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大会比赛策略浅析

在可能有点烦杂的规则后面，是一种质的规定，就是要有足够的成语的储备。我相信这就是在各种的策略、规则下面最坚硬最让人不能回避的东西。
实力
组委会要求的范围是《新华成语词典》，据说有8000余词，范围还是很大的；而且问题是，这些词显然是“离散分布”的，相关离得很远，想“铁板一块”这样新文化运动以来的词（记得是吴晗的著作里），也有“随珠弹雀”这样相当深奥的典（自《庄子·让王》）。面对这样的局面，做徐源那样的“活字典”当然好（尽管他有的时候也会发挥失常），能不能找到几条线路来做准备呢？
首先当然是成语的释义了。所谓的释义，包括成语的典故（对大部分）：言典，这里指“经”中的言语，如美意延年，典出《荀子·致士》：“得众动天，美意延年”；事典，这里指有具体的事件人物为背景的典故，如乐不思蜀，典出《三国志·蜀书·后主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更有一些古代的“野谚”，如：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这些只言片语通常也是见诸典籍的。
很多人说古代读书人要大段、整部地背书，大概是有的；不过现在我们学习成语，哪怕是为了准备成语大会，也不比如此了。其实何欣航在访谈当中提到的“讲成语故事”和“古诗词”的办法就很适合一般人。见http://tv.cntv.cn/video/C27555/928c2882712940c4a12bbb682a3a22ff。有了有情节的背景和押韵的诗，体验和记忆的效率就会提高，这算是常识了。
尽管如此，现代人理解古字的时候难免会产生望文生义的情况，最明显的例子的是，在（7.6，90秒，83:18，邢正-徐源）邢正在描述“不刊之论”的时候，认为“刊”的意思是“刊登”的意思；实际上此字指的是“刊刻”，成语的意思恰好是“不能去除的言论”（徐源居然还答对了）；另一种大家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就是，逐字“描述”，这样的例子在成语大会中实在太多。我这里想起了那个让人喷饭的片段，在某期中（待核查），陈江宇-单计环在限时题的时候，猜“脍炙人口”。单请陈描述第一个字，结果小宇宙说：“这个不太好说……”，大家就都憋不住了。
对中国古典文化的熟悉程度，是比赛的基础；但是只凭满腹珠玑，恐怕还不足以脱颖而出。选手们实际上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通过什么方式来和比赛中一题又一题遭遇。
待续

情境接入
就像比赛的宣传语一样，“中国智慧，自成语境”。怎么能把猜词的选手带入那个特定的、实际相当狭窄的“频道”，是描述者的一大难题——就算是逐字描述，也需要让猜词者从已猜出的字，勾勒出目标词语的基本框架、细致的意思，否则词是说不出来的。
情境接入中，最为“轻巧”的方式，就是“上下句”。对于成行成句的成语，在之前提到的言典和事典中，很多都是这样的情况，根据上（下）句的提示，能让人瞬间激起相关的场景，比如在（6.2，四词，34:50-43:30， 王帆-唐蕊，邢正-徐源，）中，有：关不住——满园春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等精彩的回合，用时和台上台下的欢呼就是对这种方法的最好肯定。
在除了上下句这样的形式，另外一种值得讨论和推荐的要数对成语本事的描述了。这种方法很适合那种有明确的（最好是常见的）事迹情节的成语。比如在（）权春燕描述“关羽打败了”，高瀛就能马上想到“败走麦城”；而当权说“太公辅佐周武王”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她的思路（尽管可能不知道要猜的词是什么），高答“发扬踔厉”再次显示了准备的深入。
在本事描述之下，是描述一个成语使用的语境。这里说的语境指的是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和典故等关系不大。这样的思路其实是没问题的，但很可能出现问题的是，描述出来的语境不一定很充分且准确（特别是在比赛初期，选手们的成语储备、配合程度还不高时）；更不妙的是，即使在准确描述的情况下，猜词者可能会面临多个备选，或者她的备选和目标词有一些字句上的差异（当然这是成语在形成、流传过程中常见的），在反复提示、选择的过程中，耗时就会增加。与此类似的是，更加“喜闻乐见”地，大家都在通过单字的提示来猜词，不管是王帆还是何欣航。在（6.15，四词，12:50-13:53，李凡-达吾力江）在描述“广开言路”第一字，达说“大妈跳得什么舞”，结果对方一下就没有很容易地从词义解释，跳到通过其他的词带出所要的字。在琢磨大妈跳的什么舞的时候，已经过去几秒钟——这对竞时题来说真是要命啊。
在上面略显枯燥的分析之后，我们对选手的基本准备有了大致的理解和分析，不过难的地方还在后面。在场的每次交锋，选手们都要在规则见走钢丝，那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何不从空中掉下来——如果不犯字，又能耗最短的时间，是个头疼的问题。（下节将讨论关于规则的策略）

规则中，最让大家头疼的就是“犯字”的规定了。特别是像“不”“人”“而”这些很常见的字，想不犯针对很困难，在节目当中犯字的情况特别多，就算是到了总决赛争最后名次的时刻，在（7.6，28:40-29:30，90秒，权春燕-高瀛）时，“滚滚”（真不知道她怎么得的这个外号）接连三犯。其情形只能用图来展示了。



29:52，陈江宇几乎已经犯规，太守晚上做了……一……然后又咽了回去。

上面的分析中，隐藏的是一个大家都会承认的思路：既然口头的表达能作为暗号，那么这些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的肢体动作、面部表情乃至整个人都当成暗号发送出去呢？如果对方也是人，也是生气勃发的同龄人，那么就（至少有可能）获取信息啊！
这样一来，搭档双方都会把整个人当做答题的方式；而暗号也就是成了“明号”。

（接前关于“暗号”的叙述）
这里又要举和李凡有关的例子了。在（6.8，双音，53:10-53:50，李凡-达吾力江）里，猜“电光石火”。按事后评委的评价，其实说“瞬间”更好一点，以形容（时间）短暂。而李凡用了“非常手段”，就是大家现在还记忆犹新的杀手锏。（暗号8）那璀璀如星的目光，让大家都重温了“放电”的含义。当然我这里要讲的是，李凡也不是只凭眼神：首先她提示的“迅速”也是切题的，这给搭档的提示不能忽视；（更重要的是），在前面的基础上，李的目光坚定地闪烁着光芒，对搭档的提示、信任和鼓励都融汇其中，如果对方的眼睛也能发光，那就一下体会到“电光石火”般的超距作用。

说罢搭档之间的，再看看一般没太多时间训练的“对手间”迸发出的“通灵”。在（6.8，双音，48:38-49:50，赵婕荃-吕继北，李凡-达吾力江），“镜花水月”。经过“黛玉”、“虚幻”就得出了答案。虽然是李凡说出答案，但在之后的点评中，当被问到为什么提黛玉的时候，李凡和赵婕荃一下心有灵犀起来，一起“教导”主持人：这说的是（红楼里）讲黛玉的曲子：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声音齐整——可是不可能提前排练啊。

当然，如果说真有什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也是二人在那个时刻通过题面，激起了熟稔的意象、意义和情感。
行文至此，我尽我自己所能，从最简单的猜词的词汇基础开始，慢慢推演出各个环节中对选手方法、技巧的要求；并且逐步综合，把选手的各个层面的能力都包进去，从成语的记忆、理解基本意思，到背后的典故，到创造语境，再到整个人（可不单是语言）作为表达的内容和表达的形式，表达出去，沟通自己和对方的情感。相信大家察觉到，本次成语大会的一大亮点——双音节的特点和策略我还没有专门讲。下面的几节我就专门讲双音节中的“博弈”，主角就是“双音节女王（们）”——赵婕荃-吕继北。

我今天忙各种事情，帖子明天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

双音节这个环节和其他环节最不同的是，它是一个极大的综合环节，不单是各项基本功的综合，更是各种技法在千钧一发时的运用；更困难的是，还要有和对方一组人的互动。这里涉及到的思路、策略等等，看一眼就感觉十分复杂。我思考这个问题时间不长，恐怕很难说那么多细致的道理；这里只能简单地谈谈双音节了。
双音节给人印象最深的难题，就是两组选手轮流答题，每轮只能是这一组的一人描述，另一人猜词，之后交换。这样一来，保证猜词正确的一个必要条件即是，必须使答题的机会来到自己一组。这就要求首先论道己方答题时，务必让搭档猜出，并且对方组至少不能很容易得到提示。那么最简单的情形就是，能够“一词杀”。这样的例子很多，基本大会中的固定搭档都有过这样的精彩表现。除了上文提到的“电光石火”之外，还有像赵吕组合在（6.29，双音，33:38-34:19）中的：“佛教”——“ 明心见性”、“袁绍”——“ 好谋无断”等。

回想初看时，觉得思如鬼魅，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不过后来慢慢想来，仍然是以基本的成语积累，加上精心选择的双音节提示词，同时不犯字；再深里，就是对于解决问题的勇气——逼问自己到底能不能在这个框架下，把胜利留在自己手里。

当然，上面说的是很理想的状况。在自己这一轮如果没有答对（或者己方是后手），之后就进入到了对方那轮。对方的回答自己没办法影响，而且如果己方是先手，对方还会根据已出的提示词更加容易地猜词（当然是理论上这么看，实际的例子，有的时候是之前的提示词把双方的猜词者都带进千沟万壑中，比如（6.29，双音，54:25，李凡-陈江宇，高瀛-权春燕。）猜“和盘托出”，一开始李凡说“水果”。时候滚滚很诧异地说，这和水果有什么关系啊！）。这里仍以赵吕组合为例。
在（6.15，双音，45:20-48:20-48:55，徐文红-韩韬，赵婕荃-吕继北）中，第一回合，是猜“家道消乏”。徐韩组合先手，描述“贫穷”， 只能算是贴到点边，没有点出核心含义，给答题带来了很大的困难，没有答出；并讲主动权交到了后手的赵吕手里。面对这样的“大礼”，赵描述“败落”，一针见血，吕马上猜出。

之后的一回合，又是一词杀出“栉风沐雨”。更精彩的在紧接的一句。赵吕先手，赵描述“砍树”，并不是很切题，涉及可选的词语太多，这也影响到了徐韩——恐怕这是更主要的目的。韩韬接了一个“当官”，搭档猜“蟾宫折桂”，明显是被“带进了沟”，更麻烦的是徐韩对这个词的意思并不熟悉。当描述回到赵吕时，赵说“严酷”，能看出成语基本功方面之夯实。“削木为吏”典出《报任安书》：“故士有画地为牢，势可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以形容狱吏的凶暴。
从中可以总结出，赵吕在面对自己首次无法顺利答出的情况，会寻找对方描述中的漏洞——只要对方没有答出，就尽量准确描述，精准一击，这比托下去要好得多。赵吕有这样的能力，更有这样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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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这个模式肯定会有其衍生的情况，即两组选手都处于自己答不出，期待对手也犯错，如此反复几个回合，大家就都“晕菜”了，最后不知道谁能捡漏。在（6.29，双，56:40-59:15，高瀛-权春燕，李凡-陈江宇）里，大家在“邢正，也是，严肃，笑星”里迷失了好一阵。固然通过邢正的个性特点，是相当不错的选择，可就想权春燕在听了之后说“（有关的）太多了啊”，之后加上“也是”，虽然是想提示“亦”，可那场上之前没有建立起关于诙谐的意思，之后的“也”也是连不起来的，到头来还是要“笑星”来表意思。

上面的分析，基本是针对外在的条件，特别是对手的反应、表现来讲的，根本上讲，这是被动的、暂时的，能否在复杂的局面仍然主动出击呢？例子就是很多人都记忆犹新的，赵吕在（6.15，58:30-59:10，双音，赵婕荃-吕继北、邢正-徐源）中的那个“先手”。
我印象中，除了这句，其他所有的描述，都是和成语有关的；但这次赵一上来就说“先手”，显然是采取了完全不寻常的思路。而吕继北马上答道“后发制人”，当然就是“明示”了——这次华山一条路，成功了，就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之后邢提“洒洒”，徐答“洋洋自得”。这可以看作赵吕所承担的风险。通过“洒洒”来提示“洋洋”，这是常规手段，不过徐源的这个常规被当成了赵吕策略中的一个部分了。通过这一步，原本赵吕先生的“劣势”被抹平，即对于这样一个并不很困难，但是又需要多轮提示的词（她们认为至少两轮），采用“后发制人”，由对方形成实际的先手，先把成语的轮廓勾勒出来，而且等到了对方的错误回答；答题机会回到己方，又通过精准的描述，让搭档答对。按思路来讲，赵婕荃肯定要计算此词被猜出的最少步数——如果是很明确简单的，那就要一词杀了。我想凡是看过几场比赛的人，都熟悉她们的这个风格。按此局的情况，她基本确定，或者说相信，起码需要两步，之后做了大胆的决定——放弃先手，准备之后的反击。这样的杀伐决断是很少见的，不单是在成语大会上，也在更广阔的生活中。君不见，多少世界500强级的企业高管，都会因为一时的犹豫，走出昏招，失掉了繁荣乃至生存的机会。赵的这一举动，底下隐藏的风险也是明显的，如果对方的提示切题（这对正源组合是不成问题的），猜词者“随便答一个吧”，那之前的巧思立马化成泡影。场上的徐源没有超常作答，吕继北继而正确猜出——在按捺住实施计划的紧张和对对方入彀的喜悦乃至得意的情况下做出来的。最后一步毫无拖泥带水，真正是高手出招的风范。剩下的就是现场和其他终端的观众们在惊诧中慢慢咀嚼刚的一幕，这一幕是在现场几十秒内发生的，看下来由像是被反复思量与设计的；两个看似娇弱的女孩子好像是在游戏，那么轻松流畅，可是“机心重重”，奔见血封喉而去。
真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顺便谈谈运气
运气这东西，就是在准备的时候不能考虑，到事后总结的时候又必须要考虑到的。像成语大会这样的比赛，第一次办，其实规则、环节设置都不是那么完善；加上选手们的准备一般只限于根据词典熟悉词义（请参考选手们的访谈和回忆等），对于参加这种既需要语文的实力，又需要对于综艺竞赛类节目的流程、气氛适应得来；并且临场的调整乃至“豹变”有的时候变得极其重要。几个个人和他人的小因素合在一起，就成了所谓的“运气”。此时的一点点运气，日后可能就开花结果。这里的例子就来自我们又爱又恨的陈江宇。
在（4.25，120秒，76:10—77:26—79:50，陈江宇-单计环，王刚-朱磊）里，江宇首次面临淘汰，她和她的搭档在120秒里只猜出2个，眼看就要离开；结果之后上场的两位大哥“看不下去了”，在120秒只答出一个。其实在一开始朱磊猜“惊魂未定”时，几乎是说出来了，至少我从比较模糊的语音中听得像是，但是正确的提示音没有响。之后他们就在这个词和后面几个词中彻底迷失了。在比赛初期，大家的准备都不充分，偶然的事情就会导致后面很多事情，很多轮的结果不一样。

持续一段时间的本贴，现在快要走到尾声了。之前做的分析可能会粗浅，但那确实是我在这段时间的思考，并且自得其乐；我发现此贴在一些吧友那里有了共鸣乃至探讨，真有点喜出望外。
之前我尽量拿出时间来给本贴做一些修订（比如再写写结论、后记等），另外再聊聊别的话题，比如选手们的“成长”。
祝阅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