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御驾在苍茫夜色中徐徐而行,向着雍国王城移近,恍若多年之前,也是在这样的马蹄声声里,行过一城一池,奔着同一个方向。
“宁远之战,雍国大捷,却在归来途中突遇雪崩,五哥自此下落不明,消息传回王府的第二日,你便失了踪影。我答应过五哥,在他不在时护你周全,可你却像凭空消失了般,就连前线也再无战况传来,直到我奉了谕旨出邰邑,一路行至柳安,才知以惠州为界,方圆千里皆化为死城。”
“方圆千里……不但是雍、卫两国,便是与之毗邻的青、楚两国也受牵连,如此毁天灭地之力早已超出凡人之能。”
喑哑嗓音沉重至极,一幕幕自他口中道来,明明撼人心神,却终究不能感同身受。一如修罗清舞与父君的过往,恩怨纠葛、情深缘浅,皆不过是听着旁人的故事。
“十一……”我涩然出声,又兀地顿住。眼前之人贵为一国之尊,或许,这般唤他已是不适。“雍王,惠州城下,可有你五哥的尸首?”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眼底浑浊的泪光不复初见时的清明。“没有,堆积如山的尸骸里只寻得他的佩剑与盔甲。”
原是尸骨无存么?
“你可有他随身之物?”话音刚落,我不免自嘲一笑,如今已是三十四年已过,随身之物上的气息恐怕早已散的一干二净。
晚晚,算了吧,即便知道他的下落,又能如何?你已不是当初的你,而他,也不会是当初那个他了。
雍王见我神色落寞,本已亮起的眸子又迅速暗淡下去,良久,轻叹一声道:“如今再见你,已非当初羸弱之态,清舞,这些年你经历过什么?又怎会失去记忆?”
“你唤我什么?”原来,他初初那一声迟疑的惊呼并非我的幻觉么?
“怎么,”雍王诧异看向我,花白的头发在柔和的宫灯下折射出岁月雕凿的痕迹,“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还是你不叫清舞?”不过是漫不经心的相问,却淡淡溢出王者之气的威严,看来这些年,他这雍王当的很好。
我不由发怔,清舞,修罗清舞,难道父君篡改的记忆是与她有关么?
利刃破空声突兀袭来,划破夜的宁静。我挥手凝起仙瘴将争先恐后窜入的乱箭弹开,前行的马车再一次停下,伴着“护驾——”的惊吼声。
“有人要杀你?”一车之隔,剑拔弩张,刀剑相触。
雍王嘴角挂起意味不明的笑,“这一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还当真以为能成得了气候!”
“你知道他们是谁?”
雍王瞥了我一眼,轻哼道:“不过是大哥留下的血脉罢了,孤当初一念之仁,流放了他们,看来,孤还是仁慈了些。”
我有些沉默,为他话里毫不掩饰的杀机。
“属下护卫不力,让王上受惊了。”请罪的声音铿锵铮鸣,连半柱香都未到,一场劫难便宣告隐去。
“王上——”略带惊慌的女声在一片请罪声中格外醒目,我看向雍王,但见他缓了神色扬声道:“如芬,你进来罢。”
一声令下,马车晃了晃,上来一个未施粉黛却依旧姿容清雅的女子,只是,方才近得一步,便被仙瘴弹开摔下车去。
“娘娘——”惊叫声纷至沓来。
我摸了摸鼻子,反手撤去仙瘴,讪讪道:“我还有事,就不叨扰雍王了。”一边又自袖摆中掏出一块真玉来,放在桌上,“这是玄哜宫的东西,灵气充沛,于你可延年益寿。”
“等等,你是……仙者?”
我本欲闪身离开,闻言,顿住身形,讷讷道:“难道就这么不像?”
就这一问一答的功夫,方才摔下马车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又重新走了进来,见到我明显一愣,然后,精致的眉眼里缓缓露出惊恐,再是陡然煞白的脸色,红唇嗫嚅,半晌溢出一个字:“妖……”
我嗤了一声,道:“谁告诉你紫发便是妖了?忒没见识!”
女子绕过我跌跌撞撞奔至榻边,急切地打量一遍雍王,这才松了口气般,回过头来望着我:“你是谁?”
“如芬,她便是当年五哥心心念念之人。”雍王握住她的手,叹息道。
被唤如芬的女子一瞬睁大了眼眸,我猛然忆起,她便是我处处坠落凡尘时,那双将我举起来的双手的主人。这女子虽年轻了些,一腔真情倒不似做的假,那沉稳端庄之气更是胜过我,想必,他二人一外一内,倒也配合的好。
我张了张嘴,正待说话,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不肖说人,便是这宫灯都停止了摇曳。
“若不是我曾被你神力反弹,识得这股气息,恐怕再多时日也寻不到你。紫昙帝姬,原来,众仙说你断了仙元一事竟不是空穴来风么?”
凭空而降的身影,水墨铺染的长袍,比锁妖塔外多了一股清俊儒雅之色,只那眉眼依旧精致,可比女子。
“你身上并无仙气,却也没有妖气,你……究竟是谁?”
原来,竟是断却仙元之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