气飘飘地晃荡。火莲按照看见的人间景象,一转身变成了个锦衣公子,皓镧则只是把自己的珠光仙气掩了下去,她那身素衣只要没了仙气,看起来就跟普通丝绸差不多。看看火莲一派十足贵族公子的派头,皓镧忍不住笑。自然,头上被火莲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若是两个女子一同踏青,太容易惹人注意;而若她打扮成男子,就能把登徒子威慑掉。这家伙却还好意思笑!
                拉了皓镧的素手,火莲手上使使劲,皓镧终于乖乖收了笑意,专心替她介绍起人间的事物来。
                人间此时正值春日,桃李争艳,柳暗花明。她们来到的地方又是春意正浓的江南水乡,耳边听得吴侬软语伴着莺啼燕喃,眼中见的是柳堤翠笼和着烟波白帆,青天白鹭直上,路边酒旗招展,小巷深处杏花声声,红墙之中秋千笑语,真是道不尽的春日风流在江南。
                蒙蒙烟雨中,皓镧在路旁向画伞面的姑娘买了一把杏花雨,巧巧撑起,不为遮雨,只贪图同人间女子一样的小小乐趣——听雨点洒在伞面的玲珑声音。火莲看着皓镧的笑意,忽地钻进伞下硬分去一半天地。
                “你不是……”说打伞麻烦,不要的吗?皓镧狐疑地望向前后不一的主子。
                “少说话,撑伞。”是可以做到不打伞也不会淋湿,可她就想知道,撑着伞的皓镧,到底为何那么开心。
                喔喔,听主子的就是了。皓镧装作没看到火莲闪过窘然的面色,乖乖应声,将伞撑得高了些。
                不知何时,火莲的手也落到了那支伞柄上,叠在皓镧手上,牢牢握住,一点儿空隙也不留给偷偷钻进来的霏霏雨丝。
                皓镧的手微微一僵,悄悄抬眼看去,那双紫瞳正望着前方的人间茶馆,聚精会神。她试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那只握着她也握着伞的手便是一紧,可手的主人却是——
                丝毫未觉。


              13楼2014-07-26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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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话
                  找到皓镧的时候,她正趴在玉桌上睡得天地不知。火莲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皓镧动了下,很快地又安分下来,猫儿一样钻了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继续呼噜呼噜。
                  这家伙,喝醉了胆子就变大了?火莲一路把皓镧抱回莲府,没理会二将张口结舌的表情直接进了卧房。
                  记事起,就没有谁敢在她身边睡得这般安稳。
                  坐上床,怀里的皓镧嘤咛一声,眼皮动了动,微微掀起,随即又闭上,转头就想继续春秋大梦。火莲挑挑眉,腾出一只手捏起她的脸摇摇摇,终于如愿以偿地再次看见了那双迷蒙水眸。
                  “……火莲?”
                  哟,连“大人”都不叫了。火莲勾起玩味的笑意,顺着她“嗯”地应了一声。
                  但她没料到的是,皓镧的下一个动作,是抬起两手捧住她的脸左瞧右看,端详半晌之后——
                  啪!
                  两个明显用了力气的巴掌同时轰向火莲微笑的脸!
                  连抚养她的长老、能跟她匹敌的修罗王、恨她入骨的仇敌都没能做的事,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天界散仙,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做了。
                  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完全空白;但那一瞬过去之后,火莲的唇角却是勾得更高了些。
                  很好!原来她的夜明珠,除了会出神发呆之外,还会撒酒疯!
                  “皓镧……”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刚从战场上下来,我还没觉得过瘾呢!
                  “闭嘴啊!不要叫我,很吵啊……”脸庞酡红的皓镧撇着唇,手上却是与刚才那两巴掌完全相反的温柔力道,抚过火莲的脸颊,盯着她的紫瞳低语,“你知道吗?火莲是……混蛋。”
                  “哦?为何?”听到那两个字的火莲心里冒出的念头是“酒后吐真言”。不错的习惯,以后要多叫她一起喝酒才对。这么想着,原本准备移到皓镧颈子狠狠掐一掐的手却静静回到了稳稳环抱她的原位。
                  “孽缘……因为火莲是混蛋……心口不一……明明说过别信我的……”皓镧专注地盯着紫眸,数落的声音渐低,然后,突然绽开了一朵笑靥,醉意醺然的脸庞竟透出一丝丝的得意洋洋,“所以,我才不说……不要说……就好了。”
                  孽……缘?火莲向来极好的记性立即回溯,上回听到这两个字,是在……月老府!
                  再喜欢谁,就只是孽缘了罢?
                  皓镧的话语,那时候平静低柔地说出来。
                  火莲的环抱紧了一紧,几乎是迫切地,问出声来:“不要说什么?”
                  “唔唔……不要说……永远都不要说……”皓镧皱起眉头,认真地拉着火莲的发,摇头晃脑,“只要不说……只要火莲不知道我动情……就好了,对吧?对吧?”
                  什么是情?
                  就是看不见的兵刃。
                  原来,动了情的皓镧,是这样的。一直以为,她已变得跟煜和辉一样对自己死心塌地忠心不二,却从未发觉,她心底的真实,竟是情。
                  可是,她不想让自己知晓……因为清楚自己对她没有情吗?这就是动了情的皓镧的应对之法吗?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可以冒被天界责难的险陪她私下凡间,却永远不会说出心底的秘密。
                  看着喃喃自语中再次坠入睡乡的仙女,火莲不由得探进她发间,细细感受着那如丝缎般的光滑青丝。心里的愉悦,渐渐扩散开来。
                  做到了,这颗夜明珠,甘心属于她。而且,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好。火莲虽不懂情为何物,却深深记住皓镧说过的那些话语。皓镧中了那蛊毒一般的东西,对自己而言是最好的结果,这样一来,便会真如她所说过的那般,即使天帝亲临,也管不得!
                  呵呵,皓镧,你真的,真的,是无价之宝!
                  “煜,大人该不会……”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战战兢兢。火莲过去对待玩忽职守的士兵的手段连他这个刑求高手都胆寒,想想皓镧的处境,他只觉脖子发凉。
                  “没事。”煜这么说着,却依然担心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天色已晚,听不到房里有动静,大人多半是睡了,他担心的不是今夜,是明早啊!
                  上回大人的起床气发作,是皓镧清醒的情况下完美化解的;可现下皓镧都醉成那样,大人也没叫他和辉送醒酒茶进去,明早……想到这里,他不由一把拉了自家兄弟:“还是躲远点吧。”
                  火莲是被天光照醒的。坐着睡了一夜,征战惯了的她并没感到多难受。本能地收了收手臂,想将怀里的仙女再拢紧些,但一拢之下,空荡荡的怀抱让她顿时神志清明。
                  紫眸扬起光芒,火莲抬眼看去,床铺齐整,昨夜她入睡之际懒得拉被子过来,除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微微皱乱些许外并无异样。唯独,怀里的仙女不见了。
                  抬手爬开眼前发丝,放下手时,手心的触感让火莲俯下眼来。腿上一套素白绸裙无纹无绣,乱乱地铺在腿间,靠近襟领的地方,是那串眼熟的火琉璃。而她手中感受到的一点怪异的触感,来自衣裙之内。
                  灵光一闪,翻开衣衫,一点柔光就那么滑落出来。及时伸手抓住就要滚落床下的那抹光亮,手心的触感清凉温润,赫然是一颗鸽卵大小的浑圆夜明珠。通体莹白,光华灼灼,就跟她是人形的时候那无暇的肌肤一样。
                  为了这样美丽的宝物,灭国绝族也是值得的吧。这样的美,只有够强大,才配拥有。光是这样托在手心,就觉得遍体清凉,神清气爽,是龙宫那些被当作灯火的普通夜明珠无法媲美的稀世奇珍。
                  而这样的绝代风华,竟甘心被她所拥有。想到这里,火莲扬起笑意,轻轻地在珍珠上吻了下去。
                  唇方离开,手心就突然一重!珍珠光华大炽,然后,一点一点地在光华中扩大,属于女性的四肢身躯缓缓展开,层层染上乌色的发丝垂洒,眉目舒展,最终,落到火莲怀里,一如常日的模样。
                  本能地揽住她险些滑下去的身躯,火莲触目所及是一片雪白美背,曳足的青丝滑落半身,绵延在皓镧双腿上,黑与白的对比眩人眼目,她的头颅软软低垂,仍旧靠在火莲怀里,全身上下泛出柔和光华,体温清凉如故。
                  轰轰的心跳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炸开,明明怀里仙女的身体清凉透骨,火莲却只觉一股烈焰直冲脑门。在人间的妓院,她那晚也不知看了多少姑娘衣衫半褪的诱惑模样,却远没有这一幕来得冲击。
                  手心一紧,怀里的皓镧嘤咛一声,抬起了脸。水眸缓缓扬起,眨了两下,常见的那抹平静就回到了眼里,她甚至还漾出了一朵细微笑靥:“大人早。”
                  那是她伺候火莲起床时常说的问候。火莲怔了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心情奇异地平静下去,很有礼貌地回了皓镧一朵绝美笑靥:“早。”
                  被眼前的美色迷得有点晕,皓镧努力闭了闭眼才让自己不被牵着走,可正要习惯地起身工作时,她看见了自己的情形。
                  她的衣裙铺在身下,火莲的腿上。
                  她的衣裙……
                  衣裙!?
                  皓镧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真动听。火莲很好心情地想着,继续欣赏眼前难得的美好景象。
                  很好,很强大。一丝不挂之外,竟然还半躺在火莲怀里!
                  “……大人。”
                  “嗯?”有点儿背疼的火莲略微动了动,半靠在床头,可手却将皓镧随即揽得更紧了些。
                  “……该去早朝了罢?”
                  “应卯而已,无所谓。”难怪凡间的女子都要用珍珠粉敷面,果然光滑细致,教人欲放不得。
                  “大人可以让我着衣吗?”试着用法力将衣裙套上,可却被一道更强的法力挡了回来。皓镧尽量让自己语气如常恭谨平静,望着火莲道。
                  “忙什么,今早你不用伺候。”啊啊,耳朵红起来了……奇怪,怎么总想咬一口?总觉得那味道很好……
                  一掌将正欲进攻自己耳朵的火莲抵开些许,皓镧的声音有些沉了:“请让皓镧着衣,大人。”
                  哟,生气了?火莲看着皓镧平静却隐隐不那么柔顺的脸,笑容恶意起来:“好吧,准了。”
                  “请大人回避片刻。”准了怎么还不放开她?!
                  “这样穿不了吗?”火莲带笑的紫眸笑意盈然,可说出的话却是十足的威严,“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咱们可以聊聊。”
                  “大人。”皓镧深深呼吸了一下,再抬起眼时,平静的微笑已回到了脸上,“可以放手吗?”
                  回答她的是火莲恶意的摇头,手指还故意从她背脊一路滑下,皓镧全身狠狠一颤,硬是把一声呻吟压回了喉咙里,努力地动动身子,说出了一句:“那么,对不住大人了。”
                  煜和辉准备朝练武场走时,一声闷响让他俩同时停了脚步。须臾,两人想到火莲的起床气,还是彼此强笑一声,直奔练武场去加紧锻炼了。
                  很好,太好了!这颗夜明珠不但打她耳光,还把她一脚踹下床!?
                  压根没料到皓镧竟敢在清醒的状况下这般“忤逆”,被一脚踢下床的火莲呆了片刻才从地上站起,床帐同时掀开,穿戴整齐的皓镧起身面对她,发上依旧乖乖挂着她送的火琉璃。
                  只是,她平静恭顺的面容上,又一次出现了让火莲头痛,让煜辉二将避之不及的完美微笑,吐出最后的一句话:“大人,请及早上朝。”
                  “我说……你还在生气?”
                  一个背影对着她甩过来。
                  “十天了。你不会这么小气的吧?”
                  完全无视的眼神穿过她,走向需要修剪的花木。手里那把危险的巨大剪刀让火莲心惊肉跳地闪避一边。
                  “喂,皓镧,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煜和辉都还能跟她说话,可是唯独她连一个字都逼不出来!“皓镧!这是命令!”
                  拎着扫帚的皓镧转身过来,空出右手在空中划拉一会,躬身一礼,仙气飘飘地走远。
                  半空中,缓缓闪现七个金色大字,火莲定睛望去,那写的是:
                  我有权保持沉默
                  “……”算你狠!


                16楼2014-07-26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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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1 18:5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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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谎言
                    莲府的池塘里栽种着满池莲荷,只要主人愿意,它们可以不分四季地绽放美丽。对着满池珍奇的五色莲,火莲这个主人却一点欣赏的心情也无。
                    原因无他,正是某个目前正详细为煜辉二将解释天界文书馆的散仙。在他们俩面前,她的态度完全如常,连上回生气的那种完美微笑也没用在他们身上。
                    就是说,这次皓镧发起的冷战,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她来!
                    是,趁神之危是卑鄙了一点,不过在那之后她不是挨上了一脚狠踹吗?况且她可是贡献了一夜的怀抱给神当床用的啊!就算早上讨还点“宿费”也是应该的……吧?
                    眼里飘进那抹忙碌的素影时,火莲心里坚定不移的奉陪冷战政策开始有些心虚地退缩起来。开始想起某些后续的事情,比如,皓镧若是打定主意这么僵下去……
                    不跟她说话还是小事,继续发展下去,这颗夜明珠要是干脆一走了之,不再留在莲府的话……
                    火莲发现自己非常、非常不乐意想到那种事情,当然更不会让它成真!
                    唔,以前在军营里跟修罗们在一起时,那些家伙说过什么来着?对待姑娘之类的……
                    许久,火莲的唇角终于在冻结了整整一个月之后,再次充满自信地扬起。
                    怎么忘了,手里可还有一张王牌!
                    一个月了啊。皓镧闷闷地想,手里泡茶的动作有条不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抹在练武场中招招惊险的火红身影。
                    煜和辉的功力从未丢下,日日锻炼的二将如今单挑虽还无法赢过火莲,但联手攻击的威力让火莲在练武时终于摆出了实战的架势,兄弟俩被一掌轰成天际流星的几率也在日渐减小中。于是,练武场成了莲府中最需要修葺的地方。
                    三天两头被三个修罗练得满目疮痍,练武场的惨状让皓镧看了就想叹息。她每日忙忙碌碌,多半时候都是在用仙力修补可怜的练武场。场边的花草树木早就让她移植到了别的地方,四周土地全换成了坚硬的花岗岩,原本彰显天界高贵的玉石擂台也送给了瑶池当作砌花坛用的碎砖。
                    当火龙腾起时,皓镧泡茶的手停下了。
                    一声轰响,煜和辉没有飞出天外,而是直接被砸进了地下。坚实无比的花岗岩地面陷下去一个深坑,腾起的白雾遮去了练武场上半片天空,火色身影站在坑边,几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柔和的光照进白雾,照亮了火莲的眼睛。看看坑里已经昏迷不醒的两名爱将,她有些愧疚地捂住了额头,“糟了,忘记手下留情……”
                    皓镧抬手一挥,一道风力将坑里的煜和辉托了出来。她蹲下身仔细打量兄弟俩一会,探手摸摸他们的额头胸口,终于放心地舒了口气。
                    还好,总算没断气。他们俩的抗打击能力果然是锻炼出来的,换成别人碰上火龙那样的硬轰,早就到转轮王那去准备投胎了。
                    手一挥让兄弟俩双双盘腿坐起,火莲自己也同样坐下,运气于掌,掌心中幻出两朵赤色莲花,双掌同时拍向煜辉后背,莲花化为两道赤红光芒不疾不徐流入他们体内,须臾便见二将苍白的脸色回复过来,微弱的呼吸也渐渐顺畅,很快睁开了两双金色眼睛。
                    “你俩功力见长啊。”火莲收手起身,对兄弟俩扬起赞许的笑意。
                    “不及大人。”每日下了早朝,火莲总说要舒展下在灵霄宝殿站得僵硬的筋骨,然后就是整整半日的不懈练武,即使他俩出去打探消息,她也会找别的时间补回来。
                    跟了这样的勤奋主子,他俩要再没点进步赶上她,命就别想要了。
                    相视一笑,彼此之间的那份多年默契不必多言。而这时,在火莲为二将疗伤时静静退下的皓镧却捧着三杯茶水送了上来。
                    很自然地,他们各自取了一杯饮下。茶一入口,三名修罗都愣了。
                    这不是练武前火莲吩咐泡的青菊,而是……二将品了片刻,心下雪亮——瑶池雪莲,在天界不过就是专供上仙使用的补品,但在别的界里是疗伤理气的圣品。
                    皓镧她趁着那一会的时间,换了这味茶来帮助他们恢复。二将再次对她的心细体贴甘拜下风,火莲却盯着茶水中的片片雪白莲瓣,深沉了眸子。
                    煜和辉的伤虽重,但有她的内力贯注,再加上他们本身进步神速的自疗能力就没什么大碍,即使喝青菊也能调理气息;皓镧却连毁坏的练武场也不管就跑去换茶,还赶着时间用仙力迅速泡到刚好,是为了……她吗?
                    因为知道自己帮煜和辉疗伤,会牵动本来就受了轻伤的经脉气息,所以才丢下练武场去找雪莲。
                    从茶水中抬眼,看看安分地走到练武场里收拢散碎石块,将它们用仙力慢慢回复原状的皓镧,火莲淡淡一笑,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冷战,该结束了。
                    主子如果不想睡觉,随身仙侍应该怎么做?
                    在这个职位做得风生水起的皓镧用实际行动回答。
                    天界虽无四季,却还有日夜之分。火莲一句“夜赏莲池”,就让皓镧不得不放弃刚刚铺好的床,抱着主子吩咐的美酒小菜到莲池边的亭子里陪赏。本想再带盏灯笼,火莲盯着她在暗夜里悠悠发光的肌肤沉默不语,她也就沉默地坐到池畔的钓鱼石上当灯火。
                    可是赏到后来,究竟赏的是荷塘月色还是莲池美人,皓镧自己都有些迷糊了。
                    五色莲,即一支藕根上开出完全不同色的五种莲花,赤、白、青、黄、紫,只要不从水中拔起,花朵都会在夜里微微散放出独有的萤光,引来夜空中漂流不定的星尘,整个莲池便笼罩在朦胧光彩之下。被池石假山遮挡的地方,则不甘示弱地生成娉婷荷花,随着夜风,如同喝醉的美人般月下摇曳,雪白粉红的色彩,将被火莲的戾气染得有些寒冷的莲府柔和下来,调出淡雅随性的味道。
                    那个漫步莲间,踏水无痕的修长身影,却硬生生将一池莲荷的柔媚风雅变成了她睥睨天下的陪衬。只是那么缓缓在众莲荷中轻轻走过,满池的花儿竟如同见了帝王,纷纷以清冽的莲香为礼。
                    仰首望月的时候,她的紫瞳就倒映着月色变得迷幻多彩;俯首观莲的时候,那对眸子就换成了深不见底的难解;即使唇畔带笑,也只是增了一分傲气高贵,少了一分沙场上的嗜血野性。偏偏顾盼之间,那朵眉梢眼角的莲,总是不经意地流泻出丝丝魅惑,在她绝艳的面容上组成多变的风情。
                    艳丽如妖魅惑,却高贵如帝君不可亵渎;深藏的狠戾似幽冥冰雪,带笑的唇却随性如柔风;傲气十足的站姿,却有着不踏伤莲花的小心翼翼;身上的衣裙胜过火焰的烈色,眼中却似漾着水般流转。
                    色不醉神神自醉。
                    皓镧稳住有些急促的呼吸,默默在心底背了一遍清心咒,再次告诫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算好色,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好眼前绝色的色。
                    火莲的声音干脆地打断了她的自我警告。
                    “皓镧,还是不跟我说话?”
                    冷战期间,一切免谈。皓镧很理直气壮地点头。
                    “不想知道我为何那样对你吗?”火莲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跟你喝醉之后有关喔。”
                    若只跟她说那不是开玩笑,肯定没用。只有说出跟她自己有关的事情,才能勾起对方的兴趣。深谙战术的火莲静静等待仙女上钩,皓镧敢理直气壮地闹冷战,绝对是记不起酒后言语才干得出来的事。
                    果然,稳坐钓鱼石的皓镧低头许久,终于仰首,一点头。
                    一管竹箫扔到了皓镧手里,池中的火莲笑得期待:“打个赌吧。你随意吹曲子,我若踏错了舞步,便是你赢,想知何事我都知无不言。”
                    那,她若是输了呢?皓镧没被诱饵轻易打动,怀疑的目光落到火莲闪闪发亮的眼里。
                    “你若输了,就得开口。如何?”
                    皓镧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竹箫片刻,端正坐姿,轻轻吹出了第一个音。
                    乐神说过,皓镧不善舞,吹箫的技艺却是一绝,只是她甚少动曲,天界也就没多少神知晓这个无关痛痒的秘密。
                    火莲闭上双瞳,轻扬长袖,随着流转的箫音踏出了第一个舞步。
                    修罗善舞,尤其是修罗族女子之舞,融刚柔两种风格为一,乃众生一绝。据说妖魔两界偶尔请到修罗族女子献舞皇族,甚至会吸引天界仙人偷偷观赏。
                    皓镧有心刁难,吹出的曲子皆是天界少闻的人间乐曲。箫声多哽咽悲凉,但经过她的巧妙改编,一曲曲箫音哀而不伤,圆融流畅,吹到苍凉处,更带上了边塞月色般的大气垂天。
                    火莲心下暗赞一声“好”,脚步随着箫音流转变化,长袖扬起,裙摆翻飞如浪,指尖随着舞步不断变换拈花、云掌,身姿时而轻盈若蝶,时而又刚强如松。箫音柔,她的舞步翩翩;箫音苍凉,她的舞步就大气酣畅。没有一个步子踏错,没有一个动作不自然。
                    一开始,是箫音带领着舞步,可是后来,渐渐融合到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皓镧放下箫,脸庞微微漾开了一层胭脂。
                    修罗族的舞蹈,名不虚传。许久没有如此畅快吹箫的皓镧心底满足。能看到修罗族的绝世舞蹈,这场赌约输了也不枉。
                    “我认输。”再斗下去,也只能打个和局,可是她已愿意开口。
                    “我也一样。”心知肚明只能是个和局,火莲满足地笑笑,走过去轻轻往箫身一点,竹箫消失,她也顺理成章地握住了皓镧的手,“现在,你问罢。”
                    “我……喝醉之后说了什么?”最介意的还是这件事。
                    意料之中啊。火莲压下心底得逞的愉快,认真地回答:“皓镧,酒后吐真言是个好习惯。”
                    皓镧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会、吧!
                    可是火莲的话却将她微弱的希望之火狠狠浇熄:“你说你喜欢我,动情的那种。”
                    皓镧呆呆盯着她,好一会儿,平静的声音吐出了话语:“说谎。”
                    站在莲池中的火莲比坐在钓鱼石上的皓镧高,很方便地就将她困在两臂之中,绝美脸庞恶意地俯下:“你以为,我是那种随意轻薄女子的登徒子吗?若没有听见你的话,我会那样对你吗?”
                    平静的面具崩毁,皓镧迅速染上酡红的脸庞泄露了心底的惊惶,却仍是强自镇定:“你会。”
                    唉唉,皓镧……火莲哑声一叹,索性将她一把拥到怀里暖着:“好姑娘,你这会怎这般迟钝了?我若不是喜爱你,会那么做吗?”
                    很想说“会”,皓镧却在听见那两个字时动容了。
                    感觉到那双清凉素手第一次柔柔回抱,火莲被长发遮挡了大半的面容下扬起心满意足的微笑:“好姑娘。还生气么?”
                    怀里的螓首摇了摇,再摇了摇,低低的柔音逸出来:“早就……不气了。”
                    火莲笑眯眯地,再将她揽紧了一些。
                    怀柔战略,作战成功。


                  17楼2014-07-26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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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局
                      清源真君打开自家府邸大门,门口的神让他当即俯身施礼:“见过老君。”
                      “无需多礼。”老君连忙搀起他,甩了一下拂尘,缓缓道,“真君可还与皓镧仙子往来?”
                      “自然。”想起时不时跟皓镧偶遇便闲聊几句的情景,清源真君老实点头,随即一愣,连忙问,“老君此言,可是皓镧出了事?”
                      老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作了个“请”的手势,“边走边说罢。”
                      十万妖魔军是个什么概念?
                      以火莲看来,不过是她喂刀的新鲜粮食而已。因此徒步走下云端与妖军对峙的时候,她脸上那睥睨万状的嚣张让远处的敌军将领个个恨得獠牙紧咬双目充血。
                      这回没能让辉大展一番铁血教头的手脚,她对身后天上那群老爷兵丝毫信心也无——对付多凭本能作战杀戮的妖魔居然打成拉锯战,杀敌三千却损己二千,这样的战况放在修罗界,统帅早自尽以谢天下了。怪不得总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袍袖一甩,火龙化作长刀陡然出现在她懒懒扬起的右手之中,刀刃上爆开一层赤红火焰,遥遥指向敌中军里被盾牌保护得滴水不漏的统帅,刀风轻扬,空中轰然爆开四个火光明耀的大字:汝来受死。
                      挑衅。她懒得跟身后的天兵们现场讲授什么排兵布阵之法,反正他们早早就听从天王命令排开了天界惯用的天罗地网阵,就等着她上场去把敌军统帅干掉而已。那她就乖孩子做到底,听从军令直接挑掉敌帅,打完收工!
                      四个大字一开,敌军顿时炸了锅。箭雨当即铺天而至——真正的“箭雨”,妖魔军队用毒液凝结成的无数冰箭被他们的杀气驱使,对准火莲毫不留情地疾射而来。
                      身上宽大的火色外袍猎猎扬起,在箭雨中化为赤红云霞紧紧保护火莲,毒箭一碰红云便化为一股轻烟袅袅消散,白雾升腾之中,那朵红云纵身而起,直扑敌中军!
                      “给我让路!”
                      四个清亮的字从火莲口中喊出的那一瞬,围攻上来离她最近的一圈敌军筋脉尽断当即倒下,后面的那一圈无不捂着耳朵坐倒地面,最为坚固的中军阵型硬是在她四周空出了一片血红土地,而她面上仍旧一派冷淡少绪,似乎顷刻间撕裂敌军阵型还不值得露出一个笑靥。
                      被天罗地网阵遮得乌云漫布的阴沉天空下,一朵燃烧的红云就这么立在敌军重重包围之中,光彩夺目。当她再度提起手中长刀缓缓抬眼时,紫瞳中睥睨嚣张的神色令仍旧被重重坚盾护卫的中军统帅握紧长枪的双手狠狠一颤!
                      也许是感染到了统帅的恐惧,潮水般的骚动开始弥漫整个妖魔军,但不过须臾,不知是谁带的头,无数妖魔士兵嚎叫着挺兵刃围拢上来,后面的兵士纵身飞起,顿时将火莲头顶微弱的天光也迅速遮蔽,四面围攻,杀气漫天!
                      在逼近火莲的那一刻,离得最近的妖魔清清楚楚听见了她的低语,声音清朗如风。
                      “有胆量,配得一刀痛快。”
                      妖魔的黑影覆盖红影不过瞬息,而天军再次看到那朵红云,也就是在第二个瞬息;第三个瞬息,两军看见的就是仍在高喊“杀”字的重重妖军支离破碎的漫天血雨。那些大睁着无法置信眼睛的妖魔头颅,在断气之前竟还能将神色转为恐惧和绝望。
                      血腥气犹如难以遏制的火焰,在第四个瞬息弥漫整个战场。而高天之上的天军上下,竟忘了该擂鼓助威,只能跟地面不敢再妄动的妖军一般,睁着双双恐惧的眼盯住那个血雨中依旧干净得滴血不染的修罗。
                      血雨落尽,站在中心的修罗一头懒得束起的青丝无风自飘,红衣猎猎,平平举起长刀,左手五指轻弹,铮铮琮琮曼妙如琴,手指弹过刀身,竟是一曲人间的渔歌小调。
                      啊呀,为何……会想起她唱过的曲子来?火莲一直冷淡的唇淡淡扬起一抹调侃的笑意,停了手,重新面对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敌帅,扬眸挑眉,刀尖直指对方面门。
                      面对着她的敌军悚然。那双紫瞳中分明晕开了一层鲜红,妖冶万端,她眼波流转间眉梢莲花似层层绽放,明明妩媚,放在她身上却只让众生心胆俱裂。而她每一迈步,脚下鲜血便自动汇聚成朵朵血莲,将她双足稳稳托起,身后妖魔只要一动杀气,红影便是一晃,两军只见她继续步步生莲,而身后的头颅高塔又起了一层,其中赫然夹着两个将领。
                      “火龙吟啸斩长风,流霞蔽日傲苍穹。”中军重盾护卫下的敌帅喃喃自语,吟诵的竟是修罗界传诵已久的句子,未握枪的那只手忽然揉了揉额角,一个称不上好看的苦笑挂上唇畔,“竟然一点都没退步……”
                      话音一落,他面前重重护卫的重盾利刃轰然倒塌,身下坐骑妖兽也同时碎裂成一滩血泊。
                      偏偏,就是少了敌帅的尸体。
                      火莲轻笑的脸终于露出了片刻的惊讶,顿住步子,看向面前黑甲墨盔遮了半个脸的对手,对方挺枪起手,却并未趁着她那一瞬的惊讶进攻,而是高声喊道:“天界背信弃义,你怎为这等小人卖命!”
                      静谧的战场上,敌帅的话语不必太过用力就吼得天上地下两军皆知。话音方落,两军截然不同的呼声就轰然而起。
                      巨大的声浪之下,对话的声音就显得无比渺小了。
                      “真是,怎么不早说。”
                      “要学会制造气氛啊,气氛。”
                      “我可砍了整整两万颗脑袋,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吗?”
                      “无所谓,人家早说了‘不惜一切代价’。”
                      “那现在呢?要打吗?”
                      “……说实话,不想。”好战和自知之明是两码子事。
                      “那你去还是我去?”
                      “你对天庭比较熟,当然你去。”
                      “好。”
                      会谈结束,敌帅当即长枪直摆:“天界扣押绯樱公主已逾期多日,久不归还是何道理?!若你还为这干虚伪神仙卖命,当真是对得起修罗战将之名!”
                      这家伙不该当将军的,该去人间当戏子。火莲白眼一翻,开口配合他的“气氛”:“冠冕堂皇……”
                      剩下的话还含在口里,一道天雷竟直直劈在双方之间!
                      飞快避开,被震掉了墨色头盔的敌帅一头黑发随风扬起,惊愕抬起的面容俊逸脱俗,一双黄金眸子衬在黑漆长发下,格外明亮摄人。
                      修罗战将。
                      “玄鹰将军?!”地面上的一个妖魔将领喊出声来。惊的事情与全军相同:那道天雷直直落下的地方与其说是玄鹰所站,不如说更靠近火莲的位置!
                      “大胆修罗火莲!天帝圣明,早料到你这妖邪会反戈逆天,特命我等列阵降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天军里将领手持法宝长剑,对准火莲,四面天军同时亮出兵器,银弓金箭在雷光电闪之中分外刺眼,中军保卫之下的天王正气凛然,眉目生威,声声呵斥如同雷震。
                      “若胆敢顽抗,你手下先锋便罪加一等!”一个天界将军跟着吼出,身边几名天兵围簇押解,捆仙绳牢牢缚住的那个修罗,不是没能跟她上阵的辉是谁?
                      “气氛?嗯?”对着玄鹰,火莲扯出了一朵笑容,讥讽的笑。
                      “至少证明一点:天界神的确虚伪。”玄鹰却还有心情说笑,下一瞬他的笑容却立即森冷,“快去。”
                      红云拔地而起,玄鹰眼前一晃,她竟已到天军阵前,清朗话音震动三军:“辉,替我开路。”
                      “遵命!”那个在帅帐等候主子凯旋时被众多天兵一拥而上,顷刻制服的修罗扬声回应。
                      捆仙绳瞬间断裂成灰!四周天兵心底俱是寒气满布,方才所见历历在目,但,亲身体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天罗地网在眨眼之间被辉硬生生撕裂一道口子!火莲就那样哼着人间的渔歌小调,依旧步步生莲地踏向天顶,不同的是,这回她足下所踏,俱是天兵的仙气所化之莲!
                      “杀——”
                      天王的声音,任谁都听出了一丝颤抖。
                      “杀——”
                      玄鹰指挥着妖魔军队一拥而上的声音,任谁都听见了狂傲的笑意和寒透骨的杀气。
                      天军窝里反,不趁机进攻更待何时!
                      天界的算盘很简单,用火莲打退妖魔军的进攻之后,随便编个名目,再抓住煜辉二将要挟,就能收拾刚刚大战一场难以恢复的她。即使无法灭了她,以一己之力攻破妖魔军、斩杀同族战将的她也无法再容于修罗界,甚至会遭到妖魔界的追杀,到时要收拾无处容身的火莲,或许根本不用天界出手。
                      而且,经此一役,让天界最为头痛的妖魔界定元气大伤,天界只要一鼓作气下去,要将妖魔界收拾掉也并非难事。
                      那十万天兵,要对付的真正目标只有火莲而已。
                      只是,天界千算万算,漏了一点。
                      名义上出于愤慨不平而派出战将替妖魔界讨公道,其实是为了分一杯羹的修罗王,心底的真正意图。
                      派玄鹰出战,只是为了让天界安心观看火莲将无法见容于修罗界的一场戏,反正上战场的修罗只有玄鹰一个,妖魔界自会派足够让火莲过瘾的妖头给她砍,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心疼。等时机差不多了,玄鹰就可以出场告知——只要听见他的话语,早有默契的火莲就知道该忙活别的了。
                      然后嘛,天界和妖魔界的仗还在打,那就让他们尽情打好了。
                      抛下一个分身到战场中指挥妖魔军跟天军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玄鹰纵身直追火莲而去。
                      但是,天庭之上,等待他们的是整整三十万天军。
                      眼看火莲抖开长刀,龙吟阵阵中刀身竟爆开了金红烈焰,玄鹰长枪一挺,笑得有些儿坏:“在天庭大开杀戒,不会遭报应吧?”
                      “你想让他们杀了你我去遭报应呢,还是杀了他们再砍了那报应?”火莲紫瞳如冰,说出的话却是少有的调侃。
                      “我还是……”玄鹰低低一笑,长枪随之变化,枪头光芒暴长,如雪森冷,杀气涌动不息,“选第二个好了。”
                      另一场恶战,于焉展开。


                    19楼2014-07-26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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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殇
                        玄鹰一枪落下,眼前的天兵包围圈顿时裂开一道伤口,身旁火莲再一扬刀,迎面冲来的天界将军身首异处。
                        天帝此刻多半是被掩护到三十二重天的斗阙去避难,庄严的重重天庭大殿被三个面上写明了“挡我者死”的修罗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无数天兵的仙气魂魄如星尘般弥漫开去。
                        终于到达第三十重天,身后追兵被他们的结界暂时阻挡,火莲很快看见了迎面赶来的煜。
                        煜在被派去“刺探敌情”的那一日就偷偷潜回天界,由于玄鹰在敌阵中,天军将领能感知到敌军中有修罗的存在,至于究竟是不是煜就只有修罗知道了。
                        “大人!”煜身后紧紧跟着一名年轻女子,乌丝曳地,刘海遮住了半个脸庞。发丝下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隐隐透着青,身上一袭天界少见的玄黑长裙,硬是将她原本袅娜轻盈的身姿衬得说不出的诡异。
                        “绯樱公主,有礼了。”玄鹰当即在她面前单膝跪倒,火莲只是微微一拱手,淡淡说了声“有礼”。
                        “辛苦二位。”玄裳少女声音波澜不惊,似乎刚刚被煜从那地方毫不怜香惜玉地拉出来的不是自己一般。
                        是她敏感么?火莲眉目一动,莲花摇曳。这个绯樱公主的口吻客气端庄,可她为何偏偏听出了一丝讽刺?
                        “请公主速随末将离开天界。”玄鹰起身横枪,解下左耳上一枚黑色宝石掷在地上,一头巨大的黑鹰旋即随风而生,墨羽金目,神情之中竟是不下于火莲的睥睨冷傲。可当那双金目看到了黑衣少女时,竟温顺地低下了头颅。
                        绯樱公主却是抬起手,缓缓抚过黑鹰恭敬低垂的高傲头颈,与脸色一般苍白的唇拉出一个凉薄的笑意:“连它都派你带来,看来我真是挺金贵的。”
                        金眼玄兽,是修罗王的坐骑。在天则为鹰,在地则为骏,在水则为蛟龙,而它真正的形态无人知晓,平日里,它是修罗王耳上的一枚宝石。
                        玄鹰苦笑一声,面上一派恭敬,说出的话却是字字绝然:“王有令,务必请得公主离天。”
                        “我不会为难你的。”绯樱公主口气听来冷淡,却分明是一声叹息,顺从地上了黑鹰脊背,玄鹰立即转身向火莲问道:“现在可走?”金眼玄兽向来只载修罗王,他没那么大胆跟着骑上去,只能在它旁边当护驾。
                        “不。”火莲看看即将被攻破的结界,傲然一笑,“我还有东西没拿。”
                        结界即将碎裂,玄鹰再想想火莲加上煜辉二将的战斗力,放心一笑,潇洒地扬起长枪与火莲的长刀轻轻一击,一切再不必言。
                        结界碎裂的那一瞬,玄鹰的墨色身影已来到了众军眼前,无数天兵尚未对那只巨大的黑鹰有所反应,漫天的枪影便迎面而来!
                        唉唉,好歹他也是十二神将之一,若是连天庭都冲不出去,真该自我了断了。玄鹰俊逸的面容扬起自嘲笑意,手中长枪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地为黑鹰开出一条光明大道。
                        绯樱公主如冰珠击玉的声音就在漫天银芒枪影中冷冷传出来:“只有我而已。”
                        一句话毕,片刻之后,玄鹰便觉四周天兵后退些许,前进之路顿时轻松无比。看一眼黑鹰背上的少女,她被长发遮掩的苍白面容看不出喜怒哀乐,回神定心,与黑鹰一同朝天庭之外飞去。
                        别拖太久,她会烦。
                        王在派他出战前的一句淡淡叮嘱玄鹰此时终于明白。绯樱公主不说话他照样能杀出一条路来,可是那样的话会让她厌烦,于是干脆用最简单的方法为自己开一条路出来。
                        “大人,皓镧应该还在莲府!”一直跟踪着皓镧的煜一边和辉护卫火莲一边向她报告。
                        他们已冲到了莲府所在的那一重天,火莲运起真气,一声高喊:“皓镧——”
                        真气涌动中,逼近的天兵俱是倒地不起,回声传得老远,整重天清晰可闻。躲在各自府邸中的大小仙神心下惊惶:她在喊谁?
                        “皓镧——”红莲火焰烧红了整重天的云霞,远处的天兵天将还在不断追击而来。所有的天兵无不心神动摇:这修罗到底在喊谁?
                        “皓镧——”火莲心下终于觉得不安起来,为何?为何?过去只要自己一声呼喊,那颗夜明珠无论多远都会赶来!为何这回,偏偏隐身不现?
                        皓镧,皓镧——为何,为何不回答我一言半语?!难道你终究舍不下这天界,难道你纵使动情,也不愿丢弃你的仙人身份?
                        “皓镧——”火莲咬牙再唤一声,得到的只有天兵天将重重围攻的喊杀之声和手下双将尽力护卫的声音,紫瞳染上血红,长刀顿时爆开灿白明火。刀光一晃,所站大殿轰然倒塌!
                        “你若不现身,我便毁了这天界!”若你只是贪图一个容身之所,那我便将它彻底粉碎,再将你困缚身边!
                        周围的天兵天将震慑了,畏缩了。开遍整重天的红莲烈焰中的那个修罗,无风自飘的黑发狂肆如不祥的黑夜,一身赤红战袍宛如鲜血染就,手中长刀白光刺目,稍稍近身便是灰飞烟灭,染上了鲜血颜色的紫色瞳眸正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所有。只见她冷然起手,刀身在身周划过一道满月般的弧线,脚下无数红莲火焰立即轰然炸开,三丈之内所有物体俱是当场粉碎!
                        “千、千夜劫火!”
                        一个天将嘶哑着嗓子却扯出了怪异的高音,那是极为恐惧才发出的声音。
                        千夜劫火,仅次于连修罗王也不敢轻易发动的毁灭之焰的修罗之火。此火修罗需经历大劫方能修成,威力自比红莲之火高出数倍,一旦发动,毁城灭国不过弹指一挥间。
                        火莲若真要毁掉天界,也就是多弹几下手指的功夫!
                        恐惧和绝望一瞬间让重重包围的天兵天将全体手足冰凉,迅速倒退开去。
                        “皓镧——”最后的长音呼啸而出,煜和辉顿时一愣——为何那声音竟会如此愤怒悲切?
                        皓镧,你究竟……到哪儿去了?!
                        “火莲上仙!住手罢!”
                        清朗的男子声音打进了重重包围的战圈之中,也打进了火莲的耳内,那么撕心裂肺的高喊。
                        皓、镧、死、了——
                        皓镧——死了……?
                        皓镧死了。
                        皓镧死了!
                        那一瞬,天地失去了声音,万籁俱寂。火莲只能听见自己突然变得极为缓慢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狠狠敲击,打得她几乎倒地。
                        只能听见一个异常冷沉的声音,那是自己吗?为何听起来,那样的陌生?
                        说谎,对吧?你说谎!
                        那个神说什么啊,皓镧会死?怎么可能!那可是世间最美的夜明珠啊,是让她一心要带回修罗界珍藏的宝物,是……是……是她心里……最牵挂的女子啊!!
                        那个神还在说什么?他说……什么?
                        皓镧不愿招认你是专为灭天界而来,招认是她放走了天界重犯……方才在斩仙台受刑了!
                        清源真君接下来还说了什么,火莲已听不见了。
                        这个神……这个皓镧曾经的主人……他在哭啊,在心痛,他不是天界最得宠的新神吗?为何如今面上只剩了悲痛欲绝?为何……为何……他不是在说谎吗?为何这么伤心?为何……
                        好黑,好暗,怎么了?皓镧呢?为何没有为她亮起柔光?血液的奔流怎么停了?她……在想什么?想什么……
                        皓镧,皓镧,皓镧皓镧皓镧皓镧——
                        早就……不气了。
                        别再信我。
                        就是看不见的兵刃。
                        我没走神!是意外!
                        小仙……皓镧。那一刻,她扬起脸庞,似笑非笑,一声叹息。
                        痛!
                        千刀万剐也抵不过的痛,无法迈步,无法转身,无法开口……
                        为何一直没有发现,除了那次人间踏青,你从未在我眼前开颜长笑?为何一直没有发现,你要我不要信你,是为了保护我?为何一直没有发现……
                        我,早已无法离开你!
                        嘴里的腥甜,是什么?溢出唇角的液体,粘稠鲜艳……是……血?
                        心肺里的血啊!
                        “大人小心——”
                        煜、辉,他们在喊?什么?为何要对着她扑上来?为何要两兄弟一同抱住她?为何他们的表情那样痛苦?痛苦,可是无比安心……
                        煜、辉!
                        失去焦距的紫瞳终于重新凝聚成光。顷刻,所有知觉重回四肢百骸!
                        两名爱将挡在她身前,身姿挺立如山,却是气息奄奄,浑身鲜血!
                        “……煜、辉!”
                        气阻梗嗓,终是吼了出来!
                        “大人快走……”
                        “天界请了海外仙人,不宜久战……”
                        “你们为何还要救我?!”她已经,已经无法独活了啊!
                        “大人……”兄弟俩同时握住了她的肩,金色的眸子从未有过的光华闪耀,宛如绚烂金阳。
                        “咱们是您救的,这命,早是您的……”煜的笑容虚弱,却无比温柔忠诚。
                        “怎能、怎能任你死在兄弟前面!”辉咧开一个豪气的笑,手中却是和煜一齐狠力一推,“走啊!火莲!”
                        天兵天将的围攻终于将一记重创狠狠击在了火莲身上!
                        “走啊——”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火莲从天际狠狠推下,双将随之牢牢护住她左右,一起坠落下去。
                        火莲身上,染遍了双将的,和自己的鲜血。而众生都无法看见的,是她面上被利风迅速割开的道道血红泪痕。
                        紫色瞳眸的血色褪去了,闪耀的紫色光华渐渐消失在缓缓合起的眼帘中,随着火莲的意识和气力,流逝不见。
                        火莲——
                        遥远飘渺的声音,熟悉的声音。
                        皓镧,你……是在幽冥唤我么?等一等,我很快……就来了。
                        那日,众生皆见,天际流火,红霞漫卷,一颗火色星辰坠落天边,消失不见。
                        黑鹰背上的绯樱公主抬起脸,利风吹开她面上长发,一双左黑右赤的诡异眸子望向天际坠落的星子,许久许久,冰冷面容漾开一丝哀悯。
                        那曾在天界燃烧的红莲之火,熄灭了。


                      20楼2014-07-26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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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会
                          若是为了对我公平就得让你受苦,不如不要记起。
                          说实话,听到火莲那样说的时候,心底那根弦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是谁说过,忘记的人比被忘记的人幸福。看看她和火莲就知道了,她可以抱着空白一片的脑袋和心自在轻巧地过日子,因为她可以不在意过去的有或无;可是火莲却总是那样凄凉萧瑟地偷偷看着她,明明想要说什么,却总在独自压抑。
                          那样欲言又止的痛苦,触动了她的心。自逃狱以来,她在人间过得非常愉快,那是因为心底澄净无苦,只求日日欢笑,连去找天界理论一番的欲望也无,头上的抹额禁咒,又让重获自由的她彻底没了探究过往的兴趣;可与她过往有关的火莲呢?
                          看到火莲的凄然,就觉得再也无法轻言游玩行乐。是同情什么的都好,自从失去记忆以来,头一回有了为别人而回想过去的冲动。
                          本来打算,多问些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就能知道火莲痛苦的原因——反正不是自己回忆,抹额的禁咒管不了她。但火莲的嘴却比皓镧想象的要紧无数倍,旁敲侧击好些日子,所知道的事情却总是被巧妙地转开。火莲说来说去就只有皓镧在天界当走神王的过去,有关她们之间的究竟却始终隐而不提。
                          善于征战的修罗,果然不是诱供的好目标。
                          面对积极的皓镧,火莲小心翼翼。与其说是不敢让皓镧知道那段过往,不如说是不愿。皓镧的心思很明确,就是想要知道过去然后好安慰她,再然后,可以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
                          可是火莲不想这样。
                          火莲最想要的,是那段不知珍惜而生生断送的情缘;但如今的皓镧,心里却只有快活度日,游乐天下的念头。火莲最担心的,就是皓镧从此只有对她的同情和怜悯——她也许会在知道一切之后重拾那段情缘,但那样得到的情……也会把皓镧现在得到的所有快乐完全摧毁。
                          不想让皓镧在往后的日子里,带着心痛和同情,硬扛起那段她如今已无法感同身受的故事来与自己共度晨昏。心痛,自己已痛了七百年,若再拉下一个皓镧,只是徒增更大的痛苦罢了。那样的感情到最后,不是日日相对泪千行,就是逼得她们用别离来解脱。
                          与其要皓镧用记不住的过去来背负感情,还不如任她快活度日,然后……
                          该相信,自己还是有让如今的皓镧动情的魅力的吧。微微自嘲,火莲抬手,轻轻碰触自己眉梢的莲花。那是过去皓镧留下的“纪念”,七百年,依旧美丽妖娆。
                          嗯,带魍魉去闹王的洞房,带皓镧去见识见识真正的红莲满河好了。
                          修罗界
                          修罗王迎娶绯樱公主的消息各界传扬,修罗王本着王者气度将包括天界的贺礼祝辞一并收下,同时非常客气地拒绝了各界观礼的请求,理由很简单——
                          对幽冥鬼界说,佛界的使者是超度无数亡魂的圣者,于是阴界使者逃之夭夭;不过他没说,与修罗界向来两两不相见的佛界对修罗王的婚礼这等事,只是让使者匆匆送贺书而已,根本没有进入修罗界。
                          对妖魔界偷偷透露,天界使者前世是斩杀百魔千妖的战神,于是尚不能报七百年前那场大仇的妖魔界使者咬牙转身离去;而天界使者在听说必须与妖魔界使者同席时,有礼地拂袖而去。
                          轻轻松松就获得了一个完全没有“外人”打扰的婚礼,修罗王很是欣慰,长老们、十二神将和众修罗也很欣慰地收起了为保护王和王后所准备的无数兵刃阵法。
                          要是那些水火不容的各界使者在婚礼上动起手来,总要有充分的保护措施才是。王好不容易才把绯樱公主拐到……呃咳!追到,怎能在婚礼上看那些使者的脸色?
                          火莲带着皓镧和魍魉来到修罗界的那一日,是婚礼的前一天。特地带着皓镧去欣赏了一整日的红莲盛放,皓镧惊喜得连连拍手,怔怔望着眼前景象难以言语。
                          逃狱之后,她去过幽冥,特地去见识鬼魂说的彼岸花。两岸花叶相见不相逢,彼此遥望,一岸是鲜红如血的火照之路,一岸是阴冷苍翠的绿叶摇摆,悲凉与寂寞,辉煌与灿烂彼此交辉,就像阴冷的幽冥偏偏接受凡间以烈火焚化的牲礼般矛盾,极美的矛盾。
                          而修罗界的红莲满河,则是一场彻底得歇斯底里的灿烂烟火。夜间,莲心火焰幽幽,整朵红莲就变成了凡间的莲灯一般,修罗红莲花瓣不似凡间红莲那般带着淡淡的白色,而是完全的灿然烈红,只有莲心火焰金红,被莲花保护着不被河水浸到,水火相容的奇异绝美,随风轻荡的红莲香飘十里,满河光彩硬是将天上银汉也比了下去。
                          这是秋季来临之前,最后也是最盛大的一场红莲美景。过了明夜,开得最美最多的红莲将尽数凋谢,只有那些开迟了的小莲花会在之后陆续开放,来年夏前,再也不会有莲耀星汉的景色。
                          修罗界红莲,就有着修罗界的脾气。极致的盛放之后就是极致的毁灭,如同修罗王才懂得的毁灭之舞一般,用毁天灭地的代价,来换取那场舞蹈的美丽;红莲们用此生不再的代价,换取一场最灿烂的水火交辉。
                          历代修罗王将红莲的最后日子选为婚期,多少就是欣赏红莲的这种脾气。这样的盛景,这样脾气,才衬得上毁灭的王者,绝望和希望交替,理直气壮。于是红莲们开得肆意,开得张扬,开得全不知花朵的羞涩。
                          过去,天界曾有位仙人将修罗红莲献给瑶池,王母于是看到了一群不知羞耻的莲花。天界的五色莲是世间最珍奇者,也从未有过这等张扬放肆的开法。只要不是主人故意,都知道要规规矩矩地按季开放凋谢;而这些红莲到了天气永远温暖的瑶池,竟不顾守花园丁的告诫和无数花朵的白眼,日日盛放,季季炫耀,完全不懂得何为遵守天时!
                          后来,修罗红莲永远被逐出瑶池,回到了可以任由它绽放身姿的修罗界。在这里,它虽然没有了瑶池天泉滋养只能绽放一季,却不会再有谁来对它谆谆教导,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该谢,只要它感到舒服,有能力,就可以随便开花。
                          自由,张狂,放肆,永远最相信自己的实力——修罗红莲,在传说中是陪着初代修罗王征战天下的最强战将,它的性子,正是修罗界的真实性子。
                          听着火莲悠悠讲述修罗红莲的传说,皓镧若有所思。
                          火莲的性子,跟这些红莲应该极为相似吧,可是在她面前,却没有显露多少。
                          要把一个拥有烈火般性子的骄傲火莲,磨成如今的隐忍和沧桑,需要多长久的时日,多痛苦的过往和打击?一想到这些,她就心底泛疼。
                          无忧无虑的魍魉则在满河红莲中欢跳不休,让无数火星溅起半空,追着那些萤火虫般的火星踏水而过;时而又变成鱼儿在水中打着水花跳龙门,把岸边聚集而来赏景的修罗们逗得叫好连连,不少小修罗也跟着在河面上施展开轻身法术和功夫,追着魍魉边打边闹,顿时河面变成了莲花和孩子们的狂欢会。
                          “火莲,”皓镧握住了身边修罗的手,低问,“我……”不想看到你为我隐忍,若我回想起过去,那……
                          皓镧手一紧,火莲瞥见她眉头突然皱起的痛苦模样,心下一动,手就按上了她的太阳穴,“别想!听话!”
                          “可是……”
                          “皓镧,”火莲俯低了脸庞,终于还是轻叹一声,在她耳边哑声道,“别再想了。”
                          那口气,竟宛如祈求。皓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中断了回想,点头应许。
                          火莲不由怔然,随即淡淡一笑。吃软不吃硬,倒是皓镧不变的性子。那时她对自己的命令,对天界的命令都有胆子走神无视,却始终不会抗拒善意和软语——即使有时,明知是故作的软语。
                          四周的修罗笑语喧然,平日里总是戾气横生的修罗们在红莲盛放的这几日里都自觉地收敛了暴戾杀伐,暂收兵器,歇下每日不休的大小切磋比试、踢馆寻仇,伴着家人好友,枕边情深到河来赏莲品酒。有的修罗还学会了人间的风雅游戏,在河中传送酒坛,两岸俱是一片欢笑,在这个节日里,一切干戈都要暂且放弃。
                          欢笑之中,静静相靠着看红莲的火莲和皓镧,实在是非常显眼。
                          许多修罗认出火莲,向她敬酒问好,火莲也如以往那般随意回礼。七百年,足够让十二神将以下的武将战士换过一轮新血,而如今仍有许多新的年轻族人正摩拳擦掌,等着向十二神将发起挑战。
                          跟他们一比,她还真是老了。火莲自嘲地想。
                          “你怎不去王宫赏莲?”
                          抬眼,面前的玄鹰依旧黑袍加身,有些邪气的笑意很是迷人,看见皓镧,他颔首为礼,与皓镧并无交情,他也就不虚伪地嘘寒问暖,只冲着火莲发问。
                          “那儿不够热闹。”王是请她们去王宫,坐在最高的阳台上赏河岸莲会,可她怎么能让一心想看清楚红莲的皓镧只能那样远远地观赏?绯樱公主不喜热闹,所以才不来河边。
                          “也对。”看看河里跟小修罗们玩起了水仗大战的魍魉,玄鹰同意。指指周围那些对他们敬酒的族人,他饶有兴趣地问火莲,“这些新人如何?”
                          正对她敬酒的那个族人不过四百岁,现在已是镇守边界的大将,曾将进犯的兽妖军队以一人之力在一刻之内全歼,砍下了整整一万颗脑袋;另一个女子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凡间刚刚及笄的少女,可她的战绩是三箭射穿敌军三十重厚盾,最后射穿敌军将领,将对方钉在边疆山壁上。
                          “后生可畏。”火莲中肯回答。
                          “过谦了。”玄鹰扬高了唇角,把袖中一瓶酒丢给火莲,“他们要追上我只需百年,但要赶上你……”摇头,“除非你千年之内都不再修炼。”
                          “你也忒谦了。”火莲露齿一笑,打开酒瓶,醇香四溢,她手中立即多了两个杯子,倒上一杯递给皓镧,忽然发现她正打量着玄鹰,火莲心念一转,拢拢皓镧的肩膀道,“若是你看,他百年之后会被赶下神将之位吗?”
                          皓镧缓缓摇头,冲着玄鹰微微一笑,举杯敬他:“他们要追上你,除非你五百年内不修炼。”
                          玄鹰愣了一愣,面上的笑意扩大了,举杯回敬,正式见礼:“修罗十二神将第十,玄鹰。”
                          “皓镧。”修罗界果然是以实力看人的,在她没有开口之前,他可是对她懒得多看一眼呢!


                        28楼2014-07-26 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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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桃
                            七百年过去,天界依然没什么变化。
                            站在蟠桃园中,火莲拎着沉甸甸的篮子看着皓镧。她站在六千年蟠桃树下发呆,但并没有难受的表情,看来只是单纯欣赏桃园景色。满园硕果累累,桃香熏染,确是难得的美景。
                            潜入天界很容易。天界结界放过逸出仙气的皓镧,而跟在她身边的火莲隐起杀气,轻车熟路就进了天门,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蟠桃园。今年的蟠桃会刚过,满天神佛都已尝过新鲜蟠桃,这些晚些结果的桃依循惯例,应是王母凭心赏赐给身边仙侍或者其他小仙的。
                            挑这个时候来偷,就是因为现在的守卫最不严密。蟠桃会方过,仙女仙侍都忙着收拾善后,力求用最好的勤奋姿态讨好王母以获得关注——蟠桃对下界凡人和妖精鬼怪而言是仙丹灵果,但对仙神而言不过是比较珍贵的水果罢了。能得到蟠桃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赏赐之后的意义,即王母的看重。
                            蟠桃受不得兵刃杀气的惊扰,因此看守向来都由园中土地兼任,天兵过往巡逻都需解兵轻行,长久下来,巡逻的天兵天将便干脆稍稍绕开蟠桃园,以免一不小心落个毁桃坏树的罪名。
                            这些,都是过去皓镧告诉她的,如今却是由她反过来一一告知皓镧。火莲心头不由百味杂陈。但看到皓镧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心底的痛便一点点消去,剩下的只是伴着她偷桃赏景的小小快乐。
                            园中土地在火莲的咒法下睡得天昏地暗,桃子自然由得她们摘取。
                            皓镧呆呆站在桃树下,闭上双眼,耳中能听到高天之上的飘渺乐音。蟠桃园处在三十重天,乐音穿云而下,轻歌丝竹如清晨迷雾,柔柔地包围双耳,时远时近,难以碰触。
                            天界的乐音吗……没有凡间的曲儿有趣。皓镧听了半晌,静静思量。在凡间,她听过女儿家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酷暑碧波中的采莲声声,鸥鹭争渡;暮秋晚钟,书生游子吟唱过的长天落霞;还有冬日里,掌酒祭师和农家长老敲打黄钟大吕时,所唱诵的万寿无疆。
                            没有四季的天界,所以只能拥有这种轻柔平缓的颂扬之调么?
                            “火莲。”皓镧走了过来,扬起笑意,“走罢。”
                            将一篮蟠桃收进袖里,火莲方一颔首,突然将皓镧揽到身边,转首朝着身后的桃树举起一掌。
                            “火莲大人不要啊——”尽量压低的急急声音和主人一块跳出来,委曲得不行地紧紧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
                            喜庆的红衣衫裙,娇小玲珑的个子,俏丽的面容……火莲的手一下松了:“红娘?”
                            “是是,火莲大人……”感觉不到杀气,红娘这才敢松手睁眼,抹去乱乱转的泪花,她一下看见了火莲身后的皓镧,顿时来了精神,呼啦一下就扑过去紧紧抱住,“仙子你回来啦!师父好担心啊——”
                            皓镧还没来得及反应,火莲就一把将红娘从她身上“剥”下来很不客气地挂到身边桃树上。心惊胆颤的红娘两手两脚挣扎不休,却没有大声叫嚷呼救,火莲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拉了皓镧就准备走人,谁知皓镧却定住步子,指指红娘。
                            咚、咚、咚咚咚……
                            红娘不动了。
                            火莲的眉缓缓一挑,终于伸手将她从树上放下。
                            皓镧俯身,拾起掉落的蟠桃放回红娘手中,笑得温柔和善:“别放在袖口,很容易掉,放进去一点。”这是经验之谈,自己就从来不把东西放在袖口。
                            身为月老接班神的红娘仙女,到蟠桃园摘桃子,很合理。可是,为何要亲自动手,而不是让园中土地代劳?以天界严格的规章来说,除非是王母手下亲令亲派的仙人,才能入园摘桃;一般仙人无论官职多高,入园之后都只能让土地代劳。
                            换言之,红娘在这里摘桃……
                            “你也是来偷蟠桃的吧。”
                            皓镧的笑容非常诚恳,红娘毫无招架之力地乖乖点头了:“这回的蟠桃会没邀请师父,我气不过……”
                            当年,月老为皓镧求过情,还为她所受之刑发过几句酒后牢骚。这话却被好事的仙侍传了出去,月老自然被天帝召去训诫了一通,虽然红娘不知师父究竟被训到什么程度,但看到从那之后月老府日渐冷落,她也多少明白其中缘由。
                            如今,跟师父还有来往的,除了老君等老辈上仙,就没什么神了;而过去跟她交好的仙女小童,也不敢如往常那般随意来找她玩耍。红娘本就窝了满腹委曲,直到蟠桃会那日发现没有请帖,心里的不平便轰然爆发出来,便来了蟠桃园想偷些蟠桃回去给师父酿酒,顺便出口冤气。
                            她进园时还担心遇到土地,但进来之后发现火莲的身影,顿时不敢妄动,偷了些三千年的蟠桃便准备溜走,可她一眼看见火莲的神情,就无法移动脚步了。
                            七百年,日日跟随月老的红娘早已将姻缘簿翻得烂熟,姻缘论也背了个通透,亲自到凡间去见识姻缘情爱更是不知多少。火莲的目光神情,她自然明白。
                            那样的温柔包容,隐隐的娇羞和深藏的爱意,分明是女子最动人心魂的神情。记得七百年前的那一次相见,火莲面容上只有令她感到敬畏的威严,属于情感的神情却少得让她不敢接近。但今日,她却看见了一个动情的火莲,怎不想要探究?
                            这动情的修罗手上,并没有红线呵。
                            看过无数姻缘,却从不曾见过这种无红线的情动。红娘百思不解,不禁悄悄接近想看个清楚,谁知,火莲发现得那么快。
                            更没料到的是,火莲身边站着的竟是皓镧。这个无法系上新红线的仙女一直令她难以忘记,一眼看去,皓镧手上依旧空白,没有任何红线的痕迹。红娘却已顾不得那些,只知师父若见到现在平安无事的皓镧,定能高兴起来!
                            “仙子,去师父府上……”红娘欢天喜地地刚想邀请,突然想起了她们三个刚刚在这里所干的事情,顿时吞掉了后面的话语,四下观望一番,紧张起来,“两位快走罢!呆久了会被发现的!”今日瑶池斗阙开宴赏歌舞,天帝和王母都没心思管蟠桃园,她才敢趁机来偷;可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聊天吧!
                            火莲不禁舒了口气。七百年,连当年冒失俏皮的红娘也被磨得懂了沉稳机警,真不知是好是坏。不愿让身边的女子再回想什么当年事,她淡淡一颔首,拉上皓镧就走。
                            皓镧向红娘挥挥手作别,笑意温温,和善如昔,红娘却分明感到那笑容有些陌生。
                            当年的皓镧仙子,就算是笑也恍惚得心不在焉,根本不像在笑;为何现在,却那样坦然无拘?她现在的处境比当年不知险恶多少……
                            猛一想到火莲的表情,跑回月老府的红娘顿住步子,细细思量半晌,她晃了晃,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再喜欢谁,就是孽缘了罢?
                            不……不会……吧。
                            红娘紧紧捂住口,生怕自己惊叫出来。
                            没有红线的情动,无法系上红线的孽缘……
                            她们……难道在逆天的罪名之外,还甘心背上一个悖伦的大罪吗?
                            师父呵师父,您教了徒儿无数,情之为物,徒儿却仍看不懂!为何明明没有姻缘前定红线系绑,为何明明都是女子,却与那些绑定三生的姻缘一样坚定不移?
                            “丫头,你怎么了?”
                            惊跳起来,红娘连连后退,“我没事!让师父担心了!”
                            “丫头你……”
                            “我真的没事啦师父。”镇定下来!红娘缓缓呼吸,娇俏笑意回到脸上,没心没肺地拉出撒娇的声音,“嘿嘿,我想吃点心……”
                            “自个儿去厨房找!你这丫头,别忘了待会儿去把红线收拾好,别弄乱了!”
                            “遵命!”
                            这种事情,师父会懂吗?很想问……红娘把袖里的蟠桃放进酿酒竹筒,终于选择了沉默。
                            这种连红线和姻缘簿也无能为力的情,该保密。月老的职责,本就是推动姻缘的顺利结成不是吗?既然是这样奇异的情,她该做的,只有观望罢了。
                            把蟠桃送到伏江手上时,他的脸色变了几回。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不会真的掀了天界吧?”
                            那是问火莲的。
                            皓镧被逗得笑个不住,让火莲顿时打消了给伏江一拳的念头,转而将一个蟠桃不怀好意地直接塞进他嘴里。
                            听了皓镧的讲述,伏江方才放心下来,安安心心地和魍魉一起吃完一篮蟠桃。
                            而这个时候,不懂得他们这些“非凡”人物之间谈话的月笙,正带着自己的手下们为掀起江湖风浪作准备。
                            凡间的勾心斗角,与天界的暗潮汹涌,其实区别不大啊。
                            “火莲,魍魉不会有事了吧?”
                            “你知道了?”
                            “猜的。”皓镧低着眼,柔柔看向睡得呼噜呼噜的魍魉,“这孩子很辛苦,所以你才会偷那么多。”伏江要恢复妖力,最多只需三五个蟠桃;可火莲一摘就是一篮,说是为了给魍魉解馋,其实,是为了替他“治病”吧。
                            魍魉是个特殊的妖魔,他能力奇高,却吃同类,甚至到了不吃迟早会狂暴化的地步。而吃同类这种事情,即使是最低等的魔兽和妖物也不会随意胡来,魍魉一直在压抑,从火莲将他救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用不停吃美食来压制吃同类的欲望。
                            火莲颔首,缓缓对皓镧道出魍魉的辛苦忍耐。她本不知魍魉为何一直缠着她,后来才发现,这孩子竟是为了……当他狂暴的那一刻,她能够杀了他。因为她是他见过的众生里,最强的。
                            明白了这层含义,她不再将缠上来的魍魉赶走。在七百年间,她寻找皓镧,也暗中寻访有关魍魉的事情,在潜入天界的时候终于知道,需用蟠桃化解魍魉体内的狂血。于是这些年,她就等着蟠桃成熟的日子到来。
                            既然蟠桃能救两个妖魔,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偷。
                            “火莲……很温柔呢。”皓镧笑了,水眸锁着紫瞳,坦然无畏。
                            “这话该让王听听,也许他会被吓掉下巴呢。”火莲的赧然化成了打趣,“真想看看他那时的表情。”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会说的。”
                            “皓镧,下一次……你还愿与我一起去看红莲么?”
                            “乐意之至。”
                            捧起她的手,柔柔吻过十指,火莲默默看着皓镧不自在的赧然面色,心底悄悄下了决定。
                            下一回的红莲会,就向皓镧……求亲吧。


                          37楼2014-07-26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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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戏
                              混迹江湖,却不能插手其中。毕竟,跟凡人玩真格的话,实在很有恃强凌弱之感。火莲要转告月笙的话其实只有一句:让魍魉尽情骗吃骗喝。
                              整袋假“皓镧”,一个在江湖人面前大出风头的魍魉,再加上火莲的话。月笙只思考了半刻便拟定了所有计划,雷厉风行展开行动。
                              贪心的人真的很好骗。
                              魍魉按照月笙的告诫,跟每一个向他讨要明珠的人都说:给别人的是假货。而每一个得到明珠的人都藏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跑去想别人求证真假——那样的话,就等于承认自己手上有明珠。
                              无人愿意承认,无人敢去求证,再加上无人知晓究竟该如何运用这颗明珠:是吃掉、吸取光华还是用作药引或是化为珍珠粉沐浴?江湖猜测纷纷,却始终无人询问。
                              大内朝廷、名门正派、黑道绿林从未如此同心协力地探究一个问题:皓镧明珠该怎么用?
                              而此时,月笙正把她众多手下化整为零,继续在市井江湖经营着她一手建立的门派:百工坊。她的门派里没有多少傲视江湖的武林高手,却有几十个巧工良匠,以及他们带出的徒弟。
                              一个门派想要维持下去,最需要的是什么?冠绝武林的独门秘籍?独一无二的修炼法门?惹人瞩目的特立独行?都不对。
                              最需要的,是银子。
                              伏江早将此中道理一针见血地告诉过月笙,而从小就懂得世态炎凉的月笙也不负他所望,百工坊在武林中籍籍无名,所拥有的银子却足以让无数穷得叮当响的武林门派眼红。
                              有好工匠游走市井,自然就能得到不下于丐帮的情报;有了情报,也就有了横行江湖的资本。月笙和伏江能够将火莲的计划顺利实施,百工坊的工匠们功不可没。
                              原本伏江以为江湖会出现假明珠,用来栽赃或引出月笙。但他没料到,这一手棋是由月笙自己使出,完全掌握了主动。月笙先出现在王昊的情报网内,使他联合江湖势力展开所谓的正邪大战;而他再“不负众望”地上演了江湖经典戏码:坏人之间定是彼此利用,貌合神离,最终内讧而使好人将之一网打尽。这样一来,追杀坏人的名门正派就可惋惜地叹一口气,道:非我辈不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实乃汝等彼此勾心斗角,终自食其果耳。然后,好人兵不血刃,宽宏大量饶恕已死的坏人,将他们作为教育下一辈的最佳反面教材,代代相传……
                              在凡间混了几百年,伏江一直很怀疑,这些江湖人中会不会有那么几个前辈高人是天界派下来的——他们的为人处事,跟天界那群道貌岸然的神未免也太像了!
                              皓镧被他的看法逗乐了,笑了半晌后说:难怪你也不愿修成龙上天受封。
                              凡间,也只有这些东西跟天界相似,其他的都不一样。既然世事无完美,何必苛求呢?
                              接下来,那日引起了无数侧目的魍魉到处游走,一边满足他的口腹之欲一边将人们的注意力从月笙和伏江身上不着痕迹地引开去。只要皓镧明珠出现,即使尚在怀疑月笙和伏江生死的江湖也得不由自主地看向这边的新消息,毕竟,得到宝物比研究一个危险的妖女生死重要,也容易多了。
                              而跌落江中的月笙和伏江,早就逍遥自在地嗑着瓜子围炉看戏了。
                              恢复妖力的伏江只要落入寒江中,立即就能掌控江水的潮涌浪翻,要再接应被王昊击落江底的月笙自是毫无困难。他在江底一甩袖,江水立即奔流狂飙,让那群“豪杰”认定:江急浪涌,尸首难寻。
                              皓镧好奇的,是月笙想退隐江湖的念头。她逃狱以来所识的凡人,但凡年少者多轻狂傲然,如月笙这般惊才绝世的更是如此,无不想要扬名天下,江湖庙堂皆然。可初展头角,让整个江湖震得波涛汹涌的月笙却在伏江一恢复之后就立即收手,安排了假死脱身的计划,甚至将百工坊也化为了市井中的一朵浪花,不想让它在江湖上显山露水。
                              “我闯荡江湖,就是为了替伏江寻药。”月笙这样回答她。
                              即是说,只要伏江没事,月笙就不愿再奉陪江湖。她的兴趣,是将百工坊一直这么静悄悄地经营下去。这世上,只要有灵巧的双手和技艺,到哪都能活。
                              可是,江湖却不愿平静下来。
                              得到了宝珠却不知其法,武林朝堂皆是满腹疑虑。不甘心就这样把宝珠供奉着不用,也不敢去问别人,于是众人的视线,又一次集合起来,汇聚的目标,正是魍魉。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魍魉并非人类。
                              要找到高兴起来一日变化百回千次的魍魉,比通缉一个易容高手更加困难。谁会认为在自家厨房里偷吃食物的那只猫儿或野狗就是让整个江湖快要翻过来三遍的魍魉呢?
                              终于,还是王昊首先想到了别的线索。
                              魍魉年少难寻,可他身边那两个绝世佳公子却是一见难忘的人物!要找这样的人,岂不是最容易的吗?
                              将金盆洗手的仪式再次匆匆举行了一场,王昊将那日一同见到火莲和皓镧的人召集起来,大义凛然地宣布:奇怪少年四处宣扬宝珠,分明是受了唆使欲挑起江湖纷争,因此有识之士应联合起来,尽早寻获那少年幕后之人,小惩大戒。
                              而那少年幕后之人是谁,众人心照不宣。
                              这个消息流传出去,武林中再一次议论纷纷。王昊找那两个青年,究竟所为何事?
                              是拥有明珠,想要找出使用之法?还是想笼络他们为己所用,替儿女今后闯荡江湖添两手助力?或者,是真的为了江湖安宁,想要尽一分力……
                              议论归议论,这种谁找到谁就有好处的事情还是让江湖重新沸腾起来。火莲和皓镧的身价顿时噌噌上涨,从暗花到悬红无不被提到了让人心动难耐的价钱,不出一月,竟超过了悬赏月笙和伏江的金额。
                              无人知晓她们的名字,连圣画手也描不出她们精确的样貌——上门拜托他画像的每个人都只能说那两名公子玉树临风、天人之姿,可究竟五官眉目、身形神态是何种模样,竟无一人可确切说明。圣画手被纠缠不休的江湖人气得闭门远游,火莲和皓镧的画像自然不了了之。
                              凡笔丹青难描绘,妖灵鬼魅皆传扬。
                              火莲的模样,在她上天下地寻找皓镧的那七百年间早被众生口耳相传;虽然大多数众生都畏惧她的强大而不敢直视她的脸容,却没有一个众生在碰到她时会认不出来。
                              拥有那样强大的气势,却不在修罗界的修罗,只有火莲一个。
                              江湖上沸反盈天,看戏的皓镧却丝毫没有忌讳,拉着火莲和魍魉在一场又一场武林聚会中出入游走,津津有味地听取各种事情,然后再认认真真地跟伏江和月笙讨论。
                              火莲和皓镧就带着魍魉大大方方地晃荡,无人认得。
                              两个布衣草履,和许多江湖女儿一般用斗笠或面纱遮容的寻常女子,的确一点不引人瞩目。即使她们带着的那个稚龄娃儿好吃好动,又有什么奇怪?
                              凡间热闹,总的来分不过自然和人心。自然的四时变化,高山流水皓镧早已领悟;而人心的热闹,是看不够的戏。
                              名利欲求,这些东西很无聊,可凡人是唯一为了这些东西甘心万劫不复的众生。他们追追逐逐,用尽手段心机,轻则机关算尽,重则毁国覆朝,却始终无人厌倦,在下一个轮回重新卷入漩涡。
                              所以,众生才觉得凡人渺小罢。为了那些东西执迷不悟,明明凡人要修仙得道,比妖灵鬼魅容易无数倍。
                              “可是,有那么多众生修炼百年,也不过为到凡间走一遭。”火莲对皓镧笑道,“凡人所追逐的东西是很无聊,不过偏偏就能在无聊的事里造出热闹。”这样的本事,神佛望尘莫及。
                              “天界看不起凡间,因为自认超脱世外,不染红尘。”皓镧似笑非笑,忽然想起那些想要将她收为徒弟的仙人,他们觉得她在人间晃荡是自甘堕落。“神仙什么都不知道。”在天界养尊处优的神,却管理着人间,奇怪的规则。
                              凡人的追逐,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一遭。因为生命太短,无法像其他众生那样高姿态地思考人生一世究竟该活成什么样,他们只能抓住一样最简单的东西去拼命,好让自己的生命别那样苍白。
                              时光若是粮食,谁能苛求一个三餐不继的人去思考阳春白雪的高深问题?
                              尽管在看到无数人为了找到她们而勾心斗角虚与委蛇时,火莲总会露出厌恶的眼神,皓镧总是悠悠一叹,她们也没有插手任何事情,只是如同江湖史的编纂者一般,静静观望,记住人间的美与丑。没有一个地方像人间这样善恶混杂是非难辨,也没有一个地方像人间这样热闹纷繁时时变化。
                              在一场聚会上,皓镧忽然看到有名年轻俊美的侠客身穿赤红衣袍,长发简单一束,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腰间所配长剑上镶了好几颗珍珠。
                              魍魉先拉着火莲就笑了:“莲主子,那小子学您呢!”
                              火莲哭笑不得。那时皓镧方才真正体会到,传说中的“明珠公子”是多么了得的人物,竟能让后世以模仿为荣。细细一想,她的笑容有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月笙的打扮,现在想来,似乎也有些像……火莲呢。


                            38楼2014-07-26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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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11 18:4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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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笙,你喜欢火莲吗?”
                                月笙一动不动地盯着突然发问的皓镧,半晌,才缓缓道:“你为何这样想?”
                                “你常悄悄看她。”火莲显然也是知道的,却一直装作浑然不觉。
                                月笙怔了一怔,苦笑起来:“我还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皓镧,皓镧!”
                                “啊?”拉回飘忽的心神,抬起眼,火莲的面容带着一丝宠溺的笑闯进眼底心头。皓镧动了动唇,眼睛一下瞄到了一边的魍魉,“要走了?”
                                火莲点头,伸手将她从亭栏上扶下,眼波里带着一丝寒光:“天界开始有风声了,不能再留下。”
                                若是为了盗蟠桃之事,再留在这里会把月笙牵扯进去。要跟天界真再对上一回也无所谓,但若天界用月笙要挟,伏江绝不可能一走了之,那时他只会落个“罪加一等”,那她们所做的一切也都白费了。现在走人,查也只能查到她们身上,伏江和月笙可以安然无恙。
                                并不是火莲想要一肩承担,她没有舍己为人的高风亮节。只是因为盗蟠桃大半是为了魍魉,小半是为了让皓镧玩一场,该自己负责。
                                江湖上的波澜已然看够,剩下的事情连伏江都不会再插手,任凡人们自己上演一场热闹戏。她们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魍魉早早打好了包袱,背上一堆美食乖乖跟在火莲身后,眼巴巴地等着皓镧点头启程。
                                皓镧没有一丝犹疑,乖乖颔首,跟着火莲的脚步向伏江和月笙告辞而去。
                                “火莲。”
                                “嗯?”
                                “你故意在月笙面前对我亲密的原因,我知道了。”
                                火莲险些从云端一头栽倒!没等她开口,皓镧已缓缓道:“月笙说,她把你当成憧憬。可,你其实是不愿的吧。所以,你要她知道,她憧憬的‘火莲’是幻象,不是你。”
                                月笙从小听过明珠公子的故事,又从伏江那得知了“明珠公子”的真实身份。知道了火莲不是男子,一腔少女朦胧的情愫渐渐化成了崇拜憧憬,在她心里,火莲是强大无敌的修罗,不畏天地的战神,狂傲不羁、雷厉风行的绝世美人……
                                这样的修罗,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没有任何能够动摇她内心的人,更不会是个对着另一个女子呵护万千柔情百转的寻常女子。
                                火莲怔怔望着皓镧,徐徐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拉了她的手,点头,“对。”幻灭是成长的代价,月笙必须走过这步,而她从来不愿成为什么人的憧憬,那太累。
                                “哪,火莲,你喜欢月笙么?”
                                脚步猛然一顿,火莲微微惊愕,一时竟有些张口结舌,可看着皓镧隐隐波动的水眸,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取笑:“你问这个……好像在吃醋啊。”
                                “吃醋?”皓镧抬起一手捂住心口,低下了眸,闷闷的话丢了出来,“问问而已,不行么?”
                                “皓……”
                                “莲主子!皓镧!到家啦!”
                                抬眼看看兴奋得变成金雕直扑山里的魍魉,火莲应了一声,一把拉紧了想要跟着魍魉溜走的皓镧,力道大得让她一下撞进了怀里,双手就那么顺势抱住了她,“拜托,听我说话,别逃。”
                                皓镧有些僵硬的身子在那声软语下放松些许,火莲俯下脸庞,在她耳边低语:“为何你不猜,在月笙面前那么做,有几成是我的确想要亲近你?”若不是那些浅浅的拥抱和碰触,若即若离的亲吻和密语,如何缓解她这几百年的相思?不敢太近,不愿太远,她心烦气躁,却不能在皓镧眼中唯有一片纯澈空白时强硬地烙下自己的身影。
                                谁知道皓镧不拒绝她的亲匿和调戏是不是因为顺从惯了!一想到这里,火莲心头的痛和躁就更上一层,不用月笙和伏江的事情舒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连自己都不知道。
                                皓镧沉默下来,就在火莲以为她生气了的时候,她的声音柔柔传来:“火莲很温柔,也很自私。”顿了顿,她抬起眼眸,温润的笑意漾开来,“不过,不讨厌。”若不是因为魍魉需要蟠桃,火莲不会那么努力地上天行窃;若不是因为她想要见识江湖波澜,火莲不会凑热闹地参与设计。
                                虽然这话对于伏江和月笙很残酷,可火莲也许从头至尾只是“顺手”帮忙,所以,走得毫无留恋。
                                自私,是天界神明嗤之以鼻的心情。可活在世上,没有自私的心情,是否太累?若如火莲这般,在自私之中能够帮到别人,有何不可?
                                听她说话若不耐心听到底,只怕会被气死好几回。火莲无奈地笑,怀抱却更紧了几分,直到听见魍魉的呼唤才松开手,拉着皓镧飞回深山之中。
                                不敢回首看皓镧是不是因为她的拥抱而羞涩,于是火莲没有发现,身后的女子悄悄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她落下额际的长发遮住了低垂的眼,看不清那双水眸;只是脸色,分明比方才,苍白些许。
                                那么轻易就对皓镧吐露心底的秘密,却一丝后悔也无。月笙对窗斜坐,忆起那日她们的谈话,微微笑意伴着一滴泪水,缓缓飘散在月夜的花香里。
                                ……那,你现在看到的火莲,还是你喜欢的那个么?
                                没有想到,平日里话语不多的皓镧问得这般一针见血。她心头顿时冰冷一片,却也同时清明如镜,照出了自己过往的憧憬和幻想,然后,狠狠砸碎。
                                火莲有弱点,有放不下的事情;而且,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了情的女子。
                                那一刻,月笙心里恍然明白,在过往的想象中,刻意地遗忘了火莲是个女子。她再看看眼前的皓镧,甘拜下风,于是笑道:你能摆脱皮相男女之分,我自叹不如。
                                皓镧呆呆地回她:我是珍珠。准确地说,我没有男女之分。
                                皓镧说,她的模样其实是凡人给的。人们认为这样的夜明珠就该是个美丽女子,于是她修成的人身便是这副模样,对她而言,不是“摆脱”,而是天生就没有那层认识。
                                呵,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敢坦然站在火莲身边罢!
                                举杯对明月,邀影成双。月笙将那滴滑落唇边的泪水和着酒一并饮尽,抹去泪痕,终于能在心底说一句:别了,我的幻想。
                                所憧憬的,所渴慕的那个修罗,原来只是幻象。那么,现在是时候清醒了。她已不是那个被火灾吓坏,只能听伏江讲故事说众生躲过黑暗,崇拜着强大修罗的稚龄女孩了。
                                凡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凡间的江湖,还在热闹地上演着纷纭熙攘,其中的人乐此不疲,其外的人却已开始清醒,拉着同样悠闲无事的伏江,继续着他们的生活。
                                而此时的天界,月老正紧张地将酿好的蟠桃酒匆匆喝光,不留一点痕迹。一边喝一边对爱徒谆谆教导:“以后绝不可再入蟠桃园!”
                                若是七百年前,红娘会乖乖听话,但如今的她,早已学会从师父的话里听出别的东西来。
                                “师父,蟠桃园里有什么?”
                                “……”
                                “师父!”
                                “别问了!”
                                “那我自己去找喔,我不怕被打下凡间。师父还是赶紧找新的徒弟罢!”
                                天理何在?徒弟给师父甩脸子!月老眉毛抖得差点根根倒立,抬手就打算把这丫头像过去那样用红绳倒吊起来反省几日,可一眼看见徒弟眼底的委曲和不甘,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放下了。
                                “告诉你也罢。记好了,绝不可外传,否则师父也难逃天条!”这丫头是不怎么听话,但其实还是尊敬他这师父的,否则也不会去盗蟠桃为他抱不平。
                                红娘乖乖点头,心里终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知道绯樱公主吧?”让徒儿坐好,月老捡了个老话题开头。
                                红娘很快点头。即使过去绯樱公主是何许人物一直被严格保密,也在那场天庭大乱中闹得尽神皆知了。再加上不久前修罗王成婚,她自然更加清楚。
                                “绯樱公主为何被囚?”月老再问。
                                这就是只有上仙才知晓的事情了。红娘沉吟一番,想起师父借酒浇愁时被自己套出的话,小心翼翼地回答:“她是妖皇送上天界的质子。”那是天帝与妖皇的协议,跟凡间的两国立约差不多。妖魔军队那一次攻上天界,所凭的借口就是天界未照约定时间送还绯樱公主。
                                “对。”月老沉沉颔首,停顿片刻,道,“但你可知,真正的‘质子’,非绯樱公主,而是她所持之物。此物在她手中,时候一到便可成绝大之力;而不在她手,却只是寻常之物。”
                                月老不再说下去,而红娘的眼已缓缓张大。
                                妖皇和天帝之间的勾心斗角她懒得猜也猜不透,她只知道,当初绯樱公主安然脱身逃离天庭,却未听闻她带走何物,那就是说,师父所言的那个“物”,还在天界!
                                确切地说,在蟠桃园!
                                天!红娘捂住张大的嘴唇,想起那日见到的火莲和皓镧。
                                她们是上来盗蟠桃,不是为了别的……吧?
                                “师父,那东西……有何作用?”值得妖皇天帝这般折腾?
                                月老咬咬牙,索性一气吐露:“可看前后千年,人神鬼妖佛众生,想知何事均可立知。”
                                红娘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这样的东西,若是放到战场之上,简直就是敌军的催命符;而放在上位者手中,岂不成了最方便的情报来源?即使是神,也有算不到的事情和众生,可若有了此物,那便是全知全能!试问谁不想将它牢牢掌握?
                                “那,那东西现在……是寻常之物?”冷汗涔涔而下,红娘声音不由得发起抖来。
                                “当然。”不在绯樱公主之手又失了时候,那东西如今只是寻常物品,即使天庭再将绯樱公主抓来,也起不了作用。
                                天界得不到,而其他各界也无法得到,所以天庭才没去找修罗王要人,顺水推舟恭贺成婚大喜,不再追究。
                                红娘不再问下去了。知道太多绝不是好事,尤其她和师父现在都是天庭上的“戴罪”之神,若被发现了什么破绽,就真难以收拾了。
                                红娘这边把心稍稍放下,月老却暗自叹了口气。
                                他还没敢告诉徒弟,那东西现在若是回到了绯樱公主手里,虽无法监视天地各界,却也可以看到千年来的所有事情!为何特意将它放在蟠桃园?就是因为那里是守卫最松散,也就是盗贼最不会猜到的地方!
                                “火莲——”
                                接住皓镧递上的猴儿酒,火莲眉目舒展,“又想下山?”
                                这回,皓镧却摇首了。“我送酒给你,就一定要有所求么?日头这么好,适合喝酒呵。”
                                抱住她凑近的身子,火莲把头埋在她肩颈之间,低声道谢。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忍住回忆的冲动,皓镧反手拢上火莲的肩,压下额际隐约的疼痛。最近疼得越来越少,她可不想自讨苦吃。
                                可是,火莲这么难过,是因为什么?
                                那些破碎的记忆比空白更空白,不想也罢。若火莲愿意说,她就听着。
                                “火莲,你会跳舞吧?”
                                “……想看?”
                                “嗯。”听说,修罗一舞,可令己清心悦神。火莲跳一场舞的话,心情就会好了吧。“我新做了箫,又听了很多好曲子,试试好么?”
                                彩衣娱亲。火莲忽然想到了这个词,可是看到皓镧的期盼,她怎能拒绝?
                                “好。晚上,咱们赏月舞剑。”


                              39楼2014-07-26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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