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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他所愿,坂田银时坐在了谈判桌前。
整个谈判室宽敞而密闭,书架成环形紧贴着墙壁,深红色的墙纸和木质地板相融在一起,油墨味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房的正中间放置着一张由樱桃木制成的深色圆桌,圆桌旁摆着恰好十二张樱桃木椅子。复古而又诡异的装潢风格让这间房间的时空发生了扭曲,坂田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看上去更游刃有余一些。
圆形的桌面被突兀地镶嵌在房间的圆心上,十二名成员被平均地分布在圆桌的圆周曲线上。
压抑的气氛和书卷味被同时困在这个房间里,在座的另外十一名成员似乎没有被这种压抑感影响,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笑着互相交谈。他们都清楚今天的Lanmorak骑士换了个人,但似乎并没有对此表示异圌议,想必是温莎女士已经向他们解释清楚了。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这栋房子这个房间,还有现在和他坐在一起的另外十一名成员,对银时来说都是毫不熟悉的存在。他享受风险给他带来的刺圌激感,但他心里清楚,只有这一次,他不是在冒险而是有些鲁莽了。曾经和他萍水相逢的女子问他是否怀念过安全而又单纯的日常生活,他认真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本可以老老实实地待在开曼群岛,独自吃早餐,独自吃午餐,然后到了晚上,红发的Becky会一如往常地出现在海边的Roaster酒吧里,她身上喷着艳俗的香水,蕾丝材质的胸圌罩边缘也会一如往常地从她的领口边缘钻出来。
他本可以老老实实地待在开曼群岛。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日常的怀念。银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书房后方的墙面再次翻转,一个男人随着翻转出现在房间里。房间里的谈话声消失了,银时的视线落在了男人身上。
“Ciao①,myfriends。”来者操着一口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声线雄浑,饱满的肌肉线条似乎要把身上的西服缝线给崩开,不同于身材,他的五官长得十分乖巧,高圌挺的鼻梁上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Lancelot站起来走向他,向他伸出右手。
“招待不周,Albert。”
男人爽朗地笑着,握住了Lancelot的右手。
“你们英国佬还真是装腔作势。”
“我就当这是称赞了。”Lancelot微微扬起嘴角。
“不,我是说,‘招待不周’这个词,从你嘴中说出实在是虚伪。”名为Albert的来访者带着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听上去就像在说自己昨晚没睡好一样。
而一向以待人接物轻蔑出名的Lancelot却也并对这句话表示异圌议,反倒是回以一个阳光明媚的微笑。银时有点困惑,因为其他的成员似乎达成了什么默契,脸上的表情开朗得让人背脊发凉。
局外人。
这三个字突然浮现在银时的脑海中。
他恍然大悟,自己的局促不安不是因为这儿风格诡异的装潢,不是因为这接近神经质的桌椅摆放格局,不是因为他对Lancelot或是其他骑士的社会地位的惧怕,甚至也不是因为这位突然走进房间的,操着意大利口音的黑圌帮核心成员。
而是他忽然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自己是一个局外人,自己不属于这场利益博弈中的任何一方,甚至都不是这个布置精妙的棋盘上的任何一颗棋子。仅仅是这样并不足以让他慌乱,这股子慌乱不仅仅来源于自己的处境,而是他发现,这股被拒之千里之外的感觉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而是属于温莎女士的。
他今天不是作为坂田银时或是艾伦·菲尔德来到这间房间,而是作为圆桌中的Lanmorak坐到了这圆桌面前,坐到了英国黑暗一面的力量漩涡中心。但他却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与不适。
不是温莎女士不被这股力量重视,甚至不是Lanmorak这个封号不被重视,而是在这个漩涡中心,任何一个人都不具有被重视的权力。他所感受到的违和感并不来自于组织中的其他人,而来自于他对自身存在的肯定,也就是说,由于他对Lanmorak身份的不适应,由于他太刻意地想要知道自己在‘圆桌’中所扮演的角色,他才能明显地感知到自己作为局外人的身份。
这组织中的任何一名成员,都不认为自己存在于这组织中,也只有这样,‘圆桌’才能像是一股隐形的力量一般在黑暗中设立新的社会秩序而不被发现。
在那一刻,银时忽然意识到‘绝对的平等’意味着什么。
‘绝对的平等’并不意味着‘绝对的权力’,那是他之前误会了。
‘绝对的平等’意味着‘绝对的不存在’。
而不存在,事实上就是无处不在。
这是‘圆桌’的根基,但温莎女士想要的不是‘不存在’,她要爬到这个不存在的组织的顶端,她要获得权力,她想做的不仅仅是吞并几个帮派这样粗俗而又无趣的事情。这才是她与‘圆桌’格格不入的原因。
“不说你们这样的天鹅绒靠背椅了,给我来一张小板凳总不过分吧。”Albert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银时的位置上,本来还上扬着的嘴角忽然耷圌拉了下来。
“你说对吗?”
Albert向着银时抛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问句,银时愣了愣,但还是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并且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他感受到了来自房间里每个生命体的关注。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几乎一齐张开了,房间里的冷气止不住地往他身体里灌,血液里的肾上腺素不停升高,心跳也随之加速。
在这瞬间,他知道这个意大利人已经得知了他的身份,他那个只存在于国际刑警通缉令中的自己的身份——坂田银时。
他是一名诈骗犯,得罪过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是这些人把自己的名字放到了国际刑警的通缉令上。不过他相信和眼前这位黑圌帮干事比起来,安排在自己身上的警力可以说是相形见绌了。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了这股扭曲而又诱人的权力沼泽地上,他拥有了这世界上比任何金银财宝更诱人的东西——话语权。
更锦上添花的是,这一切都来自于他引以为傲的名为欺骗的天赋。只有在此时此刻,他才能感受到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活力,也只有在这一刻,欣喜能够掩盖住这天赋所带来的巨大的,无法忽视的孤独感。
持续性地被怀疑,持续性地被相信。
坂田银时为了看见人们脸上由于被欺骗而露出的羞耻而愤怒的表情,几乎能够付出所有。正是这种像性圌欲一样的原始冲动推动他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就比如说现在,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名字被铺在这张颜色深沉的圆桌上的时候,他想的也不是该如何逃脱,甚至也不是该以怎样的方式感受这股从脚底一直向上顶的凉气,而是——
『接下来。』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我的朋友?』
他终于把自己的性命和欲圌望放在了天秤的两边,此时的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心里除了他那伟大刺圌激的计划以外,容不下别的。
这个名为Albert的男人可能会在下一秒就把自己的真正身份与目的向‘圆桌’全盘托出,如果这情况真的发生了,那么结果很清晰,温莎女士和自己都会由于威胁到‘圆桌’存在被彻底埋葬,而作为解决这件事的报酬,‘他们’和‘圆桌’将会建立十分密切的合作关系。
那么自己要做的事就再清楚不过了。
银时将双手交叠在一起,迎上了Albert的视线,并努力不让自己的兴奋表现在脸上。
“您并不需要椅子吧,Amico②。”银时的声音撞到了墙上,听上去更加响亮而突兀。“看上去,您似乎并不打算逗留太久。”
Lancelot似乎对银时的发言有些惊讶,毕竟通常来说,坐在那个位置的Lanmorak并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彰显自己,但如今,这陌生的面孔让Lanmorak这个称号的拼写顺序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变得不确定了。
银时的表现似乎是Albert意料之中的,他脸上突然又重新出现了笑容,看上去有足够的耐心去享受来自银时的回击。
“这次和‘圆桌’的会面,并不是为了合作,而是为了英国的艺术品拍卖市场吧?”银时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Albert走去。
“真讽刺,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遵从传统,最终却开始觊觎被后现代派统圌治的英国艺术品市场了。‘圆桌’的力量越来越不可忽视,这次访谈只是个幌子,最终只是想削弱我们对英国艺术品市场的控制罢了,对么?”
银时一步一步走向Albert和Lancelot,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像走在棉花上,双圌腿不听使唤得发软,但与此同时,他却能感觉到浑身上下的血液在往脑子里灌,他的思绪不再是由一个一个单独的点练成线,最后在结成了一张闪烁的蛛网。他能看见这张蛛网上他所走的每一步导致的结果,他能看见好的结果,也能看见不好的结果。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兴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