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讲述,蒋平直咂嘴,“老五,你真行,枪都不怕?”
白玉堂说:“谁知道有枪。”
“那后怕不?”
“怕啊,枪谁不怕。”
回忆当时情景白玉堂自己也庆幸,倘若嫌犯就把枪拿在手里,那他现在也许就不能再坐到这里了,保不齐还搭上个展昭陪自己一起去见阎王。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个词叫同生共死,那么他和展昭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义结金兰时的古老盟誓,好像不仅适于金兰,也适用于情人。
他兀自神游,展昭却还在回答卢方等人的问题,说着“当时的确没想太多……嗯,只想抓住人来着……”之类的。
徐庆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也没见人喝酒,都觉得自己酒劲清醒了不少,不耐烦地打断说:“得了得了,展昭都讲大半天了,你瞅瞅嘴唇都干了,你们别问了,喝酒吧!”说着把之前满给展昭的那杯拿起来,往他手里一塞,“来来老六,哥哥跟你喝一杯!”
展昭哪知徐庆给自己倒的是他壶里的烧刀子,热情难却,举起杯喝了,一入喉呛辣就忽地从嗓子眼冲上头顶,喉管火燎燎跟烧着了似的,舌头都麻了,一口酒咽一半留一半,卡在喉咙里呛得猛咳。剧烈的咳嗽声把白玉堂从神游中拉回,一见展昭这么狼狈忙喊,“倪妮!水!”
闵秀秀慌忙跑去厨房倒了一杯白水,倪妮接着端过去递给白玉堂,展昭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冲淡喉咙里酒精的辣劲,才慢慢平复下来。
白玉堂拿过展昭的酒杯闻了闻,再抿抿,皱起眉头问,“怎么这么高?”他说度数,闵秀秀最先反应过来一指徐庆:“老三!你是不是又把自己的酒倒给别人了!”
徐庆“哎呀”一声说:“看我把这茬儿忘了,给你倒错了!对不起啊老六!”
“没事,”一开口展昭又咳两声,“三哥这酒和我们不是一样的?”白玉堂哼一声,“三哥喝的是酒头,烧刀子听过没,起码70度!”
徐庆嘿嘿一乐,“老五一看就懂。我说老六,你也是的,一个干公安的,连点酒量都没有哪行啊?就你们喝的那酒,我喝着跟糖水儿似的!爷们嘛,还是得喝点度数高的,够劲儿!只可惜啊,没人跟我喝!”
白玉堂挑挑眉,“我跟你喝,三哥。”
闵秀秀赶紧拦,“老五别跟他胡闹,那酒头都是拿来泡药酒的,这么喝太伤胃!”说着点指徐庆,“你等着吧老三,你早晚得胃穿孔!”
白玉堂一笑,“没事嫂子,偶尔一次不要紧。”
徐庆眼睛放光,“就是,怕啥!老娘们就是事多……”他一喝多就胡说,见闵秀秀一瞪眼立马把后半截又咽回肚子里。
大伙继续闲聊,白玉堂和徐庆坐在一旁开始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的没多大会就几大杯下肚,想来没一斤也有八两,白玉堂笑说,“行了三哥,不喝了,你那壶都见底了。”
徐庆彻底招架不住,放下杯起身就往院外冲,扒着墙头哇哇大吐。
白玉堂看起来倒还清明,就是脸稍红,眉眼没那么犀利了,看起来比喝酒前温顺许多。展昭问他:“没事吧?”白玉堂答说,“没事,才有点晕。”
韩彰说:“没想到,老五酒量这么大,连老三都给他喝吐了!”卢方笑着评道,“千杯不倒。”
白玉堂摆摆手,“三哥之前已经喝不少了,我是趁人之危。”
徐庆吐完回来,青着脸扶桌子坐下,“老五,你、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来,其实他想说,老五你牛,我这酒喝半斤还没趴下的,你是头一个。
蒋平问:“老五,你这酒量是不是经常陪领导吃饭练出来的啊?”
白玉堂脸一沉,冷笑了声,“哪敢,天生的。”
展昭看在眼里,知道蒋平的话他不爱听,就在桌下拍拍他膝头,示意压火。他知道白玉堂最在意别人这么说。身在仕途,平常确实有不少陪上面人吃吃喝喝的机会,加之小伙子又高又帅领导更喜欢带出去,体面嘛,这种饭局连展昭都被迫去过几回,可白玉堂却概不理睬全部推掉。还是新人时就从不借此讨好前辈,以至于别人觉得他傲慢冷淡,其实展昭最懂,也和他最像,只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不同。展昭委婉,温和却不失硬度,璞玉似的,而白玉堂出挑,异彩夺目但坚硬无比的钻石。
忘记有次在哪看到句古诗词,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展昭一下子想到白玉堂,不追逐名利权势,却又锋芒难藏。有人说个性太强的人最不合适做警察,可白玉堂却不会,他心甘情愿的做着这份旁人都认为不适合他的工作,用现在的说法是打击罪恶,放在古代则叫除暴安良,跟少年侠客似的。
闵秀秀解释说:“其实玉堂喝酒是家传,你们不知道吧?我姨夫啊,就是他爸爸,从前在酒厂上班,做酿造师的,这小子,从小是在酒坛子里泡大的吧!”
众人一听全都“哦”的做释然状,白玉堂笑得无可奈何,“哪有大嫂说的这么夸张!”
有诗云,江南一路酒旗多。江南人性情温和,就如同那儿的春雨一样,这样的性情影响着对酒的口感,不喜辛辣,多好绵柔,所以自古以来江南就是黄酒最主要的产地之一。
白玉堂的父亲最喜欢喝自己在酒厂亲手酿的传统花雕,有时在饭桌上也会拿筷子沾几滴给他尝。十几度的酒,小孩子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有点苦,再咂咂嘴,才品出米香味,还微微有点甜。人们管这叫回甘,只有纯粮手工酿造的黄酒,才能喝出这种醇厚甘甜的味儿。
白玉堂爸爸不到二十岁就进酒厂里跟老师傅学习传统的酿酒技术,他们被称做“酒头脑”,从浸米、蒸煮,到一缸缸开耙,全部手工完成,酿出的黄酒色正味纯,香飘十里,上千年的手艺,就这样一代代传承。
后来随着时代变迁,手工造酒逐渐被机械化改造,产量高,成本低,味道却大不如前,用白家老爷子现在的话来讲,那都是机器造出的玩意,没灵性的!
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为了节约粮食勾兑酒出现,到了80年代勾兑技术已日益成熟。酒品酿造出来要靠勾兑去除杂质,统一口味,有时也添加香料,调整酒的香味,应运而生的还有一种叫做勾兑师的职业。有良心的企业还能基本遵守的底线,黑心的则把勾兑当成一种造假手段,比如使用工业酒精勾兑假酒喝瞎人眼睛的事,有段时间层出不穷。
没人能阻止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80年代末,白玉堂父亲所在的国营酒厂改制,被一家大型企业收购,传统的老字号从此被换上另一张标签,酿酒古法彻底被机械化和勾兑技术取代,这让老一辈的“酒头脑”们不知该何去何从。渐渐的有人适应了这种变化,而有人却对此却嗤之以鼻。白玉堂的父亲就是后者,他爱极了自己的黄酒,就如同看待亲生孩子一般,还时常念叨着要在金华老屋的树下埋几坛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等儿子们长大后再挖出来品尝这最醇美的状元红。
但时间等不到他酿出最得意的黄酒的那一天,如此变故不期而至。酒厂领导多次找谈心,希望他放平心态,不要消极,可白玉堂的爸爸偏偏就是想不通,凭为什么为了利益就能放弃传统手艺,看着越来越多的年轻勾兑师进厂工作,就如同被机器批量生产出来似的,他一天比一天失望。终于一年后,当从朋友处得知,北方某酒厂正欲高薪聘请酿酒方面的传统手工技师时,他便毫不犹豫的选择辞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