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问及记忆中最早的事情是什麼,贝波会回答是哥哥的声音。他抱著自己,反覆说著不要紧,和他平稳的话语相反的,有种骇人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地刺痛耳膜。贝波被紧紧抱著,不知道发生了什麼事情。他很多年后才明白过来,那规律响著的是藤条打在背上的声音。当时,罗在保护他。
佩金记得的是母亲哭泣的侧影。当时他想要安慰她,却又害怕她的拳头,於是只是缩在角落,弯著两只膝盖安静地看著。
对基拉来说,是他因为做错了什麼事被罚站在户外时,看见有人抱了一个弃婴从眼前走过。很少有孩子还是婴儿就到了那个地方,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基德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他和基拉一起罚站在外头后,两个人相看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笑著并肩跑掉了。他不记得他们后来是去哪里,也许是去溪里抓鱼,或者在树林里策划怎麼从店铺偷走刚烤好的面包后,实际去执行然后被抓包,这些事情他都有模糊的印象。
罗不记得自己身上还没有刺青时的样子。他最初的印象,是沾著颜料的针头扎进皮肤的画面,还有那股痛楚。他不记得自己有哭闹,怎麼可能会没有?但是他有记忆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哭闹毫无意义,只会遭来责打。他沈默地,看著巫女满布皱纹的手指,看著针头埋入皮肤,留下抹灭不去的黑色。
*
找到了活水后,他们拴住骡子,首先清洗伤口、换了绷带,分开来各自洗过澡,换上行囊里乾净的衣物。
罗穿不下马林的衣服,又排斥把另外两个人的穿上身(他不能忍受那两人其中之一的气味沾在自己身上,尤其是杰洛德),最后基德借了衬衫给他,尺寸不合,得把袖子卷起来。
「为什麼要刺那个?」在他穿衣的同时,基德忍不住问他刺青的原由。
「哦,」罗瞥了它们一眼,这一回,他没有急於掩藏。「这是镇压邪魔的图腾。」
「帮你远离凶灾?」基德听说过,原住民的刺青或者表示身分地位、或者趋吉避凶。
「帮其他人远离我。」罗回答他,看见了他不解的表情,笑著,继续说,「惊讶吗?因为我是白人的私生子。对他们来说,我就是灾厄。」
基德顿了很久,一直盯著他看。「你应该生气。」
「无所谓吧,」用蛮不在乎的语气说著,「反正都过去了。」
「你应该生气。」基德毫不掩饰他的不满。他没有任何愤怒的举动,但仅仅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深切感受到他的怒气。最后他撇开头,像是对自己的认真感到羞赧,小小声地骂了一句:「真是一群智障。」
看见他这副模样,罗有那麼一点点,就那麼一点点想笑。突然有一丝轻松的感觉,那感觉好像是一块一直堵著河流的巨石,正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碎裂,於是水流从它崩解的缝隙中,缓缓流了出来。
如果不做点别的什麼事,他觉得有什麼会从眼中流出,而自己再不能保持原本的模样。巩固了这麼多年的堡垒,没有如此轻易就垮落的道理。
他四处走动,察觉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硫磺味。他确认了气味传来的方向,回过身,抓著基德往那边走去,把骡子和其他物品留在原地。
「是要干什麼?」基德久违地想起了两人原先的敌对关系,提高了警觉。
「这附近有温泉。」罗回应的口气有些雀跃。对原住民而言,温泉是神圣的疗愈之地,就算他已把家乡的价值观丢弃大半,他仍记得在靠近温泉的地方,孩子们也不敢惹他,以免招来长辈的训斥。
无论从什麼方面来看,温泉都是疗愈的地方。
基德不清楚他说的是什麼,听来不是坏事,便任他牵著自己走。
每踏一步,硫磺的气味就更重些,温暖的水气也多了些。
被树木隐密包围起来的空间,烟雾笼罩,从岩壁流出温热的泉水。
罗探了探泉水的温度和深度,脱去了上衣。
他往旁,看了看基德手上的绷带,「唉呀,你不能下水。在岸上待著吧。」语毕,露出深意的微笑,背过身,解起裤头。
他感觉得到视线。背后少了布料的阻隔,那视线肯定直接落在了上头,火热著,像是毫无遮荫地曝晒在太阳底下,全身发烫。
现在,比起羞愧的心情,想展现的欲望更加地胜过了它。
他走进泉中,水气氤氲,身姿显得朦胧。他始终背对身后的人,裸露在水面之上的后背是再显眼不过的宣告。
这是毋庸置疑的勾引。
对这种事百般厌恶的他,第一次主动索求。
自从追捕行动开始后这麼多天来,不时处於备战状态,情绪被激昂地撩拨,而又苦於无处发泄。已经到了最高涨的程度,已经一时半刻都难以忍受。
而他知道对方也是如此。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基德自然地踏进了池中,连衣服都忘了要褪下,就这麼任它浸湿,裹著伤口的绷带碰著了水,也毫不在意。此刻他眼中没有其它,放弃了思考,任理智对本能投降。只是被那条线牵引著,来到罗身后。
罗一听见下水的声音,便得意地勾起嘴角。他数著那些动静,感觉到它们越发靠近,直逼他的后颈。
温热的鼻息在他耳后放肆。
「憋很久了?」他说著,转过身,面对著基德,一只手毫不客气摸上对方裤档。
取代口头上的回答,基德把脸埋入他的肩颈,左手搂著他的背,右手探入水中,握住他的分身。
「唔⋯⋯」他发出小声的呻吟。
以往从来没有过,在另一个人触碰他的时候,没有一丝嫌恶,没有过想抵抗的念头。而这次,没有一点排斥的心情,相反他感到愉悦,而且想要更多。
基德始终把头枕在他颈上,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没有拥抱和亲吻。
他们仅仅是透过抚摸的方式,帮助彼此发泄欲望。吐出的气息,本该是像野兽那般猖狂,却被压抑著,猖狂得不够彻底。
事后,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放置行李的地方,骡子敏锐地嗅出了两人间气氛微妙的变化,但它安分地没有任何表示。
这不是出於爱的行为,动机更倾向单纯的泄欲。但是如果只是泄欲,为何会想要两人一起?这其中的吊诡,他们自己并不明白,或说不想承认。
必定是有什麼情感酝酿著,而在内心深处无法清楚窥看的角落里,他们正为此感到惶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