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穿越文吧 关注:52,447贴子:696,218

回复:【gl穿越文吧】《无为书院》作者:林下逍遥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第27章 拜访
  御史府。
  地上零落地散着几块铁皮,几根木条,一本书随意地摊开放在地上。
  沈情无精打采地把手中的小刀向那堆杂物一扔,蹲在地上叹了口气。
  一只手拍拍她的肩头:“怎么,又不高兴了?全府都哄着你这个大小姐,还有什么不满意?”
  “爹!”沈情回过身,垂头丧气地撅着嘴,“这个机关好难做……”
  “哈哈哈……”沈御史在桌边坐下,疼宠地看着爱女,“你做的机关越来越精妙了,连府里的宋师傅都赞不绝口……有道是内举不避亲,爹都想把你荐到工部去了,哈哈哈……”
  “爹,你又笑我!”沈情不高兴地站起来。
  “不笑,不笑,爹跟你说正经的,”沈御史拉过她,切入正题,“何尚书的公子上门提过两回亲了,昨日何尚书本人又向我说起此事,你看……”
  “我不答应!”沈情板上钉钉地回道,脸色沉下来。
  “为什么?”沈御史对她的一口回绝很是不解,“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人也不少了,爹看来看去,也就是何公子出类拔萃,他又念着你,这个心也不像有假,你怎么就是瞧不上人家?”
  沈情不语。
  沈御史又道:“太师也很关心这事。”
  沈情不以为然:“爹是太师的学生,我又不是,他管我做什么?”
  “看看你说的什么?太无礼了,都是平时惯坏了你!”沈御史佯怒。
  “对了爹,”沈情巧妙地转移话题,“你明明是太师的学生,为什么不让满朝文武知道?”
  “爹向太师请教的时候,还是一介布衣,算不得名正言顺的门生,又何必宣扬?”沈御史不欲多说,“罢了,爹今日出门,你好好待在府里别到处惹事。”
  “爹要去哪?”
  “天机不可……”禁不住沈情的一再纠缠,沈御史只得如实告诉她,“是洛阳悦安镖局。”
  “悦安镖局,悦安镖局……”沈情一愣,随即扯住父亲,“爹,我也去!”
  “你也去?”沈御史本想推托,一看她不依不饶的架势,只好妥协,“去也可以,可不许闯祸……听说,悦安镖局总镖头的女儿也在无为书院,你们可曾相识?”
  “我……她……”沈情支吾。
  “怎么,关系不好?你们之间有过节?……嗯,一定是你太任性,不讲道理!”沈御史断言。
  “我才没有!”沈情一昂头,否认。
  月洞门里的芍药开得正艳,如火如荼,朝露打湿了草叶,姬允之在小径上焦急地踱来踱去。
  一名家仆跑来,行礼:“总镖头!”
  “那趟镖可还顺利?”他挥挥手,急匆匆地问。
  “总镖头放心,一切顺利!下一趟镖也已发出,相信不日便能返回……”家仆悄悄将一个小纸团塞进姬允之指缝,压低声音,“总镖头,那边又有了新的指令……”
  姬允之一点头,又问:“她人呢?大早就不见人影!”
  家仆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道:“小姐她……小的也不知道……”
  姬允之大怒:“不是让你看着她吗?没用的东西!”他又焦躁地踱了两步,“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越来越不像话!”
  又一个家仆跑过来:“总镖头,京城的沈御史到了大门前,要……要见总镖头!”
  “什么?”姬允之不曾预料,沉吟片刻道,“快请!”
  姬允之率众迎出门时,沈御史已从车上下来,他一身便服,身后跟着一个明艳照人的华服少女。
  “御史大人大驾光临,草民蓬筚生辉!”
  沈御史笑呵呵地道:“姬总镖头不必客气,本官这次来,是想请贵镖局押送一趟镖。只因此镖关系重大,怕下人嘱托不清,便亲身来这一趟,也目睹目睹姬总镖头的风采!”
  “大人取笑草民了。快里面请!”
  进了花厅,姬允之命人奉茶,闲谈了几句,道:“沈大人为公事操劳,百忙之中亲自前来,这镖的分量……草民恐怕……”
  “姬总镖头过虑了,”沈御史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悦安镖局名满洛阳,镖局里个个都是好手,道上的谁不知晓……这趟镖你们都不敢接,还有谁敢接?”
  姬允之忙道:“大人过奖了,草民从命就是,一定将东西安然送到。”
  “好,好,”沈御史满意地点头,“姬总镖头这么说,相信一切不成问题。据本官所知,不但洛阳城里,就连城外的高官贵第也纷纷慕名请贵镖局押镖,可见贵镖局的名气非同一般哪!”
  “哪里哪里,是达官贵人们错爱;说实话,正因为如此,草民的压力很是不轻啊!”姬允之叹了口气,却禁不住微微露出得色。
  几句话下来,已到了用饭的时候,姬允之陪沈御史在上座,沈情与一众女眷在一桌。
  沈情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女眷们花枝招展,年纪也不很轻,大概是姬总镖头的姬妾。独独不见姬月。
  张望了半天,就是不见她。沈情在桌前坐下,还没坐稳,其中一个女人就绽开喜气洋洋的笑容:“哎呀,我算是见到真正的大家闺秀了!沈小姐的人材,那是百里挑一也挑不出哇!”
  另一个女人抢着道:“何止百里挑一?千里挑一才对!早就听说京城的沈小姐才貌双全,一点都不假呀!”
  又一个女人捏着手帕:“来来来,沈小姐,喜欢吃什么?这里东西简陋,恐怕你吃不惯,只要说一声,我让他们再做……”
  沈情看了看满桌的菜肴:“已经很好了,我没什么不习惯……”她强笑着敷衍那些女人一张张热情似火的笑脸。
  “你还知道回来!”一声厉喝惊断了这边的欢声笑语,只见姬允之怒不可遏,“招呼也不打,就到外头去野,别人都要笑话我们没家教!”
  姬月默默站着,倔强地抿一抿唇,不作声。
  这是沈情第三次看见她穿女装,大概是为了见客的缘故。女装还是紫色,像经过霜浸一样,紫得冷冷的。她背朝这边,看不到她的面容。
  “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姬月既不认错,也不解释,姬允之心里更是冒火。
  沈御史在一旁插话:“呵呵,这就是令爱?生得这般出色。可惜本官膝下无子,不然,非向总镖头求配不可。”
  “哪里,小女顽劣,让大人见笑,”姬允之怒气消了一些,依然狠狠瞪姬月一眼,喝道:“干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见过御史大人!一点礼数都不懂!”
  姬月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民女姬月,见过沈大人……”她转过头看向女眷的席位,“沈小姐。”
  她面朝这边,却没有去看沈情,说完就转了回去。
  “去吧!”姬允之扬手,挥退她。
  女眷席上已经坐满了,只有沈情周围还有空隙——姬妾们不敢挨着她坐太近。沈情朝旁边挪了挪椅子。
  姬月别无选择地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盯着眼前的米饭,半天不下筷子。
  席上又热闹起来,姬妾们展开殷勤的笑容,不断地给沈情挟菜。
  沈情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大鱼大肉,皱了皱眉,目光在席上来回扫动——离她最远那一头,有一碟虾仁菜心,嫩白碧绿的颜色,在一桌荤菜中显得清爽可口。
  桌子对面的一个蓝衣女人察言观色,忙把这碟菜递过去:“菜放得太远,可给沈小姐添不便了。”
  “多谢。”沈情淡淡道了谢。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挟起一大把,通通放进姬月碗里!
  姬月吃惊地抬头。沈情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谢谢。”禁不住地,姬月脸上微微一红。真巧了,这正是她平时最喜欢的菜……她不再闷头玩筷子,开始真的吃饭。
  众姬妾一时全呆了。席上又是寂静一片。
  吃了一段,姬月伸手去拿勺子,恰好沈情也想拿——手不经意地相碰,她们同时缩了回去。
  姬月想了想,再次去拿勺子,自顾舀好一碗汤,递给沈情。
  沈情侧过脸向她莞尔一笑,接过。
  席罢,姬妾散去。沈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个长相英俊的青年走来:“沈小姐,在下姬雷,是阿月的兄长……如、如果沈小姐想四处看看的话,在下可以带路……”他颇有些紧张,眼睛不敢直视沈情。
  “不劳姬公子,”沈情婉拒,“有姬姑娘带我转转就可以了。”
  姬雷碰了个软钉子,看看她,又看看姬月,无奈地走了。
  “可是,我家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姬月这句话不是推托,她是真的这样觉得。不就是平常的廊榭花圃,有什么看头。
  “我不信,肯定有!”一旦没有旁人,沈情立刻暴露了本来面目,“你不欢迎我,直说好了!”
  “我没有……”姬月赶紧辩白,“唉,好吧,你跟我来。”
  穿过月洞门,一片火红的芍药围绕着一处偏僻荒芜的小屋。
  “这里很好啊……”清静无扰的环境,沈情跟着姬月向前走,“只是,太荒凉了一些……”
  “我小时候,最喜欢到这里玩。”姬月凝眸,若有所思,停了步。
  “怎么不走了?”
  “那里,”姬月向小屋一指,“是我娘的灵堂。”
  “呃……”沈情沉默了一会,斟酌着开口,“伯母她……去世很久了?”
  “嗯,我十岁的时候吧,”姬月望着生出青草的屋檐回忆,“我娘……她是个柔弱善良的人,从不生气,从不跟别人争……”也正是因为如此,别的姬妾时常欺负她,连下人都不把她这个正室夫人放在眼里。何况,她只生了个女儿,而妾室却在她之前生了儿子,注定成为镖局的继承人,谁还去讨好她这个名义上的夫人?
  “我娘对我很好很好,也不嫌弃我是个女儿……可是,我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不要像她一样!”姬月语气激烈起来,漆黑的眼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不要受人欺负,不要依靠谁……女子又如何,未必就不如男子!”
  谁说女儿就是绣花下厨、嫁鸡随鸡的命?她自十岁起,把头发束起,换男装偷偷习武,一个人上无为书院……她要证明给他们看!
  “阿月……”沈情在她身边轻唤,望着她倔强而秀美的侧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伯母会为你高兴的。”
  “阿情,”姬月猛然抓住沈情的手,忽然变得结结巴巴,“我……我从前不是有意跟你吵的,可、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一见到你就,就……”
  就是不自觉地与她口角争锋,待到她负气而去,又一个人后悔。
  姬月的眸中凝结着恍惚,期待,急切,忧伤,如谷底的深潭,让沈情不由自主地逐渐向她靠近,再近一些……
  投在地上的影子,相互靠近,相错……
  近到对方扬起的发丝拂到自己脸上,唇中的热气化入自己口中,握住的手松开,滑到彼此腰间;唇与唇的交缠,一如中了不可抗拒的巨大魔咒,深陷沼泽不可自拔。
  宁静的光圈洒在一地芍药中间,她们抱在一起拥吻,对方潮湿的眼瞳映出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
  第一次生涩的相触,只凭着感觉,迷恋着对方花瓣一样柔美的嘴唇,呼吸到的,尝到的,全是盛开的火焰。“嗯……”细细的喘息从齿间逸出,似春风在花间的吟唱。
  终于回过神来,姬月最先放开了手。她倒退了两步,不可思议地呆立着,然后看到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沈情。
  她们……干了些什么?!
  脸红得像在烧。这是男女之间异常亲密的一种举动呀!
  “我……那个,先走了……”沈情嗫嚅着,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开。
  姬月抚抚自己的脸,又轻轻抚上自己的唇,凝视着她慌张的背影,羞涩与甜蜜同时泛上眼帘。


31楼2014-07-22 12:19
回复
    第33章 牵念恨相逢(下)
      被迫吞下他们塞下的药丸,沈情陷入了昏迷中。
      缓缓醒来,待四周模糊的景物清晰下来,她看清自己身在阴暗的牢房之中。
      “放我出去!听见没有?快放我出去!”她挣起身,抓住铁栏拼命地摇。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用的。”外面的守卫阴沉沉地笑着,无动于衷。察知了组织的秘密,多半只有死路一条。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倒是可惜了。
      “放我出去!”沈情毫不理会,用力抓着铁栏,手掌勒出紫红的印痕,“放我出去,你让我见她!我要见她……”
      守卫见了她疯狂的模样也不禁吓了一跳,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情况禀报上去,身后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你要见我?”守卫回头,林中那位少年带了几个人走下台阶,来到牢房前。
      他赶紧讨好的迎上去:“公子你来了就好了,小的正为难呢,这丫头死到临头还不知在发什么疯……”
      少年眼角都没有斜他一下,径自望着牢中的沈情,一一看过她含怒的眼眸和苍白的唇,目光似是悲哀又似怜悯,语气却是淡淡:“找我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这么做?”沈情回望他,激动地大声问。她眼中燃着怒火,但更多的,则是乞求,和难以置信。“我不相信!你是被逼的对吗,你怎么会跟他们同流合污!我不信,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鲜红的血滴从磨破的掌心渗出来,染在铁栏上。少年不由蹙起眉,眉宇间仿佛多了一分忧伤,低声道:“你何必为难自己,这里出不去的,别上自己的手了。”
      “你回答我!”沈情恨恨瞪着他。
      少年深深望着她,最终平静地开口:“什么也没有发生……也没人逼我。”
      “那你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
      沈情狂乱地摇着头,泪顺着脸颊无力地流下:“我不信,你骗我的……”心狠恨地疼,全身如浸冰水,凉得没有了知觉,一字一句从咬紧的牙关吐出,“……姬……月,你骗我……”
      少年眼光微微一颤,转过身恢复了冷然,轻轻向愣在一旁的守卫丢下一句:“看好她。”
      出了牢门,立刻有人拦住少年,客气地道:“座主正在等你。”
      少年点点头。
      接连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密室。引路的人退开,少年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密室不大,一张黑帘将房间隔成两半。
      帘后的人缓缓转过身,声音十分混浊,听起来有种压抑的感觉:“你来了。”
      “是。”少年手一掀撕下脸上的面具,褪除伪装后的容颜清俊秀美,姬月幽幽垂首。
      “你做得不错。虽然你加入组织的时间不畅,但是表现,却是相当令人满意的。换句话说,几次考验中,你都没有令我失望。”“姬月初来,远远达不到要求。”
      “很好,要的就是有身在组织中的自觉。你也不必自谦,过几天回禀了上面,我会让你正式带人执行任务。如果你真的很能干,将来就要什么有什么,全都不用愁……知道组织为什么对你格外另眼相看么?”帘后的人压低了嗓子,目光似乎能穿透帘幕。
      “姬月受宠若惊。论能力,自认并无过人之处,”姬月垂眼,揣测,“莫非……是因为我以前的**?”
      “哈哈哈……”笑声从帘后传出,震得黑色的帘子一波波地起伏,“果然是个聪明人,聪明又识时务的人,我最喜欢了。多少人也是和你一样的人才,哼,可惜,错在不识时务,押错了注,很快就要死无全尸了。他们没你这样的好运气,但是,背叛组织的下场,可会比他们惨得多!”最后几句话异常阴狠,光是语气就让人为之悚然。
      姬月拱手,郑重地道:“姬月从加入的那日起,就不曾想过背叛两字。能为组织做事,姬月无怨无悔。”停了一下,她迟疑地开口:“组织好象背负了一个很重要的使命?我担心以我的经验还是不……”
      帘后人玩味地问:“你对组织的使命很有兴趣?”
      姬月急忙低头:“不敢。是属下多嘴。”
      “好意告诉你一句:知道得越多,越不是件好事。放心,你忠心做事,组织决不会亏待了你。把你娘的墓迁进祖坟算什么难事?哼哼,就连你那异母哥哥姬雷和所有压制得罪过你的人,也很快就会一夜消失,你就是你家唯一正牌的主人!这下,看你爹还不把你放在手心里疼?这么多年的气,马上不用再忍了……哈哈哈,其实区区一个悦安镖局算什么?以后只要你想,任何东西都不在话下……”浑浊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沈情,你看应该怎么处置?”
      姬月凝神想了想,徐徐开口:“她是御史之女,本来,我们不宜跟官宦扯上关系,最好能避就避……”她话锋一转,“可是,这次情况不同以往,她很可能探听到了机要的秘密,对组织恐怕很不利……所以,永远都不能让她……说出去。”她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声音压至最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
      “好,就按你说的办。姬月,”座主叫住欲退的她,灼灼的目光从帘后射来,“难道,你就没想过为她求情?”
      姬月听了,默然半晌,眼睛里晃动着迷离的光芒。“想,当然想。毕竟,她和我在无为书院里,朝夕相处了三年……但是,”她语气艰涩,痛苦地摇了摇头,“我救不了她。”
      姬月走后良久,帘后之人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容。
      “她一天都没吃东西?”姬月站在牢前,凝视着蜷在墙边睡过去的沈情。
      “是是,”守卫的眉毛歪成个“八”字,一脸的无奈,“前天,她又喊又闹折腾了半天;昨天,她又一句话不说地对着墙壁发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怎么,是不是座主下了命令,要把她给……”
      “出去。”姬月冷冷看他一眼。
      “呃啊?”守卫一愕。
      “叫你出去!”
      “哦好好好……”守卫狐疑地偷眼瞄了瞄姬月,干笑两声,闪身退出门外。
      姬月半蹲下身,静静地不出一点声响,只余眼光的流动:她……双手抱着膝,紧蜷着身体,没有半分睡觉的黯然,倒好像……一副抵御严寒的样子。仅只两天,她就消减了很多,嘴唇白得发灰,头发散了几缕到额前,眉头蹙得很紧,眼角还残留着泪痕。
      禁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眼间的不安。姬月很轻微地唤了一声:“小情……”
      仿佛听到了那一声低唤,过不多时,沈情渐渐醒来。
      看清了一旁熟悉秀美的脸,沈情眸中蓦然漾起光彩,手一撑地就要起身,却在目光接触到她们之间的铁栏时,猛然省悟到了什么,神色冷了回去,一松手重新坐回地上。
      姬月看在眼里,苦笑。
      “你杀了我吧。”沈情转头看着墙壁,淡淡地说。
      顿觉浑身一冷,想不到她一开口就是这句话。姬月抿着唇,把犹冒热气的瓷碗轻轻放下:“情……你多少吃点东西,这样下去,会受不了的……”
      沈情一语不发,抓过碗朝地上重重一摔。“啪!”瓷碗碎成了数篇,碗里的热粥泼了一地。
      姬月望着沈情,眼神又怜又痛。
      她默蹲了一会,从身上拿出一瓶药膏,一面去拉沈情的手,一面柔声道:“你手心有伤,我帮你上点药……”
      沈情飞快地缩回手,戒备地盯着她,冷冷道:“别碰我。”
      姬月手一抖,差点把药瓶也摔下去。她轻叹一声站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难过。她朝思暮想的人,她的小情,如今,正用厌恶鄙夷的目光看着她,嘴里说着一句比一句冰冷入骨的话语。虽然,她早有预料,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现在她还是难受得无法忍受,禁不住地想要崩溃!
      “何必假惺惺?还是杀了我省事些。下不了手吗?下不了手叫别人来也一样。”沈情冷冷说完,忽然痛心地摇着头,“真是好笑啊……直到认出你的前一天,我还在为你担心,真好笑,我还要为你担心……“她自嘲地笑起来。
      “情……”
      “滚!”
      沈情扬头,全然敛去了一瞬间流露的情绪,轻蔑地唇角一浮:“叛徒。”
      姬月猛然一个踉跄,倒退了两步,“情……”
      沈情抢起一片尖利的瓷碗碎片,毫不犹豫地压在了左腕之上!“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锋利的切口正对着纤柔的手腕,稍稍一动,血就会喷溅而出!
      “不!你别这样!”姬月顿时脸色煞白,惊出了一身冷汗,双手止不住地打战,死死盯着她手中危险的碎片,一眨也不敢眨,“我走,你放下来,我马上走……”她最后望了沈情一眼,消失在铁门外。
      听到铁门沉重关上的声响,沈情扔掉了按在腕上的瓷片,呆呆望着高大的铁门,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姬月……”


    37楼2014-07-22 12:39
    回复
      2026-03-11 20:44:17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35章 一灯如诀
        是夜。萧山县。义庄。
        屋外月色朦胧,树影参差,一派静寂安详。屋内,明烛高照,地上一排排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具棺木,其中,有两具很醒目地摆在正中。
        一见身着紫衣的人走进来,久候多时的萧山县令忙带着衙役迎上去:“一切都准备好了,请御察大人勘验。”他又感激地欠了欠身:“前日下官一时糊涂轻生,幸得大人相救,下官无以为报。”
        “县令大人不用客气。”姬月站到堂中,注视着两具掀开棺盖的棺材。
        天气阴冷,江南地区秋雨连绵,尸体停放数日也没有腐坏,依然完好。这两具普通的尸体正是朝廷痛失的两员高官——德才兼备的礼部尚书姚潜和善于用兵的殿前将军贺方。他们神情安详,尸身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御察大人请。”县令此时心里踏实了一些。虽然这位年纪轻轻的御察让他不免犯疑,但有朝廷倚重的子夜门协助,他又不禁对束手无策的案子燃起了希望。“下官再多派几个人来让御察大人差遣?”
        “不必,你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就行。”姬月验看着尸体,不时翻动着尸身上的衣服,头也不抬。
        “这……是。”一行人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有人悄悄掩着口鼻,也有人不住轻拍着心口——开玩笑,谁愿意在那鬼气森森的屋子里多待?光是想就够做好几宿噩梦了。
        霎时,偌大个屋子里只剩下姬月和成排装着尸体的棺材。
        姚潜的尸体四肢放松地平躺在棺里,双眉舒展,口齿微张,脸上毫无痛苦隐忍之色。姬月移近灯烛,翻开尸体的眼皮仔细地看了一番,又一一检查了他的鼻、口、喉、手心和指甲——与平常无异。银针深深没入苍白的皮肤,拔出来,依旧闪着耀眼的银光。一路按下去,骨骼经脉俱是完好。
        不是毒,身上也没有任何淤伤,难道,真是如仵作所验的自行暴卒?真的这么巧,这位官位显赫的尚书大人,只是恰好在连环血案发生时自然死亡?阴飕飕带着湿气的夜风,低啸着沿着窗纸窜入,吹得烛焰摇摇晃晃。姬月独自一人蹲在棺材边敛眉思忖。
        她把尸体上半身扶起,一手秉着灯烛又从头仔细地检查。
        烛火移到尸体肩侧,姬月忽然发现他右耳耳垂隐约有浮肿的迹象。沿着耳背看下去,撩起浓密的白发,后颈发根处果然有几点针尖大小的红。
        眼眸里光芒一动,姬月放下烛台,运起三成力道一掌向他背心拍去!
        尸体猛震了一下,又软软垂下去。姬月捏住破出脑后肌肤的一截尖锐,缓缓将一根细细的钢丝抽了出来。
        死因瞬间明了——有人在姚潜毫无察觉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将钢丝插入了他的风池穴。只是,谁会有如此巧妙的手法?
        在书院中数个日夜辛苦强记的各派武功浮上心头,流水般地过了一遍。灵台迸出一丝亮光:峨嵋千叶手?可是怎会。她不禁摇头。峨嵋派为什么要刺杀朝廷命官?但若不是,天底下又哪找得出第二种这么独到巧妙的手法?
        暂时搁下心中的猜疑,她转向另一具尸体。
        贺方胸前有一个深深的伤口,很明显是一刀毙命,伤口附近的衣服溅上了很多鲜血。正要往下看,姬月猛然想起了什么。……不对,这些血滴呈墨滴状,分明是人死后一段时间才拔的刀。而,如果刺入后立即拔刀,血溅出来应呈喷射状,形如焰火。那是说,这个刀伤并不是他致死的真正原因?
        再度陷入冥思。此时,一缕缕云的阴影从本就暗淡的月亮前飘过,远处依稀有犬吠响起。停放尸体的义庄在夜里更透出一种阴森骇人的味道。
        窗外树枝一阵哗啦啦的响动,骤然刮起狂风,呜呜地吹进窗子,屋里的蜡烛一下子灭了好几根。
        剩下的几根也摇晃得厉害,勉强照出一片昏黄的微光。姬月烦躁起来,正想重新点灯,一抬头看见投在墙上的阴影,顿时僵住,差点失声叫出来——
        角落里的一具棺材,此刻正自己缓缓打开。随着棺盖无声的推动,一具尸体从里面渐渐坐起!
        太过阴森诡异的一幕。眼睛对着墙壁眨了好几下,姬月手心全是冷汗。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不是幻觉。从墙上可以看到,那具尸体的脸此刻正朝自己幽幽转过来!姬月背脊上凉飕飕的,耳中尽是自己惊恐的心跳。
        可这世上是没有鬼的!牢记着书院老师的教诲,她猛地回头,五枚钢针自指间发出!
        “尸体”直挺挺向下一躺,钢针落了空。同时,厚重的棺盖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旋转着向她飞来。
        姬月奋力一掌,击碎了鬼魅一般的棺盖。木块落下,“尸体”站在她面前,一手伸过去掐住了她的脖子,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突然他放开了手,急急低头闪避——两枚石子分别擦着他的手背和头皮打过!
        碧澄的剑光亮起在阴暗的屋里,剑势如电,执剑人于须臾间削下了“尸体”身上的一片衣襟。姬月趁机拔剑在手,对急退数步的“尸体”形成夹击之势。
        “尸体”见势不对,甩手扔出了什么。“轰”地一声,浓浓的白烟腾起,充斥了整间屋子,视线中一片混沌。
        白烟散去,“尸体”已不见踪影。这时,姬月转向身旁,话音中满是惊喜:“阿梦,你来了!”
        “阿月,你没事吧?”同样欣喜一笑,秋吟梦关切地问。
        “没事,受了场虚惊而已。”
        “他是谁?”
        “不知道,”姬月摇摇头,若有所思,“既然是要暗算我,多半和凶案脱不了关系。”
        “难道……尸体上还有什么别的秘密?阿月,死因查清了吗?”秋吟梦点起一盏灯笼,走到棺材边。
        “姚潜被人用千叶手杀死。至于另一个……阿梦,你来看看贺方的尸体,他胸前的刀上并非真正的死因,应该是有人蓄意伪造。”
        “千叶手?”秋吟梦自言自语,“那是峨嵋派的绝学啊!”她对着贺方的尸体静静看了一会儿,回头向姬月道,“用酽醋吧。”
        酽醋浇下,两人睁大眼睛紧盯着尸体的每一丝变化。她们果然没有失望——尸体的脊椎右侧,渐渐浮起了一块碗口大小的紫血痕!
        秋吟梦叹了口气:“这案子比想象中的要复杂。从血痕的大小、形状上看,分明是崆峒派的拳法,并且是背后偷袭。”
        “原来如此,”姬月点头,“难怪他们要费尽心机地掩盖真正的死因,行凶者竟然都出自武林中享有盛名的门派!”
        “江州那一例是死于窒息,凶手也不像是普通刺客。能指使这么多高手作案,幕后之人的**,真是难以想象。”秋吟梦轻声道。
        沉默了一阵,秋吟梦指着棺材开始数落:“你看你,在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也不多加小心,多带几个人来也好啊!我是接到寒梅的指令赶来的,一路上都在担心你出事呢!”
        姬月眼睛一亮:“你见到寒梅了?”
        “没有。”寒梅是子夜门的领头者,**极为神秘,从不与其他三位御察见面,只以暗号同他们联系。
        姬月不好意思地笑笑:“就这一次嘛。其他时候我都很注意的。”
        “还有,你卧底的事。”秋吟梦有些担心,“你把山上其中一具尸体易容成自己的模样,虽说能瞒过杀手组织的漏网之鱼,可……万一你家人误会伤心怎么办?”
        “不会的。”姬月眼中泛起一抹苦涩,“我……我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他们……也不会关心我的死活,正好……”
        “什么!”秋吟梦大吃一惊。
        姬月咬唇不答。原因就是她拒绝了项家的婚娶。从小立下的婚约,践行之日一旦反悔,如何面对世交的老友?又如何面对自家上百口人?姬允之一怒之下,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将她逐出家门,声明她的生死一概与姬家无关。
        至今记得那日父亲不留情面的斥骂,和众姬妾幸灾乐祸的围观。家人的绝情和羞辱一再刺痛着她,但她不悔。
        一点都不。
        姬月淡淡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能自己生活下去……一个人自由自在也挺好的。”
        秋吟梦望着她,隐约察知了什么,眼帘低垂,无数安慰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阿梦,我见到小寒了。”姬月忽然开口。
        “真的?”秋吟梦猛然拉住她的衣袖,“她……她怎么样?”
        “她很好,就住在附近。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姬月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
        浅紫的箫身,浅紫的流苏……再熟悉不过。送给她的东西,她不要了……秋吟梦怔怔地站着,半晌。“……没有别的话?”
        “没有。”
        原物奉还,是她终于想明白,能够放开了吧?那也好,也好……或许该是轻松地舒口气,可秋吟梦什么也做不出,只是无意识地盯着那支箫,甚至没有注意到姬月递箫的手,还伸在那里。
        “阿梦!”姬月指指她的左手,提醒。
        秋吟梦低头:自己拿在左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被碰翻,卷着青烟的火苗吞噬了灯笼,沿着灯绳一路烧上来,几乎烧到了自己的手指。
        “啪,”灯笼落地,化为灰烬。秋吟梦轻轻接过紫竹箫,“我明天一早离开萧山。请你转告她,请她,请她千万保重,不用记挂我……朋友一场,有这场相识的缘分,就算不枉了……”
        “阿梦,你……”大略猜到了什么,姬月想要辩解,对着眼前的情形,却无从辩起,只好看着秋吟梦转身消失在夜风里。


      39楼2014-07-22 12:44
      回复
        第51章 尽路无归
          在哭泣中迷糊过去的天语寒醒来时,洞外已经天晴,潮湿清凉的微风灌入洞中。
          这是什么地方……她揉着眼,稍稍回想了一下,才记得昨日发生的一切。
          那、那头老虎……她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地转回头,只见那头白老虎慵懒地趴在地上,打着呵欠,露出吓人的血盆大口。
          天语寒趁着它闭眼呵欠连天,沿着洞壁悄悄地溜了出去。
          出了山洞,她却茫然了。
          出去?说不定一出林子就遇上那伙村民,被当作妖怪给烧死;不出去?即使不葬身虎腹,迟早也要困死在这林中,而且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竟然落到了这个地步,天语寒无声笑了笑,说不出地惨然。
          不远处有淙淙的流水声。她慢慢走过去,一条清澈奔腾的小溪出现在视野。原来一夜大雨,雨水自山上冲开了一条道,汇成了溪流。
          她蹲下,俯身,捧了两口水喝。放下手,她突然看到了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苍白憔悴的脸,红肿黯淡的眼睛,凌乱不堪的头发,脏污破烂的衣服,瘦弱的身躯,毫无生气……
          一个不到十九岁的年轻姑娘啊,看起来却像从墓穴里走出来的苍白的鬼!
          天语寒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到底,自己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往怀中摸了摸,那把匕首,还好好地揣在那里。她轻轻抽出来,握在手上。
          何必要葬身虎腹或是烧成灰烬那么难看呢?至少,她还能够选择用什么样的办法来结束自己。匕首闪着锋利的光,只要这么一划过去,就一切都感觉不到了……不会累,不会痛,不会辛苦。
          她拿着匕首慢慢地比划,不禁又凉凉地笑起来。天地之大,山川之广,却没有一个她的容身之地!
          是太不知足、太不安分的罪过吧?触怒了上天,才让她失去一切,一步步地陷入绝境。
          绝境?她又笑。堕胎,她并不在乎;被休被赶,她也无所谓;什么流落街头衣食无着受尽欺凌,她通通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她所在意的只是她……秋吟梦!
          秋吟梦!
          一想起她,矛盾进退爱恨层层纠结。
          其他的苦都不在话下,她恨的怨的只是因为她!
          匕首重重地划破水面。不,不要死,为什么要死?难道离开了她,自己就活不了了么?人家已经表示过很多次了,自己何苦这样不知羞耻、这样一厢情愿?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强求你了。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缠着你!”天语寒对着水面大声说。
          “……你放心吧!”不由自主地,泪又漫出眼眶,她用力地恨恨抹去。从今以后,她不会再为任何人而哭!
          她对着天空冷笑。该来的一起来吧,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起身走向灌木丛,采摘野果充作食物。
          天色黑下来时,天语寒又回到了山洞。
          老虎还趴在原来的位置,见她进来,睁开的眼睛又眯了回去,似乎一点不感兴趣。
          天语寒蜷着身子靠在洞壁上,紧攥着匕首,心想它要过来就跟它拼了。到时……先刺它哪里好呢?眼睛?额头?不,还是嘴巴。刺穿它的嘴,敲掉它的牙,看它怎么吃了她!
          她越想越远,眼睛里满满的全是防备。
          提防了半夜,最后她握着匕首睡着了。
          再度睁开眼时,又是一洞的光明。奇怪,老虎又没吃她。兴许,是才吃了个死人,还不太饿吧?可这种情况还能维持多久?
          天语寒相信,一旦没了食物,这头天性食肉的山中之王是不会跟她客气的。
          本着生死有命的念头,她像前日一样出去采摘野果。
          傍晚回到洞中来时,天语寒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发现来源是一头死鹿。
          白老虎一副酒足饭饱的姿态,正大咧咧地闭目养神。想来是大雨过后形成的溪流吸引了小动物前来饮水,它才有了猎食的机会。
          那鹿被啃得露出了大半个骨架,却又一条腿是完整的,好像是刻意留在那里一样。
          酸涩的野果不仅没能填饱肚子,反而勾起更明显的饥饿感觉。天语寒小心地看了一眼猎物的主人:分一块肉吃它不会生气吧?
          她用石子打出火,生起了一个火堆。然后用匕首割下鹿腿上的肉,放在火上烤熟,诱人的香味很快溢满了整个山洞。她大口地吃着,记不起有多久没这么饱饱地吃一顿了。
          老虎只被火光惊动了一下。当发现这火对它构不成什么威胁时,又自顾自地进入了梦乡。
          连着几天,老虎都猎取一些食物回来。有时是羊,有时是鹿,天语寒也不愁没东西吃,一人一虎居然也过得相安无事。
          明媚的日光洒在林间。
          溪水欢畅,天语寒俯下身,把头发浸到溪水中洗了一会儿,捞起来略加整理。
          拧着头发,她一偏头看见石头上蹲着只野兔,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正瞧着她。
          她一伸手就捉住了它。那只野兔似乎也不害怕,竖起两只长耳朵,扭着毛茸茸的身躯,十分可爱。
          天语寒看着手中憨态可掬的小动物。要在以前,她定会充满爱怜地逗它玩一阵子后放归山野,而现在……她轻叹一声:“我也不想杀你的,可我总要活下去。”说完闭了闭眼,匕首扬起,一刀划断了兔子的咽喉。
          正要返身去找柴枝,忽然手臂一阵痒痒的感觉。天语寒回头,原来是白老虎十分亲昵地舔她的手臂,爪下还拖了一头死獐子过来。
          这老虎倒也很有灵性,似乎知道要不是天语寒,它早就被人打死剥皮了,因而一直都没有伤害它的救命恩人。
          天语寒拍了拍虎头。“如果你不吃我,那我就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呢……”她低头想了想,“嗯,就叫断情吧。”
          老虎低鸣了一声,摇头摆尾,似是很高兴这个名字。
          “断情!”天语寒又唤,摸了摸它背上的毛,“今后我们两个是要同甘共苦了。”
          “咦”地一声,从身后传来。天语寒惊讶地转身,只见林中站着一个猎户,大概是着附近的村民。那猎户也惊讶地看着她。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惊慌之色:“你……你你……”这女子跟一头老虎在一起,不就是最近村里传说的女妖吗?
          再一看她披头散发,手里还抓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猎户吓得掉头就跑:“救命呀……女妖……我碰上女妖了!”他边喊边狂奔,好像真的遇上了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天语寒低头看看自己:自己真的已经那么可怕,在人们眼里已经成为怪物了么?
          她叹了口气,低头轻拍了下白老虎:“断情,恐怕我们不能再安宁地住下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树林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一伙人正持矛提棍地向这里涌来:
          “女妖在哪里?”
          “刚刚就在那里,还有一头老虎,吓死人了,原来真的有妖怪……”
          “不怕,咱那么多人,怕什么妖孽……”
          声音由远及近,一群人呼啦啦地就到了天语寒面前。
          为首的村民如临大敌地用木棍指着她:“就、就是你?”
          天语寒觉得实在太可笑,连忙摇头:“我不是!我是人啊,怎可能是妖怪!”
          一个年轻些的村民犹豫起来:“是啊,我看这分明是个女子嘛,不像妖怪啊……”
          众人一时踌躇。
          另一个村民却大声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妖精都会变化,要是等她把全村人都害死就晚了!”
          “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妖怪!”天语寒大声分辩,却绝望地看着村民们一步步地围上来,欲把她除之而后快的模样。
          “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正焦急万分之际,忽听身边的白老虎猛地吼了一声。
          “断情!”天语寒大吃一惊,眼睁睁地看他将逼得最近的村民扑倒在地,咬断了那人的喉管。
          众人宛如炸了锅一般,“不好了,女妖放虎咬人了!”“一定要除掉她,为老六报仇!”他们眼睛喷火地冲上来。
          天语寒一偏身,避开了当头而来的木棍——连日的山林生活,她已经变得十分警觉。
          有一个人举着长矛刺过来,她避不开,只好伸手死死抓住矛杆,那人一脚把她踢倒,就要抽出长矛刺下去!天语寒拔出匕首对准他小腹狠狠地扎下——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她!
          她从地上站起来,紧握匕首,以一种疯狂冷绝的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人。谁要上来,那就拼个你死我活!
          老虎断情也怒吼了一声,张牙舞爪地又扑倒了一人。
          村民不由胆怯。“我们撤吧,回去再想办法……”很快,除了地上的死尸外,他们跑得一干二净。
          断情瞪着那几具死尸,喷着气,似是余愤未消。天语寒呆呆站着,一低头看见地上的尸首,猛然抱紧了双臂。
          何苦呢?何苦?反正迟早要困死在这里,为什么要去伤害人命?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是没什么区别的吧?明明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在死前苦苦挣扎,招致不必要的怨恨和罪孽?
          她又看了一看手中的匕首。寒光闪闪,血迹尤存。
          就这样做一个了断,也算是迷途知返。
          突然她狠狠甩下了手。不!她不要就这么死了!凭什么该死的就是她?都是人,凭什么她的命运生死就要顺从别人的意愿?不,不要死,要活着,活着见到她,对她说一声我恨你!
          她收起了匕首,放入怀中。
          既然是要应对,那就要做好准备!
          天语寒找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开始在地上挖坑。从前看沈情布阵时,她还记得大致的方位。
          幸好,雨过不久,土还算湿软,没那么难挖。
          天很快黑了,她点起火把照明,继续挖。到东方微白的时候,她在山洞附近挖好了四五个一人多深的大坑。
          她找了些尖锐的石头,放在坑底。检查了一下,想了想,又找了几根树枝,把断口削尖,倒插在坑底,然后在坑上覆盖了一层细细的枝条和青草。
          忙完这些,她靠在树干上,擦了一把汗。歇了一会,低头看看自己褴褛破旧的衣服,走过去,从死人身上扒下外衣,换在身上。
          天亮不久后,纷杂的脚步再度响起。还是那伙村民,只不过人数比昨天更多。
          天语寒站在山洞前,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啊,她还在!”
          “哼,这下可跑不了啦,今天一定要除去这祸害!”
          “……咦,那头老虎怎么不见了?”
          “是呀……哎,管他呢,不见了更好,对付这妖孽就更简单了!”
          疑惑了一阵,他们重新注意回天语寒。看她确实是孤身一人,就大着胆子冲了上去。
          很快,冲在前头的几人纷纷栽倒,落进了陷阱中,被扎成重伤,爬也爬不起来,嚎叫声不绝。
          其他人一惊而退。“啊……不好,有埋伏,快退后!”
          他们退了一段距离,然后纷纷拿出了弓箭。
          弓箭!
          天语寒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武器对付自己,慌乱之下,箭已像飞蝗一样射过来。
          手上,肩上,蓦然袭来的剧痛,令她迅速闪身,避入洞中。
          箭矢源源而来,伴着咒骂:
          “射死这个妖孽,看她怎么作恶!”
          “哼,她怕了,毕竟是斗不过咱们的……”
          “妖孽……”
          天语寒撕下一条粗布,缚在洞口的一株小树上,使树干弯成弓状,然后又找了几块石头固定在上面,把布条一松,石头立刻顺着树干的弹力飞了出去,把正在放箭的村民砸得哀叫连连。
          与此同时,她把食指和拇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吹——
          震撼山林的一声怒吼,老虎断情猛扑出来,从背后向村民们发出攻击。
          村民遭遇夹击,四下溃逃。
          天语寒拔下身上的箭尖,伤口撕裂的痛楚一下刺入心底。扔了断箭,冷冷地撑起身。妖孽……她眼里闪着漠然的光,抚着伤口不停地冷笑。
          想杀她……
          那就以命相拼吧,她不会在乎!


        55楼2014-07-22 13:32
        回复
          第54章 无处避西风
            沈情垂睫,闪过一抹忸怩,接着粲然一笑:“总算能保住两条无辜性命了。你造化不小啊,看看,那德高望重的村长有多景仰你?”
            “谁让我是圣贤呢?”姬月笑,“不像某些凡人,一面布置机关还一面夸供奉的糕点味道不错。”
            她们是这样认为的:既然代替孔夫子教诲黎民,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代替孔夫子享用供品了。因此没觉得丝毫不妥。
            沈情打了个呵欠,困眼朦胧:“好困……我们就在庙里待一晚,明天走吧……”
            “好,我去整理整理供桌,好让你睡……”
            这时,庙门外传来明婶的声音:“……沈姑娘,姬姑娘,你们在吗?”
            她们出去,只见明婶正打着灯笼四处寻找,一见她们,就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找我们有事吗?”姬月问。
            “我是专程来向二位姑娘道谢的,”明婶感激地望着她们,“多谢你们救了我侄儿一命。我侄儿王春是个老实人,一直暗地里喜欢倩娘,但我清楚他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作出那种苟且之事来的。若没有两位姑娘,他就……我替他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用不着谢我们的。”
            “那么……”明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介意的话,还是回我那儿睡吧,晚上着了凉可不好。”
            姬月沈情惊喜地看看对方:“那谢谢了!”
            第二天一早,明婶替她们打理好了行装,还牵来了一匹马:“这地方偏僻,还是骑马脚程快,这匹马,就送给你们了。”
            姬月沈情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恩不言谢。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这儿随时欢迎你们来住,住多久都可以,”明婶慈和地道,“对了,这张银票你们还是收回去吧。”
            “不不,这不……”
            “收回去吧,”明婶坚决地塞回她们手里,“我在村里也用不着,还是你们路上带着有用……你们不收我可生气了。”
            她们只得收回,双双跃上马背。“明婶,保重,告辞了!”
            “两个女儿家的,路上要小心哪!”望着马背上两个如花似玉、神采飘逸的少女,明婶终于忍不住提出埋在心底的疑问,“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你们昨天……是闹着玩的,还是……”
            两人不由得脸上发烧。沈情明净眸子坦然看向她:“明婶,不骗你,我们……是真心的。”说完,她提起马缰,“驾”了一声,驱马奔驰而去,天际下,渐渐遥远。
            明婶在村里生活了四十年,这是她遇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件事,足以让她回想很长一段时间。很快地,她又遇见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她出门挑水时,迎面一个俊美优雅的年轻公子自晨光中走来,含笑向她打听:“这里就是贤人村?”
            “正是。”
            “那么大婶,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沈的姑娘来过这里?”他简单描述了一下长相,显然对之十分熟悉。
            “来过。她和另一个姑娘在一起,向西去了。你是?”
            年轻公子顿了片刻,目光深不见底。“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一路向西北而行,秋风渐起,越过黄河后,葱翠的林木逐渐被泛黄的原野取代,成为路上常见的风景。
            一路上还算顺利,除了两次遇到不知死活的地痞前来调戏外,没有其他事发生。——当然,最后总是她们轻松收拾了对方。
            拴了马,上酒楼吃饭兼歇脚。
            沈情吃了两口,翻看手中的地图:“现在距昆仑还有多远?”
            “我们已经走了有一半了,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两个月,”迎着阳光,发现沈情皓白的面容和双手都被晒暗了一些,嘴唇也因为西北干燥的气候而隐隐干裂,姬月一阵心疼,“真是让你受苦了。”原本在府中娇生惯养的官宦千金,此刻陪着自己一同车马劳顿,经受风霜。
            “苦也是你啊,中毒的人又不是我,”沈情小声回了一句,唇角浅弯,低头扒饭,“正好……我也很少出去走走,就当出门游历,也不错啊。”
            姬月啧啧感叹:“不敢相信哪,你居然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不会是我听错了吧?”
            沈情停了筷子,威胁地瞪她一眼:“听没听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待会你会为说错话而后悔。”
            姬月笑笑,翻了翻身上的银票:“天气凉了,该多买几件衣服……呀,钱不多了,看来该省这点用……”
            遭到忽视的沈情不爽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大步往楼下走:“你省你的吧,本小姐没空理你,先——”
            没走两步她就踩到蛇般退回来,一脸惊慌,指着楼梯口:“楼、楼下……”
            姬月莫名其妙,探头向楼下看:“楼下怎么了?又来了哪路小混混?”
            “小混混就好了!”沈情懊恼地向某张桌一指,咬牙压低声,“你自己看!”
            姬月眼力很好,一眼认出了她所指的人:“那不是尚书府的何公子吗?你是要下去打个招呼?”
            “招呼你个头!”沈情简直想掐死她,“你看清楚,这位老兄是位请也请不走的瘟神!此时不走,过会就想走也走不了啦!”
            “别急别急,”姬月示意她小声,“别惊动了他。我们从窗子下去好了。”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
            “那马呢?”沈情提出了另一个难题。
            对哦,马拴在店门前,一旦去牵,必然会被发现。但要弃了马,赶路又成问题……她们双双难住。
            一声响亮的呵斥在背后响起:“好你个叫花子,讨饭讨到楼上来了……”
            回头,只见店小二正冲一个乞丐恶狠狠地责骂:“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不快滚!碍了店里的生意你就……”手一挥就要轰人。
            “慢!”姬月制止他,冲乞丐招招手,“你过来。”
            乞丐一扫满脸的可怜兮兮,欢天喜地地奔过来,手心向上伸到了姬月面前,那意思不言而喻。
            姬月微微一笑,拿出余晚袖给的黑色腰带,在他面前晃了晃。
            乞丐一看,瞬间收了歪眉皱眼的嘴脸,肃然起敬:“小姐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只是让你们今天发个小财。”姬月黑眸中闪动着促狭的亮芒,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楼下何子桐要了一壶酒,正在自斟自酌。
            行程应是差不多。问了几个人,都说看到她们就在附近。一路向西北追赶,也打听清楚了她们进发的目的地:昆仑。上昆仑山?他曾派人向回春堂的吴大夫打听过,知悉御史府有人中毒的事。那么,上昆仑不是求医就是采药喽?只是什么人如此重要,值得她不顾艰险地亲自相陪?
            想起沈情,他瞳眸眯起。其实,他喜欢她,并不因为门当户对的缘故。她就像一道发出耀眼光芒的明霞,随时随地吸引着他。他喜欢她的率性,她的我行我素,甚至她的骄纵……偏偏,无论怎样提亲,明示也好暗示也好,直接也好间接也好,她就是不答应!莫非,她心里,已经另有……
            某种含妒的情绪正浮动之际,一只脏兮兮的碗出现在眼前。
            何子桐眼角一瞥,是个乞丐,正眼也没看,随手扔了块银子把他打发了。
            没多久,又一只碗捧上来。何子桐不禁皱了皱俊眉,介于良好的教养,没有发作,扔了锭更大的银子过去。心里抱怨这间酒楼也算像样,怎么要饭的这么多?
            等到第三只脏兮兮的碗又出现在视线中时,他忍无可忍了!一拍桌,正要不客气地斥逐,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桌边向他乞讨的小乞丐身后,还排了一溜长长的队伍,清一色的乞丐,人人拿着个破碗,一直排出店门外!
            他寒下脸,把手中酒壶重重一顿:“这怎么回事?”
            店小二也傻了眼。乞丐们今天都怎么了?一个两个还好轰赶,这么一大群……每个乞丐还诡异嘻笑着,店小二不由胆怯。他赔笑了两声,就“这个……这个……”地噎在那里。
            一个头发爬着虱子的老乞丐冲何子桐挤眉弄眼地咧嘴一笑:“这位公子一看就是贵人,可是我们大伙的福气呀!大伙眼睛放亮手放稳,别一个接不着让银子落了地,惹公子笑话!”
            乞丐们纷纷起哄,伸直了手,把碗举得更高。
            何子桐脸色泛青,毕竟还是按捺住了。不对,无缘无故涌进一伙乞丐,一定是有人暗地里算计他!还是少做纠缠,脱身为上。
            他沉声道:“小二,结账。”
            最前面的小乞丐刺溜一下钻进桌底,抱住他的腿,不依不饶地嚷嚷:“公子不能这么偏心的,施舍就施到底嘛,怎么给了前头不给我们,偏心偏心……”
            何子桐再好的修养也难以为继了,他随便一扬脚,小乞丐就被甩到了墙根。
            “哎哟,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小乞丐杀猪般地嚎叫。老乞丐配合默契地一个箭步上去,装模作样地按了按,立刻不得了地大喊:“腿断了!肋骨也断了!对个小孩子下这么重的手,公子好狠的心呐!”
            何子桐明白今天真是被人阴了,他根本没用两分力,哪就断这断那?他无暇理会四周指责的目光,冷冷道:“让开!”
            “不让!”老乞丐气势十足地把破碗往桌上一拍,“把我们兄弟打残就算白打了?大家评评这个理!瞧你一表人才,居然心地歹毒,哼哼,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小的们,打狗阵法伺候!”
            众乞丐变戏法似地人人多了一根长棍,摆开阵势。
            何子桐眼瞳一暗,优美的嘴唇寒意逼人:“好,奉陪。”
            老乞丐趁势大喊:“不相干的都躲远一点,被误伤到可没人负责!”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的食客都停了吃饭,一窝蜂地直往外涌,乐得不付饭钱。
            极度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两个人影夹在人群中涌出门外,悄悄地把拴在店门前的马牵走。
            走在街上,沈情不无担忧:“暂时是避过了,但以他的头脑,一定会很快猜出其中缘由,到时……”
            姬月胸有成竹:“别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那段路我们易了容走,他找不到我们,自然会打道回府。”
            “太好了!”沈情来了兴趣,“扮成什么?师徒?嗯,不好……主仆?也没意思……有了,扮夫妻,老爷爷和老奶奶!哼,保准十个何子桐也认不出!”她对自己的创意很得意。
            “啊?”这想法未免……太别出心裁。“那……谁扮老爷爷,谁扮老奶奶?”姬月问。
            “我是一家之主,当然我扮老爷爷了,这还用问?”沈情一脸理所当然。
            姬月偷偷掩唇,她还不把老爷爷扮成老顽童才怪!“好,我去准备,你在这等我。”她让沈情牵马,自己到附近店铺去买易容道具。
            所需东西买好,姬月进了间衣铺。天气寒凉,该买几件秋衣御寒了。尤其小情惯来娇养,更得注意不能着凉生病。到处看了看,一件粉色锦衣吸引了她的目光:如果小情穿上,一定会更明艳动人。她再看看,质地也不错,于是拿起来:“老板,我要这件。”
            老板满脸笑容地替她包好:“姑娘好眼光啊!这件衣裳质地、样式都是上品,以姑娘的容貌,穿上一定艳惊全城啊……”
            姬月好笑,她哪穿那么艳的衣服,一次就别扭死!“老板谬赞,谬赞……”
            付完钱刚要走,一抬头就听到一个惊异中夹杂着欣喜的声音:“阿月!”
            转头,看到唤她名字的男子,姬月整个僵住!出现的是敌人也好仇人也好,都没关系……她最最、最最不想见到的人,竟在此时出现——不是别人,他正是她从小定亲的对象、被她拒婚的姬家世交之子,项凌!
            一种令人难以自处的尴尬凝结在空气中。
            姬月微微垂下目光,轻声回应:“……项大哥。”
            望着对面垂眸局促的姬月,项凌内心五味杂陈。
            姬项两家是世交,这门亲事早在他们孩童时就定下。从他第一眼见到这个眼神略带倔强的小姑娘,他就知道这是他将来的妻子。虽然两个人不常见面,也不常说话,只是客气地打过招呼,可第一眼他就喜欢上她。他也知道姬月在家里受尽冷遇,常暗暗怜惜,想着娶她过门后一定好好待她。婚期越是临近,他越是激动:终于能跟挂念多时的姬家小妹成亲……谁知,婚前一个月,他就接到姬月拒婚的消息!
            ——那天,悦安镖局总镖头姬允之愁眉苦脸地上门,一进门就长揖示歉。在委婉道出事实后,又怒不可遏地把姬月大骂了一番。
            “……这个不孝女儿,真是气死我了!居然做出这种给姬家丢人的事来,一定是鬼迷了心窍……这死丫头一向不听话,现在愈来愈不象样!……”
            他大惊,急忙问:“月妹不肯嫁我,为什么?”
            “这……唉,那丫头倔得很,就是不肯说……”姬允之歉意地道。


          58楼2014-07-22 13:45
          回复
            第59章 匣剑夜鸣
              青山峻峨,层林叠翠,好一派山野风光。
              谈未央指向山顶隐隐的几座楼殿:“大小姐,我天离宫就在这无冥山上。”
              天语寒已经沐浴换衣,恢复了一个正常姑娘的本貌,但瘦削苍白的脸上始终积淀着一层冷郁,眼中锋锐的寒芒更使得她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令人不敢直视。她扫了眼山势:“上山的路只有一条?”
              “不错。上下山的路只有此一条,易守难攻。所以各门派联合派人在山脚驻守。当年他们攻下我宫后,谁都想入而占之,但谁也不服谁,于是就想了这么个主意:共同派人驻守,谁也不得私自进占。”
              天语寒向前方眺视,果然,附近山脚是有一队人在监守,服饰各异,人数大概有二三十。
              “本来,把他们干掉也不是难事,可这样会打草惊蛇。所以,我们就不从正路上山了。”谈未央轻蔑地打量着山脚的守卫。
              路,不是只有一条吗?天语寒怀疑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对外人而言,除此之外别无他路。实际上,上山的路不止一条。”谈未央引着天语寒穿过密林绕向山背。
              水流飞溅的声音近在耳边,泉水坠下山壁形成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瀑布。
              谈未央道:“宫主很早以前就修了这条密道。请随属下来。”他一闪身隐入瀑布后。
              天语寒亦冒着水花穿过瀑布,沉声道:“断情,跟上。”
              断情瞅着哗哗的瀑布,似是有些犹豫,待天语寒也消失在瀑布后,遂一个腾跃,窜入湍急的水流中。
              瀑布后是一个山洞,谈未央推开一扇石壁,立刻出现了一条阴潮黑暗的密道。
              密道狭长,且非常倾斜,打着灯也仅仅能照亮一尺见方的范围,一股霉湿的气味扑鼻而来。道路越往深处越滑,加上狭窄,人只能摸索着走,断情更是走得困难,不停地打滑。
              终于到了尽头,谈未央推开一扇木板,亮光即在眼前。
              落到地面时,天语寒赫然发现他们原来是从一个大柜子里出来,现在正处于一个满是废弃物什的房间里。
              “这便是天离宫内了,这个房间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很少有人注意。”谈未央还是在头前引路,“大小姐,属下带你去宫主的房间。”
              一路上,天语寒打量着四周:天离宫构筑宏大,气势非凡,重重的布局昭显着主人曾经辉煌的身份。而梁柱和天花板上的诡邪图案,又为这整座蒙尘的大殿笼上一股挥之不去的阴瘆之意。
              ——就好像站在大殿中央,是站在苍生与地狱的交接。满眼风云,风不是人间风,云也不是世上云,只有天地千百年炼出的孤魇,瑟瑟夺人。
              天离宫……
              谈未央告诉过她,秦天自己言道:他这样的人,生来是天离地弃的。
              天离地弃!
              天语寒眸中滑过一丝疏离的光。秦天,她的爹,她的生身之父,她没见过他的长相,没听过他的声音,不了解他的一切,但她终于发现了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之处。
              她隐隐一笑,笑容在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淡化,眼中尽数恢复了漠然。
              “这便是宫主的房间。”
              大而华贵。但一眼望去,仍可看出不少地方有破坏的痕迹,不知是因为主人躁怒时的发泄还是因为闯入者曾经的泄愤示威。因此,华贵而疮痍。
              墙角,有一座一人来高的铜铸貔貅像,怒目圆睁,十分凶恶。
              “我宫中收藏着各种价值连城的神兵利器、武功秘籍及其他珍宝,宫主死后各派反攻之时,我已将绝大部分转入密室之中,那帮贪婪之徒冲上来时,也只不过抢去了一些财宝钱物而已。”谈未央说着,转了转床头的一根栏柱。
              随着栏柱的转动,那少说也有千斤的貔貅铜像缓缓移开,露出了底部两块松动的石砖。
              谈未央一手掌灯,一手撬起石砖,“大小姐,密室就在这里。”
              天语寒跟着他,沿着陡斜的石阶下到地面。四方烛台上亮起的火光,立刻照亮了整个房间——
              密密麻麻的书籍,有纸的,有布帛的,有竹简的,俱都保存完好;摆满三面墙的兵器,有刀,有弓,有鞭,有锤……不用看也知道是传世的珍品,只需一件就足以令半个武林争得你死我活。
              “大小姐好像没有一点武功底子。”谈未央突然道。
              “不是好像,我从没习过武。”天语寒神色未变地淡淡道。
              她轻轻抚摸着一张日月弓的弓弦,问:“依你看,我现在学如何?”
              “这个……”他回答得不如向来那样果决,“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未免迟了些,早已错过了一个人习武的最佳年纪。
              天语寒沉默了一会,依然缓步观赏着兵器。“没有可以速成的方法?”
              “有倒有……”谈未央冷肃的脸更出现了一丝迟疑。
              “有就好。今日起我就开始练。”天语寒停步在一柄剑的前面,抬手将它从黑色的剑鞘中抽出来——枯木般古旧的剑身,没有任何光泽,在与剑鞘的碰撞中发出钝吨的闷响。一把毫不起眼的剑。
              她用的,也是剑。像是一块沉沉的什么猛然坠入心田,天语寒有些恍神,有些酸楚,然后开始冷笑。她把剑拿在手中端详:“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但这绝对是把稀世宝剑,无坚不摧,锋芒无敌。传说淬炼时还用了活人为祭,所以尽管其貌不扬,一出鞘就阴寒渗肤。他谈未央现在就感觉到了一种无名的寒意,隐隐弥漫。
              “没有?那我来取个名字好了,就叫——”天语寒将剑身横在胸前又看了一眼,就把它送回鞘中,“埋心。”
              “埋心剑?好名字。”似乎看出了她刹那间浮动的一点意绪,谈未央却仅只点头称赞,“属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如今我宫群龙无首,被武林各派群起压制。大小姐是宫主在世的唯一血脉,不知肯不肯接任宫主之位,继承大业,重振我宫?”
              天语寒目不交睫地凝望着剑架边跳动的烛火,久久,轻轻一挑眉:“当然。”
              她要力量!她要做强者!她要踩翻一切加在她身上的控制!从此后,有仇报仇,有怨还怨,有冒犯就有还击,她要自己永不受任何欺凌!
              她眸中射出凛冽无匹的光芒。
              “太好了!”谈未央大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有大小姐,不,宫主这句话,实乃我宫之幸!”
              他拿来两本书册,“这本,是本门心法,宫主可先自己修习,这本是剑谱,宫主可等自己有了独门内力后,再练。”
              然后他拱手告辞:“宫主就先住在这里,放心,不会有人打扰。属下这就去找其他失散的几个长老和其他弟子,为我宫重起作准备。属下告退。”
              天语寒“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翻看书册。
              她按照书上记载的心诀默默修习,浑不觉时间的流逝。直到蜡烛烧到了尽头,她才收起书离开密室,关闭机关。
              转身,断情正守在房间门口焦躁不安地等着她。
              天语寒微然一笑,伸手拍拍虎背:“看到吗?很快,我们就可以厉害起来。”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用谶言般虚轻的声音说着。
              一连几天,天语寒都在埋头修习,从早到晚毫不间断。除了吃饭休息花掉两三个时辰,她基本就对着心法盘腿而练,似乎身体完全感觉不到疲倦。只是偶尔,她会对着窗外的夜色默默出神。
              谈未央每天都派人从密道送来饭菜和衣物,有时还牵来活羊活猪供断情扑食。
              虽然没有武功底子,但在书院也听到过不少老师对武学的讲授,加上好奇的随口一问,她对人体穴位和武学术词也基本了解,是以几天下来独自修习竟没遇到什么困难。
              这天她在草地上默诵心诀,一只爪子伸过来,把书页的顺序扒乱了。天语寒眉一皱,正要发作,一看断情走来走去形同困兽的模样,又不禁一笑:“你憋坏了吧?这里不能打猎,是比原来闷多了。”敌人眼底需万事小心,它就连尽情吼叫一声也是不能。
              老虎低低地“嗷”了一声,像是附和。
              “好吧,我答应你,这种日子不会过多久。”她放断情到别处去玩后,转身走向天离宫内殿。


            63楼2014-07-22 14:07
            回复
                内殿之中,有一个三丈见方的水池,面积如同一个小房间。池中之水是山上活泉,由竹管导入,注满后又由竹管导出殿外,汇入溪流。因此,水池中是活水,清澈洁净,流动不息。每天她都在这里沐浴。
                天语寒褪去衣衫,缓缓步入池中。她看着自己的臂和腿:能静修,有灵药,身上的伤痕渐渐地淡了。轻轻摸着腿上最长的那道伤疤,她眼神开始凝聚:既然没有被这世间逼死,在付出了诸等代价后,就要把命运夺过来,她要掌控这一切!
                流动的脉脉清泉漫过她的肩,宛如情人的温柔抚慰。浸在这莹柔的流泉里,脑中忽不自觉地闪过那日她无意地掀起帘子,帘后浴桶中的秀曼身躯,那迷蒙带雾的惊讶眸光……
                天语寒猛地一掌拍向池岸!
                自己在想什么?不错,自己以前是喜欢过她,但现在,自己只有恨!
                是的,恨她!
                强烈的恨意涌上,倾潮般地吞没了五内。
                恨,恨父母,恨世人,恨命运,更恨她!甚至自己在最最艰难的时候,也从未这样恨过!
                仿佛感应到池中人烈焰般的内心,一池的流泉都似凝滞了。这恨是如此强烈而不可想象,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秋吟梦,这辈子,最好你我不再相见!
                她穿上衣服,走上池岸。
                回头时无意间瞥见池岸出现了一道裂缝。天语寒讶异地翻看自己的掌,何时,她的掌力竟已达到这样的程度?
                “宫主。”突然,谈未央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什么事?”出去后,才发现谈未央还带了好几个人,一见到她纷纷行礼。
                “这几位,是本宫的两位长老,三位香主,他们听说宫主回来继承大业,都为之振奋,愿为宫主赴汤蹈火。”谈未央简单介绍后,向天语寒躬身道,“宫主可否伸手给属下看看?”
                天语寒费解地扫了他一眼,慢慢伸出手。
                谈未央两指在她腕上按了一按,随即眉目大亮:“宫主秉承老宫主的天赋,当真悟性过人,短短时间里体内就已有了本派独门内力,可喜可贺!”
                天赋?天语寒转转手腕,她已具备了本门内力?
                “另外,宫主日前曾向属下问起速成之法,属下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谈未央接着道,“属下与辛、杜两位长老,共同将自己的部分内力,输与宫主,如此,宫主内力便可一日千里,不必从头耗费时间。眼下,宫主已有我派内力,时机正好。宫主意下如何?”
                “很好。”
                “只是……”谈未央微一迟疑,“突然输入大量内力,身体不堪负荷,难免损耗……”
                “无妨。”天语寒打断他,环视众人,“难得大家同心同力,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
                独断,从容,有魄力!着实像极了当年的老宫主。谈未央暗自称叹。“二位长老,我们随宫主一同进屋。”
                “待会我们将内力输入时,宫主要默诵本门心诀的化解之法,才可把内力调和为己用。”天语寒盘膝坐好后,谈未央嘱咐,“若承受不住,宫主说一声,属下等即刻停止。”
                “好。”天语寒伸平双臂,分别与两位长老对掌相接。谈未央则坐于她背后,将一掌至于她头顶天灵之上。
                三人同时运功,三道浑厚内力同时从掌心和天灵缓缓逼入天语寒体内。
                外来内力入体,天语寒顿觉一阵灼痛难当,犹如熊熊烈火一直从对掌处烧过来,直要把人烧成焦炭。同时奇经八脉剧痛不止,宛若无数金针在经脉中乱跳。她身体剧烈地抽了一下。
                天语寒闭上眼,强忍着剧痛,定下心默默念诵内功心法,依照上头的指示护住心脉,努力化解这三道强劲的内力。她咬着牙,豆大的冷汗不断滴落。
                时间慢得像在爬。痛。好像人都要痛得变形了,马上要活活痛死。天语寒觉得血液都在逆流,眼前黑白变幻。真的……不行了。
                天语寒睁开眼,又随即合上。痛?痛算什么。活着又算什么。人世间本就是残酷二字,若要对自己仁慈,死了不更好?她屏息凝神,与煎熬中极力守着那一丝神智,念诵心诀,接受源源而来的内力。
                谈未央三人额上也覆了一层汗。奇怪,以她相对荏弱的体质,早该超出承受力了,为何也不见吭一声?
                “宫主。”他担心她已经受不了而晕过去。
                “说。”天语寒低低从齿间吐出。
                “继续?”他询问。两位长老也暂停了运功。
                “继续。”
                三人只得继续。一共行功半个时辰后,谈未央与两位长老收了掌——实在不能再输了,否则性命首先不保。
                他们扶起天语寒:“宫主?”
                天语寒脸色惨白,早已汗湿的衣服贴在背上,连发尖都滴着汗珠,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睁开眼。
                谈未央喂了颗补气益脉的丹丸给她。“宫主这几日好好休养,不日便能大功告成。”
                就如谈总管说的那样,她在武学上果然是有与生俱来的感应力,过人的天赋。
                无论招式还是内功,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她的精进程度比常人快了一倍还多。
                手一振,长剑平直飞出,射入二十步外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直至没至剑柄。
                天语寒整了整肩上的披风。
                只消半个月,她就已把整套剑法基本掌握。配以吸收而来的强劲内力,以她目前的武功,已经称得上是一名高手。
                她上前,将剑柄旋转了半圈,拔出。剑力激荡下,已是断了半截的大树轰然倒塌。
                “宫主,”背后,谈未央等一干属下单膝下跪,“不知宫主召属下来有何吩咐?”
                天语寒转身微笑,拍了拍身边的断情。“我今天空闲,你们随我去走走。”
                言毕,她自顾向山下走去。众人面面相觑,一面猜测一面紧随其后。
                天语寒顺着正面的那条山路不紧不慢地走,众人也就一路跟——直到山下的那队守卫放大在视野里。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一直以来,看守无冥山被各派弟子公认为最无聊透顶的活。守了将近二十年,芝麻大的事都没有,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每次各派选人总要抽签,因为谁也不愿意到这鬼地方来当木桩子,白白耗费大好年华。这天正午正是人困意最浓的时候,头顶忽然出现了这么一群人,昏昏欲睡的守卫吓得呆了。其中栖霞派的一个弟子反应最快,颤着声喝问了一句。
                天语寒像是完全没听到,悠悠从石梯下到地面。
                另一个眼尖的飞天门弟子认出了谈未央,惊恐高呼:“那不是魔宫余孽吗?不好,他们要死灰复燃了!”
                各派弟子吓得一阵发抖,才想起拿出兵器应敌,天离宫长老等人就已到了面前,风卷残云般地砍杀起来。
                断情嗅到血腥味,两只虎眼一睁,惊天动地地大吼了一声,朝一个受伤的正派弟子扑去。
                不多时,地上就堆了一圈尸体。
                其中一个武功最高的正派弟子在同伴苦苦支撑的掩护下,拼尽全力冲向站在树下气定神闲观战的天语寒。
                “妖女,我杀了你——”他狂吼着,一对钢刺堪堪要触到天语寒发丝。
                然而他再也前进不了半步——一柄冰冰凉凉的剑将他的咽喉整个洞穿!
                他眼看着天语寒把剑一寸寸地从他喉中抽出,剑身磨着喉骨发出恐怖的闷响。直到剑完全抽出,他才扭曲着脸,倒地死去。
                染血的剑尖划过草地,在抖净了上头的血滴后,回归鞘中。
                “宫主下一步的打算是?”谈未央请示。
                艳阳满地。天语寒瞟了一眼遍伏的尸首,反手支着剑鞘,眉目轻扬。“我要天下人知道,谁是这里的主人。”


              64楼2014-07-22 14:10
              回复
                第3卷 解连环
                第60章 去意难摧
                  甜媚的香气袅袅一室。珠帘垂地,摇曳生辉。彩裳的俏丽女子侍立四周,绮丽的景象,宛如仙境。
                  粉帐半垂,帐中女子淡淡敛眸。
                  “梦儿,你还是这么坚持吗?”柔曼惑人的声音含笑而起,上官琼放下裙摆坐在床沿,“你睁开眼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秋吟梦似未听到。
                  上官琼并不气馁,只自顾向侍女招招手。
                  多日的软磨硬泡,使尽了手段,秋吟梦就是不理会。哪怕用药令她武功暂失脱困不得,她也不曾有一点点要妥协的意思,现在干脆开始绝食,如今已经到了第三天。
                  面对这个软硬不吃的冷美人,上官琼头一回感到棘手和头痛,但越是如此,她的兴趣和决心越是来得大。
                  “梦儿,你看,我特地派人连夜从湖州请师傅给你做的这碗粥,家乡情,难道你不想体会?”她拿过一个精致的象牙小碗,俯身轻哄。
                  “我太想体会,是上官教主一直不给我机会,”秋吟梦合眼淡淡开口,“手无力,足难行,四肢疲软,武功尽失,形同废人,教主,你说我这个样子,还体会得了家乡情?”
                  “呵呵,人是铁,饭是钢,你整整两天没吃东西,当然没力气嘛,”上官琼理直气壮地接话,凤眼弯弯,秋波低转,“你要饿出了病,我可是会心疼的呢。”
                  秋吟梦不答,像是懒得再多说。
                  “呵当然了,我心疼,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若你那个情人知道你不吃不喝,你说她会不会心疼呢?”
                  秋吟梦蓦然睁眸,显然是受到话里的影响。
                  不过一句话,她的反应还真不一样。上官琼心头掠过一层怒意,笑容却更加柔媚:“你舍不得她心疼的,对不对?那就喝了它吧,来。”
                  见秋吟梦还是无动于衷,上官琼啧啧摇头:“身子是自己的,干吗非要赌气呢?多不划算啊……你看,这才几天,就消减成了这样……”
                  她说着就把手向秋吟梦肩上伸去。结果,在秋吟梦冷冷的注视下,她在离得剩一寸的时候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好吧,算我怕了你,”上官琼长长叹了口气,“你不喜欢留在这里,说再多也没意思。这样,你喝完这碗粥,就可以走了。”
                  什么?秋吟梦不信地看向她。
                  “我就知道你不信。我实言跟你说,这当然不是没有条件。我们百花谷底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哼,”上官琼眼角斜挑,“谷底守卫森严,机关遍布,要出去就凭真本事。不过我也不占你便宜,所有布图都放置在阁里,你尽管去看好了。”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记住,正午之前离开。不然……我可就当你肯留在这里了。”上官琼艳丽无双的娇容扬笑,端过碗想要喂她。
                  “我自己来。”秋吟梦拿过碗,大口大口把粥喝下,“那么我的武功?你是不是该把解药给我?”
                  上官琼嫣然:“解药?原来你不放心的是这个呀。梦儿,你运一运功,不就知道了?”
                  秋吟梦默默一运功,果然真气徐徐升上,一股热流疏通肺腑,直达指尖足心,确实是功力完好的迹象。
                  “呵呵,解药就在粥里,你总是要误解我的一片好心。”上官琼闲闲地啜了一口茶。
                  “真的没有其他条件?”秋吟梦依然不放心,狐疑地又问一句。
                  “没了。”上官琼一摊手,“来人,领梦小姐去芸阁。”
                  “教主,芸阁重地……”侍女吓了一跳。
                  “去。”上官琼语气决断。而后调笑般地冲秋吟梦眨眨眼:“正午之前哦。”
                  芸阁在谷中不算大,但构筑十分讲究,里头存放的全是婵娟教的机密文书。
                  侍女在门口停下:“梦小姐自己请吧。”
                  秋吟梦看了一眼门前那块“擅入者死”的牌子,知道这的确是非教主本人不得进入的机要重地。上官琼又在搞什么鬼?她到底是真正死了心,还是在玩另一个花招?她的为人在江湖上也是传开了的:诡计多端,城府深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些评价还是中性的,还有更多既难听又难以出口的词才是江湖中人挂在嘴边的,专门用来形容上官琼和她的婵娟教。
                  其实对于正邪之分,秋吟梦并不怎么关心。世上本没有绝对之事,当然也就没有绝对的正邪,正派不乏奸佞之辈,邪道也未必没有豪义之人。个人行事,各凭意愿,只要对得起本心对得起天地,何必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那就最好。她不喜欢去干涉别人,也不容忍别人插手自己!
                  阁中藏书很多,但秋吟梦不费什么事就找到了百花谷的布防图和机关解析。
                  真是不看不知道啊,这么厚一叠,密密麻麻的标识和文字,少说也得看上一天一夜。难怪。
                  可惜,这点东西还难不倒她。
                  秋吟梦冷笑后,转眸看向窗外:离正午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她一页页地凝神翻看起来。
                  大约半个多时辰,她就把所有的布防看完。
                  秋吟梦盯着图上山谷的出口。真是被困得太久了,不知外面阿月、狄双他们怎么样,有没有遭到安王的毒手?还有,小寒……
                  小寒。
                  她的孩子,想必……已经出生了吧?她当母亲了……
                  心口重重一抽,差点一个支持不住。秋吟梦撑扶着桌边,用力闭上眼。
                  有了孩子,她还会跟她走吗?
                  不,她早就失望透顶了。明示,暗示,她一次又一次地表白,自己给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最后一次,终于被逼得向她吐露情衷,结果上一刻才说“我喜欢你”,下一刻就转身而去。离开的时候,自己根本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不敢!无论她脸上是责备,伤心,失望,还是怨恨,哪一样,都会令自己崩溃!
                  秋吟梦,你真是个没用的人!
                  秋吟梦颤着唇,自己轻轻摇头。就算没有孩子,小寒也不会跟她走了罢?
                  深深吸口气。不管怎样,也要最后一试。相信在倍加努力之下,小寒会相信她的。
                  不能再耽搁了。秋吟梦匆忙将图册放回架子上,不慎却碰掉了一个锦盒。
                  “啪”,盒子掉在地上,盒盖打开了。
                  秋吟梦捡起锦盒。盒中有一张明黄色的绸巾,上头绣着“玉京”两个字。
                  一下芸阁,就见阁下婵娟教的弟子已经严阵以待。
                  红,黄,蓝,紫,数道彩绢飞来,在半空织成一个大网,意欲将她擒住。
                  秋吟梦下意识地向腰边一探。糟糕!洗缘剑不在身边。不管这么多了,出去再说。她飞鸟般轻盈地凌空一翻,轻穿云步,踏着其中一条彩绢飞驰过去。
                  那名婵娟教弟子还什么都没看清,秋吟梦就到了跟前,顺手将她腰上的佩剑拔出,“嗖嗖”几下,空中彩绢就断成了数截。零落如雨。
                  有剑在手就方便多了,秋吟梦剑如流电,不一会这群婵娟教众就一败涂地。
                  她下手很有分寸,绝不伤一人的性命,只将她们打退而已。
                  秋吟梦抬头,一队队的人正从四处向这里而来,她握紧剑向溪边跑去。
                  布防图上的每个标记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沿溪而上,是机关最少也是最便捷的一条路。虽然坎坷一些,却是出谷的最佳途径。她一气不停歇地在布满山藤棘丛的山路上跑,轻松地避开或是破解沿途的机关。
                  说来也怪,她天生迷路成性,对这种复杂繁乱的地形倒是记得丝毫无误。但是,如果换成一条明明白白的普通大街,她又全无方向了。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这匪夷所思的两个极端。
                  谷口已在眼前。
                  秋吟梦看看天,离正午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之内,必须打败看守谷口的人。而看守谷口的只有两名女子,一高一矮,一人手持两面银亮亮的盾牌,一人拿着两柄长枪。
                  这应该就是图上所标注的“银盾金枪镇南门”了。秋吟梦也不多说,仗剑直取二人。
                  二人不慌不忙地招架。她们武功很奇特,却配合得天衣无缝。高的执盾,矮的舞枪,边功边守,基本没有破绽,看来一起练了有上千遍。
                  秋吟梦有三四剑砍在了盾牌上。眼看日头一点点移过树枝,她不由急躁起来。看来,只好动真格了!
                  又一枪刺来时,她躲也不躲,对方倒是吃了一惊,就在对方稍稍一愣的瞬间,秋吟梦一伸手抓住枪杆,侧身近前一剑刺伤了使枪女子的左肩。
                  女子左手拿的枪立刻落了地。同伴一慌,下身露出破绽,被秋吟梦飞快的一剑刺中小腿,踉跄了一下半跌在地上。
                  太好了,终于得以彻底脱身了!秋吟梦心情一阵激动,每一天,她无不想着离开这里!
                  婵娟教两名弟子都受了伤,根本无力阻拦,只能看着她向谷口奔去。接近谷口时,秋吟梦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不自觉地向地上倒去。
                  她想站起来,却感到四肢麻软,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矮个女子忍着伤过来,单手用枪逼住她。秋吟梦无力动弹,眼睁睁看着太阳移过枝头,挂在属于正午的天空!
                  “梦儿。”甜曼如醉的声音响起,上官琼笑吟吟地走上前。
                  “你……卑鄙。”秋吟梦忿然咬牙,“说话不算……”
                  “哪里不算?当然算。”上官琼理了理胸前的发丝,眼波盈盈,“那碗粥里我还加了另一味药——关心乱。这味药呢,很有趣的。只当你心情兴奋激动时,它才会发作,让你全身无力。如果你不那么高兴,现在早在百花谷外了,我是给了你机会的。呵,谁叫你那么急着要离开我?”
                  她俯身抱起秋吟梦,向谷内走去。


                65楼2014-07-22 14:12
                回复
                  2026-03-11 20:38:17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62章 风云急转
                    天语寒——
                    这个名字已在江湖掀起了轩然大波,初闻这个名字,许多历经风雨、老成持重、雄踞一方的江湖元老宗师们纷纷坐不住了。
                    天离宫重出江湖!
                    江湖各门派有如炸开了锅。他们先是惊:当年秦天死后,他们联手讨伐,联合镇压,按理说天离宫应该像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哪有机会翻身?然后是恐:二十年前的血腥一幕仍浮现心头,历历在目;最后是疑:二十年后,怎么会冒出个秦天之女?她到底什么来历?意欲何为?
                    基于种种的猜疑,一批批的人马自各派发出,向天离宫进发。
                    尽管销声匿迹二十年,天离宫中人狠辣却一如当年,手段严酷,毫不留情,前来刺探的各派弟子多是变作了死尸。
                    谈未央进来时,天语寒正在桌前看书。
                    “宫主,飞天门的人在山下叫嚣,嚷着要见宫主。”
                    “知道了。”
                    “还是像上午一样,由属下打发他们吧,区区几个丑角哪配……”
                    “不,我亲自去看。”天语寒放下手中的书,散漫地拨开暗红色的披风,冷冷的神色滑过眉间。
                    两列黑白异色的队伍小跑地一字排开,一名服色浓重的女子缓步从中间走下来。她眉目平静,却浑身笼罩着一层阴郁之气,仿佛来自千尺寒潭之底,正在大吵大嚷的飞天门弟子一时止了声。
                    “你……你就是那个天语寒?”静了没多久,一个飞天门弟子充满怀疑地冲她叫道。
                    “怎样?”天语寒仍然缓步走着,眼皮也不抬。
                    “哼……”那弟子高傲地哼了一声,不以为然,“我就说,魔宫的气数早就尽了!居然不自量力,弄出那魔头的女儿来充数,真是贻笑大方,哈哈哈……本少侠告诉你,趁早跪地求饶,否则……”
                    突然他脸色变了——一柄毫无光华的剑正朝自己直直地飞过来,急且迅,恰似劲弩上发出的箭矢!这剑是如此锐利,连割破空气时都没发出刺耳的风声!
                    他急忙闪避,反应一点都不慢,可这柄剑已经顺畅无阻地贯入了他的心口,直没入柄。
                    这时,数丈外的天语寒也已到了跟前,伸手一抽,把剑一下抽出,任凭死人重重倒在地上。“死在我的埋心剑下,你也算值。”
                    将被血染的红亮的剑倒悬向下,温热的鲜血抗不住剑上的寒意,迅速地流尽,剑身又恢复了暗淡枯槁的颜色。
                    其他的飞天门弟子又惊又怕,聚在一起,一言不发地齐齐盯着她。
                    看惯了这种又是愤怒又是仇恨的眼神,天语寒只是又扫了他们一眼,悠悠地道:“你们不用全死。我可以放一个人回去,算是通风报信,传递消息。我数三下,自己选吧。”
                    “一……”
                    飞天门众弟子面面相觑。
                    “二……”
                    各人面上已都有了惶急之色,左顾右盼急欲说话,却又谁都没有开口。
                    “三。”挂着一丝微嘲的冷笑,天语寒看着他们准备放手一拼却被埋伏在周围的天离宫人用弓箭围住。箭尖是蓝幽幽的,涂有剧毒。飞天门弟子们脸色惨淡,放弃了抵抗。
                    “押回去。”天语寒返身,暗红色的披风在暮光下浓得发紫,猎猎飘飞在山风里。
                    石青色的大殿上投下高高低低的暗影,空旷而压抑,有一种无风却彻骨的阴凉。
                    大殿上,两尊铜兽的口中燃着火焰,火光在天语寒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倒影。她站在大殿正中巨大的黑色修罗图案上,向恭立一边的谈未央道:“我好像记得,宫门外吊的那排尸体中,还没有飞天门的。”
                    “正是。有栖霞派、崆峒派、惊风帮等五个门派,尚未有飞天门。”
                    天语寒点点头,转向飞天门弟子众人:“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可以选一个自己满意的死法。”
                    飞天门弟子脸色一变,没有一人出声。
                    “没人肯先说?那就一个一个来。”天语寒指着排在最左边的一个,“你说!”
                    那弟子只有十六七岁,惊恐地张着嘴,半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拼命摇头:“不!不……我不想死,不想死……”
                    天语寒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模样,笑了笑:“小兄弟,本来也不是不可以,我是给了机会的。可惜,你那些师兄们不肯同意,我也没有办法。”
                    “妖女!要杀就杀,少在这里挑拨!”一人厉声喝道。
                    天语寒侧头看去,是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人,大概在飞天门中辈分比较高。他正一脸激愤,狠瞪着她大声叫骂。
                    “哦?”天语寒感兴趣地走近几步,“你不怕死?”
                    “死?”那人一昂头,“怕死老子是王八!有本事就杀啊,妖女,休想我们会怕你……别说你区区这么个黄毛丫头,就是你老子死而复生,我也不怕!哼……你老子当年多厉害,他的头不也一样被我们掌门砍下来?”
                    天语寒眼角一挑,目光如夜湖幽幽变幻。她微然一笑:“那你走运了。你的头,不会被砍下来。”
                    不带任何耀眼的光泽,一柄样式古旧的剑就这样横空而出,不是刺也不是挑,而是照着他的天灵盖直劈下去!
                    这叫什么剑招?那人的念头刚闪到一半,头就直直裂开,裂开的头颅又被剑上灌注的内力震作了几块,却又不掉,血肉模糊地与皮肉吊接在脖子上。
                    天语寒缓缓将埋心剑上的血擦在他衣服上,脸带嫌恶:“鼻子眼睛分开,不是比整个砍下来丑多了?”
                    目睹这骇人的一幕,飞天门弟子个个毛骨悚然,双腿打颤,最年轻的那个十六七岁的弟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昏了过去。
                    天语寒挥挥手,示意手下人将其他弟子带下去。“照老规矩办。”
                    “是。”领命的属下盘算着宫门前又该多添几根木杆。一面又问:“宫主,这个怎么处置?”他指指昏倒在地的那个少年。
                    天语寒皱皱眉,轻蔑的神色是“真没用”三个字。“等他醒了,让他陪断情玩玩。”
                    “是!”
                    属下领命而去后,谈未央上前一步:“宫主,属下有句话……”
                    天语寒看了看他,挥手令其他宫人退离,只剩下他们两人。“总管请讲。”
                    谈未央浅褐色的眼瞳里有一分凝重。“宫主志坚,重振我宫,属下等十分心悦。只是,我宫沉寂太久,力量尚未壮大,若遇强敌围攻,恐怕难以抵挡。目前各门派节节败退,只因互相猜忌,未能联手,倘若他们有朝一日联起手来,那时……不好对付。”
                    天语寒沉吟了一下,“总管说的是,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微微转身,凝视殿上铜兽口中的熊熊火焰,表情平静如昔,“我……会尽快想办法。”
                    谈未央不得不承认,这位前任宫主的女儿的确是继任宫主的最佳人选。她有天赋,坚韧,要强,更重要的是,她心肠够冷手段够狠!谈起杀人,观看杀人,乃至亲自动手杀人,她不但面不改色,而更像是司空见惯。
                    想到见到她第一面时的情形,谈未央顿然有几分理解。被当作妖邪围攻,只能以杀戮求生,换了任何人都会锻造出一副冷硬的心志吧!而那带着淡淡嘲讽的冷漠,又像一种出自绝望后的超然。这,大概就是她胜任宫主的最终原因,想当然老宫主不也是怨愤世俗、敌对世人后才心志弥坚,终至称霸江湖么?
                    又是两天过去,情况越来越紧,他极其想知道这位年轻的现任宫主究竟有何应对之策。
                    “总管,”底下人来报,“向各派打探情况的探子回来了。”
                    “好,让他们在前厅候着。”
                    到了宫主的房间,天语寒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很少看到她有这样感兴趣的神情。
                    “宫主,”谈未央禀报,“打探的人回来了,宫主是否现在召见?”
                    天语寒抬起头,摆摆手。“不急。总管,你来看这书上写的……世上真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她十分热切,有一种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
                    “绝神丹?”谈未央接过书,随即念出了上头的药名,“正如这《药经》上记载,绝神丹是当今世上最为毒辣的药物之一。服下它后,若不每年服一次解药,就会从脸部烂起,直至全身溃烂,中毒者有如行尸走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宫主问这个药……”他一时有些不解。
                    “总管可知哪里还能找到这种药?或是药方?”
                    谈未央缓缓道:“这是宫廷禁药,向来是皇帝用以控制不听话的臣子或宫人,因其太过阴毒,上一任皇帝就已明令废止。药是肯定没有了,药方……或许大内的御医还保存有。”
                    “御医?”天语寒眉尖轻挑,眸中有一种捉摸不定的光芒,“好极了。”


                  67楼2014-07-22 16:39
                  回复


                    70楼2014-07-22 16:48
                    回复


                      72楼2014-07-22 17:01
                      回复
                        第65章 山里乾坤(上)
                          那老头钳制着姬月,威逼着沈情,来到一处凸起的石峰前。
                          他探出一只手在山石上按了按,蓦地,看起来浑然无缺的石峰露出了一个洞口。里头有微光透出。
                          他嘿嘿笑了一声,表情莫测,向沈情挤挤眼,自顾拖着姬月进去了。
                          这老秃头究竟安的什么心?多半不怀好意吧!沈情在幽幽的山洞前看了一眼,迟疑了半分,又大步跟了进去。
                          “怕你不成?本姑娘警告你,再不放人有你好看!”她严声道,安静的山洞里尽是她的回音。
                          “不怕最好,我就怕你们怕了!”老头眯着眼,摇头晃脑地又是一笑。
                          山洞很深,里头弯弯曲曲还有许多隔间,有点像一个小小的迷宫,洞里布置得十分巧妙,地上燃着炉火,暖意融融,而洞门上又凿了几个小孔,外头空气得以透入,是洞里空气不致闷浊。
                          老头一把推开姬月,却劈手扯下她身上的包袱。
                          “咳,也没什么好东西嘛……”他意兴萧索地翻着,猛然眼睛一亮,咧开了嘴,“哈哈……酒!居然有酒!”他掏出了沈情没喝完的那瓶酒。
                          “啊……好久没尝尝了……”冰天雪地难得有酒喝,他高举酒瓶正准备痛快一饮,姬月袖子一抖,几条黑线激射出去。
                          “咣!”老头急忙躲避,酒瓶打碎在了地上。他避开了两枚钢针,第三枚却插在了他的衣领上。
                          “哎呀我的酒呀……你这丫头使坏!”他跳脚痛惜了一阵,低头拔下衣领上那根钢针,随手一搓,坚硬的钢针如柔软的线头般被搓成了一团,“哼哼,手法倒是不俗,就是针上无劲,软绵绵的没力气,下回多吃两口饭,不然,扎不死人的!”
                          “知道我手下留情就好。”眼见老头悍然的功力,姬月心里一惊,却并不表露。
                          “别管他,我们走!”沈情拉了姬月就往洞口走。
                          “丫头,来时容易去时难哟!”老头靠在铺了兽皮的椅子上,怪声怪调地道,“你以为这山洞这么容易出得去啊。”
                          “有什么出不去的?”沈情撇撇嘴,不以为然,“你以为你那点机关了不起?”
                          “哪点机关?”
                          沈情环抱着手,下巴微抬,稍显不耐:“我进来就看到了,你这洞里是按九宫八卦的阵势布置的,吓谁呀?”
                          “哟嗬!”老头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兴致高昂,“能看出这一点,就算能耐不很高,也算有能耐了,还有呢?”
                          “还有,”沈情又张望了几眼,扳着手指,“那边那几块岩石的摆放,是取的吞八方而制六合之意;那边几个人为凿出的石洞,暗合了北斗七星的序列;那边……”
                          “呵呵呵……好!”老头一声大吼,震得岩壁上的土都簌簌掉落。沈情猝不及防,吓得退开一步,却见他一张脸笑成了一朵圆圆的菊花,喜气洋洋地拍着她的肩:“不错,丫头,不错。本来我打算关你们两天再放你们走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那你……现在打算关几天?”沈情越看他的笑脸越觉得是个不好的征兆。
                          “我打算收你为徒。”他拈着稀疏的胡须。
                          沈情毫不掩饰地摇头。“别说我现在有要事,就算没有,你这种师父,我也不要。还是留给别人吧。阿月,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的笑容立刻换成了怒容,也没有更多的劝说之言,直接怒气冲冲地一掌袭来。
                          沈情早有准备地挥索招架,但他这一次却不是虚晃一招逗她玩了,雷霆般的掌力呼啸而至,沈情手中的银索抵抗不住地脱手甩出。
                          “小情!”姬月见状急呼,袖下的钢针接连飞出。
                          老头轻轻一挥袍子,一大蓬钢针被强劲的气流撞得七零八落。他拧着眉,以一种教训的口吻:“发暗器还是绣花?不是跟你说了嘛,要用力气!”
                          姬月不理他,过去扶住沈情。两人还没喘上一口气,半空中就飞来数根绳索,又快又准地分别缠上她们的四肢,一经缠住立刻绷直,两人就被悬吊在了半空。
                          沈情一边挣扎一边叫骂:“死秃头,出阴招,放我们下来……”
                          老头悠然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丫头,还是呆在上头冷静想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句话,今天就由我老人家来教你。”
                          “考虑好了没有?”打了半个时辰的盹,又饱餐了一顿,老头气定神闲地踱过来。
                          沈情和姬月再度被五花大绑,背对背地绑在一起。
                          “妄想!”
                          “丫头,负隅顽抗是没有好结果的。”
                          “总之,我不拜你这种没名没姓、只会暗箭伤人的家伙为师。”沈情倔强道。
                          “第一,我不是只会暗箭伤人,我也可以明枪伤人;第二,我有名有姓,”老头摸摸自己光亮的头顶,“我姓白,叫白不见。”
                          沈情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他不悦地道,“到底拜不拜师?”
                          沈情笑完了,冷起脸。“不拜,就不拜。就算你叫黑可见,也不拜。”
                          “好,好,你不拜,那我……”白不见气得来回踱步,最后把一炉炉火拖了过来。
                          沈情不解地看他的举动:“那你怎么样?”一直冷得瑟瑟发抖,他把炉火挪近,暖意袭来,倒是舒服多了。
                          “我烙花你的脸!”白不见操起拨火的铁钳。
                          “你敢!”出言的是姬月。
                          白不见瞧了姬月一眼,手中铁钳转了个方向,“那我烙花你的脸!”
                          “好啊!”
                          “大丈夫一言既出,半途变卦算什么?”沈情瞪了姬月一眼。
                          姬月不买账地回瞪过去。“有本事就烙花我的脸,别老犹犹豫豫!”
                          “有本事就别动她,烙我的!”
                          “烙我的……”
                          白不见被她们嚷得晕头转向,最后把铁钳照地上一扔,气得呼呼直喘:“……气昏我了……居然抢着往自己脸上烙……你们当这是贴花?”
                          沈情姬月又齐齐不发一语了。
                          白不见端出笑脸,改变了策略,变威逼为利诱:“硬碰硬很吃苦的。你拜师,我让你们吃饱穿暖不挨冻。”
                          “哼。”沈情不为所动。
                          “还让你们洗个澡。”他继续摆出条件。
                          洗澡?冰天雪地里是种奢侈,果然是个很大的诱惑,沈情瞳眸低转,仍是摇头。
                          这还不行?白不见苦苦思索时,沈情开了口:“拜师可以,你答应马上放我们走。”
                          “妄想!”这回轮到白不见一嗤,“哼,我虽然老了,可还没昏聩,你刚拜师就走人大吉,这收徒弟跟没收有什么区别?”
                          沈情姬月对视一眼,暗地咬牙。
                          “好吧,我们就来证实一下,看我有无当你师父的资格。”他徒手劈开两人身上的绳索,退开两步,一道铁栅栏嗖地降下,格在他们之间。
                          白不见乐呵呵地打量了关在栅栏内的沈情姬月一眼,十分佩服自己的决定。“破得了我的机关,天涯海角任你行;破不了,天涯海角也只能认命。”


                        75楼2014-07-22 18:13
                        回复
                            沈情惊喜交加,难掩激动地深深一躬:“徒儿明白了,多谢师父!”
                            “哟,肯认师父了?”白不见抚须,闭目点头,“好吧,既然徒儿你迷途知返肯拜师,为师也不妨带你们见识见识那个什么灵芷花。”
                            沈情姬月一下睁大眼。“灵芷花?现在?”
                            “跟我来。”
                            两人跟随白不见穿过层层石穴,走到山洞另一头,那是山的另一侧了。壁上开了个小口,类似窗户,放眼出去是黑色的山石和未化的白雪。石窗边放了一盆小草,那株小草茎叶深青发黑,顶端的花苞却是白中泛着冰蓝,宛若冬季晴朗的天空,有一种朴素的绮丽。
                            “这就是灵芷花?”
                            “没错。”
                            “啊……难怪你说山顶没有,原来是被你偷偷移到自己窝里了!”沈情不快地道。
                            “什么叫偷偷?”白不见更不快,理直气壮地反驳,“我可是光明正大的。你以为谁都会中毒啊?看这么稀有的药草每年白白烂在山顶,身为习医之人,我不可惜谁可惜?与其让它烂掉,还不如拿来研究研究,你不懂就少说话!”
                            “丫头,”他转向姬月,“距它开花之期还有三日,你撑得到那时候吧?”
                            “可以的。”唐灵告诉过她,只要不出意外,被封住的寒毒可以撑到冬末不发作。
                            “师父你真好!”眼见姬月解毒有望,沈情喜上眉梢,嘴甜地恭维。
                            “你知道就好。”白不见咧着嘴角,看着沈情,直看得她头皮发麻,“不过这三天里,徒儿啊,你可要不辞劳苦、不畏艰难地跟为师好好学习机关上的本事,才不辜负这师徒一场啊!”
                            “唉,真是累死我了……”长长地一叹,饱含着辛劳与埋怨,在渺渺热雾水气中,又透出几分慵懒与放松。
                            沈情靠在桶里,任姬月为她梳理散开的头发。
                            今日白不见出门打野味解馋,沈情这才趁隙休息一下,顺便洗个澡。在山上洗澡说难也不难,不过把雪水滤尽杂质,然后烧开。
                            “机关布设不正是你喜欢的吗?”姬月看她疲惫不堪的模样,很是心疼。
                            “是倒是,不过……”沈情不由皱起了明丽的五官。不过谁堪忍受每天被那该死的老头支来唤去、时时在一堆刁钻古怪的机关里穿梭?更不用说领悟得稍慢一些就遭受机关里的“惊喜”和那老头不客气的讥笑。“幸好,明天就到头了……”她深深地感到这种日子是过不下去。
                            “看你累的,”姬月把她的发拢好,“下了山一定要好好休息一场。”
                            “幸好只有三天……”沈情泡在水里继续嘀咕,“还不到我那时候。不然,在这山上可就麻烦了……难怪天下爹娘多喜生儿不喜生女,生为女儿身果然麻烦。”
                            姬月知道她所指的,只是附和一笑。
                            “唉!”沈情又是一叹,目光迷惘,“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又不是每个人都会痛,都是你自己不好好爱惜身子。”天气转凉后,冒寒赶路,沈情就喜欢空腹喝冷酒,还直夸这种御寒方式不错,结果这两个月她月事来时都痛得冷汗直冒,姬月心痛好气之余总要忙着求医煎药。
                            “不是啊,”沈情转过脸来,眼波盈盈似是迷幻又带着促狭,“如果我是男的,就可以名正言顺娶你了。我爹说过,若膝下有子就向你家求配呢!”沈御史在悦安镖局说过的话,她一直没忘。
                            姬月当然也记得。作为对这番话的回应,她掀了一把水花向沈情泼去!
                            被泼的沈情笑着揉眼:“怎么,害羞啊?”
                            姬月索性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唉,可惜,我们是无名草民,哪有资格跟你家攀亲呢?”
                            “哎,我爹才没那么势利呢!”沈情叫起来,“他还劝同僚王大人的公子,娶妻不要只看门第和相貌,关键是人品和性情,通情达理知道疼人的就好。”
                            “通情达理、知道疼人?”姬月笑着把毛巾递给沈情,一手撑着桶沿,“你不是有家里人疼你嘛?”不用说,她在家中,一定是人人对之百依百顺的掌上明珠。
                            “……我更喜欢你疼我啊。”沈情小声回了一句,抓起毛巾就往身上擦拭。
                            姬月秀颜一绯,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她轻声感叹:“你爹真好。”如果,自己也能有那么一个开明、疼爱自己的父亲……她心口隐隐一涩。
                            “羡慕吧?嫁进我家,我爹就是你爹了!”沈情挑眉又来一句。
                            “哗!”更大的水花溅到她刚擦干的身上。
                            “快来看,快来看,这花开得多好!”一大早,白不见就兴高采烈地把两人叫来,不像要解毒倒像聚众赏花。
                            “啊,真的很美呢。”姬月注视着迎风初绽的灵芷花,晶莹的白色花瓣中泛着冰蓝,娇弱而楚楚动人。
                            “美也得把它趁新鲜吃了。”白不见大煞风景地说着,毫不怜惜地顺手把花折下,发出一声脆响,“喏。”
                            姬月也只得收住赏花的雅兴,将花朵放入口中。
                            “嗯,”白不见满意地点头,“此花初开时祛毒效果最好。来吧丫头,我助你把药性催入经脉,你就能恢复功力了,省得成天拿针像绣花,软绵绵的!”
                            “谢谢白先生。”姬月感激道谢。
                            “等等,”沈情出声插话,“师父,徒儿问一句,如果服了花不马上施功催动药力,会不会有大碍?”
                            “当然会啦!”白不见立刻回答,“那还用说!服药、施功两者缺一而不可,否则服了等于白服。没看到为师常年住在这昆仑山上,虽则是为避世,顺道也为上山求药的人行个方便,如何,这份情操值得崇敬吧?”
                            姬月一听,情知不妙。果然——两道火辣辣含怒的目光马上射了过来,姬月忐忑瞥去一眼,只见沈情脸色阴沉,显然气得不轻,她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姬月却看出了她的唇语:“好你的,敢骗我,待会再跟你算账!”
                            白不见不知其中的暗潮汹涌,问骤然沉下脸的沈情:“怎么了?”
                            沈情甜美一笑:“没有,师父。你老人家施功吧。”说完又狠狠瞪了姬月一眼。
                            “好。”白不见让姬月背向坐正,尔后凝神将气劲运于双掌,从她肩头注入一股热力自经脉传入四肢百骸。
                            沈情屏起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过了一刻钟左右,白不见站起身来,摸摸光亮亮的头顶,“丫头,你起来自己运功试试。”
                            “这就完了?”沈情有点不敢相信。
                            “那还要怎样?”
                            “可小月……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祛毒逼毒,不是通常会吐黑血或是发汗什么的吗?
                            “没反应就对了,”白不见拍拍手,“这个毒,按理早该发作了,是有人用针灸和药物将它封住,所以延迟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间,毒虽不发,却深入体内,因此尽管催动药力进入经脉,也一时难以拔除。要彻底清除,还需一段时日。这段时间里,体内会毒性药性并存,药性慢慢化去毒性。所以,丫头,之后一年中你要小心,别再中毒,因为无论中什么毒,都会使情况复杂异常,到时就真的回天乏术了。”他交代姬月。
                            “姬月谨记。”
                            之后,姬月沈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白不见一叹:“好啦,要走就直说。我这里吃的不够,可养不起你们!”
                            “那我们……就拜别师父了。”沈情小心翼翼地赔笑道。
                            “慢着!”
                            又怎么了?沈情眉间闪过一丝恐慌,生怕他又出什么难缠的怪招。
                            “收徒不给个见面礼,不是显得师父太寒酸了么?”白不见一拍脑袋,暗叹差点忘了。
                            他随手一拍石壁,上头立刻现出了一节暗格,里面是一个相当精致的木盒。他从盒中拿出一对白色玉镯:“一人一个,戴上吧。”
                            那对玉镯通体纯白,除此以外并无特殊之处,十分普通。沈情好笑地掩唇:“师父,你这里还有女人家的东西呀。”
                            “咳!”白不见斜了她一眼,又郑重道,“这可不是一般的镯子,乃是采同心玉打造而成,能够彼此感应。主人有难,玉色即由浅转深,一只变色,另一只也随之变色,哪怕相隔千里,也能知晓彼此的安危。”
                            “哇,这么神?”沈情兴奋不已,又有些难以置信。
                            “哼,不是宝贝,我还千辛万苦藏在这里,防我那对头做甚?没事就赶紧走吧。”他手一挥就赶人。
                            “师父,徒儿还有一个问题……”被赶出洞门时,沈情急着开口。
                            “有话就说。”白不见不耐烦地道。
                            “既然……既然你老人家不是歹人,当初干吗挟持阿月?”害得她以为遇上强敌。
                            “哦,这个,山里太冷清,所以邀你们做做客嘛。”洞门徐徐关闭,掩过白不见令人牙痒的笑脸。


                          77楼2014-07-22 18:20
                          回复
                            第67章 他乡遇故知
                              清晨的冷风卷着枯叶盘旋在街道上。江州街道上楼台林立,店铺成行,寒冬萧条的天气也难掩一城的繁华。
                              此时刚天亮不久,早起的人不多,街道上只有稀疏的几个行人。
                              从江州南下芜城,还有一段路途,看来,要加紧行程才是……秋吟梦暗忖,忽拧起眉:只是……不知她……她会不会……
                              无数纷乱的设想又一齐涌上来,她的脸上也随之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无措。只因,那可以设想的情形,和无法预料的结果。
                              小寒……
                              寒风里,她闭上眼。
                              “追!”
                              “快……那边!”
                              “别让他逃了!”
                              寂静的街道上,骤然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喧哗。秋吟梦眼看着一群官兵面色严肃地冲过街道,看样子事情十分重大。
                              她不由驻足。
                              难道,江州又发生了类似朝廷官员被害的命案?如果是,被害者是谁?事隔多日,在已出现过命案的江州再次作案,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不是,安宁繁华的江州城,又是什么事会引得众多的官兵当街追捕?
                              正转着念头,身后一个声音蓦地传来:“姑娘,独自一人,心事重重,何不上小生这里问个吉凶?算卦,求签,占卜,测字,任君挑选,不准不收一文钱!”
                              秋吟梦一怔回头。她扫过一眼旗幡上“应天神算”四个大字,微微莞尔,目光停在那张眉心有一粒小小红痣的笑脸:“有劳了,慕容神算。”
                              “这边说话。”头戴文士方巾、身着青色长衫的慕容艾挑起她算命的家当,在前引路。
                              七拐八拐之后,慕容艾带她拐入了一间隐蔽、废弃的破庙。
                              慕容艾进屋后,警觉地向外瞧了瞧,轻轻掩上了破旧的庙门。“你们出来吧!”她在堂正中喊。
                              两条人影自梁上飘然而落。落地的瞬间,秋吟梦惊喜地低呼出声:“灵灵,小晚!”
                              “阿梦!”余晚袖甩着两条长长如虹的袖子,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亲热地咋呼。
                              一向镇静的唐灵白近透明的颊上也透出激动的淡红,一面拍着衣服上的灰土和蛛丝。“阿梦,好久不见,你也在这里?”
                              秋吟梦看着她们一身的落魄,和惊弓之鸟般的防范。“你们……怎么回事啊?”天寒地冻藏身破庙?以余晚袖丐帮中的地位和唐灵唐门七小姐的身份,实在有点说不通。
                              “她们非要多管闲事,所以引祸上身啰。”慕容艾在旁调侃,“如果不是经历了几次难忘的追杀,又怎么会需要小生的庇护,最后委屈受罪地栖身于破庙呢?”
                              “小艾,你跳出红尘也不用这么刻薄落难的本长老吧?”余晚袖冻得缩起身,还不忘甩出丐帮长老的派头。
                              “追杀?”秋吟梦联想起刚刚气势汹汹的官兵,半开玩笑问,“不会是你们犯了什么事,被公开通缉吧?”
                              “那是另一个。”慕容艾又插口,“她们还不至于。只是被私下追杀而已。”
                              “谁追杀你们?又是安王府?”出谷以后,也不知道这些天情势的变化。
                              “阿梦,你先别问了!”余晚袖按着肚子号叫,“你身上有钱吗?”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有,都给你吧。”秋吟梦二话不说把银袋哗啦倒了个空。糟,只顾匆忙赶路,没想到身上的钱只剩下这么点。
                              “回来跟你细说!”余晚袖接了钱,直接往庙门外的一家烧鸡铺跑去。
                              大批的官兵围拥在一家大宅的门口。
                              “没错,大人,小的刚刚亲眼看见那贼的影子飞入墙里的。”
                              “当真?这是谁家宅院?”
                              “回大人,是周员外府。”
                              周员外乃是本城数一数二的富户,有钱有势,在地方上也颇有声望。官兵头领沉吟片刻,掂量了下身上的重责,仍是道:“敲门进去,搜!”
                              后果很显然,突然间涌入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首先就惹得一干丫环婆子等下人尖叫奔走不已。
                              “你们要干什么?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一名年轻公子拦上前,体形文弱,语气却不让人,乃是周府三公子周飞。不同于他的两个兄长,他不爱经商只爱读书,加上一向体弱多病,一年难得出趟府门。
                              “抓贼。”头领将手中画卷一抖,“看见吗?此乃江洋大盗水仙!他狗胆包天,竟敢潜入知府大人府中行窃!周公子可曾见过此人?”
                              周飞看了看,摇头:“我没见过。”
                              “但我们却见他进了贵府,”头领问身边士卒,“看清楚了?是哪个方向?”
                              “回大人,小的看得很清楚,是周府后院!”
                              周飞又拦。“后院住的是女眷,你们怎能进去?”
                              “不让我们进去,让江洋大盗进去了,恐怕更不妙吧?只能委屈夫人小姐回避了,还请周公子带路!”头领语气强硬。
                              周飞无奈,只得由他们冲进后院。
                              又一番尖叫骚乱过后,后院的女眷们全部缩在院中,紧张兮兮地看着官兵一间一间地进屋搜查。
                              “回大人,没有!”搜完的官卒纷纷跑来回报。
                              “没有?那会在哪里,”头领锁眉,锐利的眼睛四下扫视,“贵府中人没见过其他外人?”
                              众人摇头。
                              “打扰了,周公子,请女眷们回房吧。本官这就告辞。”
                              众人回屋后,他正要带领部下离开,眼角余光忽瞟见了角落里的几排晾衣竿。“等等!”
                              “那里还没搜过吧?”竿上晾着被子、衣物,层层叠叠,后面很可能藏得有人!
                              “小的这就去搜!”领会了上司的意思,官卒急步上前欲伸手掀看,晾在竿上的被子却在此时无风自动!“啊……有人!”
                              全体官兵顿时满怀戒备,严阵以待。
                              头领使个眼色,他们小心翼翼地包抄过去,然后——
                              五颜六色的布料雪片般落尽后,七八把刀剑指向的,却是衣竿下一个瑟瑟发抖、看起来惊恐不已的女子!
                              许是过于害怕,她一下软倒在地上,死死抓住自己粉色的衣裳,长发遮面,煞是楚楚可怜。
                              周飞忍不住了。“怎么,你们连个弱女子也要当贼抓吗?”
                              头领不禁讪然。“告辞。”
                              呼啦一下,官兵收回了手中兵器,如来时般匆匆退走,又到别处探查去了。
                              “姑娘,你没事吧?”那女子像是还没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周飞好心地上前。
                              女子不回答。
                              周飞去扶她。她不愿地反手推了推,周飞顿时一个踉跄。她一个弱女子,力气还真大!
                              女子自己站了起来,顺手拨开头发,看了周飞一眼,眼神中非但没有害怕,没有感激,
                              还有一丝不耐!
                              周飞一呆,脸一下红了。好……好一张绝色的脸。另外……一看之下还有几分眼熟。
                              对着这个个子高挑的美人,他口拙得厉害:“姑娘,你……请问你是……你叫什么名字?”


                            78楼2014-07-22 18:52
                            回复
                              2026-03-11 20:32:17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第69章 江南旧相识
                                天色蒙蒙,依然晦暗不见天光,安详的正月残冬,江州城即使在黎明也像在沉睡,而杀气却沿着浸凉的街道一路蔓延。
                                水仙,秋吟梦,余晚袖身上都受了些轻伤,一行五个人气喘吁吁地在围追堵截中寻找出路。
                                “前面楼阁很高,不知是哪家的庭院。”水仙匆忙中抬头看了一眼。
                                秋吟梦一手拉着不会武功的慕容艾,一手出剑同时刺伤了三名紧追在后的杀手。“不管他,先进去吧!”
                                水仙也击倒另外两名杀手。看看身后暂无贴近的追兵,五个人奋力奔向前方的楼墙,翻了进去。
                                在庭中浓密的树荫下暂时找了个蔽身之所,众人得以稍事喘息。
                                秋吟梦抬头一看四周的景物,脱口而出:“子虚楼!”
                                “原来这里就是子虚楼的后院。”水仙草草扎了下肩伤,神色凝肃,“奇怪,杀手怎么能找到破庙去。”
                                昨晚大家入睡后不久,杀手便潜入,幸而秋吟梦警觉,及时发觉动静,加上唐灵手上的最后一包毒粉,才阻缓追兵片刻,大家得以仓皇从庙中撤出。
                                “昨天我一直很小心,绝对不会有人跟上。”秋吟梦行踪隐秘,十分谨慎,直到确定无人盯梢后才回到庙中。她转向水仙:“水神,不会是你大意被人发现了吧?”
                                “怎可能!”水仙语气断定,“我是彻底甩掉了那群饭桶才回来的。”
                                他转而问余晚袖:“你们呢?有没有人跟踪你们?”
                                余晚袖和唐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摇头:“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慕容艾道:“会不会……是那个周飞?”
                                众人满腹猜测。一时无语。
                                “糟了!”秋吟梦忽然说道。
                                “什么糟了?”水仙和余晚袖一起问。
                                “我们。”
                                “我们?”更加摸不着头脑。
                                “本来,他们完全有机会将我们一举诛杀,”秋吟梦仔细回想着一开始的情形,“可是,他们有意不尽全力,只是追逐,把我们往一个方向逼……他们有意把我们逼进子虚楼!也就是说,杀手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在楼中!”
                                “楼中!”余晚袖打了个激灵。
                                “而且,他们不杀我们而要活捉,那意图就更加险恶……”
                                一番骤然而起的喧哗打断了秋吟梦的话。
                                “搜!”“快搜!”随着几声吆喝,几名官兵气势汹汹地现了面。
                                众人一愣。咦?不是杀手吗?怎么又成官兵了?来不及多想,水仙纵身而起:“你们先走,我引开他们!”
                                “哇,在那里!快!”果然吸引了一队官兵拔足追赶。
                                秋吟梦几个则趁隙潜上了楼。
                                有一扇窗打开着,秋吟梦朝里一看,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回头向其他人微微示意,然后一起跃了进去,各自身手利落地搜寻藏身之所。
                                余晚袖藏在床下,唐灵靠在柜后,慕容艾躲在门边,秋吟梦则隐在窗边帘后。
                                这房间不但窗大开着,门也大开着,于是她们在震天价的搜声中,听到了自门外走廊传来的隐隐对话:
                                “……天还没亮,大人急急忙忙地驾临,还真吓了子迷一跳……”走廊上,应子迷抬起衣袖优雅地遮住了一个呵欠。
                                相比之下,江州知府就显得满面焦急了。“我一早得到消息,说是江洋大盗在子虚楼!”他心急地挥袖。
                                “江洋大盗在我子虚楼?”应子迷吃了一惊,“呀……那岂不是很危险?大人……”
                                “子迷姑娘不用怕,”江州知府一看应子迷害怕,反而立刻安慰,“本官已带来了足够的人手,一定能将他拿获,子迷姑娘放心……”
                                应子迷点点头,柔声道:“凭大人的本事,子迷当然不怕……”
                                “呵呵呵……”江州知府笑着,正欲伸手扶她,一名官差跑上来:“禀大人,刚刚发现了江洋大盗水仙的踪影!”
                                “哦?”知府眼睛一亮,“可曾拿下?”
                                “这……”官差结结巴巴,“小的们才追上去,那贼人一下又不见了……”
                                “一群废物!”知府勃然变色,“给我挨间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大人,”应子迷忽然插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子虚楼虽不大,人却杂,只怕一时难以搜到。另外,一些客人来头大,脾气也不小,搜起来怕是容易伤了和气呢……”
                                江州知府抚须沉吟。“那依姑娘高见?”
                                “依子迷浅见,大人不如派人在楼外四下守上一段时间,贼人既在楼中,也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一旦现形,必然落入大人的天罗地网。”
                                躲在房中的四人心里暗暗叫苦。
                                “果然妙计!”知府击掌,“子迷姑娘真是聪慧过人,就照姑娘说的办!”
                                “唉,只是这几日,楼中的姐妹又要担惊受怕了……”应子迷叹气。
                                知府忙道:“无妨,等抓到了贼人,本官定给子迷姑娘记一大功,再打贼人几百大板,给众位姑娘出气!”
                                应子迷娇笑道:“那就谢谢大人了。”
                                “本官先回府衙。”
                                “大人慢走,子迷不远送了……”
                                听着女子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中的四人同时紧张起来。
                                或者……先制住这位应姑娘?可万一,她就是杀手的主使,她们岂非自动送上门?还是,现在就逃出去……秋吟梦不停转着念头。
                                应子迷却快步走到了房中。她关上门,悠然在桌边坐下。
                                还是先制住她!秋吟梦拿定主意,正要出手,独自端坐的应子迷却开了口。
                                “都出来吧!”她嫣然一笑,“各位辰班师妹!”
                                应子迷撑头打量了眼围坐成一圈的辰班女学生,轻柔绽笑:“师妹们大早匆匆赶来,想必还没吃早饭吧。”她盈盈起身,布上茶点。
                                “没想到,在这能碰上我们无为书院的人。”余晚袖惊叹。在看过太师的印信后,大家确认了应子迷的身份。“可是,怎么我们都没见过师姐?”
                                “没见过不等于不知道。你们进书院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从前子班有个女学生,才进书院三天就回家养了三个月?”应子迷笑着舒舒衣袖,怡然入座,“那就是我。”
                                “原来……是子班师姐。”都听过,一开始也都不相信,等在书院待了几天后,就都深信不疑有这回事了。
                                尤其眼前这位应子迷师姐娇弱不胜的样子,可以想见在书院的情形。
                                “呵呵,丢人的事就不多提了。师妹没见过我,我也无缘得见师妹,每届书院的学生或仕于朝廷,或步入江湖,姓名不宣,彼此也不联系,都是为了协助太师阻止安王篡权叛逆。如今情势已紧,师妹们的任务怕是更重了吧?我听太师说过,无为书院之中,辰班最为出色,我一直都想见见呢!”应子迷明亮的水眸欣赞地望向众人。
                                大家被望得脸色一红。“唔……没这回事……”
                                应子迷将一碟糕点向余晚袖和唐灵挪了挪,莞尔:“这两位师妹昨天乔装冒险来探访,真是辛苦了。”
                                “师姐取笑了。”唐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糕点向秋吟梦推过去,顺带转移话题,“阿梦,还是你多吃点,这几天总是心事重重,茶饭不思的。”
                                “哦?心事重重,茶饭不思?”应子迷好奇望过去,打趣,“是在思念心上人吧?”
                                “哗,阿梦,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余晚袖和慕容艾跟着揶揄。
                                “她……”秋吟梦心跳蓦地一快,只说了一个字就不再言语,无异默认。
                                “……阿梦,你真的有!”
                                “他是谁,快说快说!”
                                大家眼睛发亮,七嘴八舌,兴奋异常。
                                连应子迷也含笑注视着秋吟梦:“能被师妹这样的人看上,该是怎样的个妙人儿,我也想见识见识呢。师姐顺便帮你看看,他是不是能让你托付终身的良人。”
                                “师姐,怎么看哪?”余晚袖抢着问。唐灵的神色间也充满兴趣。提到这种话题,年轻姑娘家总是既害羞又好奇。
                                应子迷柳眉浅扬,盈盈眼眸中噙着笑意。“我在子虚楼中,也算阅人无数。天南海北,市井书香,五花八门的人都见过。要看一个男人值不值得托付,很简单,身份门第学识相貌一概不必看,只看他合不合那四条就行了。”
                                “哪四条?”
                                应子迷缓启芳唇,徐徐而道:“他尊重你么?他了解你么?他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么?他心无旁骛地爱你么?若这些都符合,不管他是王公子弟还是贩夫走卒,只管嫁,绝没错。”
                                “师姐果然眼光独到。”唐灵不由赞叹。
                                一直被起哄的秋吟梦逮着机会打趣:“那……竹溪公子可符合这几条?”
                                应子迷笑容微微一凝,眼帘半垂,底下仿如有浅浅暮霭般的颜色掠过。
                                “师姐……”秋吟梦察觉了她的微妙变化,收了笑,轻唤。
                                应子迷却瞬间敛去,仿佛明媚含笑的模样从未改过。她偏首看向窗外:“外头那位吹风吹得过瘾吗?还是到屋里来吧。”
                                余晚袖等一起回头。片刻后,只见一条人影自窗外窜入。应子迷顺手抄起根竹竿照着他给了一下:“来这烟花之地,这位公子是楼中哪位姑娘的客人?”
                                水仙捂着头,颇有几分狼狈:“师姐……”
                                “呵,是寅班师弟吧?怎么这副打扮?”应子迷反手持竿,笑着瞅他。
                                其他四人先自调整了一下,继而纷纷端出严肃而冷静的态度打量水仙——只见他一身花花绿绿的女子装扮,搭配得不伦不类,俊脸满是郁暗,有种火气无从发作的无奈。
                                “水神师兄,”秋吟梦维持着冷静,尽量显得轻描淡写,“你的嗜好……比较特别。”
                                “也太特别了……”余晚袖接触到水仙杀气的目光,害怕地咽了口口水,也顺便咽回了下面的话。
                                “为求脱身,故伎重演,让师姐和众师妹见笑了。”水仙面无表情、却咬牙切齿地道。再有官兵就让他们抓去好了,他受够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换女装!
                                “哪里哪里,师弟请坐,”应子迷落落大方地扬手,“在窗外吹了半天风,不妨先喝杯热茶。不过楼中尽是姑娘,想找套合适的男子衣衫恐怕一时半刻……”
                                “那小生只好牺牲一下,把这身行头借给师兄了。”文士打扮的慕容艾叹了口气。
                                水仙大喜。“那就多谢……”
                                “尺寸怕是不合吧。”应子迷惋惜地指出。
                                “也对哦。”慕容艾看看水仙高高的个子,再瞄瞄他瞬间沉回去的阴暗脸色。
                                “没关系,师姐给你想办法……”应子迷笑着打圆场,忽然有人叩了叩门。
                                “姑娘,”鸨娘在外道,“公子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有劳妈妈。”应子迷淡声回答。
                                天已亮,天色还是沉沉。堂中点着一排精致的灯烛,幽幽跳动。
                                烛光拉长了竹溪公子修长尔雅的身影,也照出他俊秀的轮廓和眉宇间的凝思。他清晨冒寒而来,发尖上结了一层薄霜,此刻正化为水珠滴落下来。他望向楼梯上拾阶而下的人,如往常般唤了声:“应姑娘。”
                                分明看出他眼眸中不同往常的意绪,应子迷只是微笑地应:“公子。”
                                “这次来,是与姑娘辞行的。仓促之间,也未准备什么道别之辞。还是同平常一样,与姑娘一同论论诗文吧。”竹溪公子眉间锁着一丝似怅非怅,温和一笑。
                                怔了怔,在那一瞬间之间。迷茫了什么,又终于确定了什么,终而,是迎着他温和的目光点了点头,唇边笑容如和风柔盈:“有聚必有散,聚是缘,散也是缘,公子在江州也逗留多日了。既是最后一次谈诗论赋,这诗文的题目,就由公子来定。”
                                “姑娘这样说,我就选了。”竹溪向周围环望了一下,随手向应子迷身后的角落一指,“那首如何?”
                                应子迷回身,看到墙上所挂画卷的题诗,唇边笑意骤然退去,心头蓦地一惊!


                              81楼2014-07-22 19:02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