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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下）
转眼之间，潇潇春雨远去，暖风吹拂之下，繁花无边，只道是春色如许。
为九千胜绮罗生之事尚在烦恼，意琦行蹙眉游走，抬眼之间只见一树桃花妖娆绽放。灼眼的芳华，即便是刹那之间归于尘土，都是难忘艳色无边。
暖风阵阵，落花点点。意琦行蓦然想起沐灵山门前那株早开的桃花，想起他清冷如水的容颜，最后想起他数次的嘱托。如今想来，忙于饶玉之事，似是许久未见百岫嶙峋了，毕竟也答应了沐灵山好好照顾百岫嶙峋。
此处离十里红罗不远，意琦行转身便去寻找百岫嶙峋。
春有桃花灼灼其华，夏有芙蕖艳色无边，秋有枫树红于二月之花，冬有寒梅傲雪迎风。意琦行索性取名曰“十里红罗”，赐给了绯衣盛火的百岫嶙峋。较之其兄长沐灵山，百岫嶙峋不单是年纪小，就连心性也不相似。得了这么个好去处，他自是日日欢愉，才不管外面是昏天还是黑地。
如今一晃已是五年，当初意琦行秋闱狩猎萧山，亦是巩固战云与萧山二界邦交。谁知宴席之间，他不过是多看了沐灵山几眼，萧山酋首便道：“此妙人可囎陛下。”
殊不料，当夜送进意琦行金帐的，却是两人——沐灵山固然貌美，其弟百岫嶙峋那时尚未长开眉眼，却别有一番妖娆。依照萧山酋首所言：“娥皇女英之福，当归陛下所享。”
此事本只关乎沐灵山，意琦行自然不能将一个孩子也临幸了，但推却了萧山酋首的礼物，亦是不利邦交，只得将此二人一齐带回宫中。如今五年已逝，当年眉眼尚未长开的孩子，应该已经出落得风姿出众了吧。
正想着多年以前，耳畔只听得银铃之声璎璎。成片的桃花宛如是云霞落满了树梢枝头，掩映住了树林之后的大好风光。意琦行循着清脆的铃声四下寻找，却终归不见那人的身影。暖风阵阵，落花沾衣。成片的绯红自树梢坠落，落在意琦行光洁的额头，顺着眉心滑落在鼻尖，最终被接于掌心。
落花何故频沾衣，自是识得惜花人。
即便是看似冷若冰霜，他终归还是惜花之人。这接住落花的刹那，全然落入百岫嶙峋眼中。
知晓意琦行这是在寻找自己，百岫嶙峋随即俏皮一笑，原本只是在桃花林边的河中戏水，无意间看见了突然前来的意琦行，自然是要逗上一逗。顺手解下了手腕上的一串银铃便扔在了岸边，自己仗着水性尚可，抱膝潜入了水中。
又听得铃声一响，意琦行找准了方位便寻至河边，却独独不见百岫嶙峋的踪影。一串银铃落在河边，意琦行下意识地走近一探究竟，殊不料拾起东西起身的瞬间，只见得水花四溅，方才波澜不惊的河水之中，竟站出一个只披了红纱的美人。水渍顺着湿透的雪发滚落在纱衣之上，勾勒出尚有几分青涩的身段，却娇艳得堪比桃花。
这一番景致偏偏配着百岫嶙峋不谙世事的眼神，浅浅翘起的唇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俏皮，委实别有一种风情。
本来只是例行探望，却撞见这无边春色，素来自持的意琦行见了，都不免有几分心猿意马。当年的孩子果真已经长大了，甚至出落得比他兄长更为动人心弦。
“原来是意皇来了！”百岫嶙峋径直走上了河岸，赤着双脚走在青草地上，宛如林间青鸟一般活泼，“你看我是不是又长大了？”
端详着百岫嶙峋，意琦行似是感慨地说：“的确是长大了，若是你兄长见了，必是极为欢喜。”
提及沐灵山，百岫嶙峋眼神便暗了几分：“先不说兄长，意皇可喜欢如今的百岫嶙峋？”
“这……”分外直白地话倒让意琦行一时无以对答。
正直发愣之时，却见百岫嶙峋伸了白如藕节一般的胳膊环住意琦行的脖颈，执着地想要一个回答。尚且青涩的身体还不及意琦行高大，只得踮了脚尖，才面前能与他对视。这灼灼地目光宛如是红霞落入眼中，炽热且娇娆。
意琦行既不躲避也不回应，他能感觉出百岫嶙峋因为心中激荡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任由湿气染上自己的春衫。他只是垂目看着百岫嶙峋，轻柔地说道：“春日易感风寒，还须小心。”说罢，意琦行不动声色地推开了百岫嶙峋的双臂，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亲自为他披好。
蓦地，百岫嶙峋如遭雷击，一时双眼之中尽是错愕：“为什么？”
意琦行仿佛并未听到他带着嗔怒的质问，犹自俯身为他披好外衣。他越是这样，百岫嶙峋越是愤怒。内心仿佛被熊熊烈焰燃烧着，说不上是痛还是恨，百岫嶙峋扯落了那薄薄的一件衣衫，蹙着眉道：“为何不是我？当初不是我，如今也不是我？”
似是被这忤逆的举动激怒，意琦行的声音亦是冷了三分：“你年纪尚小，何必将大好年华都托付于我？”有朝一日，意琦行还是希望百岫嶙峋能游走世间，领略万千精彩，而非将大好年华都掩埋在森森行宫。只是这良苦的用心，他一丝也未尝察觉。
数年以前，自萧山一见，百岫嶙峋尚且年幼，只知意琦行少年天子挥斥方遒。彼时他与沐灵山，不过是萧山酋首麾下小小随侍，若非意琦行无意之间看见沐灵山美玉天成，他们至今不过是在山野之间嬉戏。
被送入金帐的那一夜，意琦行指明只留沐灵山，遣了神瑞带着百岫嶙峋下去休息。那时便有一种奇异的情感在心中萌发，宛如带刺的荆棘一般悄然长开。带着痛的情感被埋入心底，逐渐成熟之后，他才知晓，原来这便是妒忌。
意琦行趁着百岫嶙峋沉默不语之时，沉声说道：“有朝一日，你自会明白我与你兄长的用心。”
乍闻此言，百岫嶙峋似是听见了极为可笑的话，薄薄的嘴唇上似有不屑的笑意：“他的苦心，便是搬去湖心岛，受尽欺侮？”
他分明是话中有话！意琦行顿觉不妙，随即蹙眉追问：“此话怎讲？”
“意皇果然还不知晓。”百岫嶙峋有意不将话说完，等待着意琦行自己去寻沐灵山。昨日沐灵山身边的天岚来过，将九千胜百般刁难之事一一相告，以求百岫嶙峋出手相助。
今日若是意琦行不来，百岫嶙峋也会亲自去找他。沐灵山是他相依为命的兄长，即便是丑恶的妒忌之心在日渐膨胀，也无法抹杀百岫嶙峋心底对沐灵山的依恋。这种奇异复杂的情感，宛如是年幼时口中的龋齿，即便是痛、是厌恶，也无法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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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阵阵，落花点点。意琦行蓦然想起沐灵山门前那株早开的桃花，想起他清冷如水的容颜，最后想起他数次的嘱托。如今想来，忙于饶玉之事，似是许久未见百岫嶙峋了，毕竟也答应了沐灵山好好照顾百岫嶙峋。
此处离十里红罗不远，意琦行转身便去寻找百岫嶙峋。
春有桃花灼灼其华，夏有芙蕖艳色无边，秋有枫树红于二月之花，冬有寒梅傲雪迎风。意琦行索性取名曰“十里红罗”，赐给了绯衣盛火的百岫嶙峋。较之其兄长沐灵山，百岫嶙峋不单是年纪小，就连心性也不相似。得了这么个好去处，他自是日日欢愉，才不管外面是昏天还是黑地。
如今一晃已是五年，当初意琦行秋闱狩猎萧山，亦是巩固战云与萧山二界邦交。谁知宴席之间，他不过是多看了沐灵山几眼，萧山酋首便道：“此妙人可囎陛下。”
殊不料，当夜送进意琦行金帐的，却是两人——沐灵山固然貌美，其弟百岫嶙峋那时尚未长开眉眼，却别有一番妖娆。依照萧山酋首所言：“娥皇女英之福，当归陛下所享。”
此事本只关乎沐灵山，意琦行自然不能将一个孩子也临幸了，但推却了萧山酋首的礼物，亦是不利邦交，只得将此二人一齐带回宫中。如今五年已逝，当年眉眼尚未长开的孩子，应该已经出落得风姿出众了吧。
正想着多年以前，耳畔只听得银铃之声璎璎。成片的桃花宛如是云霞落满了树梢枝头，掩映住了树林之后的大好风光。意琦行循着清脆的铃声四下寻找，却终归不见那人的身影。暖风阵阵，落花沾衣。成片的绯红自树梢坠落，落在意琦行光洁的额头，顺着眉心滑落在鼻尖，最终被接于掌心。
落花何故频沾衣，自是识得惜花人。
即便是看似冷若冰霜，他终归还是惜花之人。这接住落花的刹那，全然落入百岫嶙峋眼中。
知晓意琦行这是在寻找自己，百岫嶙峋随即俏皮一笑，原本只是在桃花林边的河中戏水，无意间看见了突然前来的意琦行，自然是要逗上一逗。顺手解下了手腕上的一串银铃便扔在了岸边，自己仗着水性尚可，抱膝潜入了水中。
又听得铃声一响，意琦行找准了方位便寻至河边，却独独不见百岫嶙峋的踪影。一串银铃落在河边，意琦行下意识地走近一探究竟，殊不料拾起东西起身的瞬间，只见得水花四溅，方才波澜不惊的河水之中，竟站出一个只披了红纱的美人。水渍顺着湿透的雪发滚落在纱衣之上，勾勒出尚有几分青涩的身段，却娇艳得堪比桃花。
这一番景致偏偏配着百岫嶙峋不谙世事的眼神，浅浅翘起的唇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俏皮，委实别有一种风情。
本来只是例行探望，却撞见这无边春色，素来自持的意琦行见了，都不免有几分心猿意马。当年的孩子果真已经长大了，甚至出落得比他兄长更为动人心弦。
“原来是意皇来了！”百岫嶙峋径直走上了河岸，赤着双脚走在青草地上，宛如林间青鸟一般活泼，“你看我是不是又长大了？”
端详着百岫嶙峋，意琦行似是感慨地说：“的确是长大了，若是你兄长见了，必是极为欢喜。”
提及沐灵山，百岫嶙峋眼神便暗了几分：“先不说兄长，意皇可喜欢如今的百岫嶙峋？”
“这……”分外直白地话倒让意琦行一时无以对答。
正直发愣之时，却见百岫嶙峋伸了白如藕节一般的胳膊环住意琦行的脖颈，执着地想要一个回答。尚且青涩的身体还不及意琦行高大，只得踮了脚尖，才面前能与他对视。这灼灼地目光宛如是红霞落入眼中，炽热且娇娆。
意琦行既不躲避也不回应，他能感觉出百岫嶙峋因为心中激荡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任由湿气染上自己的春衫。他只是垂目看着百岫嶙峋，轻柔地说道：“春日易感风寒，还须小心。”说罢，意琦行不动声色地推开了百岫嶙峋的双臂，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亲自为他披好。
蓦地，百岫嶙峋如遭雷击，一时双眼之中尽是错愕：“为什么？”
意琦行仿佛并未听到他带着嗔怒的质问，犹自俯身为他披好外衣。他越是这样，百岫嶙峋越是愤怒。内心仿佛被熊熊烈焰燃烧着，说不上是痛还是恨，百岫嶙峋扯落了那薄薄的一件衣衫，蹙着眉道：“为何不是我？当初不是我，如今也不是我？”
似是被这忤逆的举动激怒，意琦行的声音亦是冷了三分：“你年纪尚小，何必将大好年华都托付于我？”有朝一日，意琦行还是希望百岫嶙峋能游走世间，领略万千精彩，而非将大好年华都掩埋在森森行宫。只是这良苦的用心，他一丝也未尝察觉。
数年以前，自萧山一见，百岫嶙峋尚且年幼，只知意琦行少年天子挥斥方遒。彼时他与沐灵山，不过是萧山酋首麾下小小随侍，若非意琦行无意之间看见沐灵山美玉天成，他们至今不过是在山野之间嬉戏。
被送入金帐的那一夜，意琦行指明只留沐灵山，遣了神瑞带着百岫嶙峋下去休息。那时便有一种奇异的情感在心中萌发，宛如带刺的荆棘一般悄然长开。带着痛的情感被埋入心底，逐渐成熟之后，他才知晓，原来这便是妒忌。
意琦行趁着百岫嶙峋沉默不语之时，沉声说道：“有朝一日，你自会明白我与你兄长的用心。”
乍闻此言，百岫嶙峋似是听见了极为可笑的话，薄薄的嘴唇上似有不屑的笑意：“他的苦心，便是搬去湖心岛，受尽欺侮？”
他分明是话中有话！意琦行顿觉不妙，随即蹙眉追问：“此话怎讲？”
“意皇果然还不知晓。”百岫嶙峋有意不将话说完，等待着意琦行自己去寻沐灵山。昨日沐灵山身边的天岚来过，将九千胜百般刁难之事一一相告，以求百岫嶙峋出手相助。
今日若是意琦行不来，百岫嶙峋也会亲自去找他。沐灵山是他相依为命的兄长，即便是丑恶的妒忌之心在日渐膨胀，也无法抹杀百岫嶙峋心底对沐灵山的依恋。这种奇异复杂的情感，宛如是年幼时口中的龋齿，即便是痛、是厌恶，也无法割舍。
二十二、怎敌他晚来风急
沐灵山独居湖心岛，一心礼佛参禅，最是心如止水之人，意琦行不知晓谁会刁难于他。但百岫嶙峋方才言辞之间似有怒意，应是确有此事。疑虑重重之间，意琦行匆匆赶往湖心岛。
沐灵山身边的天岚最先看见了步履匆匆的意琦行，顿时明了是自己暗自向百岫嶙峋求助起了作用，即便是数年不见，毕竟他与自家沐灵山大人是血亲。
此时，九千胜与绮罗生尚在窗畔。即便是与那无端受罚之人素不相识，即便知晓九千胜所言字字在理，绮罗生亦是难以冷眼相看：“九千胜大人是此处独占鳌头者，绮罗生委实难懂此间倾轧。”
绮罗生出言顶撞，九千胜也不意外，狭长的眸子里竟有笑意。从莽撞倔强到深藏筹谋，他会一步一步指引着自己唯一的弟弟走向另一个极端：“你终归会懂。”
正值二者絮絮低语之时，意琦行已是悄然行至二人身后十步以内，九千胜的话几乎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耳中。九千胜多年来一枝独秀占尽风光，内里历经多少斗争，意琦行自是知晓，甚至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可任九千胜怎样争、怎样夺，意琦行都未曾料到他会伤及沐灵山。他一再告诉九千胜，沐灵山是“心无旁骛之人”，一再向九千胜暗示沐灵山不可欺凌，九千胜竟是充耳不闻！在这潜滋暗长着诡秘与幽怨之处，如沐灵山这般皎皎清华者，便是帝王心底的一树梨花。即使是默默无闻，却绽放在心底。
一时之间，不知是愤怒还是苦闷，心间的感情宛如初春那时的疾风骤雨。意琦行站定在十步之处，冷然出声：“九千胜，你怎会在此？”
乍闻其人开口，九千胜顿时心下一惊，面色却是从容如常。只见他不急不躁地带着绮罗生转过身来，唇角甚至还含着浅笑：“听闻沐灵山数日之前冲撞了意皇，一留衣大人宽和，臣下却不然。”
九千胜是冰雪聪明之人，信口便是一个理由，意琦行听在耳中，亦是看得分明。听得此番解释，意琦行有意刁难道：“他未曾冲撞我。”
早已料到意琦行是为沐灵山而来，九千胜索性说道：“自他搬来此处独居，自云‘避世而居’。每经意皇前来，皆是拒于千里，难道此非冲撞？”
意琦行亦是料到他要提及此事，心间也早做了计较：“沐灵山礼佛，自然不是。”
“意皇心有偏颇，此事必然算是九千胜之过！”九千胜本是知晓意琦行心有此人，也知晓意琦行会为沐灵山辩驳几句，却不料今时针锋相对，竟只为了沐灵山。在这偌大的行宫，从来都是意琦行的意愿为第一，区区沐灵山竟敢抗拒，九千胜以此罚他亦属合乎情理，如今意琦行却为他百般辩驳，教九千胜怎能不怒？
除却怒火，更多的是不甘。他伴意琦行七载有余，事事通透步步谨慎，如今却要败在区区沐灵山手上，教他怎能甘心！
九千胜心有不甘、言辞激烈，意琦行亦是语含锋芒，苍蓝的眼眸之中竟是夹杂了少见的失望之意：“此事不该是你所为。”在他心中，九千胜应该是冰雕玉砌之质，应该在难以企及的高处，终归不该如此自降身份。
紧接着，失望的情绪似是索引，又牵扯出一些朦胧的回忆，他依稀记得少年时结伴游历异国之事，那时的九千胜率真单纯，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棱角，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会醉宿寒江只为赏月。
归根究底，在意琦行心中，还是自己将这样率真之人卷进了森森后宫。七年的时日，终是磨平了当初的棱角，也彻底夺走了当初了率真，成就了今时今日高贵无双的九千胜大人。如今的九千胜便是一块被雕琢而成的玉器，美则美矣，却少一丝返璞归真之感，委实难以亲近。
这样的举世无双的九千胜，陪伴了他七年，从无过错、从无出格，也深深走入意琦行心中，占据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如今此事放在眼前，意琦行虽是生气，却也思及自己之过，终归不忍再多加斥责。况且九千胜的理由亦是合乎情理，若是意琦行一意争执，倒显得是他自己偏袒沐灵山：“你应当回去教导皇雩了。”
意琦行望向九千胜，眼中首次有了凌厉如剑的意味，显然是在抑制内心的怒火：“诗书暂且不急，要先教会他为人磊落之道！”
刻意加重的“磊落”二字，似是砸在心间的巨石，九千胜只觉得瞬间心头一窒。
得了这样的结果，九千胜不动声色地退下，绮罗生却是悄然颔首，暗自笑得宛如刀锋。意琦行回护九千胜之心昭昭，果真是动了真心。但若让他知晓某些不可告人之事，又该掀起怎样的波澜呢？
一颗诡秘的种子，终归在他心底悄然滋长——这是怎样也逃脱不了的结局。
听意琦行所言，天岚暗自替自己大人不甘，受侮至此，陛下却不加责罚，分明有失偏颇！正想着，抬眼却见九千胜大人与新贵绮罗生大人并肩而来。九千胜大人正不急不缓地打量着自己，天岚自他的眸光里读出了狠色。而其弟绮罗生并未望向自己，似是若有所思，只是神色却与九千胜有了一丝相像。
这对兄弟不同于沐灵山与百岫嶙峋，他们都是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自天岚擅自向百岫嶙峋求助之时，便有所觉悟，此事之后，九千胜大人必然事事刁难。
沐灵山独居湖心岛，一心礼佛参禅，最是心如止水之人，意琦行不知晓谁会刁难于他。但百岫嶙峋方才言辞之间似有怒意，应是确有此事。疑虑重重之间，意琦行匆匆赶往湖心岛。
沐灵山身边的天岚最先看见了步履匆匆的意琦行，顿时明了是自己暗自向百岫嶙峋求助起了作用，即便是数年不见，毕竟他与自家沐灵山大人是血亲。
此时，九千胜与绮罗生尚在窗畔。即便是与那无端受罚之人素不相识，即便知晓九千胜所言字字在理，绮罗生亦是难以冷眼相看：“九千胜大人是此处独占鳌头者，绮罗生委实难懂此间倾轧。”
绮罗生出言顶撞，九千胜也不意外，狭长的眸子里竟有笑意。从莽撞倔强到深藏筹谋，他会一步一步指引着自己唯一的弟弟走向另一个极端：“你终归会懂。”
正值二者絮絮低语之时，意琦行已是悄然行至二人身后十步以内，九千胜的话几乎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耳中。九千胜多年来一枝独秀占尽风光，内里历经多少斗争，意琦行自是知晓，甚至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可任九千胜怎样争、怎样夺，意琦行都未曾料到他会伤及沐灵山。他一再告诉九千胜，沐灵山是“心无旁骛之人”，一再向九千胜暗示沐灵山不可欺凌，九千胜竟是充耳不闻！在这潜滋暗长着诡秘与幽怨之处，如沐灵山这般皎皎清华者，便是帝王心底的一树梨花。即使是默默无闻，却绽放在心底。
一时之间，不知是愤怒还是苦闷，心间的感情宛如初春那时的疾风骤雨。意琦行站定在十步之处，冷然出声：“九千胜，你怎会在此？”
乍闻其人开口，九千胜顿时心下一惊，面色却是从容如常。只见他不急不躁地带着绮罗生转过身来，唇角甚至还含着浅笑：“听闻沐灵山数日之前冲撞了意皇，一留衣大人宽和，臣下却不然。”
九千胜是冰雪聪明之人，信口便是一个理由，意琦行听在耳中，亦是看得分明。听得此番解释，意琦行有意刁难道：“他未曾冲撞我。”
早已料到意琦行是为沐灵山而来，九千胜索性说道：“自他搬来此处独居，自云‘避世而居’。每经意皇前来，皆是拒于千里，难道此非冲撞？”
意琦行亦是料到他要提及此事，心间也早做了计较：“沐灵山礼佛，自然不是。”
“意皇心有偏颇，此事必然算是九千胜之过！”九千胜本是知晓意琦行心有此人，也知晓意琦行会为沐灵山辩驳几句，却不料今时针锋相对，竟只为了沐灵山。在这偌大的行宫，从来都是意琦行的意愿为第一，区区沐灵山竟敢抗拒，九千胜以此罚他亦属合乎情理，如今意琦行却为他百般辩驳，教九千胜怎能不怒？
除却怒火，更多的是不甘。他伴意琦行七载有余，事事通透步步谨慎，如今却要败在区区沐灵山手上，教他怎能甘心！
九千胜心有不甘、言辞激烈，意琦行亦是语含锋芒，苍蓝的眼眸之中竟是夹杂了少见的失望之意：“此事不该是你所为。”在他心中，九千胜应该是冰雕玉砌之质，应该在难以企及的高处，终归不该如此自降身份。
紧接着，失望的情绪似是索引，又牵扯出一些朦胧的回忆，他依稀记得少年时结伴游历异国之事，那时的九千胜率真单纯，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棱角，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会醉宿寒江只为赏月。
归根究底，在意琦行心中，还是自己将这样率真之人卷进了森森后宫。七年的时日，终是磨平了当初的棱角，也彻底夺走了当初了率真，成就了今时今日高贵无双的九千胜大人。如今的九千胜便是一块被雕琢而成的玉器，美则美矣，却少一丝返璞归真之感，委实难以亲近。
这样的举世无双的九千胜，陪伴了他七年，从无过错、从无出格，也深深走入意琦行心中，占据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如今此事放在眼前，意琦行虽是生气，却也思及自己之过，终归不忍再多加斥责。况且九千胜的理由亦是合乎情理，若是意琦行一意争执，倒显得是他自己偏袒沐灵山：“你应当回去教导皇雩了。”
意琦行望向九千胜，眼中首次有了凌厉如剑的意味，显然是在抑制内心的怒火：“诗书暂且不急，要先教会他为人磊落之道！”
刻意加重的“磊落”二字，似是砸在心间的巨石，九千胜只觉得瞬间心头一窒。
得了这样的结果，九千胜不动声色地退下，绮罗生却是悄然颔首，暗自笑得宛如刀锋。意琦行回护九千胜之心昭昭，果真是动了真心。但若让他知晓某些不可告人之事，又该掀起怎样的波澜呢？
一颗诡秘的种子，终归在他心底悄然滋长——这是怎样也逃脱不了的结局。
听意琦行所言，天岚暗自替自己大人不甘，受侮至此，陛下却不加责罚，分明有失偏颇！正想着，抬眼却见九千胜大人与新贵绮罗生大人并肩而来。九千胜大人正不急不缓地打量着自己，天岚自他的眸光里读出了狠色。而其弟绮罗生并未望向自己，似是若有所思，只是神色却与九千胜有了一丝相像。
这对兄弟不同于沐灵山与百岫嶙峋，他们都是不容小觑的厉害角色。自天岚擅自向百岫嶙峋求助之时，便有所觉悟，此事之后，九千胜大人必然事事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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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水沉为骨玉为肌（下）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沐灵山似是疲倦至极，微阖了双眼养神，
意琦行瞧着他姣好的容貌，唇角笑意分明：“随我回去吧。”
此言惊得沐灵山蓦然睁开双眼，他认真地看向意琦行，说道：“此处是清净之地，沐灵山是清净之人，此次恐怕又要辜负意皇美意了。”
所有心底的话都说了，意琦行不知晓他在执着什么，终归是不甘心：“随我回去，我给你更清净的去处。”
心中忧郁之间，沐灵山故意问道：“如此看来，意皇是想放我回萧山？”
意琦行也知晓他有意如此，索性说道：“你若愿意，今年狩猎带你回去小住便是。”
能回故园的筹码太过诱惑，沐灵山立时来了兴致，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真？”
沐灵山向来是冷冷清清，这般新致勃勃的模样令意琦行不禁欢喜：“只不过，你得先与我回去，住到出巡萧山的日子。”
沐灵山知晓意琦行势在必行，此次非得将自己带回去，而萧山是他极想归去的故园，如今看来，倒是真得回去小住上几个月。“只要意皇言出必行，沐灵山便愿意回去住这几日。”
“这样便好！你我一同看山，才是美事。”终归是将人劝回去了，意琦行心底蓦然开朗。沐灵山美人如斯，大好年华，如此才不辜负。
意琦行思索着事不宜迟，近几日便将人带回去才好，免得再横生枝节，便催促着一留衣办事。一留衣选了最为幽静的幽篁筑，只是地处偏僻，加之数年无人居住，早已斑驳陈旧，只得安排人手加紧修葺。
此事传开，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沐灵山终归是有几分能耐的，兴许是自己小瞧了他。九千胜扇着玉骨的扇子，面色如常，心底却幽幽飘出几分不甘。想想那一日，意琦行为了沐灵山斥责他之时，他便知晓，只要此人尚在战云行宫，于自己而言便是如芒在背。
九千胜心事重重，微蹙了眉头独倚门扉，眸光流转之间，却见庭院之中春光大好，莺蝶流连，繁花似锦。皇雩正捧着一朵芍药玩得正欢，小小年纪便有七分似冰王，长大了也不知是怎样的风度翩翩。
只要皇雩世子尚在身侧，他的前路便是坦坦荡荡，即便是沐灵山归来，亦是不足道也。更何况几日前于湖心岛一事，意琦行似是怒极，此时不宜再横生枝节。九千胜斟酌种种利弊，终归明白此时不宜正面对上沐灵山。只是此时若放任沐灵山回来，日后必然遭逢劲敌。
九千胜目光沉沉，如有雾霭：“最光阴，请百岫嶙峋前来一叙。”
百岫嶙峋与九千胜素无来往，此番请他一叙又是在沐灵山回归前夕，断然另有隐情。百岫嶙峋心下明了，却也不能拂逆了九千胜的意思，索性见招拆招，随最光阴前往玉泉殿。
九千胜将皇雩送进了卧房，吩咐人照看他午睡，自己则兀自取出了紫砂茶具，坐于长廊之下煮茶。茶气氤氲，升腾之间模糊了九千胜绝世的好容颜。兴许是心思重重，滚烫的茶水漫出小小的茶盏，直到指尖被烫的倏然一痛，才回过神来。
忙乱之间，回首却见有人自庭院之中缓缓走来，如火炽热的绯衣恍如占尽了三春的姿颜，一时几乎灼痛了九千胜的眼。
九千胜打量着步步上前的百岫嶙峋，瑰紫的双眸盼睐之间，逐渐沉沉地收敛了如剑的光芒。这便是沐灵山的兄弟百岫嶙峋吗？现今眉眼还未全然长开，却已是风姿绰约。如他之人若是长久留于意琦行身畔，终归是第二个沐灵山。
回忆起那一夜意琦行情动之时的呓语，他便自心底感到羞怒，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坐立难安的焦躁。九千胜在此立足，为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饶玉未遭屠戮的遗族，他不能败！
思绪翻转犹如滔滔巨浪，九千胜继而回首，朝百岫嶙峋道：“九千胜如今仅有清茶一壶，只能以茶会友了。”
虽不知九千胜所想，百岫嶙峋却也不惧于前，行至廊下便与他对面而坐。
九千胜抬眼望向跟前的美人，看见百岫嶙峋绯色的瞳孔，宛如是天边的红霞落入眼眶淬染而成，俏丽之中带着浑然天成的妖娆，与其兄长之清冷隽秀截然不同。此时还未长开，便已是艳丽无边，若是假以时日，有该是怎生的艳艳群芳？
此人不可久留！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沐灵山似是疲倦至极，微阖了双眼养神，
意琦行瞧着他姣好的容貌，唇角笑意分明：“随我回去吧。”
此言惊得沐灵山蓦然睁开双眼，他认真地看向意琦行，说道：“此处是清净之地，沐灵山是清净之人，此次恐怕又要辜负意皇美意了。”
所有心底的话都说了，意琦行不知晓他在执着什么，终归是不甘心：“随我回去，我给你更清净的去处。”
心中忧郁之间，沐灵山故意问道：“如此看来，意皇是想放我回萧山？”
意琦行也知晓他有意如此，索性说道：“你若愿意，今年狩猎带你回去小住便是。”
能回故园的筹码太过诱惑，沐灵山立时来了兴致，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真？”
沐灵山向来是冷冷清清，这般新致勃勃的模样令意琦行不禁欢喜：“只不过，你得先与我回去，住到出巡萧山的日子。”
沐灵山知晓意琦行势在必行，此次非得将自己带回去，而萧山是他极想归去的故园，如今看来，倒是真得回去小住上几个月。“只要意皇言出必行，沐灵山便愿意回去住这几日。”
“这样便好！你我一同看山，才是美事。”终归是将人劝回去了，意琦行心底蓦然开朗。沐灵山美人如斯，大好年华，如此才不辜负。
意琦行思索着事不宜迟，近几日便将人带回去才好，免得再横生枝节，便催促着一留衣办事。一留衣选了最为幽静的幽篁筑，只是地处偏僻，加之数年无人居住，早已斑驳陈旧，只得安排人手加紧修葺。
此事传开，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沐灵山终归是有几分能耐的，兴许是自己小瞧了他。九千胜扇着玉骨的扇子，面色如常，心底却幽幽飘出几分不甘。想想那一日，意琦行为了沐灵山斥责他之时，他便知晓，只要此人尚在战云行宫，于自己而言便是如芒在背。
九千胜心事重重，微蹙了眉头独倚门扉，眸光流转之间，却见庭院之中春光大好，莺蝶流连，繁花似锦。皇雩正捧着一朵芍药玩得正欢，小小年纪便有七分似冰王，长大了也不知是怎样的风度翩翩。
只要皇雩世子尚在身侧，他的前路便是坦坦荡荡，即便是沐灵山归来，亦是不足道也。更何况几日前于湖心岛一事，意琦行似是怒极，此时不宜再横生枝节。九千胜斟酌种种利弊，终归明白此时不宜正面对上沐灵山。只是此时若放任沐灵山回来，日后必然遭逢劲敌。
九千胜目光沉沉，如有雾霭：“最光阴，请百岫嶙峋前来一叙。”
百岫嶙峋与九千胜素无来往，此番请他一叙又是在沐灵山回归前夕，断然另有隐情。百岫嶙峋心下明了，却也不能拂逆了九千胜的意思，索性见招拆招，随最光阴前往玉泉殿。
九千胜将皇雩送进了卧房，吩咐人照看他午睡，自己则兀自取出了紫砂茶具，坐于长廊之下煮茶。茶气氤氲，升腾之间模糊了九千胜绝世的好容颜。兴许是心思重重，滚烫的茶水漫出小小的茶盏，直到指尖被烫的倏然一痛，才回过神来。
忙乱之间，回首却见有人自庭院之中缓缓走来，如火炽热的绯衣恍如占尽了三春的姿颜，一时几乎灼痛了九千胜的眼。
九千胜打量着步步上前的百岫嶙峋，瑰紫的双眸盼睐之间，逐渐沉沉地收敛了如剑的光芒。这便是沐灵山的兄弟百岫嶙峋吗？现今眉眼还未全然长开，却已是风姿绰约。如他之人若是长久留于意琦行身畔，终归是第二个沐灵山。
回忆起那一夜意琦行情动之时的呓语，他便自心底感到羞怒，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坐立难安的焦躁。九千胜在此立足，为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饶玉未遭屠戮的遗族，他不能败！
思绪翻转犹如滔滔巨浪，九千胜继而回首，朝百岫嶙峋道：“九千胜如今仅有清茶一壶，只能以茶会友了。”
虽不知九千胜所想，百岫嶙峋却也不惧于前，行至廊下便与他对面而坐。
九千胜抬眼望向跟前的美人，看见百岫嶙峋绯色的瞳孔，宛如是天边的红霞落入眼眶淬染而成，俏丽之中带着浑然天成的妖娆，与其兄长之清冷隽秀截然不同。此时还未长开，便已是艳丽无边，若是假以时日，有该是怎生的艳艳群芳？
此人不可久留！
二十五、美人如花隔云端（上）
九千胜寸寸揣度着百岫嶙峋的心思，面色亦是风轻云淡。倒是百岫嶙峋年少，尚不及九千胜之心机，先行开口道：“大人召我前来，可是有大事？”
既然他已经开口，九千胜也不想拐弯抹角，伸手便自案下取出了青瓷小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百岫嶙峋的眼前。
百岫嶙峋虽说不谙明争暗斗的心机，却也看得出此时九千胜是敌非友。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九千胜含而不露的双眸，接下了那如刀凌厉的目光：“这是何物？”
九千胜转了手中的折扇，轻点瓷瓶，接而说道：“是送你的礼物。”
“大人美意，恐怕我承受不起。”百岫嶙峋天生反骨，全然不惧这压人的权位，说罢，起身便要离去。
正值此时，却听九千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里面，是一份好礼，给你，或者赠与你兄长。”
百岫嶙峋脚步蓦然一顿，冷声道：“九千胜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你以为你走的了？”九千胜并未回头看上百岫嶙峋一眼，语调依旧是风轻云淡，宛如是收网之人般将垂死的鱼一步一步收入笼中，“自你踏入玉泉殿开始，就应该知晓，不会那么容易出去。”
百岫嶙峋虽说入宫数年，却未曾伴意琦行入寝，故而并无身份。在此处，九千胜若想除去他，易如囊中探物。只是这百岫嶙峋一身反骨，从来不惧权贵。九千胜话音未落，却见百岫嶙峋倏然转身，腰间的匕首映着他血色的眼眸，亦是刺痛了九千胜的眼。
九千胜见百岫嶙峋是如此莽撞之人，心中不免欣喜，知晓此人不足为惧。自幼文武兼修，百岫嶙峋之攻势于九千胜来说，不过是负隅顽抗。
九千胜不过是虚晃几招，便识得百岫嶙峋身形空隙，转瞬之间便将其制住。百岫嶙峋一身反骨，犹自不服：“卑鄙，你竟使诈！”
冰冷的匕首擦着百岫嶙峋白净胜雪的脖颈刺入绿竹案几，削去了他额前几丝黑白交融的长发。九千胜冷厉的声音随即传入他耳中：“兵不厌诈。”
说着，便将那小小的瓷瓶送往百岫嶙峋眼前，只听九千胜又道：“这个，我已送给你。你是留给自己呢，还是转赠他人？”
眼前毫不起眼的小瓷瓶仿佛是死神的法器，已然危及百岫嶙峋生命。百岫嶙峋也非是有勇无谋之人，他知晓此时若不回缓半分，不但自己将遭九千胜毒手，就连沐灵山也难逃此劫。他睥着那个小瓷瓶，说道：“放开我，让我考虑片刻！”
料他也闹不出多少动静，九千胜继而松手，只是面色如常地看向百岫嶙峋，唇角竟是有若即若离的笑。若是此时有人误入此处，看到此情此景，定是要以为九千胜大人是有心结交于百岫嶙峋。
百岫嶙峋心有忿忿，却又奈何不了九千胜，只得含怒拿起那青瓷小瓶，兀自紧紧握在掌心，紧到几乎想将其捏碎。他缓缓步行至庭院，只拣了一片草地席地而坐。九千胜便站在原地看着他，此时，他是主宰那个生命的主人，亦是扼住人心的双手。
蓦地，在九千胜的诧异之中，百岫嶙峋掀开了软木塞子，似是还不犹豫地将那瓶口凑向了自己——
他竟然宁愿自己去死！一时之间，不知是什么在催化他心底那颗萌芽的种子，九千胜只知晓自己有几分不甘，这种种美好的情意皆归沐灵山所有，他何地何能！
心思百转之间，却见百岫嶙峋并未服毒，只是凑在鼻间细闻，似是在认真地辨识着什么：“这里面只有一味毒——七星海棠。”百岫嶙峋自幼长于山间，草药毒药皆有几分精通，此刻一语中的。
“此花稀有，九千胜大人好本事。”百岫嶙峋将木塞复又塞进瓶口，交还给九千胜，“多谢九千胜大人美意，只是百岫嶙峋消受不起。”
人心不过如此！即便一世无争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手足相残？沐灵山，不过尔尔。
九千胜心底如是想着，唇角笑意更盛方才：“你倒是与沐灵山不同——”
九千胜这边种种盘算，沐灵山却是独坐禅室，心中欢喜。
分明只是意琦行一句诺言，他却如同幼时得了蜜饯一般欢喜。这种欢喜与从前的愁绪交融起来，引起心中不住地悸动，让他回忆起萧山一夜，既是欢喜，却又夹杂着对未知将来的小小惊惧，接而钩缠出无数斑驳的记忆。
这些记忆宛如溶于水中的油彩，渐渐交融，变幻出无数几乎早已忘记的回忆。
沐灵山心绪难平之时，只听得有人猝然闯入门内。沐灵山回首，却见是最光阴，当下心知来着不善，他不得不防。继而入内的，便是九千胜本人。这二人皆是风度翩翩，风雅无双，若非此时气氛不同寻常，定然是赏心悦目如自画中而来。
不待沐灵山开口询问，最光阴便说道：“今日与九千胜大人前来，是为送你一样礼物。”
不待他们刁难，沐灵山立即说道：“无功不受禄，沐灵山受之有愧。”
九千胜不急不缓地走近，将手中小小的青瓷瓶放于沐灵山跟前：“小小礼物，恭贺沐灵山大人重伴君侧。”
沐灵山睥向九千胜手边，看见尚不及手掌一半大小的瓷瓶，眉心渐蹙。这便是死神的双手吗？他终归是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九千胜不给他一丝犹豫的空隙，凑近了沐灵山道：“还有两样小物件，也一并赠与你。”他温柔如暖风的语调，便如同朋友之间最亲密的耳语，没有一丝威胁话语应有的剑拔弩张。
说罢，最光阴呈上另两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沐灵山眼前。沐灵山仅看了一眼，便是如遭雷击，连素来温润的眼眸之中亦是恨意如滔滔浪涌——他们带来的匕首是他少时亲手为百岫嶙峋的所制，而那一缕黑白相衬的发丝，更是唯百岫嶙峋所有！
他们竟然用百岫嶙峋前来要挟，分明是看清了沐灵山最大的软肋。
最光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接而说道：“怎样？大人还是领了九千胜大人的心意吧。”
“你们……果真狠！”沐灵山咬牙望向身畔的九千胜，质问道，“你是陛下身侧一枝独秀者，何故刁难如我之人？如今，又缘何要置我于死地？”
“成王败寇而已，生死无话。”九千胜冷冷地望向沐灵山，话语更是无情，“如今，你败了。”
“我何曾与你相争？”沐灵山心中如坠冰窖，一时既是无奈，又是绝望，“你是高高在上的九千胜大人，我不过是礼佛之人，身处红尘之外、青灯之侧，你何苦咄咄逼人？”
如今看来，沐灵山已是败寇，九千胜不愿与其再费口舌，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着自己的手下败将：“心意已然送到，一切就看你自己了。”说罢，领着最光阴离去。
九千胜寸寸揣度着百岫嶙峋的心思，面色亦是风轻云淡。倒是百岫嶙峋年少，尚不及九千胜之心机，先行开口道：“大人召我前来，可是有大事？”
既然他已经开口，九千胜也不想拐弯抹角，伸手便自案下取出了青瓷小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百岫嶙峋的眼前。
百岫嶙峋虽说不谙明争暗斗的心机，却也看得出此时九千胜是敌非友。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九千胜含而不露的双眸，接下了那如刀凌厉的目光：“这是何物？”
九千胜转了手中的折扇，轻点瓷瓶，接而说道：“是送你的礼物。”
“大人美意，恐怕我承受不起。”百岫嶙峋天生反骨，全然不惧这压人的权位，说罢，起身便要离去。
正值此时，却听九千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里面，是一份好礼，给你，或者赠与你兄长。”
百岫嶙峋脚步蓦然一顿，冷声道：“九千胜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你以为你走的了？”九千胜并未回头看上百岫嶙峋一眼，语调依旧是风轻云淡，宛如是收网之人般将垂死的鱼一步一步收入笼中，“自你踏入玉泉殿开始，就应该知晓，不会那么容易出去。”
百岫嶙峋虽说入宫数年，却未曾伴意琦行入寝，故而并无身份。在此处，九千胜若想除去他，易如囊中探物。只是这百岫嶙峋一身反骨，从来不惧权贵。九千胜话音未落，却见百岫嶙峋倏然转身，腰间的匕首映着他血色的眼眸，亦是刺痛了九千胜的眼。
九千胜见百岫嶙峋是如此莽撞之人，心中不免欣喜，知晓此人不足为惧。自幼文武兼修，百岫嶙峋之攻势于九千胜来说，不过是负隅顽抗。
九千胜不过是虚晃几招，便识得百岫嶙峋身形空隙，转瞬之间便将其制住。百岫嶙峋一身反骨，犹自不服：“卑鄙，你竟使诈！”
冰冷的匕首擦着百岫嶙峋白净胜雪的脖颈刺入绿竹案几，削去了他额前几丝黑白交融的长发。九千胜冷厉的声音随即传入他耳中：“兵不厌诈。”
说着，便将那小小的瓷瓶送往百岫嶙峋眼前，只听九千胜又道：“这个，我已送给你。你是留给自己呢，还是转赠他人？”
眼前毫不起眼的小瓷瓶仿佛是死神的法器，已然危及百岫嶙峋生命。百岫嶙峋也非是有勇无谋之人，他知晓此时若不回缓半分，不但自己将遭九千胜毒手，就连沐灵山也难逃此劫。他睥着那个小瓷瓶，说道：“放开我，让我考虑片刻！”
料他也闹不出多少动静，九千胜继而松手，只是面色如常地看向百岫嶙峋，唇角竟是有若即若离的笑。若是此时有人误入此处，看到此情此景，定是要以为九千胜大人是有心结交于百岫嶙峋。
百岫嶙峋心有忿忿，却又奈何不了九千胜，只得含怒拿起那青瓷小瓶，兀自紧紧握在掌心，紧到几乎想将其捏碎。他缓缓步行至庭院，只拣了一片草地席地而坐。九千胜便站在原地看着他，此时，他是主宰那个生命的主人，亦是扼住人心的双手。
蓦地，在九千胜的诧异之中，百岫嶙峋掀开了软木塞子，似是还不犹豫地将那瓶口凑向了自己——
他竟然宁愿自己去死！一时之间，不知是什么在催化他心底那颗萌芽的种子，九千胜只知晓自己有几分不甘，这种种美好的情意皆归沐灵山所有，他何地何能！
心思百转之间，却见百岫嶙峋并未服毒，只是凑在鼻间细闻，似是在认真地辨识着什么：“这里面只有一味毒——七星海棠。”百岫嶙峋自幼长于山间，草药毒药皆有几分精通，此刻一语中的。
“此花稀有，九千胜大人好本事。”百岫嶙峋将木塞复又塞进瓶口，交还给九千胜，“多谢九千胜大人美意，只是百岫嶙峋消受不起。”
人心不过如此！即便一世无争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手足相残？沐灵山，不过尔尔。
九千胜心底如是想着，唇角笑意更盛方才：“你倒是与沐灵山不同——”
九千胜这边种种盘算，沐灵山却是独坐禅室，心中欢喜。
分明只是意琦行一句诺言，他却如同幼时得了蜜饯一般欢喜。这种欢喜与从前的愁绪交融起来，引起心中不住地悸动，让他回忆起萧山一夜，既是欢喜，却又夹杂着对未知将来的小小惊惧，接而钩缠出无数斑驳的记忆。
这些记忆宛如溶于水中的油彩，渐渐交融，变幻出无数几乎早已忘记的回忆。
沐灵山心绪难平之时，只听得有人猝然闯入门内。沐灵山回首，却见是最光阴，当下心知来着不善，他不得不防。继而入内的，便是九千胜本人。这二人皆是风度翩翩，风雅无双，若非此时气氛不同寻常，定然是赏心悦目如自画中而来。
不待沐灵山开口询问，最光阴便说道：“今日与九千胜大人前来，是为送你一样礼物。”
不待他们刁难，沐灵山立即说道：“无功不受禄，沐灵山受之有愧。”
九千胜不急不缓地走近，将手中小小的青瓷瓶放于沐灵山跟前：“小小礼物，恭贺沐灵山大人重伴君侧。”
沐灵山睥向九千胜手边，看见尚不及手掌一半大小的瓷瓶，眉心渐蹙。这便是死神的双手吗？他终归是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九千胜不给他一丝犹豫的空隙，凑近了沐灵山道：“还有两样小物件，也一并赠与你。”他温柔如暖风的语调，便如同朋友之间最亲密的耳语，没有一丝威胁话语应有的剑拔弩张。
说罢，最光阴呈上另两样东西，一一摆放在沐灵山眼前。沐灵山仅看了一眼，便是如遭雷击，连素来温润的眼眸之中亦是恨意如滔滔浪涌——他们带来的匕首是他少时亲手为百岫嶙峋的所制，而那一缕黑白相衬的发丝，更是唯百岫嶙峋所有！
他们竟然用百岫嶙峋前来要挟，分明是看清了沐灵山最大的软肋。
最光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接而说道：“怎样？大人还是领了九千胜大人的心意吧。”
“你们……果真狠！”沐灵山咬牙望向身畔的九千胜，质问道，“你是陛下身侧一枝独秀者，何故刁难如我之人？如今，又缘何要置我于死地？”
“成王败寇而已，生死无话。”九千胜冷冷地望向沐灵山，话语更是无情，“如今，你败了。”
“我何曾与你相争？”沐灵山心中如坠冰窖，一时既是无奈，又是绝望，“你是高高在上的九千胜大人，我不过是礼佛之人，身处红尘之外、青灯之侧，你何苦咄咄逼人？”
如今看来，沐灵山已是败寇，九千胜不愿与其再费口舌，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着自己的手下败将：“心意已然送到，一切就看你自己了。”说罢，领着最光阴离去。
二十七、美人如花隔云端（下）
沐灵山静静躺在榻上，宛如熟睡，只是身体早如玉石一般冰冷。
意琦行守在他身侧，苍蓝的眼眸之中星光点点，皆是破碎而不及留下的泪。这一夜，他遣退了所有人，独自静静守着冰冷的沐灵山。夜风悄然拂过，烛光摇曳着，将大片阴影投向意琦行，以他高挺的鼻梁为界线，将俊容分为一明一暗。明处是悲伤寂寥，暗处潜藏着难得一见的憔悴。他坐在沐灵山身侧，就这般静静地伴着这人，眼角眉梢尽是鲜有的脆弱与伤悲。
他看着苍白如雪的面容，即便与他如此之近，却依旧感应不到一丝气息。
分明几天之前，还约定了一同回萧山，到如今，斯人已去。随之而去的，还有他身边的一切。他走得是那般决绝，让切付之一炬，未尝留下一丝气息。就如他门前的那株桃花，自寒雨中悄然绽放，却凋敝在最好的时节。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何这样狠！”
自出生而来，他便是嫡长子，掌无尽皇权，享万张荣光，他自信一切尽是紧握于掌心。如今沐灵山猝然故去，他措手不及。果然，再硬的权利，再璀璨的光芒，也奈何不了生死之别。
分明约定了同往萧山，同看苍翠灵山，他为何要引火自尽？意琦行百思不得其解，人心之中种种钩缠如此微妙，但决然至此者，唯沐灵山而已。
“意皇——”
有人悄然入内，轻声呼唤着，意琦行心中压抑难耐，怒火熊熊：“出去！”
那人丝毫不惧，反而步步上前：“如今，意皇就不愿让我见兄长一面？”
意琦行微微侧首，看到百岫嶙峋着素衣而来，步步上前，走向长眠的沐灵山。
心火渐渐湮灭，意琦行苍蓝的眼眸依旧投在沐灵山身上：“你预备如何？”
百岫嶙峋亦是凝视着双目紧闭的沐灵山，眼中光华渐没：“我想带着兄长回萧山。”
“意皇不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回到外面吗？”百岫嶙峋收回了望向沐灵山的目光，对着意琦行蓦然一拜，“如今，只望意皇成全。”
他生前的愿望便是回到萧山，如今却只能生后遂愿，着实悲戚。许久静默之后，意琦行浅浅点头，便再无话。
百岫嶙峋得了准许，转身离去，只是方走了三五步，他复又回首，声音微弱蚊吟：“意皇知晓灵山之雨当落心间，却不知山有嶙峋石，亦属宝玉无价。”
说罢，不及意琦行回应，径自离去。
百岫嶙峋自请带沐灵山回萧山，意琦行应允，准他翌日启程。
翌日破晓，天色尚未明亮，战云行宫之门次第打开。百岫嶙峋换了旧时如火艳红的衣衫，独自驾了马车，带着长眠的沐灵山出了宫门，一路直奔萧山。
百尺宫墙城楼之上，有人凌风而立，如雪的衣袂自风中飞扬，宛如盛开的牡丹。他静静俯视着离去的马车，唇角只是微微抿成一条线。这场斗争，他依旧是赢家。只是这次他赢得并不开怀，总觉得在无形之中失去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九千胜回想起那日意琦行毅然决然冲进火海之中，蓦然明白，原来自己失去了于意琦行来说独一无二的心意。
那日之后，九千胜时常夜不能寐，他扪心自问，若是那日身陷火海的是自己呢？意琦行也会这般奋不顾身吗？即便是意琦行也会如此对自己，那也不是独一无二了，于自己来说形如鸡肋而已。
服毒之后再引火自尽，沐灵山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赴死，才会决然至此？只可惜他用尽生命去保护的兄弟，在生死关头，选择了自己。由此看来，世上心不能狠心之人，必会满盘皆输。
“原来你在这里。”绮罗生自台阶之上步步而来，亦是目送着百岫嶙峋出城，话却是对九千胜说的，“意皇怎么不来送别？”
九千胜似是丝毫不介意他提及意琦行，目光悠远而又深邃，宛如透过城下的风景，看见无尽的风云：“近乡情更怯，他断然不会来。”
“沐灵山之死颇为突兀，九千胜大人可知原因？”绮罗生话锋一转，，眼眸便颇有深意的瞥向九千胜，刻意想问他个措手不及。
九千胜终归是九千胜，默然掌控着一切。只听他似是诧异地反问：“人心乃是世上最难探知之物，我如何知晓？”
沐灵山出事前夕，九千胜曾经密会百岫嶙峋，绮罗生那日在暗处亲眼看见，最光阴带着百岫嶙峋进了玉泉殿。虽不知晓二人密谋了什么，他却依稀察觉到沐灵山之死与此事有关。
“大人不知晓是最好的。”口中这么说，心底却全然不信。绮罗生知晓，单凭九千胜对意琦行的执着，也不会留下沐灵山。
九千胜的声音在风中飘忽，语气似是叹息，似是警告：“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一人遭殃便是同坠深渊。”
绮罗生背过身去，复又顺着原路拾级而下，蓦然回首之刻，与九千胜浅浅一笑：“多谢大人提醒。”只是这笑太刺眼，仿佛是即将戳破一切迷障的利刃。
沐灵山静静躺在榻上，宛如熟睡，只是身体早如玉石一般冰冷。
意琦行守在他身侧，苍蓝的眼眸之中星光点点，皆是破碎而不及留下的泪。这一夜，他遣退了所有人，独自静静守着冰冷的沐灵山。夜风悄然拂过，烛光摇曳着，将大片阴影投向意琦行，以他高挺的鼻梁为界线，将俊容分为一明一暗。明处是悲伤寂寥，暗处潜藏着难得一见的憔悴。他坐在沐灵山身侧，就这般静静地伴着这人，眼角眉梢尽是鲜有的脆弱与伤悲。
他看着苍白如雪的面容，即便与他如此之近，却依旧感应不到一丝气息。
分明几天之前，还约定了一同回萧山，到如今，斯人已去。随之而去的，还有他身边的一切。他走得是那般决绝，让切付之一炬，未尝留下一丝气息。就如他门前的那株桃花，自寒雨中悄然绽放，却凋敝在最好的时节。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何这样狠！”
自出生而来，他便是嫡长子，掌无尽皇权，享万张荣光，他自信一切尽是紧握于掌心。如今沐灵山猝然故去，他措手不及。果然，再硬的权利，再璀璨的光芒，也奈何不了生死之别。
分明约定了同往萧山，同看苍翠灵山，他为何要引火自尽？意琦行百思不得其解，人心之中种种钩缠如此微妙，但决然至此者，唯沐灵山而已。
“意皇——”
有人悄然入内，轻声呼唤着，意琦行心中压抑难耐，怒火熊熊：“出去！”
那人丝毫不惧，反而步步上前：“如今，意皇就不愿让我见兄长一面？”
意琦行微微侧首，看到百岫嶙峋着素衣而来，步步上前，走向长眠的沐灵山。
心火渐渐湮灭，意琦行苍蓝的眼眸依旧投在沐灵山身上：“你预备如何？”
百岫嶙峋亦是凝视着双目紧闭的沐灵山，眼中光华渐没：“我想带着兄长回萧山。”
“意皇不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回到外面吗？”百岫嶙峋收回了望向沐灵山的目光，对着意琦行蓦然一拜，“如今，只望意皇成全。”
他生前的愿望便是回到萧山，如今却只能生后遂愿，着实悲戚。许久静默之后，意琦行浅浅点头，便再无话。
百岫嶙峋得了准许，转身离去，只是方走了三五步，他复又回首，声音微弱蚊吟：“意皇知晓灵山之雨当落心间，却不知山有嶙峋石，亦属宝玉无价。”
说罢，不及意琦行回应，径自离去。
百岫嶙峋自请带沐灵山回萧山，意琦行应允，准他翌日启程。
翌日破晓，天色尚未明亮，战云行宫之门次第打开。百岫嶙峋换了旧时如火艳红的衣衫，独自驾了马车，带着长眠的沐灵山出了宫门，一路直奔萧山。
百尺宫墙城楼之上，有人凌风而立，如雪的衣袂自风中飞扬，宛如盛开的牡丹。他静静俯视着离去的马车，唇角只是微微抿成一条线。这场斗争，他依旧是赢家。只是这次他赢得并不开怀，总觉得在无形之中失去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九千胜回想起那日意琦行毅然决然冲进火海之中，蓦然明白，原来自己失去了于意琦行来说独一无二的心意。
那日之后，九千胜时常夜不能寐，他扪心自问，若是那日身陷火海的是自己呢？意琦行也会这般奋不顾身吗？即便是意琦行也会如此对自己，那也不是独一无二了，于自己来说形如鸡肋而已。
服毒之后再引火自尽，沐灵山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赴死，才会决然至此？只可惜他用尽生命去保护的兄弟，在生死关头，选择了自己。由此看来，世上心不能狠心之人，必会满盘皆输。
“原来你在这里。”绮罗生自台阶之上步步而来，亦是目送着百岫嶙峋出城，话却是对九千胜说的，“意皇怎么不来送别？”
九千胜似是丝毫不介意他提及意琦行，目光悠远而又深邃，宛如透过城下的风景，看见无尽的风云：“近乡情更怯，他断然不会来。”
“沐灵山之死颇为突兀，九千胜大人可知原因？”绮罗生话锋一转，，眼眸便颇有深意的瞥向九千胜，刻意想问他个措手不及。
九千胜终归是九千胜，默然掌控着一切。只听他似是诧异地反问：“人心乃是世上最难探知之物，我如何知晓？”
沐灵山出事前夕，九千胜曾经密会百岫嶙峋，绮罗生那日在暗处亲眼看见，最光阴带着百岫嶙峋进了玉泉殿。虽不知晓二人密谋了什么，他却依稀察觉到沐灵山之死与此事有关。
“大人不知晓是最好的。”口中这么说，心底却全然不信。绮罗生知晓，单凭九千胜对意琦行的执着，也不会留下沐灵山。
九千胜的声音在风中飘忽，语气似是叹息，似是警告：“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一人遭殃便是同坠深渊。”
绮罗生背过身去，复又顺着原路拾级而下，蓦然回首之刻，与九千胜浅浅一笑：“多谢大人提醒。”只是这笑太刺眼，仿佛是即将戳破一切迷障的利刃。
二十八、青山独归远
一骑红尘遥遥而去，三日之后，他已身在萧山之阿。
百岫嶙峋翻身下马，舀了点清泉水便喂给双目紧闭的沐灵山。沐灵山气息全无，他只能掰开咬紧的齿颊，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只听百岫嶙峋边喂水，边含怒抱怨道：“服毒就算了，何必引火？真是傻子。”他口中如是说着，眼里却是波光粼粼，分明是含泪。百岫嶙峋知晓，若非为了自己，沐灵山断然不会寻死。
那日九千胜要挟他时，他曾在庭院之中找了片草丛席地而坐。九千胜爱花草，庭院之中繁花无数，偏偏就有一株无名小花可解七星海棠之毒。他趁着九千胜大意之时，将花瓣揉碎了塞进了那瓷瓶之中。此举亦是赌局，百岫嶙峋也不知解药与毒药相融，可否解毒。只是当日事态紧急，为赢得沐灵山生机只得如此一搏。
幸而当初意琦行开明，将沐灵山交给了自己。若非如此，百岫嶙峋断然不能公然搭救沐灵山，即便沐灵山侥幸苏醒，九千胜亦是不会放过他们兄弟。百岫嶙峋再三思虑，方觉先带着沐灵山回避才是上策。只是如今三日已过，沐灵山再不苏醒，只恐怕性命危矣。
百岫嶙峋心中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给他喂水，只望他能醒来。一番折腾之后，沐灵山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百岫嶙峋尚且年少，心性也急，只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兄长，一时慌了神，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砸下来。
“沐灵山，你快给我活过来！”百岫嶙峋俯身抱紧了冰冷的沐灵山，心底酸涩与愧疚如同洪流似的汹涌而来。他便是用这么单薄的身体，为自己挡住了战云后宫之中的刀枪火海。他自己分明就是如履薄冰，却还要为别人遮风挡雨，着实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自幼便是沐灵山为他遮风挡雨，带着他去到陌生的战云行宫，甚至求意琦行不可在日后染指于他，只为给他的自由一线希望。而他什么都不懂，甚至将意琦行不对自己动情归咎于沐灵山。如今九千胜步步紧逼之险历历在目，他终于窥得后宫暗斗的冰山一角，也终归明白了沐灵山的良苦用心。
只是这领悟似乎来得太迟了。
平生难得落泪，只是未曾触及感伤之处。此刻，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仿佛置于针尖，痛得分明。
“你给我活过来——”百岫嶙峋哭花了双眼，手中依旧在给沐灵山喂水。即便是徒劳，也总该做上什么，也总要尽力一试，“我不信你会死，我不信！”豆大的泪珠直接砸在沐灵山的面颊，与他唇齿之间溢出的泉水交融，顺着下颔流淌，浸透了深色的衣襟。
“咳、咳——”
片刻之前还毫无气息之人，似是被大量的泉水呛着，喉间竟开始干呕。这一变故来得突然，百岫嶙峋一时竟是愣住，面颊泪水未及擦去，唇角却是咧开了笑：“沐、沐灵山！”
沐灵山还未清醒，只知舌根苦涩难耐，一偏身竟是呕出了药汁。百岫嶙峋赶忙去扶住他，轻拍他的后背为其顺气：“毒呕出来便好……沐灵山，你没事了。”
呕出了毒药，百岫嶙峋将剩下的泉水送到沐灵山唇边，示意他漱口。死里逃生的沐灵山脸色苍白如玉，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他望向身侧的百岫嶙峋，神色尚有迷茫。
待到沐灵山恢复了些许气力，百岫嶙峋便将前因后果一齐告知他，也将那晚拜别意琦行之时，所见其黯然伤神之态一一表述。末了，他凝视着沐灵山的双眸，极其认真地问：“你还想回到那个地方吗？”
在百岫嶙峋一瞬不瞬的目光之下，沐灵山只觉得自己无法隐瞒一切，他垂了眼帘不去接触灼灼的目光：“不，我不会再回去。”
百岫嶙峋不死心，执意要刨根问底：“可是你对他分明有情——”
“百岫，人之一世最难圆满。”沐灵山打断了百岫嶙峋的话，纤长的睫毛宛如欲飞的蝴蝶的双翅一般微微颤抖着，拢住心底幽幽不舍悲思，“有的人，即便心中有你，你不过是其中之一。但是知晓他心中有你，便是足矣。”
“我会长住萧山，日日为他诵经，一如当年。”
一骑红尘遥遥而去，三日之后，他已身在萧山之阿。
百岫嶙峋翻身下马，舀了点清泉水便喂给双目紧闭的沐灵山。沐灵山气息全无，他只能掰开咬紧的齿颊，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只听百岫嶙峋边喂水，边含怒抱怨道：“服毒就算了，何必引火？真是傻子。”他口中如是说着，眼里却是波光粼粼，分明是含泪。百岫嶙峋知晓，若非为了自己，沐灵山断然不会寻死。
那日九千胜要挟他时，他曾在庭院之中找了片草丛席地而坐。九千胜爱花草，庭院之中繁花无数，偏偏就有一株无名小花可解七星海棠之毒。他趁着九千胜大意之时，将花瓣揉碎了塞进了那瓷瓶之中。此举亦是赌局，百岫嶙峋也不知解药与毒药相融，可否解毒。只是当日事态紧急，为赢得沐灵山生机只得如此一搏。
幸而当初意琦行开明，将沐灵山交给了自己。若非如此，百岫嶙峋断然不能公然搭救沐灵山，即便沐灵山侥幸苏醒，九千胜亦是不会放过他们兄弟。百岫嶙峋再三思虑，方觉先带着沐灵山回避才是上策。只是如今三日已过，沐灵山再不苏醒，只恐怕性命危矣。
百岫嶙峋心中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给他喂水，只望他能醒来。一番折腾之后，沐灵山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百岫嶙峋尚且年少，心性也急，只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兄长，一时慌了神，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砸下来。
“沐灵山，你快给我活过来！”百岫嶙峋俯身抱紧了冰冷的沐灵山，心底酸涩与愧疚如同洪流似的汹涌而来。他便是用这么单薄的身体，为自己挡住了战云后宫之中的刀枪火海。他自己分明就是如履薄冰，却还要为别人遮风挡雨，着实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自幼便是沐灵山为他遮风挡雨，带着他去到陌生的战云行宫，甚至求意琦行不可在日后染指于他，只为给他的自由一线希望。而他什么都不懂，甚至将意琦行不对自己动情归咎于沐灵山。如今九千胜步步紧逼之险历历在目，他终于窥得后宫暗斗的冰山一角，也终归明白了沐灵山的良苦用心。
只是这领悟似乎来得太迟了。
平生难得落泪，只是未曾触及感伤之处。此刻，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仿佛置于针尖，痛得分明。
“你给我活过来——”百岫嶙峋哭花了双眼，手中依旧在给沐灵山喂水。即便是徒劳，也总该做上什么，也总要尽力一试，“我不信你会死，我不信！”豆大的泪珠直接砸在沐灵山的面颊，与他唇齿之间溢出的泉水交融，顺着下颔流淌，浸透了深色的衣襟。
“咳、咳——”
片刻之前还毫无气息之人，似是被大量的泉水呛着，喉间竟开始干呕。这一变故来得突然，百岫嶙峋一时竟是愣住，面颊泪水未及擦去，唇角却是咧开了笑：“沐、沐灵山！”
沐灵山还未清醒，只知舌根苦涩难耐，一偏身竟是呕出了药汁。百岫嶙峋赶忙去扶住他，轻拍他的后背为其顺气：“毒呕出来便好……沐灵山，你没事了。”
呕出了毒药，百岫嶙峋将剩下的泉水送到沐灵山唇边，示意他漱口。死里逃生的沐灵山脸色苍白如玉，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他望向身侧的百岫嶙峋，神色尚有迷茫。
待到沐灵山恢复了些许气力，百岫嶙峋便将前因后果一齐告知他，也将那晚拜别意琦行之时，所见其黯然伤神之态一一表述。末了，他凝视着沐灵山的双眸，极其认真地问：“你还想回到那个地方吗？”
在百岫嶙峋一瞬不瞬的目光之下，沐灵山只觉得自己无法隐瞒一切，他垂了眼帘不去接触灼灼的目光：“不，我不会再回去。”
百岫嶙峋不死心，执意要刨根问底：“可是你对他分明有情——”
“百岫，人之一世最难圆满。”沐灵山打断了百岫嶙峋的话，纤长的睫毛宛如欲飞的蝴蝶的双翅一般微微颤抖着，拢住心底幽幽不舍悲思，“有的人，即便心中有你，你不过是其中之一。但是知晓他心中有你，便是足矣。”
“我会长住萧山，日日为他诵经，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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