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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那幅被匿名捐给古根海姆博物馆的画作,”土方刻意停顿了一下,“你还有印象吧?”
银时从鼻子里发出了嘲笑一样的声音,土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毫不婉转地表达对自己的轻蔑。从逻辑上推断,意思大概是‘你竟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查到这一步’。但也有可能是他终于看见了坂田慌乱的一面。
“我是欺诈师,不是小偷。”像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银时很冷静地把这几个字吐了出来。
土方并不相信银时。
这和他的人品没有关系,举个例子来说,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屠夫会吃素。职业决定了很多东西,就像之前提到的,欺诈师和商人的区别在于‘以零易物’和‘以物易物’,而恰好,偷窃在这一点上和欺诈师很相似。
“没有区别吧。”土方把自己心里想着的说了出来。银时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把风衣的领子立了起来。冬末的风并没有比严冬时温柔多少,相反因为春天的接近增加了许多湿气。这让低温更容易借着这些细小的水珠渗进人的身体里。
昏黄的灯光投下一片阴影,银时的侧脸恰好隐在了黑暗里。土方的烟瘾一刻都没有消停,他觉得喉咙发囘痒得厉害。
“区别很大,”银时缓缓地说,“大到我可能会因此丢掉性命。”
土方沉默着听他把话说下去。
“欺诈师的风险要低得多。”银时隐约是笑了。
方才梅森的电话并没有出乎土方意料。没有东西是可以单独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包括这些零散着分布在世界两头的线索和人类自身。在伦敦发生的真正的柯林斯·菲尔德的意外身亡,化身柯林斯·菲尔德来到纽约的目的不明的坂田银时,在幕后胁迫坂田替他们做事的神秘组织,这三者的联系除了坂田本人以外,肯定还存在着别的东西。
而现在,土方总算摸囘到了那样东西大概的轮廓。
坂田没错,他的确花了预料以外的时间。但他不想承认他的无用功做在了什么地方。
“那幅匿名捐赠给古根海姆博物馆的画作,是柯林斯·菲尔德的作品。”从话筒里传出了梅森稍稍有些激动的声音。
这幅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坂田银时敲开纽约帝势艺术学院大门的敲门砖。奇怪的是,这幅作品并没有获得任何国际奖项,这很可能是因为画作的诞生太过突然,两年的时间并不足够让这幅画作获得太多的奖项。但画作本身极具表现力的笔触和超前的内涵还是让古根海姆博物馆十分乐意地接受了这份捐赠。
土方是个粗人,他去博物馆的次数用一个手都数得过来,所以他既不懂这些学问也不在乎。他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个画作创作出来的时间点,两年前,恰好就是真正的柯林斯·菲尔德登记失踪随即宣告死亡的时间。
那么这幅画作,到底是柯林斯·菲尔德的作品还是坂田银时的作品呢?
风没有消停的时候,他们头上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簇拥在一起。银时没有说什么,转瞬即逝的慌张把他作为一个高智商罪犯的职业操守表现得淋漓尽致。土方觉得他大概已经发现自己有点虚张声势,所以似乎已经安心了。
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土方是希望他们能相互坦诚的。他也知道自己有些自私,但不自私怎么能活下去?而且他们都清楚,他们建立这个所谓‘相互坦诚’的合作关系,为的就是用更加冠囘冕囘堂囘皇的理由‘相互隐瞒’。
比如说现在,土方看着似乎要冷得发抖的银时的背影,脑子仍然快要被无数个问号挤得没有一丝缝隙。
古根海姆博物馆,不,除去这个博物馆的其他权威机构,是怎么认定这幅画就是柯林斯·菲尔德的作品呢?如果这幅画出自坂田银时之手,他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从伦敦跑到纽约久违了把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去?更重要的是,就像坂田方才说的一样,他是个欺诈师不是盗贼,‘他们’为什么要让坂田来替他们达到目的呢?
痒得厉害的嗓子,刮个不停的冷风和淡定自若的坂田银时同时干扰着土方的思考,仅仅是梅森的那个电话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线索。为了获取这些线索,他愿意和坂田保持‘相互坦诚’的合作关系。
但就像土方可以不回避地作出这个选择一样,他也不回避地接受了做出这个选择之后的有些不好受的心情。他说不出是为什么,这种心情让他想起方才从银时手掌流向他的体温。
就在他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银时先开口了。他把身子转向土方,方才隐在黑暗里的半边身子重新亮了起来。
“我可以做出让步。”
土方对‘让步’这个词有些陌生。
“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做出让步了。”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坂田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所的清晰。但因为这种清晰,土方再一次地感受到了陌生。他仰着头看着一字一句把这句话说出来的银时,发现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一只大冬天从水里爬出来的猫。
一边发抖一边发怒。
这是土方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了。
自从医院那次超出他预料的会面之后,土方就收到了银时向他发出的求救信号。但这次,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银时脸上毫无遮掩的悲凉。从一年多前第一次出外勤,透过监视器屏幕看见坂田以来到现在积累的所有似乎都是为现在的他做铺垫,土方终于发现了连测谎仪也发现不了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诡异。
坂田仍然直直地看着他。卸下武装的人没有慌张,反倒是土方自己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意识到前方可能会有更多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出现,比如说坂田甘愿把自己卷进危机里的最初的动机,他因此不得不背负上的重担,和事态失去他控制之后来寻求土方帮助时的无奈。
土方承认了此时此刻自己的动摇,也知道日后自己会为此刻的动摇动摇得愈发厉害。
但和坂田一样,他现在既无法后退也无法选择前进的方向。在他前面等着的是流速永远不会缓下来的激流,他只能踩着露在水面上光滑囘湿囘润的石头前进。
而且永远会有什么将把这种看似坚不可摧的觉悟打破。
坂田把土方带到了纽约地势学院里那间他上课用的教室里,然后从从讲台下方变戏法似地抽囘出了夹板。
夹板的缝隙里放着一卷画纸,借着月色,土方看见绑在画卷上的深红色缎带。
“古根海姆里的画,”坂田像是为了让土方冷静下来,刻意顿了顿,“是赝品。”
但这个停顿并没有起到多大效果。
“那幅画是我的作品。”
银时红色的双瞳和缎带一样,在黑暗中变得十分显眼。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