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有一个梦，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却萦回往复，挥之不去。梦中是隐隐的青碧之色，遥看近却无。我拨开重重垂柳，施施而行，抬眉间不其然撞上一双明眸。那样纯粹而无瑕的清澈，仿佛绝顶极目处的云光云影。
阿珏说我是疯了魔了，成天被莫须有的东西牵着心神，难不成真有睡荼靡抓住裙钗线。有这功夫，倒不如趁着春光明媚出门走走，才算不负好时光。这日终于耐不住这丫头天天没完没了地磨，出门散心。
若水之畔，碑亭。碑碣片片，碑上所载均为历代帝王修庙、祭庙、告庙等史录。我素喜古迹，故而日头虽晒，亦看得津津有味。好在一旁临水遍植垂柳，倒也不十分难耐。一时入神，竟未觉天色渐渐阴翳，直至有雨丝细密如织，才后知后觉，忙拢一拢衣衫，狼狈地欲上碑亭檐角之下躲避一二。

- 前世里那半生流离，未能与你老去。如今奈何桥唱一曲，我在此等你。 -
- 冥界一隅回望天际，谁在轻声叹息。百年的光阴等花期，可否再见你。 -
[ 一场梦，在清晨时分倏然转醒，眼前的仍是经年不变的熟悉景象，然而梦里的那清浅歌声，模糊容颜，却始终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那是多年以来，日日都做的一个梦。]
[ 初春时分，风和清明，正是踏春游玩的好时节。携了竹隐外出踏青，华阳郊外的几处景致早已游了个尽兴，唯有若水之畔的碑亭，那处碑上所载的种种史录，总叫自己流连忘返。山路僻静蜿蜒，拾级而上，春日暖阳自山头洒下，抬一抬袖遮挡些许阴影，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唇畔却笑意浅浅，舒心模样。]
[ 时至正午，已隐约能见山腰那座供人休憩的凉亭，挑眸而望之时，在垂柳依稀间捕捉到了一抹桃红，晃动如人影。心念一动，提裙追上几步，拨开重重柳枝，不其然地看到一抹侧影，临碑而立，那个模样，分明熟悉。与她相距不过几步的距离，脚下步子却是顿住，神色微恍，似乎忆不起在何处见过此人。]
[ 一场春雨悄然而至，竹隐替自己撑起伞来，也打断了独自的沉思回忆，下意识地向她看去，余光一瞬捕捉到她步履匆匆狼狈避雨。还不待竹隐反应，取过纸伞向她追去，伞面轻覆到她头顶之时，恰巧对上她回眸的视线，呼吸倏然一滞，看着她同样怔愣的神色，忽而笑开，柔声道 ]
：下雨了……先去避雨，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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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首拢衣拾级而上，倏然间有油纸伞为我敛去风雨。讶异回眸去看，与她双眸相对时却不由怔忡，竟只定定觑着眼前女子不能自已。若是梦，为何雨丝落在身上真真切切生着凉意。若非梦，为何她陌生的容颜在我看来竟如此熟悉。这世间难不成真有游园惊梦？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垂首不敢再直视，尴尬一笑，温声道。
“多谢……见今日早上还是天明气朗，不曾带雨具出来，不想这天如此多变，到底是我疏忽了。幸而在此，遇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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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伞面微斜，替她遮去细小雨丝，两人一同上了山腰凉亭，竹隐在后急急追来，歉意一笑，将伞收了递回给她。复而又将眸光投向站在一边的人儿，细小的雨珠顺着她的额发流下，几多狼狈的模样。取出绢巾递于她，一笑。]
：……擦擦。
[ 见她接过，笑意愈发柔和了些，往外走了几步，恰恰站在凉亭边沿，细雨轻飘，微风拂面，回想了几分初见她时的感受，觉得奇妙而不可言喻，回眸看她，应了她先前那句。]
：今日你我遇见……这雨，难说来的恰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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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再抬首，只觉眼前女子清丽脱俗，行止温文，原本就觉她面善，此刻不由多生了几分好感。见她如此友善，亦不好再多拘束，接过她递来的绢帕细细拭擦顺着发丝滴落的水珠。偏首恰见她立于廊沿之下赏景，又闻得此言，不禁莞尔一笑，应声道。
“诸法由因缘而起，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
还欲再说，手上滑过发髻却发现头上的簪子不翼而飞，应是方才慌张躲避不慎弄丢了。心下一慌，登时站起身来。那银质鎏金点翠梅花簪原是我墨家祖传之物，老祖宗素来对我格外怜惜，故破例把这簪子于我笄礼上传给了我。如今弄丢了，可如何是好？见她听得响动回过身来，忙向她告辞，施一礼转身欲走。
“我仿佛是丢了件很重要的东西，得下去寻，就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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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等等……
[ 见她忽然神色慌张，眉梢轻扬跟着添了几分疑惑，却在她错身之时抬手牵住了她的衣袖，止了她的步子，知她心急，缓声劝慰 ]
：雨还未停，山路湿滑，你又没有带伞，若是人再出什么事儿，可怎么好。
：我方才一路上来也未见着旁人，虽不知你丢了什么，但总还是在这山上，不如等雨停了，我与你一同去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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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对上她殷切神色，一时踟蹰。踮脚张望片刻，细密雨珠顺着廊檐滚落如断线珠倾，朦朦胧胧瞧不清外头情状，只好勉强安慰自己定一定心，颔首道。
“你说得是。这一时半会的，也不好找寻，只好等这雨停了再去了。”
感念她心细。虽与她素不相识，萍水相逢一场却肯如此尽心，于是更为感激，一笑，推心置腹娓娓道。
“劳姑娘费心了。若是旁的玩意儿也不要紧，只是那银质鎏金点翠梅花簪原是我祖母积年爱物，如今传到我手上，乍然丢失，难免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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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一怔，忙接过她递来的簪子一看，认出正是自己丢失的那枚。一颗悬吊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抚一抚胸口连连颔首，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错，正是这枚。”
转念之间却隐约察觉到有一丝的不对。这枚银质鎏金点翠梅花簪虽不是寻常之物，然因经历过好些年代，看上去未免朴素老旧。她身边的一个丫头竟能不加细辨认出这簪子的价值，眼前女子恐怕非富即贵。再看她装束淡雅，却有不华自贵之感，更加确信了几分。遂正正经经福一福身，抬首真诚道。
“忽逢天雨，又不慎丢失爱物，多亏姑娘热心相助，才免于招损。可见姑娘真真是我的贵人，请受小女一拜。”
“小女华阳墨氏，表字颐衡。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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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落礼之时上前一步，俯身轻扶她的肘侧叫她起身，对上她轻抬的眸光，摇头而笑 ]
：你我今日因缘际会，一切仿若天定，贵人二字，却是言重了。
[ 却在她一问之后一瞬犹豫，静了须臾，才缓缓吐出两字，笑意愈柔，染进眸内。]
：昭宁……[ 看着她听到这两个字儿之后明显怔愣的神色，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呵笑一声，低低唤她，仿佛在一瞬间拉近了两人距离，如同相识多年的好友，亲昵如斯。]颐衡？

-
昭宁？闻得那两字时有片刻的愕滞，仿佛从前在父兄那听过，却又记不真切。墨氏一族多在朝为官，消息自然灵通些。可惜我是女流之辈，许多闻说不过略有耳闻，何况涉及宫禁内帷之事，也不是旁人能随意探听的。如此……许是我记岔了也未可知。当下也不多想，眉心一展，温声笑道。
“可见我与昭宁缘分格外深厚了。”
扬眸一望亭外，不觉骤雨初歇，风光霁月，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草木凛冽的清芬，嗅之心旷神怡。不知是因寻回了珍爱之物，还是因与她有幸一场相识，心情甚好，于是随心道。
“眼下雨是停了，西边那片祭庙碑记，昭宁不若与我共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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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
[ 眉眼弯弯笑的欢欣，提步之时感觉到袖口传来的力道，回眸对上竹隐欲言又止的神情，展眉而笑，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一句放心。]
[ 与她一同出亭，并肩走在山间蜿蜒小路上，细雨初歇，青石板路泥泞湿滑，提了裙摆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间或同她相视而笑，低语交谈几句，一切熟稔自然。]
:颐衡对此处颇为熟悉的样子，是常常来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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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常责我散漫纵逸，即使家中闺训甚严，犹不以为意。时间一长，就更是管不住了。我见今日春色旖旎，又为碑亭盛名所动，故而前来寻访。若水之畔我虽行得多，西边这块却是并不常来的……”
粲然一笑，两片薄薄的翡翠耳坠轻盈晃荡。絮絮将其中缘故仔细说来，爽利而无半分拘束。与她相识不过这么一时半会，却对她有极好的印象。人世间种种因缘际会，大抵如此吧。
“不曾想昭宁亦爱寻访古迹，女子之中有此喜好者倒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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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在家中翻遍各类古籍，看的多了，神往的自然也多。只是家中规矩极严，到了及笄之年父母方允准外出。素来听闻此处古迹甚多，来过一次，便再收不住心了。
[ 说话间已同她来到西边这一片祭庙碑记，纤长五指轻柔抚过碑文，一面同她叙话。眼见着日暮西沉，竹隐提醒应当回了，方颔首应下，两人相携下山，分别之时，忽而想到什么，取下腰际的玉佩递于她，偏首而笑。]
：日后颐衡若是想我，大可以拿着这块玉佩来我家寻我……
[ 一句话似是说的莫明，既不提家住何处，也不说玉佩何用，只是看着她神秘一笑，乘上早已备好的车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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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同我一般？那可是巧了。我打小性情就怪，喜好又不同于寻常姑娘家，投契者已是鲜有，更遑论能引为知己的。今日一见昭宁，方觉相逢恨晚。”
如此感慨一句，两人均是会心一笑。于是相伴踏访，恣意游赏，一道谈古论今，直至日暮西山，才意犹未尽地分手。临行前欣然收下她递予的玉佩，亦以一方贴身携带的绣帕相赠。
回府后再细细回想今日如梦似幻的经历，始觉分别之际她说的那句话藏有乾坤，甚至隐约与我的猜想不谋而合。耐不住取了玉佩向阿父打听，才知这玉佩竟是王室之物。而它的主人，正是当朝王上之女——
昭宁公主。
—————————————————《之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