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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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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帝者心难身亦难,她以为她退得已是足够多,却不知——
他身负天下一方之巅,倪傲然之态世间再无第二人,却肯为她做这许多,却愿许她种种重诺,其实已是退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两军再伐。尊她为帅。
她以为他往来之间、低笑之下、逾矩之举其后不过是他私心,可却不知,他种种之行件件所做,都是在护她。
知道她在军中不得将心。他助她。
怕她一令之下压服不得麾下大将,他才要在她行帐之中治事以对。
他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之下,都是情都是念。
可她却是不知。
她心绪飘飞,只觉身冷心热,颈后起了一层薄汗,恍恍间听见前面贺喜又开口道——
“方将军若是仍旧不信,大可再派麾下斥候一路,按图上标注之地隐探一番。”声音凉凉。语气淡淡。
却是不怒而屈人之势。
方恺握了握那长绢,踯躅一退,转身低头,向英欢道:“臣谨尊陛下此令。”说完又转过头,看了贺喜一眼,目光复杂不可辨。低道了声“陛下”。而后几步退出帐外。
贺喜敛目,悠悠然转身。抬头就看见英欢正凝望著他,神色略显古怪,不禁挑眉,“怎麼?”
英欢回身坐回案前,哗哗翻开面前折子,一本连一本,垂了睫低声道:“没事。”
心绪仍是不稳不平。
一计一行一言便使邰大将伏服,她心该喜该忧?
贺喜看了她半晌,转回去收案上诸物,从中拣了几纸卷起折好,收进长靴侧筒内,便准备要走。
恰有夥兵送膳食入帐。
英欢未抬头,余光看见他要出帐,忽而扔了笔,眼睛仍盯著折子,却对他轻轻道:“留在这吃罢。”
贺喜人已走至帐帘一侧,闻言稍滞,以为她是飨客之辞,不由低笑道:“无碍,我回营便是。”
英欢抬眼看他宽背,手扣住案边一角,语气不甚平稳,又道:“在这吃。”
贺喜转身对上她的目光,见她神色笃稳不可逆,眸中不禁微动,低声应道:“好。”
英欢再也不语,兀自下案,去一旁乌木矮几前坐了,伸手取了一盘夥兵送来地吃食,拾箸等他。
军中膳食自是不比京中宫例,英欢每餐不过比底下将兵们稍好一些,一几饭菜看上去普普通通,只那两双冷光银箸贵气凛人。
贺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眉扬眼垂,看她挑拣了一番,竟是只吃饭菜不碰肉。
军中粮草全仗东境重镇压配,牛羊送来大营时早已不新鲜,虽不致染疾,可入口之味绝不算美。


787楼2014-06-16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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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喜看她半晌却不见她开口,眸光一氲,伸手去一旁小盅里拈了几片茶叶,探过去揉开她的嘴唇,塞了三两片进去,“若是受不得羊肉膻腥之气,嚼嚼这个倒能好些。”
    指腹轻扫过她的唇,心水汪涌。
    她默不作声地嚼了几下,茶叶涩香渐溢,口中异味一时尽消。
    他望著她轻开轻合的红唇,半晌才挪开眼,笑道:“才想起,我帐中还有些许蒙顶甘露,你若想要,我遣人给你送来。”
    蒙顶天家贡品,千金难求半两。
    她掀睫,望进他笑意满注的双眼,脑中闪过那色碧毫卷的茶针,不由轻叹,“那蒙顶茶……”
    却也不知还能说什麼。
    当日因茶识他;其后他辗转两将之手送与她的那一小瓶蒙顶甘露。她不过只在那一夜饮过一回而已。
    味道如何早已模糊,忆不起十之八九;心间惟一清明地是,初见他时的撼魄一眼,以及其后那长长久久愈酿愈醇的……缠思之情。
    欢若平生。
    这一生能这样唤她、敢这样唤她、愿这样唤她的,不过这一人。
    除却他。心与谁付?
    她面如朗月初霁,稍一扬唇,轻声道:“此地山涧清泉色澈味甘,用来沏茶,正好。”
    他无声而笑,嘴角令纹深
    英欢眼波轻转,见他一直未动碗筷,不由挑眉道:“只劝我吃。自己为何粒米不进?”
    贺喜敛笑,低声道:“人在军中,一向只吃两餐。”
    她微异,纤眉挑得愈发高了,“为何?”
    他复又笑起来,道:“营中操练、外出行军,将兵体力过耗,我只有少进膳食,才能感同身受,知道他们能撑到何种地步。不致下发不恤之令。”
    她讶然,心底蓦动。
    知他统军带兵定非闲适之君,却未料到他拥一国之重,却对自己如此苛责。
    怕是此言说出去。天下也没几人肯信。
    莫论天子之尊,便是寻常将领,又有几人能做到像他这般!
    邺齐国之上下,内政外兵,十三年来全仗他一人扛持,该是怎样辛苦难耐,外人谁能体会得了?
    偏他一副万事不摧,铁骨铮铮之样。纵是身伤体疲,也作云淡风轻之态。
    英欢看他,水瞳凝亮,并不劝他进食,只点点头,轻轻道:“知道了。”
    知道了。他的事其实有那麼多。她都不知道。
    贺喜眸深人顿,半晌又道:“算不得什麼事。你……”
    帐外金铃叮叮作响,有人来禀,“陛下。”
    她转头看向帐帘,声音作冷,“何事?”
    守卫在帐外低声道:“东面营中来人,说是随驾医官,欲请邺齐皇帝陛下回帐换药。”
    英欢人怔心僵,抬眼便去看他右肩。
    先前见他右臂活动如常,以为他伤已好,竟不知还需日分几次换药。


    790楼2014-06-16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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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7 06: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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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起先前见他伤血泛黑,那日又被她以剑相抵、捅撞之数不知何几,抱她滚落山坡之时硬以伤臂护她周全……
      不禁皱眉,暗叹自己心粗,伤重如彼,怎会这麼快就痊愈。
      贺喜闻得帐外之言,眸色忽而一深,转瞬又亮,慢慢起身站稳,看她道:“三日后发兵,邺齐军中杂事亦多,便不特意抽身过帐看你了……若有它事,可来找我,或者遣人代言。”
      她见他转身欲走,不由起身叫住他,不放心道:“你这伤……当真无碍?”
      他回头,冲她抬抬右手,笑得直侵人心,“当真无碍。”
      英欢无言,但看他利落甩帐而出,久久才坐。
      抬手去一旁瓷盅里拈了几片茶叶出来,放在掌间,慢慢地捻了又捻。
      此次若能一举伐灭南岵残部,定当调兵北上,直捣燕朗大军一部——
      为狄风报血命之仇!
      大历十三年四月二十八日,二军合伐巍州。(手机阅读.cn)
      是夜,帝自誓师於阑仓山北,五将分领二十万兵马,南下巍州。
      夜里山风轻缓,天空皓月独轮,不见星色。
      英欢夜未入眠,独自在帐中映烛而思,时不时地拿錾花铜细挑挑烛芯,心不在焉地盯著手中书卷。
      听著外面营中士兵们低语喧哗声渐渐小了,战马蹄踏营道之声答答作响,才知上将下兵都已吃过饭,将开始整军。
      终究是放不下心来。
      她扔下手中薄册,去内帐中将衫裙换了,著一身绀青窄袍硬靴,也未灭帐内烛火,便快步出了帐。
      远远便见各营指挥使纵马驰道。吆喝著让士兵们检查器甲枪驽。
      先前战马低嘶声现也渐没,匹匹口中都被塞了木枚。
      英欢挥手将帐外几个禁军士兵斥开,弯过帐柱,往后面不远处曾参商地独帐走去,十步不到便见西面银甲於夜色中一闪。转头去看,辨出是方恺。
      不由停下。
      方恺几大步奔过来,冲她道:“陛下!”
      她微一首,打量他一番,“二军五将同时出兵,你在外需得敛敛脾气,莫要因一己之私怨而误了大事。”
      茫茫夜色中,看不大清方恺面上神色。只是半晌后才听他在前低声道:“臣谨尊陛下教诲。”
      语气带恭存敬,与从前那一人大不相同。


      791楼2014-06-16 2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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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虽疑。欲开口相问,可邺齐军政大事又岂是她疑涉得了的。
        可若不问,心中却是更疑……
        伐巍之令乃他所定,虽说方恺服之无异,可邰营中兵马倾巢已出,邺齐大营却仍留了他一万亲军——
        人一下子便如张弦之弓一般,心中紧不可耐。
        多年相峙相对互相猜忌,此时忆起他那满腹心机狠辣手段,不由猛地升起一念。
        倘若此次他是借伐巍之机欲图它地……
        英欢蓦然转身,眉尖攒紧,见他下巴微仰,正望天上繁星,容思淡漠、波澜丝毫不起,仿若先前之事如烟既过,并无被他搁在心上。
        不禁又犹疑起来,心中更是忽上忽下,定不下来。
        想起那一日在她行帐中,他揽著她,低声道,终此一生,定不负你所信。
        虽是那般低深沉挚,然到底……能不能信他。
        正左思右想时,腕间忽而一紧,她眸光一晃,就见他微微垂首,正在看她,大掌轻捏她地手腕,而后移下去,握住。
        干燥骨硬,有力而又温暖。
        “信我。”他头又低下来些,对她道,声音缓而稳。
        她看他,手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却又被他握得更紧。
        乾乾苍穹夜下,两军大营之中,他就这般旁若无人、毫不顾忌、光明正大地握住她的手,不放。
        他深知她在想什麼。
        她蹙一下眉,动一下眼,弯一下唇,一举一动其间何意,他全能看懂。
        相斗相识,相念相爱,天下万万人,惟他能知她心。
        英欢僵了半瞬,突然莫名一笑,不过短短三日而已,便从他口中听得两次似诺之言,她与他之间的那根坦信之梁,当真是危且脆。
        只是他既是辨出她心已生疑,那她也便不须再多虑——
        她盯住他的眼,直截了当问他道:“到底瞒了我何事?”
        贺喜眼映星光,眸色於夜下却是更黯,看著她,低声道:“午后接报,六日前邺齐大军於宾州城外遭袭,帐间几将是连夜从东赶来的。”
        她微一挑眉,竟没料到会是这答案。
        如此说来也是合理,倒是自己先前……莽撞了。
        他嘴角纹痕刺眼。半晌又道:“此事乃邺齐军机要密,未与你提也算不得什麼,况且今夜发兵巍州,又不得让营中将兵知晓此事,以免乱军心挫士气。本以为你入夜后便歇息了。未曾想到你竟会找来。”
        英欢微窘,自知白怪罪了他,心中一时惆怅,先前质问他的口气却也收不回来,只得干站在原处,半天才抬睫瞥他一眼。
        他笑意正浓,望著她的目光颇能溺人。
        这番乱糟糟一搅,心中之前因徒留空营地紧张和忐忑之情顿时全无。
        她朝他一笑。半侧过身子,道:“是我多虑了。你且去忙,我回帐去。”说罢便要抽手而走。
        贺喜牵住她地手指,前迈一步,低笑道:“我送你回去。”粗糙长指轻轻揉搓了她的手心一下。


        794楼2014-06-16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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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痒奇麻,她心底一酥,驳不出口,夜色掩了她面上绽红之容,半晌才一点头,轻声道:“只得到两营相汇之处。不得叫邰营中守兵瞧见了。”
          他蓦地笑出声来,而后沉沉一叹,牵了她的手往前走,一步连一步。奇慢,奇慢。
          头顶星转夜移,天际隐隐泛白。
          英欢微低了眼,看著足下淡影,二人步子相谐,身形相偎,般配万分。
          头一次,被他这样握著手。同他并肩其行。
          心底蓦动愈来愈大,悄悄斜目看他,见他神色依然如常,侧脸陡峭刚硬,可手略微一动,就觉出他掌间在微微渗汗。
          不由轻笑。
          原来心中紧动、情思翻涌之人。不独是她。
          贺喜用力一握她的手。低声问她道:“笑什麼?”
          她摇头,仍是笑。但见远处邰营帐可见,不禁一晃手腕,小声道:“你……回去罢。”
          他停下,转身对她,低下头凑近她地脸,道:“其实我不怕叫他们看见。”而后笑了一下,笑中深意她一眼既明。
          他不怕,但是他知她怕。
          他站直身子,慢慢地松开她的手,看著她,嘴角一扬,又道:“真想能一直握著你的手,再也不放。”
          余生尽耗,只想同她在一起。
          英欢眼眶忽而凝泪,自己也不知是怎麼了,不过闻得他这带笑一言,竟是比生离死别还让人揪心。
          她慌慌忙转过身子,待心中狂起之澜小了些,才又回头,看他道:“宾州之事若有变数,莫要瞒我。”
          不想再看他一人独自扛下那种种之难,纵是不能替他分愁,亦不想被他次次隐瞒。
          贺喜点头,笑意略淡,道:“只管放心去睡,二十万大军才发,最早一路也要待今日入夜后才近巍州外城,你在营中担心亦没用。”
          英欢微微一笑,听他两句话,心便一下放了下来,道:“好。”又看了看他,缓缓转身,自向前行。
          十步之后忍不住又回头看,恰见他才转身,大步飞扬往回走去,身上玄甲色泛鸦青,一路渐渐隐入夜色当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
          一觉竟是无梦,睡得极其香甜。
          醒来时日已西落,於远处阑仓山巅衔了道火红金茫,烫眼烫
          英欢拢衣出帐,吸几口外面山间清风,心情顿好,欲叫人传膳之时却见几个守卫神色均是古怪,不由蹙眉道:“怎麼?”
          一禁军士兵上前,低声礼道:“今晨,邺齐皇帝陛下抽点东面营中留守之兵八千人,出营北上,至此时犹然未归。”
          她心里一惊,盯住那士兵,紧声追问道:“可知是去了哪里?”
          士兵摇头,握戟道:“问过东面营中的守兵,却道圣意不可泄,又道昨夜里陛下去过东面大营,当是早已知晓。”


          795楼2014-06-16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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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首,又叮嘱一句:“北面若有何动,随时派人回营以报,万不能耽搁。”
            洪微再点头,“是。”
            英欢看他,轻浅一笑,“去罢。”
            洪微领命而退,帐帘掀起又落,夜风顺隙扑入,险些撩灭烛焰。
            她垂首,笑容瞬时皆消。
            五千人马可谓杯水车薪,然聊胜於无,她倾己之力,所能做地不过这些而已。
            此时营中才是真的全空了,人也空,心也空,思系南北两面,摇絮纷飞一般,莫论如何都定不下来。
            外面夜已全黑,如炭似墨,黯无月星。
            风簌簌扫帐而过,此夜冷甚前一夜。
            八万兵阵於夜色中疾速而行,远处巍州城西高墙之上隐有亮光,纵是尚有二里亦能一眼望见。
            方恺身上银甲之光於阵中甚是醒目,臂夹长枪,待人马又行一刻之时,忽而转身传令止军不进。
            兵马一波波停漾止住,黑压压覆於巍州城外广袤之原上。
            曾参商驱马上前,至方恺身侧,斜眉以望,低声道:“方将军为何叫大军停下?”
            方恺回首,双眸漆黑如夜,抿著唇盯了她一阵儿,才一扯嘴,轻嗤一声:“曾大人难道是怕方某临阵不战?”
            曾参商知他心生敏锐,尤是自己所道何言在他耳中都成了监军之辞,不由皱眉,道:“在下因不解才问,方将军何必出言相讽。”
            方恺眯了眯眼,忽而伸手拨弄了一下她身侧长弓,挑眉道:“攻城之战,此物多余。”
            曾参商凝眉看他。
            方恺似笑非笑看她两眼,慢慢又道:“不过曾大人本也就不懂兵事,虽为监军亦不必上阵以战,既如此。还是回阵后去罢,免得到时刀枪无眼,伤了大人分毫。”
            浓浓讽意,外加不屑之情,她就是傻子也能听出他话中之意。
            曾参商人在马上僵了片刻。却是不怒反笑,道:“方将军滞军在此自有道理,在下不再多问将军议策。”
            方恺愣住,脸色变了变,一低头,狠啐了口,自言自语道:“也罢。”又转目看向她,咧嘴道:“城西三十里外是南岵大营。至今身后未闻战声,可见余肖一部还未袭营;城南城北尚无火光以现,是以江平、於宏两人未始攻城;待此三部先袭,南岵城内兵防势必重南北轻东西,我部才可趁势一举攻破巍州西城。”
            曾参商默然半晌,轻一点头,道:“有理。”她看向他,笑了笑,“在下初随军行,还望方将军往后不吝赐教。”
            方恺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听她这麼一说,面上竟露出些臊色,转了头过去,自己向南望了半天。然后抬手在腰间摸了一阵儿,解下来一物,回身递与她,低声道:“喏。”
            曾参商挑眉,伸手接过,夜色之下看不甚清,隐约可辨得是把弯刀,不由握住刀柄一抽。刃光亮眼,她抬头,笑道:“是把好刀。”
            方恺半侧了脸,慢慢道:“你那长弓,趁早别用,免得添乱。”他停了停。又斜眸瞥她一眼。补道:“给你这刀可不是让你陷阵杀敌的,防身而已。”


            798楼2014-06-16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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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参商收好那弯刀。淡笑一下,并未多言。
              城南之向蓦然升起冲天火光,又有石落人嚎之声。
              方恺脸一冰,定睛看过去,随即一扬嘴角,转身侧耳,半刻之后又闻身后西面隐隐传来厮杀之声,不由低声对曾参商道:“该走了。”
              猛地策马至阵前,高声喝令麾下诸营都指挥使,分兵全速向巍州西城进发。
              八万兵马瞬时如石断水一般分裂成十阵,由各将校带了,分开朝西城高墙火亮之处疾行而去。
              万人齐动,带起风啸一片,刮得曾参商颊痛眼眯,但见人马自她身周呼行而过,如黑浪一般向西涌去,不由心起巨潮。
              方恺口中呼喝一声,扬鞭策马随阵奔驰而去,甲片银光一晃一闪,瞬时唤回她心神。
              她横眉冷眼一望远方城墙,猛地一抽马臀,紧跟其后,疾速而行。
              二里之距,眨眼之间便至城下。
              阵在前,她在后,人居於马上,心跃至城中,看油柜火箭飞至城头,火亮迫眼,满耳都是冲天厮杀之声,城周南北两面青烟滚滚,夜竟不似夜,血光染幕,一刺烫至眼底。
              她胸口似被石车碾过一般,从未料到战场之象竟是这般惨烈,血肉扑飞之际她几将窒息,只拼命地拽稳了身下马韁才定住了身子。
              撞车由两列前锋阵猛地推向巍州外城西门,随著士兵们地震天呐喊声,一下下地冲撞著厚重打卯城门。
              声如洪涛,响震耳骨。
              西城之上守兵果然不多,但弩兵一排排地箭雨射入邰阵中,马翻人落,刻刻见血。
              又有一排厚甲之卒从城墙上往下倒浇火油,其间还有碎石一并溅落。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切,魂魄似被抽出,思考不得动不得,如石雕一般定在马背之上。
              鬓边一声利耳之音,颊侧火辣辣的痛。
              还未反应过来时,手中马韁便被人狠狠一拉,人马转了个圈,朝向后面。
              抬眼就见方恺脸上染了血灰之色,眼中怒火似要将她烧透。
              “愣著等死啊?!”他向她大声猛吼,手一扔韁,指向后面远处,“给老子滚回去,省得让人分心!”
              这才反应过来,先前差点命葬箭下。
              曾参商恍然回神,抬手飞快一抹脸侧,见沾了点血,幸而那箭只是划破了脸上一点皮,足底一硬,转眸就见方恺带怒策马回阵。
              她心中如鼓在震,恨火飞窜,抬头朝远处高耸城墙上望去,伸手一把扯过身上长弓,又抽出五支箭,猛地张弓,将五支白羽横镞利箭一口气全搭於弦上,而后定睛朝城头火光望了一瞬,右臂一震,指松箭发。
              五支利箭齐齐射向城头,一箭一中,五人倒下。
              手中盛了火油的大桶呼啦啦全翻向城头之上的守兵之中,哀号之声瞬起一片。


              799楼2014-06-16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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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知真正的沙场与你心中所想甚远?”方恺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语气略带不屑,“久居庙堂之高,对你们而言,军中士兵们地性命不过是奏报折子上的几笔数字罢了……以为这广疆阔土都是不费任何就能得来的?!”
                曾参商慢慢抬手,抹了把嘴,眼里滑出一粒水。顺甲而落。
                不是泪。
                只是因身子太难受才……
                方恺默了一瞬,低声道:“真是没用。”转身飞鞭快马便朝前冲去,口中大喊道:“中军散开待令,右翼随我一道上!”
                轰轰战声无休无止。将她耳膜震得僵痛万分。
                伏在马背上动不了。
                她果真是……没用。
                头虽低著,心虽颤著,但城中突起冲天火光一片时,她却猛地撑起身子,抬头望去。
                内城东面红光耀夜,火势凶猛无比。
                一望西面城门,守兵竟是一时全撤,方恺本欲带军追攻而入。却在见了内城大火之后,急令全军留地以待。
                曾参商脑中飞翻乱转,心中之前阴霾如被风扫,一时尽抛脑后,只顾急急整甲正身,而后策马冲将过去。口中大喊:“方将军!”
                方恺见她人已回复常态。嘴角不由一撇,直盯著她奔驰过来。却不说话。
                “内城东面……”她急喘,随后一顿。
                方恺皱眉,低低“嗯”了一声,扯了扯掌中马韁,不语。
                曾参商见他这神色,想见当是同她想的一样——巍州内城东面乃邵定易所居之处,从南岵宫中封桩库携至中宛的残财也尽数屯於那里,此时东面起火,莫不是邵定易又要弃城以逃,宁可烧毁大量财物,也不肯叫邺齐邰占了去!
                她不禁一急,怒道:“方将军既是明白,为何还不叫大军入城救火?!”须知此次二国合军共伐,邰意在囚人,而邺齐旨在夺财,倘是邰大军眼睁睁看著封桩库被火烧毁而不入城施阻,那负责牵制南岵城西大营、以便方恺之部能顺利攻破西城地七万邺齐大军又怎会罢休,而两军之间又会成何局面!
                方恺冷眉低眼,侧身对著她,压低了声音道:“休得干涉军令!西门守军全无,南北二面未破,它内城东面纵火以诱,你知我大军进城之后不会遭伏兵来袭?!”
                说罢,斜睨她一眼,就要驱马回至阵前。
                后颈处忽而一冰。
                方恺眼眯人僵,缓缓半转过头,颈后冷硬之物亦随著他的动作而移至颈侧,他低眼去看,喉下一寸处,赫然正是他先前才给曾参商的那把弯刀。
                锋刃利亮,映著远处城中越燃越熊烈的火光。
                曾参商一震手腕,盯著他,飞快道:“哪怕城中伏兵不可数计,你也得率军入城救火!否则,”她顿了下,眼中光芒凌厉,“我以监军之身,将你当场军法处置!”夜晚。
                英欢著一身窄袍,沿著营道上的马过之痕,在空空荡荡的大营中独自走著。
                天边夕阳西移甚慢,青蓝之天半晌才见一丝灰。
                自五路大军南下至今,二日二夜;自贺喜率军北上至今,二日一夜;自洪微领兵追寻至今。一日一夜。
                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南面未闻有报,北面未闻有报。
                她独自一人留营守待,等得都要疯了。


                801楼2014-06-16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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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7 06: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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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北大门守兵见她驭马直冲而来,怔愣之下不敢阻拦御驾,口中疾呼“陛下”之声被她人马之风搅得碎散,只一瞬便见她已出大营,未留一言一字。
                  英欢半伏於马背之上,抽鞭甚急甚猛,朝阑仓山北面行去,跃沟跨壑,直至上山小径前才减了马速,勒韁轻夹马身,令马儿攀坡而上。
                  人在营中是无论如何再也待不住。
                  山高远望,惟有此处能眺见北面平川千里,看他归来,抑或……久不见归。
                  马行至山腰半坡时,身后远方隐隐传来马蹄震地之声,势如大浪涌翻之猛之疾,非数千人马可造。
                  她顿而勒韁止马,转身回望。
                  半山之上,向北隐约可见苍夜之缘其下有广密黑点在动,她僵著,手微有抖意,一动不动地望著远处。
                  风过一刻,越来越大,远处人马之形隐可辨清,看其远不见底之广袤宽阵,竟有数万之众!
                  她心底陡然一惊一抽,血液直冲脑门——
                  惟能想到的便是,中宛五万大军!
                  顾不得想贺喜此时如何、洪微又是如何,人急急驱马下山,意欲回营统军驻营以守。
                  万没想到,中宛大军竟会直扑此处!
                  山路陡峻,上山容易下山难,她人马将至山脚时,北面骑兵之阵已近迫眼前,马蹄齐齐踏地之声震耳欲聋,似山倒海摧,势不可挡。
                  英欢咬牙,停於山脚碎石之后,夜色掩了其姿其容,又过几瞬,便有骑兵前锋之阵自山北前方疾驰而过,速度飞快,人马一闪而过。
                  远处蹄扬之风吹得她眼痛人僵,整个人都失了神,见甲胄马辔片片自眼前飞过,人朝阵后望去,恍见其间帅旗一动而展。
                  ……甚是熟悉。
                  神思未及转旋之时,就见硬盔白缨、玄甲黑马、一骑一人自前方疾行而过,掠起风土一片。
                  她地心瞬时提至嗓子眼间,虽知这不可能,可眼前之象却又分分明明,当下狠狠一踢马肚,便朝前方骑兵之阵冲过去——
                  才行数十步而已,远处那人突然吁停勒韁,白缨於夜色下缓缓一抖,人马於下一瞬飞快转向,单骑出阵,朝她奔来。
                  她窒住,呼吸不得,眼睁睁看他手中鞭起鞭落,风啸啸马嘶嘶,万马向西齐行,惟他一人逆阵向她独驰。
                  仍是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这阵中帅旗,这几万邺齐骑兵,这一人一骑……
                  怎会是他!


                  803楼2014-06-16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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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一年半矣,却仍像一瞬前的事情一般清晰不可忘。
                      他终是猛烈地回应起来,反过来狠狠吻住她,大掌松动,挪至她胸前,一把扯开她中单里衣,探指进去揉捏她的娇乳嫩珠。
                      她颤抖著,水凉身热,双手扶在他颈侧,任他大掌在她身上肆意掠动,人似是要同这水融作处去了。
                      衫裳落水而湿,人尽裸於其前。
                      他移开嘴唇,去含吮她的耳珠。又去轻咬她颈侧,声音低哑至极,“你就想这般伺候我……嗯?”
                      她吟颤出声,觉出他大掌探到身后,自她背脊一路滑至下面。拂过风谷嫩肌,然后向下压了压,从后面开始拨弄她。
                      他的胸膛火烫硬实,紧压她於身前,吻如暴雨一般点点落在她肩上,手指在下面不停地勾搅著她最禁不住地那一瓣。
                      而后缓缓挤进去。
                      她一下缩紧了身子,咬唇却抑不住口中羞声,随著他指骨节节而进。越抖越厉害……
                      探进探出,划著圈儿,揉著她,挤著她,一指之后又加一指……
                      她的足趾在水中冰凉透顶,人在他怀中绻动著,口中含糊地求著他,身子颤得不能再颤,水眸几欲滴泪。
                      他动作缓下来,嘴唇在她肩上一烙复一烙。收手顺而一撩清波,又去抚弄她地背。
                      凉凉的湿意愈发惹人心悸,他掌过之处,处处皆颤。
                      她耐不住。抬头张口,去咬他的下巴,手自他颈侧顺滑而下,擦过他胸前,一把拉开他腰间玄带,手探进去,柔柔地握住了他。
                      他蓦然抬头,嘴角咧扯一番。口中低嘶,伸掌便去掐她手腕,“你别……”
                      她觉出他地不对,抬睫之刹便见他咬牙微抖,眸间紧亮似雾,下一瞬手中便作濡滑一滩。
                      仍然在抖跳。
                      良久才平复过来。
                      她红唇微启。心怔怔然不敢信。他怎会……
                      这般禁不住。
                      只忆得开宁行宫中地那一夜,她几要被他折磨至疯。他起势凶猛无比,动动皆烈,灼身灼心,将她焚烧成烬。
                      贺喜褐眸半阖,低声在喘,抓了她的手按进水中,替她洗净,才又看向她,眼底漆黑尽墨,未作言语,将她一把抱起,踏水而出。
                      青浅长草之上,双袍裹缠在一处。
                      他抬腿踢开自己那件锦袍,让她赤足站在上面,自又去弯身捡了她那件,过来将她胡乱一裹,便要朝一旁走开。
                      半步未出,硬腕便被她自后轻轻拉住。
                      英欢脸庞微潮,望著他的眼中水光悠悠,见他回头之时面上神色不若平常,心中已然略明,伸指在他掌心中轻划一下,落睫低问道:“你……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
                      他身板硬挺,立著不动,掌僵人定,眸色黯如千丈寒渊,冰魄撼心,只看著她,却不开口。
                      她复又抬睫,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足踏草地,伸手去抱他的腰。头埋进他怀中,感到他长臂慢慢拢住她,才轻声一叹。
                      头顶落下他的吻。
                      耳边终是响起他低沉微哑的声音----
                      “自你走后。”


                    809楼2014-06-16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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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她娇贵之身,为求大业亲身赴此,历苦历难几许多,有谁能知。
                        心底蓦然水涌。
                        英欢见他半晌未动,神思略回,抖睫抬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著她腿间,脸庞不禁大红,收腿便欲踢他。
                        他一把拽住她足踝,薄唇微弯,哑声低道:“让我看看。”
                        让他……看看……
                        她眼睁睁看他俯身而下,凑近她腿间,心跳难止,脸几要溢出血来,挣扎著便要脱身而起。
                        下一瞬便觉腿内一热一湿。
                        人瞬时而软。
                        他轻缓地吻过她那些红肿之处,舌烫却柔,生怕触痛了她。
                        她伸手去扯身旁的碧色长草,在指间揉碎,草渍清香渐溢,解了心头羞火半分。
                        他的吻一路向上,竟似无止之意……
                        她惊然一喘,身子紧绷如满弦之弓,水湿濡濡,滑不可耐,在他唇齿之下愈发陡颤。
                        他舌尖轻挑慢勾,许久之后才抬起头,眸色如水,刀唇尤亮,见她将嘴咬得微微渗血,才重又抬起她的腿。
                        面庞陡削如峰,深眸柔情浅溢,直直看进她的眼底。
                        而后缓缓挺腰而入。
                        如烙烫硬铁遇水而淬,他沉喘,她轻吟。
                        他的动作万般温柔,几要让她心醉而泣。
                        她看著他一下下慢慢在动,怕碰至她红肿之处而小心翼翼,不禁启唇,颤著轻声道:“你……快些……”
                        说完便偏过头去。
                        手死死拧著草屑,脸已红至不能再红。
                        此生从无说过这般令人羞惑之言。
                        他略微一停,眉紧眼缩,几瞬之后将她两腿放下,拉到腰后盘稳,扯嘴低笑,看她道:“不若你来快些……”
                        尾音未消,她便被他一把拉起,坐於他腰间。
                        她惊羞不已,抬手去捶他,却见他长臂撑於身后,脸上笑容愈发蛊惑人心。
                        他看著她,腰间稍一用力,抵动了下,而后薄唇轻开,沉声道:“上回教过你的,不至又忘了罢?”


                      811楼2014-06-16 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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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起身,双手扯过她颤抖不休的腿拉到腰后,大掌摸到后面狠狠去捏她地臀,一下下将她朝自己怀里按。
                          侧头去咬她的唇,听到她轻轻呜咽,感到她阵阵紧缩,才稍松了力。
                          收回一手,去揉她胸前,两指夹著红蕊轻轻揉捏。
                          口中粗喘,哑声低道:“可还会无师自通?”
                          她瞬时化成水,言语不得动不得,软偎在他怀中,仰头启唇,**颤颤,任他横冲猛撞,小腹酥酥麻麻,头顶天灵骨盖一紧,人瘫了下来。
                          时轻时缓地痉挛不停。
                          神志恍恍而消,眼前迷蒙一片,意识涣散之间朦胧觉出耳侧一烫,烙了他一吻,而后人便被慢慢放倒,身上掩了凉袍一方。听见他离她而走,却无力睁眼无力动。
                          过了不知多久,腰间忽而横过一臂,将她勾进怀中,身后男子气息熟悉万分,胸膛却是冰冰冷。
                          她仍是软而无力,又隔了好半晌才慢慢抬睫,伸指轻划他的胳膊,小声道:“怎的这般凉……”
                          他细细吻著她颈后,口中含糊了几字。
                          她听不清,欲侧身而转,却被他一把抱紧,不叫她动。
                          微一蹙眉,不知他是怎麼了。
                          他皮肤上略带水湿之气,她阖眸一念,忽而略明,伸手朝后一探,去摸他身下。
                          仍是火硬,滚烫。
                          她面如粉桃,才知他是去洗了冷水,却还是祛不尽这火,不禁轻声道:“何必要忍……”
                          他格开她的手,凑过去亲她耳珠,低声道:“此地甚凉,久了怕你身子生恙。”
                          她心尖暖暖一颤,眼角转湿。
                          抬手扯开身上窄袍,搭了半边到他那边,趁他分神之时转身对他,低咕道:“这一年多……非你一人在忍……”
                          他微怔,旋即挑眉,哑然失笑。
                          欲伸手揽她,却被她一把拍开。
                          她舌尖一舔下唇,嫣红发亮,长睫卷翘,盯著他的眼,手移下去,解开他已然系好了的锦裤,掀了搭布,圈指握住他。滚热滚热,令她脸庞更红。
                          他低眼,微喘,心足而叹,由她素手在动,双眸慢慢垂阖,大掌在她背后轻轻抚弄著。
                          夜深月辉,唯清涧水叮,微风徐过,长草轻曳。
                          半晌而过,他眼皮陡然一跳,咬牙一刹,大掌握过她的腰,低了头,薄唇抖著吻上她耳垂,口中喘了半天,才哑声道:“……这袍子是没法儿穿了,你想叫我怎麼回营?”
                          她抿唇而笑,收回濡濡湿手,索性一把按在身下他这玄锦云袍之上,搓擦了一番,而后将他推开一些,垂睫小声道:“谁叫你将人掳来此地地,一会儿我自回去,你困在这里倒好。”
                          他低叹,叹中带了笑意,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来,用窄袍将她一裹,抱她起来,哄道:“莫要添乱。”
                          她耳垂痒痒,最听不得他这种宠溺之言,脸红唇翘,略一垂首,站去一边不再动。
                          他弯身捞起袍子,皱眉撇嘴,回头看她,恨恨一龇牙,威胁道:“以后再这般,我夺你江山。”
                          而后紧著眉,将那锦袍披上身。
                          她忍不住笑出来,笑得身颤人抖,止都止不住,见他黑脸隐隐作红,不禁上前从后去抱他,人趴在他宽宽厚背之上,小声道:“只要你忍心。”


                        813楼2014-06-16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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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他这刹笑亮眸搅得心神俱乱,愈发不解他话中其意,见他人骑渐远,才眉皱神回,口中一喝,扬鞭追了上去。
                            才出谷间不及里之十一,便见远方黑漆甲光,映月而折。
                            她心中一僵,飞快转身看他,见他眉挑眸黯,嘴角紧垂,才一松心,低声问道:“邺齐之人?”
                            他点头,勒马吁停,昂首朝前方望去,半晌借月辨清之后,忽而轻笑,冲她道:“莫怕。”
                            两列黑甲之士见他二人驰来。纷纷甩韁落马,单膝而跪,甲胄互错之声此起彼伏,叩道:“陛下!”
                            一举一声拜二王。
                            她面有微臊,迟滞一步。低眉低眼小声道:“这是在做什麼。”
                            他看她,眼里泛笑,竟是轻道一声“不知”,便将鞭收了,靴踢马肚,上前几步,对最前之人低唤一声:“谢明远。”
                            那黑甲男子应声而起,几大步走来。手中一物高呈而上,垂首道:“云宾二州所调兵马臣已尽数带回营中扎帐使歇,此为三刻前南面来报,特来呈给陛下。”
                            贺喜伸手接来,墨眉横扬,目光扫过其后十来近士,眸间一冷,道:“怎会寻来此地的?”
                            谢明远将头压得更低,“臣等担心陛下一骑离阵会出意外,才派人尾随而察。知陛下进谷,便在此处守著,万不敢去扰陛下。”
                            英欢面色遽然溢红----
                            此言真切是说,她与他二人之事尽被眼前诸人所知。
                            这黑甲男子看起来颇是眼熟。可因其低头俯身看不甚清,她又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贺喜眉眼一紧,却也不语,伸指展开手中之报,其上字如夜黑,看不分明,不由冷声道:“报。”
                            “是。”谢明远飞快道:“巍州大捷。”
                            四字如雷,滚过耳廓。
                            英欢微怔而笑。心中狂喜,手紧紧一攥韁,不知说什麼才好。
                            等了二日未闻一报,竟在今夜见他归来之后,便得巍州大捷之报!
                            贺喜冷面亦松,却仍平声道:“接著说。”
                            谢明远又道:“巍州城西大营守军尽为余肖所剿。西城既破。邵定易纵火其居,欲毁封桩库财。被方恺率军入城引东池之水所救,尚存大半……邵定易弃城东逃,遇林锋楠之部所阻,宁死不降,自刎而亡;邵定易长子被林锋楠部下生擒,正在押赴而来的路上。”
                            远山峰峦陡起陡落,染苍夜穹庐,战歌一曲凉音起。
                            她闻之,欲笑却笑不出,只淡淡一牵唇,转头去看他。
                            他双眸明亮非凡,侧身向南,眺目远望,半晌一笑而道:“甚好,待二军回营,朕亲为之飨宴!”
                            巍州内城东面焦土一片,浓烟滚滚熏天,久久不消。
                            曾参商坐在已被烧毁半截地木墩上,撑在膝上地双手微微在抖,半晌都平复不下来,眼望不远处正从简宫后仓往外飞快搬东西的邰将兵们,眸间隐隐有水在凝。
                            肩膀被人从后一拍,长弓被扔到她脚下。
                            她不转头,压了颤声,低低叫了声:“方将军。”
                            方恺绕过来,看她这被烟灰熏得辨不出眉眼的脸,不禁大嘴一咧,笑道:“此战大捷,所有人都高兴不止,你怎麼还是这副表情?”
                            曾参商努力挤出个笑,抬手抹了抹鼻下的烟尘,道:“在下先前出手相迫,伤了将军皮肉,还望将军莫怪。”
                            方恺一摇头,低眼看她,“是我多虑,若非你那般逼我,这封桩库中钱财哪里能救出这麼多来。”
                            曾参商默一点头,伸手扯过长弓攥在手中,却也未再多言。
                            方恺犹又看她两眼,表情极是犹豫,似是有话要说,刚要开口时却被远方士兵高声一唤,不禁对她道:“待回营之后,你来找我一趟!”
                            曾参商还是点头,未语,看大军正往城外而出,意欲结阵回营,便也僵然起身,去牵她地马。
                            满目尸血不可忘,空气中弥漫著的肉焦之味让她心恸无言。
                            大军既结,军心振奋,各路人马自由其将领带,一时方恺麾下旌旗尽数高竖而扬,人马战甲虽是血颓不堪,可士气却是极高,浩浩荡荡便朝阑仓山大营疾速行去。
                            来时疾行只用一日,归去却花了一日半夜。
                            虽是夜里,大营之中却是火把处处、灼亮通明,林锋楠一部最先归营,而后便是方恺麾下战后七万余人。
                            曾参商如行尸走肉般跟著众将兵们回至营中,酒肉之香、营帐之暖都唤不回她的神魄,耳边大笑大语之声只似轻风扫过。
                            全然不留痕。
                            人摇摇晃晃下马之时,远处有个小校飞快奔过来,往她怀中塞了封信笺,笑道:“曾大人,二日前京中来信!”
                            京中来信……
                            她犹是怔著,脚下木然地朝独帐行去,手指微僵,将那褐封拆开。
                            薄笺似雪,暗纹朗历。
                            字骨清硬,甚是熟悉。
                            一张纸,两个字,一个名。
                            她看著那纸,那字,那名,泪水忽凝眼眶,而后瞬时决堤,如大江淹田,冲刷过面上烟灰之黑。
                            只留道道泪痕。
                            她绕到帐后无人处,身子软软倚著帐柱滑到地下,手里紧紧捏著那笺纸,哭得像孩子似的,半晌都停不下来。
                            泪水落到信笺之上,湿花了其上墨痕……
                            甚念。


                          815楼2014-06-16 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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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帝者心难身亦难,她以为她退得已是足够多,却不知——
                            他身负天下一方之巅,倪傲然之态世间再无第二人,却肯为她做这许多,却愿许她种种重诺,其实已是退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两军再伐。尊她为帅。
                            她以为他往来之间、低笑之下、逾矩之举其后不过是他私心,可却不知,他种种之行件件所做,都是在护她。
                            知道她在军中不得将心。他助她。
                            怕她一令之下压服不得麾下大将,他才要在她行帐之中治事以对。
                            他一字一句一举一动之下,都是情都是念。
                            可她却是不知。
                            她心绪飘飞,只觉身冷心热,颈后起了一层薄汗,恍恍间听见前面贺喜又开口道——
                            “方将军若是仍旧不信,大可再派麾下斥候一路,按图上标注之地隐探一番。”声音凉凉。语气淡淡。
                            却是不怒而屈人之势。
                            方恺握了握那长绢,踯躅一退,转身低头,向英欢道:“臣谨尊陛下此令。”说完又转过头,看了贺喜一眼,目光复杂不可辨。低道了声“陛下”。而后几步退出帐外。
                            贺喜敛目,悠悠然转身。抬头就看见英欢正凝望著他,神色略显古怪,不禁挑眉,“怎麼?”
                            英欢回身坐回案前,哗哗翻开面前折子,一本连一本,垂了睫低声道:“没事。”
                            心绪仍是不稳不平。
                            一计一行一言便使邰大将伏服,她心该喜该忧?
                            贺喜看了她半晌,转回去收案上诸物,从中拣了几纸卷起折好,收进长靴侧筒内,便准备要走。
                            恰有夥兵送膳食入帐。
                            英欢未抬头,余光看见他要出帐,忽而扔了笔,眼睛仍盯著折子,却对他轻轻道:“留在这吃罢。”
                            贺喜人已走至帐帘一侧,闻言稍滞,以为她是飨客之辞,不由低笑道:“无碍,我回营便是。”
                            英欢抬眼看他宽背,手扣住案边一角,语气不甚平稳,又道:“在这吃。”
                            贺喜转身对上她的目光,见她神色笃稳不可逆,眸中不禁微动,低声应道:“好。”
                            英欢再也不语,兀自下案,去一旁乌木矮几前坐了,伸手取了一盘夥兵送来地吃食,拾箸等他。
                            军中膳食自是不比京中宫例,英欢每餐不过比底下将兵们稍好一些,一几饭菜看上去普普通通,只那两双冷光银箸贵气凛人。
                            贺喜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眉扬眼垂,看她挑拣了一番,竟是只吃饭菜不碰肉。
                            军中粮草全仗东境重镇压配,牛羊送来大营时早已不新鲜,虽不致染疾,可入口之味绝不算美。
                            常年在外行军打仗之人早已习惯,能吃上荤肉便算是上幸之事;英欢虽明此理,可对著那骨块甚大的粗糙肉食,却是怎生都动不得口。
                            由是餐餐素菜简饭,未动荤食都叫夥兵送与底下将兵,可夥兵仍是餐餐都送牛羊之肉入帐,生怕怠慢了圣体。
                            两人隔几相对,均是不言不语。英欢默声小口吃著饭菜,也不看他,垂下的长睫盖住眼中神色,让他更是不解,只觉她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可到底是哪里变了,一时却又辨不明。
                            贺喜低眉,不碰银箸,手探至长靴里侧,抽出把一掌之长的短小匕首,寒刃沿锦袍袖口擦了几下,扯过她眼前地带骨羊腿,利索地开始划割。
                            那一片羊腿本也不大,被他剔骨刮肉,三两下的功夫便散成了方寸大的肉块。
                            英欢抿抿唇,抬眼盯住他的动作,不知他要做什麼。


                            840楼2014-06-24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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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7 06:0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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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喜翻掌,握在匕首柄前,慢慢地,一下下地切割那些肉块,待一整片羊腿肉骨分明,羊肉都成了一口即入的小块才止。
                              他这才看向她,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先前还以为你是因太过劳心才日益见瘦的,”长指敲敲盘边,“却不料是你不碰荤食。”
                              英欢微恼,将面前盘子蓦地一推,抽了软绸拭拭嘴角便要起身。
                              贺喜手臂长伸过几,牵住她手指,将她的手按在桌上,低声笑笑,道:“统军为帅,怎能不进牛羊之肉。”
                              她无奈坐下,看著那羊肉,眉头攒蹙起来,膻腥味阵阵飘过来,闻著便觉反胃,哪里能吃得下去。
                              贺喜松开她,用匕首之尖挑了一小块肉,递至她唇边,微微弯唇,道:“吃语气宠溺,似是在哄年幼不知事的少女。
                              她脸庞乍然一潮,红云染颊,抬手去推他硬腕,可一碰上他袖下皮肤,指尖便觉麻痒,放不开手。
                              他眸中黯黯漾光,捏著匕首地长指轻晃,又道:“你若再瘦下去,可就真的只得任我摆布了。”
                              此言端的是暧昧无比。
                              一句话便将她心头浅情撩得浪翻十丈而高。
                              匕刃寒光凛凛在前,他惑人的低声在耳侧响荡不休,不敢看他的眼,也受不得他这般相迫,只得垂眼,轻轻张口,将那块肉从匕首尖前咬下来。
                              利刃无情,人却有意。
                              她此生未有一次进膳进得如此惊心动魄,入骨缠绵。
                              口中肉块也变得无味起来。
                              如若他的目光话语动作能够溺人,她早已呼吸不得,推在他腕前的手都开始微微作颤。
                              贺喜翻腕而下,又挑起一块肉,送至她唇边,眸中黯光含笑,低声道:“以后不得拒荤不进,不然哪里能有力气……”
                              后面半句话被他生生截断,可他眼中那忽明忽灭之光,顿时让她明了他话中何意。
                              她心间被他搅得一室狼藉,身子奇软,由著他一块快地喂她吃完那盘羊肉,脸都要绽出血来。
                              从不知单单两句话而已,便能被他挑弄到这境地。
                              贺喜见盘中已空,便将匕首插进饭中,将刃上油渍擦了擦,而后收回长靴里侧皮套中。
                              他听不见她开口,不由挑眉,见她脸庞僵红诱人,便拣了软绸,手探至她唇边,轻轻抚过她的嘴角,笑道:“若是不肯吃肉,以后我便餐餐都来喂你。”


                              841楼2014-06-24 2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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