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塔矢名人适时的回归终止了尴尬的场面。
绪方从众矢之的的状态中解放，在一边闷闷地散发不满。
名人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顿在我身上。
与其说是注视，不如说是咬住，透过来紧迫的压力。
身边的佐为立刻神色肃穆，目光紧扣回去。
“进藤，听说你在半年前赢过小亮？”
似乎除了绪方和名人之外没人知道这事，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他人眼中的事实，除了承认之外的其他说辞只会显得矫情。
“是。”佐为赢了他，不是我。
“现在还能打败亮吗？”
塔矢亮替我回答了，“跟进藤最近的一次对局是一周前，进藤赢了。”
塔矢亮或许会在其他方面妥协，但绝不会让出棋盘上的胜利。
大家深知这点。
塔矢名人目光转深，双手自袖中抽出，放在膝上。
“跟我下一盘，我要知道你的实力。”
像是要求，更像命令，不容辩驳。
佐为倏然站起，一双紫眸如像雪夜中的皎月，清冷而肃杀。
如同呼应一般，塔矢名人顿时散发令人胆寒的魄力。
和室里弥漫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氛，静谧，厚重，庄严。
“等、等等，佐为！”我急道。
“光，事到如今，难道你要阻止？”佐为展现鲜见的严厉。
“我不是，只是……”我知道这有多难，但是必须跟佐为讲清楚。“不能赢！知道吗！不能现在赢塔矢名人！”
佐为的声音高亢得几乎尖锐起来：“塔矢亮能向他父亲的名人头衔发起挑战，我赢了塔矢亮，却不能去赢他所挑战的人吗？！”
“不是这样……”我快要绷不住在众人面前勉力维持的平静表情了。
“你会有机会的，但不是现在！拜托为我想想好不好！为我想想！我不想让所有人认为那是我的实力！”
“你已经让塔矢亮这样认为了！塔矢亮就在这里，你要怎么掩饰？！”
头要痛炸了！
“我不管！总之不能赢塔矢名人！我保证以后你能跟他全力一战！拜托了！佐为！”
佐为僵立着，扇子在紧握中颤动。
“光……”见我久不回应，塔矢亮柔声轻唤，“不用紧张的，只是一般的交流。”
我急吼：“佐为！”
仿佛疲倦到极点的叹息，佐为僵硬的肩膀无力垮下。
一时间心头因恻隐而抽痛。
佐为有时任性得像不讲理的孩子，可跟我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依附的是我的人生，必须为我让步。
我吃准了这一点。
狡黠得残忍。

第108章
“谢谢你，佐为。”
轻嘘一口气，端坐到棋盘前。
佐为随着我缓慢迈开脚步，长袖一震，端坐于我身侧。
其他人自然围拢在方圆一臂之外，保持安静。
塔矢名人短暂的缄默让气氛的凝重沉淀下去，然后缓道：
“此前，本打算按照上位棋士跟新初段对弈的惯例比赛规则，对你逆让子五目半。但你既然赢得了塔矢亮，对你逆让子就太失礼了。”
我保持微笑，不做声。
现在的我，唯一需要展现的，就是谦恭的姿态。
“……所以，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伴随着话音落下，名人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
我紧跟着放下一粒黑子。
单数，我……佐为执黑。
双手朝下平放在膝盖，以腰为轴，上身前倾一鞠躬。“请多多指教。”
佐为耳提面命的围棋礼仪，自然施展，却知佐为无心欣慰。
并不急于下子，佐为摩挲着的光洁的扇柄，声音波澜不兴。
“光，我跟塔矢亮棋力之差在五目左右，而名人之实力能与我争夺最后半目，是以这一局棋，我必须背负让子五目的负担。”
想说“对不起”，却知道一句道歉，相比佐为面对劲敌不能倾力一战的遗憾，太过轻忽，不说也罢。
佐为的声调却忽地放轻起来。
“光，不必愧疚。事到如今，我倒想知道，面对这个男人，在背负让子压力的情况下，我能做到哪一步。”
扇子点在棋盘一点，“右下角，星。”
棋子敲落棋盘的清脆声响，奏响高手对决的序曲。
“13之十四，塞。”
佐为在序盘就开展进攻，像是没有经验的新人。
只有我知道，他背负让子压力下，背水一战的决断。
名人与佐为，瞬也不瞬地盯着棋盘，仿佛遗世独立于另一维度的空间。
链接着两人，身处最其中，比在场任何一人更能深切体会到，那历经千锤百炼的围棋高手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和气度。
“13之十七，进。”
每替佐为落下一子，禁不住心惊。
明明知道每一手，都为下一手，更下一手，甚至遥远的不知第几手而作铺陈。
震撼的感觉依然一次次清晰。
和室内的空气渐渐有了重量，连呼吸都觉得压迫。
只有棋子落盘声，间或池泉里的醒竹敲在石头上的清脆声响，将余韵弥散在寂静的空间里。
在我经验尚浅的理解中，棋盘的布局毫无美感可言。
长久以来的默契却能奇异地洞悉佐为的心理。
试图将塔矢名人诱进复杂的进攻布局中，故意做出让对方很想攻入的空隙，只要对方一口气进攻，就等于帮黑子开一条活路，再于运算上决胜负。
若胜，可大胜。
若败，则惨败。
佐为并没有完全遵循“不能赢”的约定。
在棋盘之上，他有着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执着和考量。
他主宰他的十九路天地。

第109章
塔矢名人到底没有上当。
唾手可得的利益竟然放弃了，这份直觉与谨慎，塔矢亮也只得其一二。
“我输了。”
佐为授意下，我俯首认输。
众人讶然，不明就里，只有塔矢名人洞若观火。
成败在此一着的棋局，彼此已经看清了最后的结果。
既是绞尽脑计的设局，也可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胆大妄为之举。
端看对手怎么看待。
塔矢名人依然看着棋盘，好像还沉浸在短兵相接的震颤中。
半晌，抬头正视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背负着什么……”
在众人屏息的短暂停顿中，他专注得近乎严厉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但这是一局好棋。”
离我最近的塔矢亮清晰可闻地轻嘘了一口气。
“辛苦你了，光。”佐为眼眸清亮，唇角带笑。
“是我要谢谢你。”
轻轻闭上眼睛和嘴唇，用鼻子轻轻吸气，慢慢呼出，保持微笑，再次向名人行礼。
“能得到您的指教，是我的荣幸。”
这礼数，比得上世家公子的塔矢亮了。
塔矢亮轻轻拍了我的肩膀，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松懈下来。
“那个……”芦原七段挠挠头，“我看不太懂。”
其他人也流露“求解释”的意思。
拉门忽地被拉开，塔矢妈妈轻声唤道：“阿娜塔，应该休息一下了。”
塔矢名人把手拢进了袖子里，边起身边交代：“今天的研讨会到此结束吧。”
老师都发话了，大家无奈，也只能纷纷起身。
我刚撑起身，塔矢亮一把拉住。
“第一次来我家，不要着急走。”
我歪头看他。
他神秘一笑，“我有东西给你，到我房间去。”
随他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拉门打开，一个简洁到极点的房间。
放着电脑和些许文具的干净书桌，一人高的摆满棋谱和定式书的书架，以及叠席上一副棋具。
塔矢亮关上拉门，落上碰扣锁，然后从壁橱里捧出一个鞋盒大小的礼物盒。
“什么东西？”
他笑而不语，把盒子塞我手里。
在他目光霍霍的注视下扒开包装，呃，就是鞋盒。
我最爱的品牌鞋子的鞋盒。
已经猜到是什么，但是打开盒子那一刻还是难以置信。
“全球限量发售500双的Blazer Hi Vintage复刻经典款。”
他胸膛一挺，脸上发亮，然后轻描淡写道：“在你家鞋柜看到的都是这个牌子。喜欢吗？”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很有种抱过来咂一口的冲动，嗯，事实上我冲过去这么做了。

第110章
“你怎么到手的？”袭击完之后也没跟他客气，坐下来就试穿，正好合脚。
他摸着遇袭的脸颊，怔忪了一下，大概脸红了。
“这个品牌的地区代理商是父亲的棋迷，在上次的研修会上偶然遇到，试着问了一下。”
“也太简单了吧！它一发售就没有了，根本不可能抢到的东西，你就一句话！太过分了！”
“也不是一句话……没什么，你喜欢就好。”
“光，不能太失礼了。”佐为语气凉凉地给我降低兴奋热度，“得到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要怎么回礼？”
脑子一下冷静了，但看着塔矢亮心满意足的样子，说不出拒收的话——也真不想拒收，只能问：“怎么想到送我东西？”
他的笑容定住，慢慢敛起，跟我一起坐在席子上。
“算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吧，迟到了两个月的。”
我的生日……那时候正在瑞士，跟火野和美智子一起，一家三口吃了大餐就算过了。
彼时他正挑战父亲的名人头衔，惨败。
打住，不能提。
“那你生日是哪天？”礼尚往来，等明年我当了棋士，攒了点钱，也送这家伙什么吧。
他眼睛一下发亮，又有点不好意思，支吾了一下说道：“下星期，12月14日。”
我一下蹦起来，“这么快？！”
我说这么好心送我礼物呢，原来为了收礼物。
我拿什么送给你啊？！
无论如何我是拿不出跟“全球限量500双鞋款”同等价值的实物。
实话实说了，吃喝用度不愁的富二代塔矢亮也不跟我计较。
“那天大家要在家里给我庆生，你来就好。”
可怜塔矢亮这么大一人，拿出手的同龄朋友就我一个，不去他就太可怜了。
然后我真的两手空空就去了。
说是生日宴，说白了平时拘谨惯了的一群棋士，找个机会热闹一下。
塔矢妈妈备了丰盛的美食，不用自己开车的家伙们还抬过来几箱啤酒。
生日宴在寿星塔矢亮听了一轮祝贺之后，就沦为成年棋士的酒会。
好歹在塔矢宅里，有塔矢名人坐镇，倒不至于放浪形骸。
塔矢亮料到这个结果，乐于跟我一起当边缘人。
我贯彻着装乖的准则。
一律无视绪方狐狸话里有话的刺探，和芦原喝高之后的勾胸搭背。
反正有塔矢亮一一格挡。
“每年都这样吗？”
“从前年开始，也就这种时候，大家能在我家这么放松。”
那是，尤其在塔矢名人离席之后，这伙人开始拼酒了。
“你们两个，一起来喝！”
一个人爬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塔矢亮笑着掐起那只手，“进藤和我一样未成年，师兄要让我妈妈看见你灌他喝酒吗？”
“饶了我吧！”那人赶紧捧着大概淤青的手腕滚了回去。
“我喝酒没关系。”
“哼，你忘了上次喝醉之后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
……“算了。”

第112章
“千年的独白，是我为给支舞蹈的命名。”
顶灯的光照将我的影子斜斜拉向他，超出照明范围的部分跟他一起融入昏暗。
塔矢亮的笑容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清，还有倒映着微弱光线的眼眸中的留恋。
他向我伸出手来。“听说每一支舞蹈都是一个故事，你想表达什么？”
迈着猫步走过去，把手放到他手里，在他的腿边坐下。
“如果语言可以表达，我还跳得那么辛苦干嘛？只能凭你的感觉去意会、理解。”
微凉的手指穿插在我汗湿的发丝间，塔矢亮低笑，“太为难我了吧。”
除了顶灯，室内的光源还有另一处。
昏暗中，佐为身上的淡紫色光华尤其温润。
“里面确有一个故事，一个千年幽魂的故事。”
“光……”佐为惊诧地看着我，脸上泪痕未干。
只是故事，没关系的。
双手交叠在塔矢的大腿上，脑袋斜枕着手臂，我娓娓道来。
“一个千年前的棋士，棋艺高超，执着于追求神之一手，死后灵魂也不愿安息，寄生于棋盘，忍受无限黑暗和孤独，穿越千年时光而来，依附一代代棋士身上，用一个个肉身的殉道，以无限接近神之一手的境界。”
穿梭发间的手指已经变成温柔的抚摸，舒服得让人想睡。
“千年棋士的幽魂？亏你想得出。”
“不是我想出来的……他就在这里，他有名字。”
只要一问，我就告诉你。
“追求神之一手的‘执念’么？”塔矢亮有自己的解读。
“……也可以这么理解。”
追寻千年，只为那一手——佐为何尝不是执念的化生。
脑后的手掌稍稍用力，被仰起的额头印上温柔的触感和暖意。
“最棒的生日礼物，谢谢你，光。”
“你喜欢就好……你叫我什么？”貌似听到了奇怪的东西。
他的笑容有点不清晰，但应该是在微笑。
“我可以这么叫你吧？Hikaru。”
这……好些人老早这么叫我了，应该听习惯了。
可这几个音节变换成塔矢亮的声音，竟有几分别样感觉。
“随便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点，“你、你也可以叫我亮。”
“欸，可以吗？”
“塔矢，或者亮都行，只要，不是塔矢七段。”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怨念。
我闷笑着站起来，“这辈子的礼数都用在‘塔矢七段’上了，你还敢嫌弃！”
听起来确实很生分，还假得要命，只能唬唬塔矢门下没跟我打过交代的几个。
走到墙边，打开电视背景墙灯。
蛋壳色的柔光洒下，冲淡了昏暗的混沌，又不至于明亮到惊破暧昧的暖意。
“没有门禁的话，可以进行下一阶段庆祝了。”
我献宝似的从桌子底下拖出一袋子啤酒。
塔矢亮不出所料地板起了脸，明显的不苟同。
他就是这种有着无聊原则的人，例如严于律己，例如洁身自好。
不幸这两点，我决定要它们栽在我手里晚节不保。
“来嘛，亮。”

第114章
“光……我们……”
“……只是喝醉了……”
话虽如此，但——
像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不再满足于唇舌相依。
在高热中厮摩着相互抚慰的美妙，像沙漠中行走已久的旅人，遇到凛冽甘泉，干渴的身躯被极大地滋润，连灵魂都发出赞美的慨叹。
无论如何无法忘记，每一个细节都深刻在脑中。
那是一旦尝过，就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极致诱惑。
食髓知味的感受。
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样，亮。
所以，可以的吧，再一次……
再一次甚至不用任何借口。
只是电话里的一句想见你。
至于他用什么借口在风雪夜里的11点多赶到我家，我一点不在乎。
然后，不用语言，不用醉酒。
那一刻，我懂他，正如他懂我。
像扑火飞蛾一样奋不顾身，以吻启封，让经久酝酿的渴望燃卷全身。
塔矢亮总是很忙，棋局、活动、采访、学习……
我还是按部就班地上学，指导律动课。
彼此交集的时间不多。
能一起在我家的时间更少。
像是弥补错失的快乐，总是在有限的接触时间内寻找机会亲近对方。
有时候他看着我练习舞蹈基本功之后，有时候是棋局之后。
就着充分调动起来的，畅快淋漓的，身体或者大脑的热度。
一个眼神流转，一个唇角轻挑，就传递渴求的信息。
热度，顷刻转化为另一种热量。
必须借由对方才能尽情释放的，煎熬。
最初，也在激情之后醒悟到有一个无时无刻不在的旁观者而尴尬至死。
但佐为用他特有的大智若愚……或大愚若智，四两拨千斤化解而去。
他的知情识趣，扫除了我最大的顾忌。
他甚至比塔矢更懂我，激情上演前总能回避到目光触及范围之外，让我越发没羞没臊地跟塔矢亮擦枪走火。
不是没有想过两个男生这种行为的对错与否。
只是，与其说我们都有意放纵彼此滑向这一步，不如说从我们相遇开始就注定这一后果。
听起来像自欺欺人的借口。
但我们，已经，欲罢不能。

第116章
“剩下的幕布和窗帘就送洗吧。”
作为协作大扫除的结束语，我就把自己摔到沙发上。“比跳舞还累人。”
塔矢亮作为主战力，不比我精神多少。
两人饥肠辘辘，决定到外头搓顿好的犒劳自己。
这次，我请。
环顾古香古色的装潢，塔矢亮回到我脸上的目光有几分怪异。
“竟然不是拉面，你没累坏吧？”
“偶尔也要照顾下我的小伙伴。”我把印着中国结的餐牌递过去。
这家中餐馆不便宜，但是今天值得。
“小伙伴？”塔矢亮从餐牌中抬起眼看着我。
“好吧，好朋友。”
……炮友也算，但是总觉得说出来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他的目光敛下去，表情没变化，我就是知道他在闷闷散发不满。
切，明明自己在人前一再强调我们是“好朋友”，装什么委屈撒什么骄。
“光，什么是炮友？”佐为对新词汇充满求知欲。
“别随便乱听人家的内心……炮友就是通过碰撞交流愉悦彼此身心的一种朋友。”
“啊！那我和光也是炮友了！”
噗——
“茶水有点烫。”我忙抓起餐巾擦桌子。
……“下棋只是脑力碰撞——还有‘愉悦身心’的前提是要有个身体！”
“这样啊。”佐为有点失望，“没有身体就当不成炮友。”
“当然！绝对！”
塔矢亮在嘴角轻微的抽搐后，切入眼下的主题。“你有特别喜欢吃的吗？”
“高热量低脂肪的就行，嗯，有拉面的吧？”
“别想！”塔矢亮强硬道。
“好，好。”姑且理解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一次都吃外卖拉面的痛苦，“我想吃烤鸭。”
“就这个？不多点几个菜？”
我什么时候给你吃货的印象了？“已经快8点了，多吃就连宵夜的份儿都有了，我不能吃宵夜。”
“为什么？”
“吃宵夜会长肉，你见过肥嘟嘟的舞者？”
“练舞很耗体能，不是应该多吃点补充吗？”
我长叹一气，“比补充能量更重要的是形体管理，身材走形了，连上舞台的机会都没有。”曾经的舞蹈老师的恐吓，把我成为吃货的可能掐灭在襁褓中了。
塔矢亮的目光温柔下来，“跳舞很辛苦吧？”
“不然呢？算了，跟你说也白说，外行看热闹就行了。”
“不，你说，我想听……你的事。”
耸耸肩，想说，却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
夹了几箸先上台的凉菜，腮帮子鼓鼓的，一边慢嚼细咽，一边把那点陈年旧事慢慢拾起来。
“我十岁才开始练舞，过了打底子的最佳时期，可也没办法。压软度的时候，被掰的快哭出来，舞蹈老师还说‘没事儿，没事儿’，照旧往下踩。还要体重管理，每天在舞室过秤，一旦增重，一两天内必须减掉，训练再苦再累，也不敢加餐，怕胖。”
说完这段童年往事，菜都上好了。
塔矢亮沉默起来，良久之后，才慢慢动筷，往我的碗里夹。
“你是很喜欢跳舞的吧。”
我嚼着东西，含糊地“嗯啊”。
“那以后呢？能放弃舞蹈吗？”
我顿住，诧异看着他。
他定定地看着我。

第117章
“不会。”自然而然地回答，“别光看我吃啊，你不饿啊。”
他敛下目光，慢条斯理地进餐。
“三月份的证书颁发仪式之后就是新初段了，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没有抬头看我一下，跟谈论未来几天的天气一样风轻云淡的口吻。
如果读不出暗含的意味，我也白跟他打那么些交道了。
可我，无法如你所愿。
鼓着腮帮子，无所谓道：“到时候再说吧。”
他仍是淡淡的语气，像一个不热情的前辈例行公事的介绍经验，“正式成为了职业棋士之后，你不会再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应付其他工作。”
我冷哼一声，用筷子指着他，“现在还想欺负我外行吗，我知道有的职业棋士还是医生和律师。”
“那是别人的事儿！”
他终于停下手中的筷子，加重语气：“如果你想走得更远，攀得更高的话，就知道要怎么做，投入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精力！”
“对你而言确实如此……”
“什么叫对我而言！”熟悉的凌厉压迫过来，“踏入这个领域，你就没有这样的觉悟吗？”
看吧，努力维持跟我的表面和平，终于还是忍不住咄咄逼人的一面了吧。
我没有立刻回应，在他瞪视下，反而无动于衷起来。
“亮，问你一个问题。”
不知我要玩哪儿出，他深吸一口气，不善道：“什么问题？”
半垂下眼帘，目光停驻在我身边的佐为，像是闲适地看着窗外风景。
“如果，有一天，我不会下围棋了，你会怎样？”
他猛地瞪大眼睛，筷子“啪”地拍到桌上。
“你说什么？！”
“小光，你说什么呀？”佐为也惊愕了。
“好吧，我换个说法。”瞧把你两吓得，“……假设有一天我出意外了，例如撞坏了脑子，变得不会下围棋，或者下得很烂，你会怎样？”
他重重吐气，“什么乱七八糟的假设。”
“我要你回答。”
他重新抓起筷子，语气凶狠道：“不会有这种事儿！就算有，遭车祸之后，手脚受伤不能跳舞的几率远比脑子坏掉不会下棋的几率更大。”
……“你还是没有回答。”
我只是想听一个答案而已，无论假设得有多荒谬。
或许，根本不荒谬。
他没好气的说：“如果是短暂的失忆造成的棋力下降，我会想尽办法让你赶上来。”
“如果是物理性伤害导致棋力永远无法提升呢？”
他静默良久，才冷道：“那你也还是我的好朋友。”

第118章
回去的路上，薄薄的积雪洒了一地，每一步，都能留下一个清晰脚印。
呵出的白气萦绕片刻消散了去，才觉得衣服是穿少了。
永远不会冷到的某幽灵忍不住奚落：“让你穿厚点的那件大衣，就是爱耍帅，知错了吧。”
满大街的美眉还露大腿呢，我裹成粽子，还是男人吗？
“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笨蛋。”
我不穿衣服你也管不着。
冷风过来，不想在塔矢亮面前缩起脑袋，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然后脖子上就多了一条围巾，黑白格子的，带着体温熨帖了暴露在外的肌肤。
一把扯下来扔回去，“不要。”
不到一秒种围巾又从头顶荡下来，勒到脖子上。
被我落到一步之后的塔矢亮抓着围巾两端上前，麻利地将围巾绕着我脖子一圈两圈三圈，嘴巴鼻子都捂上了。
“你干嘛？！”
我怒道，使劲拽着围巾，没拽下来却把脖子勒得死紧，不得已松手。
“围上！”他比我理直气壮得多。“明明就是冷！”
“冷不冷我自己知道，不用你……”
他猛地把手里的围巾两端一拉，将我拉到他鼻尖前，狠道：“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跟你没关系’‘多管闲事’之类的话！”
勒死我了！将围巾两端从他手里抢出来，到了嘴边的“多管闲事”却再也吐不出来，只能换成一个“混蛋”挤出去。
这混蛋被我的“假设”弄得余怒未消，狠起来也像那么回事儿。
可我才是最气的那个好不好，什么“好朋友”，去你妈的好朋友！
“总是我不要你的围巾！”
没等我动手解，他主动拿下来两圈，放软声音说：“那就围一半好了，另一半给我。”
说着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
围巾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我们都围上的同时，又让我们只能挨着肩膀同步而行。
刻意拉开的距离顷刻消除，心头的纠结也只余下两个男生在大庭广众下合围一条围巾的尴尬。
不碰到熟人就好……碰上了又怎样，这又不算什么……
好朋友不也能这样。
缩进毛衣袖子里的手忽然被握住，随着他的手一起放进他大衣的口袋。
紧贴着他的体温，暖暖的简直到心里去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又气什么，但是我知道是因为我。”
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你不肯说，我不会勉强你。”
勉强也没用，我能给你说佐为的事儿吗？
“但是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跟我说的那一天，无论多久。”
我停下了脚步，他跟着停下。
近在咫尺的对视，鼻息间的白气交融在一起，将我们氤氲其中。
无论多久吗？
真想相信啊！

第120章
“怎么了？心情不好？”他扳过我的脸，让我正视他。“检讨的时间是长了点，下次比赛你上来一起检讨吧。”
“得了。”拨开他的手，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好吧。“你身边的那都是黄金席位，哪有我凑热闹的份儿。”
对于我忽如其来的恶劣心情，塔矢亮已经学会冷处理了。
刨根问底不如顺水推舟。
“你的实力我很清楚，何况，很多人以为你是塔矢门下，如果你愿意……”
“我有老师，谢谢。”就杵在我跟前呢，哪敢叛逃师门。
“光，我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拜托加入塔矢门下好不好！”佐为哀哀叫道。
“装乖的不是你，你当然不介意！”
那种伏低姿态、腆着假笑的样子，想想都恶心，多来几次，肯定破功。
一旁的塔矢亮却怔住，眼眸转而幽深，“你的老师……”
暗叫一声糟。
深知塔矢亮肯定好奇我师承的问题，一直没问，是想由我自己敞开心扉跟他畅所欲言。
眼下我挑起了头，依他的性格，哪能放过。
“你还从来没跟我说，你的老师是谁，是职业棋士吗？”
聊天式的轻松口吻，唇角还带着微笑。
比起容易引起我反弹的咄咄逼人，这样平和的引导式深入让我筑不起防线。
塔矢亮，对我越来越有办法了。
真是危险的家伙。
算了，反正已经告诉过伊角及和谷了，也承诺过将来有一天会让他的名字响彻棋坛，那么，就从塔矢亮这里开始吧。
“他叫藤原佐为，不是职业棋士，也不是业余的，是一个除了下棋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很啰嗦的傻瓜。”
可怜佐为没感动完就让最后的“傻瓜”气得冒出肉眼可见的蒸汽。
“你才是傻瓜，是笨蛋！”
学了那么多现代词汇，骂人却翻来覆去这么一两句，说你教养太好还是什么呢？
所以果然是傻瓜吧。
塔矢亮神色微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藤原佐为……佐为……SAI……”
Bingo!“就是网络上那个SAI!”
和谷就没有这个联想力，果然塔矢亮脑子更灵光！
“因为只会下围棋，所以，SAI是我认定的，最厉害的棋士，我的老师。”
“怎么会……”塔矢亮犹在震惊中，低喃道：“SAI……是你的老师，不是你？！”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是SAI,是你一厢情愿那么想而已。”
难得你也有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候，这感觉真好。
SAI就是佐为的载体，他在这世间的身份，他活着的证明！
一个除了我之外，让所有人都能感知他存在的方式。

第121章
塔矢亮忽地抓住我，“SAI在哪里？什么人？做什么的？”
眯起眼睛一笑，看着在我们身边但笑不语的佐为，谎言随口拈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长什么样儿，只是通过网络保持联系。”
“网络？”塔矢亮微眯眼眸，不太相信。
“怎么？瞧不起虚拟世界，别忘了连棋圣战都让网络棋手参与了。SAI是网络棋神，在线下收个徒弟很奇怪？”
“……不是，可是……光靠网络教授围棋……”
我耸耸肩，不想再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反正，我是这么被教出来的，爱信不信。”
“你没有提出过见面？”塔矢亮没这么容易放弃。
“有啊，SAI不答应。”斜瞥一眼塔矢亮，扬起下巴，“就算见过面了，SAI也是我一个人的，谁都别想看见他。”
“我也不能？”塔矢亮沉声道，神色复杂。
“不能。”
只有佐为，是由我完全独占的。
不会失去，不会离开，最重要的，傻瓜。
顶着一以贯之没有表情的脸，但是塔矢亮显然郁闷了。
正如他对我心思的察觉，我也能解读他闷骚的情绪。
把我跟他设成绑定，忙起来又把我晾一边，小小报复不为过。
既然我的棋力出处迟早要提到台面，不如“坦诚相告”，以绝后患。
半真半假，是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可以对塔矢亮说的，也只能到这个地步。
“下午没有活动，去我家吧。”
其实不用说，只要活动结束还有时间，塔矢亮都会去我家。
走向地下停车场，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立刻被握起来。
他在暖气十足的对弈室，我在不时冷风穿堂的一楼大厅，下棋的手又怎会一样温度。
无人窥视的地方，姑且放纵地汲取他掌心的热量。
“还是去我家吧。”
塔矢亮发动车子，往他家的方向行驶。
“不好吧，太打扰了。”
“我爸爸到关西棋院出席活动，妈妈陪着，这两天家里没人。”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加了一句，“你今晚可以住我家。”
……“哦……啊！过夜！？”
拜托别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容易引起奇怪联想的话。
大概我的反应大了点儿，塔矢亮牵起唇角，似笑非笑，“如果你不喜欢，晚上可以送你回家。”
托着腮帮子看向窗外，尽量不让他察觉我脸上不由自主的升温和可能浮现的红晕。
佐为在车后座，也不能让他看见了随机吐槽。
“……也没有不喜欢，只是不习惯而已。”
耳边传来轻微的冷哼，“职业考试结束那天晚上，你就在外头过夜。”
支在车窗边的手肘滑了一下，扭头盯着他阴沉的侧脸，嘴角微抽。
“至于记恨到现在吗你，你是女人吗？”一吵架就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算旧账那种！
他表情一绷，加重语气道：“知错不改的人没有资格被原谅！”
火气一下腾上来，“我错哪儿了？谁让你大半夜跑去等门？再说我后来不是……补、补偿你了！”
还差点补偿大了。

第124章
塔矢亮和我，都不是天生的会对同性产生浴望的人。
即使感情冷淡，我也知道自己拥有对异性的感觉。
塔矢亮想必一样。
以往每次亲密都抗拒着不肯褪下衣服，怕的也是男性身体过于暴露会浇灭浴望。
衣服掩饰下，对最敏感部分的直接刺激，即使并非喜好男色，也能唤起本能反应。
跟直接刺激的抚慰不同，而若要做到最后一步，需要情动之后的坚持。
当这副身体裸呈眼前，塔矢亮真的能继续下去吗？
塔矢亮的衣服比我大了一个尺码，就连睡裤，他穿着到脚踝，我却到脚底。
男子汉的自尊让我郁闷了一小会儿，然后一步一迟疑地靠近塔矢亮的房间。
我没有天真到认为他会准备让我睡客房。
在我自己的地盘还被占尽便宜，落到他的地盘，他还能让我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直接跳过那点儿跟调情差不多的推拒好了。
路过和室，拉门紧闭，透不进一丝银光。
佐为就这么打算看一整晚月光？
还真是知情识趣啊！
没有他俨然尾巴似的后缀，觉得身体平衡都不好了。
可是他在，那种场景下，我更不好了。
塔矢亮的房门没有拉严实，门缝透出来的光像给我的指引。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哎哟我的天哪！
我有种自戳双眼的冲动。
“不好意思打扰了！”果断关门走人。
“休想！”
塔矢亮冲出来直接把从后我扑倒，然后拖回房间。
跟异形电影的悲催龙套被怪物拖走那样。
要是地板和榻榻米有倒刺儿的话，我就死给他看了！
被扔在了铺好的床垫上，塔矢亮双手撑在两边压迫下来。
我咧开笑，“继续啊，反正你没我也行。”
支起膝盖碰触他鼓胀的腿间，匆忙间提上的裤子卡在胯骨，轻蹭几下又滑了下来。
妈的，明明我人都在这儿了，还自己玩自己！
“因为你太磨蹭了。”他咬牙彻齿。
“哦，是想着我来做的吗？哪个我？”
“坐在和室看月光的你！”
那么诗情画意一画面，落你眼里就成了黄色原料。
人面兽心啊！
我牵动唇角，勾勒出和室里月光下的清浅微笑，伸手到下面隔着布料撩拨。“那么，现在呢？”
短促的吸气，然后他直起了腰身，居高临下俯视。
一种因为隐忍着饥渴而阴鸷的眼神，像高空俯冲的鹰鹫，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每一个姿态都展示着势不可挡的攫夺攻势。
“你觉悟吧。”

好吧，为了安慰看不到肉肉的童鞋，我截图上来了。

被吞掉的文，发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