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由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探询的眼,而后又忽而有了勇气,也不再闪避,“哈”地一声笑出来,“假仙人,你不是爱喝这熏风酒么?我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跑到熏风午原去替你求酒的!会酿这酒的人真少,我几乎跑遍了整了草原才找到,那人说是个紫袍神仙教他……”她语音忽断,看着帝台身后不远处孤身立着的紫丞,这才心中了然,一波波苦涩无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帝台拥住她——以搂住友人的姿态,他笑慰道:“这么快跑一个来回,是本神君看轻你了,看依由女侠这修为离飞升之日也是不远。哈,到时候你就去休与山找本神君,我们就约好十年内再见,如何?”他举起一只手来,“不如我们就在此击掌为誓?”
依由有些不舍地退出他怀来,纵使她生性豪爽,此刻也是双颊绯红。但她行为却是没有小儿女的黏腻缠绵,立时伸手重重在帝台手上拍了三下,口中笑道:“立誓便立誓!我还怕你名头太小,到时在仙界找不到呢!”
帝台辩道:“谁说的!本神君大名在仙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弹琴的可以作证……”他心头一颤,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瞄一直不发一语的紫丞,却见他只是淡然立着,脸上没有想象中那妖魅却使人毛骨悚然的笑,反倒是有种掩饰不住的无奈的悲哀。
他想起血流飘橹的惨象,这才压下把紫丞拥住怀里的欲望。只是这回心思全然回不到依由身上,下面的告辞言语也不知说得得体与否。
破开虚空回到仙界之后,紫丞才终于开了口:“楼兄若是想故意气紫某,也不必借助依由姑娘。还是说……”
帝台打断他,“本神君适才那样对她自然是真的,你别以为我和你一样事事算计!”
紫丞苦笑一下,知他恼怒未消,可就算他智计无双也想不出应对之法,只得默然继续行路。
帝台见他本就不大好看的面色忽变得惨白,不由又加上一句,“但我待她只是朋友,若你不是——哼!”他想到紫丞那些所谓大计,心中又是不大爽快。但仙界依旧是一副宁静祥和的恬淡美景,却是没有他所不愿见的山雨欲来之状,一时间也说不下重话,索性走到紫丞前面,直直前往太一殿述职。
紫丞叹息一声,远远坠着他背影跟上。他心情烦闷本就不因依由,而是——仅如此帝台便气成这样,到真正开局那日,也许最好也只能落得个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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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入太一殿前,帝台便已经察觉似乎气氛诡异。
这并非是他当真发现了何等异常,太一殿红门金瓦,玉阶纤尘不染,壁上雕镂着的腾龙飞凤豪气冲天,天地间巨型掣灵法阵运转,洒下辉煌浩荡的金光。整座建筑立着,便仿似是这世间最威严雄壮正气凛然之所。
但他还是有些心神难安,这感觉难以言传,大约是纯仙之体调动天地灵气之时不期然的预警。
论规矩紫丞自是不能入殿,只得在宫墙外等着,帝台也顾不得正在赌气,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郑重叮嘱道:“小心点!”
紫丞诧异望他,还是点头答应。
帝台深吸一口气,暗暗凝神提气,一反手将变成普通毛笔的大小仙笔扣在手中,这才踏入殿中。
为防刺客,太一殿布有掣灵法阵,除黄帝亲自掌管的圭仙军,所有仙人一旦踏入其中,纵道法通天,一身修为也只能使出十之一二,便是帝台这种得天独厚的纯清之体也不例外。
帝台素来厌恶这种感觉,仿似从头到脚都被紧紧锁起,烦闷到让人窒息。殿内金甲天兵手执刀兵于红毯旁威严站立,不时也有内侍仙人敛息静气进出,这份庄重与平日无异。
这……到底是哪里不妥呢?这殿中守备依旧是滴水不漏的森严,还是说是黄帝想要对付本神君?不可能!旁的不说,便只是衡天之仪和纯清之体这两样,黄帝就决计动不得我!
原本浩浩荡荡的真气只能提起丝缕,帝台心中虽疑,警觉却是不减,每一步皆踏得稳健,整个人化为离弦前的箭,一触即发。
走过长长回廊,他终究看见黄帝,这位中央天帝坐如泰山,身后如往常般立着两位金甲随侍,看见他时还微笑一下——这笑是上级对得意下属的褒奖般的笑,笑得自然又得体,虽说面色有点苍白,可这也算不得什么不妥。
阶旁有金猊,金猊中燃着香,帝台说不清是香名,只觉那香气浅浅淡淡却很是霸道,味并不奇诡,但一直透入人骨子里,隐隐和着王道之姿。金猊旁放着几株龙须草,这植物草叶细长,却生得高大,在香气中浸染着轻轻摇动。
帝台不动声色,亦如往昔般不顾礼仪地昂首阔步上前,直到离阶不过三尺才停下脚步,躬下身来欲将行礼。
变故忽起!
帝台手中玉笏寸寸炸裂,仙风起,玉粉泛起氤氲水汽,直向那金猊卷去。也不见结果如何,帝台已长身而起,袖中暗藏许久的仙笔遽然飞出,那仙笔于空中立时变回原体大小,笔身四周电光急闪,直向黄帝攻去。
黄帝依旧端坐宝座,面上不带丝毫惊异。两位近侍却已怒喝一声护在黄帝身前,合力施出一面青绿色仙灵盾来,灵盾才成,仙笔便已攻到,笔盾相触,爆出剧烈一响,各退一尺。旋又重新相抵,雷声滋滋,蓝绿光点飞溅。
一击无功,此刻双方已入纯粹的真气拼斗状态,帝台仙气为阵法所制,终究力不从心,笔上雷电愈来愈弱,几至于无。
也就在此刻,玉粉扑至金猊,粉上重重水汽扑灭燃香,两天将未发一声便化为一股青烟消散。
下一刻,帝台已立于黄帝面前,“说!黄帝在哪里?”
“黄帝”似是根本未注意到距他心口要害不过半寸的笔尖,只拊掌笑道:“精彩!帝台神君好俊的功夫!只不知你是如何识破这场局?”
帝台笑得神采飞扬,“香!这熏香的味道本神君在两人身上闻过,可那两人都是魔族。当时本大爷没有察觉,现在想来,应是遮掩魔气所用!”
“黄帝”似是一惊,而后释然道:“人人都道天神帝台不务正业,白白浪费了纯清仙体,今日一见,才知尽是虚传。然而……”他笑起来,“你怎的偏要聪明这一回呢?这事你若不管,我与你随意应付几句也就罢了,到如今,却是不得不将你也卷入阵内!”
自他展颜一笑,帝台便察觉到事情有变,遇提笔刺下,双臂却已是全然无力。他只觉眼前一花,似有水波缓缓荡开,金壁玉阶退去,目中所及只剩一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