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我愿如星卿如月》——————————————
自从得知昭宁的真实身份，我反而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也许是身份悬殊产生的遥遥隔阂，也许是推心置腹形成的淡淡默契，我没有再去寻她，却隔三差五地派人将书信送递到她府上。言辞笔墨中，我们分享着彼此的生活，交互着彼此的世界。久而久之，我对王室高华而不可侵的印象竟也有片刻的怔松瓦解。说到底，她也是和我一样对未来抱有幻想和期待的青涩少女罢了。
这一天与阿珏新蒸了一屉藕粉桂花糕，又想起昭宁一到暑热天气就滞夏的毛病，遂以食盒装了，趁天明气朗乘轿辇往昭宁府来。取出玉佩并一拜帖递上，遣人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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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炎炎，烈日似火，大地被烤的像蒸笼一样，空气沉闷无比，连一丝风的味道都嗅不到，
叫人喘不过气来。 ]
[ 这一天日过晌午，择了一处背阳的阴凉地儿，搭了竹榻，迎风纳凉。饶是如此，仍是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手中书卷才翻过三页，就已经头疼不已，手指揉了揉酸疼额角，眉心微蹙，颇为不适的模样。]
[ 却是府上管家匆匆跑来，手中拿着一枚玉佩和一封拜帖，瞧着质地款式分明是那日赠给颐衡的。心中欣喜，忙叫竹隐去请她进来——自那日别后，她虽已知晓我的身份却从未来过府上，起初还以为她会气自己瞒了身份未曾坦诚相告，隐隐担忧了几日之后，却又忽然收到她的一封书信，往后便一直只以书信往来相交，现在算算，当真是许久未见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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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隐亲自出来迎，温婉一笑谢过，由她引着入了内院。昭宁府中装潢富丽，格局设计却偏于工巧，陈设摆放也大多简洁大方。跨过正堂，便是阳光明媚的天井。左拐入了一重垂花门，绕开高大的青石影壁，眼前所呈是一处更为精致的花园。一方水泽旁遍植树木花卉，荫凉深处摆开一方竹榻。明眸睐过榻上佳人，却是福一福身，盈盈笑道。
“民女拜见公主殿下。”
知她定然不喜我拘束，却始终不好逾越过法礼去。于是如此一句一礼，并不十足的恭敬，反而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放下手中绘漆食盒，悠悠然续道。
“如此一个风凉水冷的好地方，可见南烟真真会躲懒。”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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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榻上支起身子，看着她从假山青石背后转饶出来，在她落礼之时缓缓而笑，伸出手去。]
：快起来。
[ 她并不拘礼，于是嘴角弧度愈发柔和，将那柔软五指握入掌心，引她来榻侧落座，闻那一句，嗔睇了她一眼，故作了幽怨神色，压了话中难掩的笑意，软声而言。]
：颐衡许久都不来，还以为是你不愿见我，正伤心呢，却偏还被说是躲懒……
[ 一句分明打趣的话，似乎并未因为许久未见，而有任何疏远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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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真怨了你啊，又何苦想方设法地遣人给你送信，更不会惦记着你是爱吃甜的还是酸的，是喜欢热的还是凉的，做了好吃的还得跑上大老远，就为了给你尝尝鲜。”
流目顾盼，伶俐地顺嘴顶了一句，也不客气，径直在她榻边坐下来，手肘推一推她，一边笑嘻嘻地埋怨道。
“越发的霸道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让我坐这么小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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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说，我爱吃甜的还是酸的，喜凉还是喜热呀……？
[ 无尽笑意顺着这两句话满溢而出，眉眼弯弯，真当欢喜。原本气闷头疼的症状似乎也因着她的到来而好了许多，就着原本微靠的姿势倾身凑近她，眉梢微挑，故意端起的语气架势，分明是存了心思逗她 ]
：赏你与本宫同坐一张竹榻，竟然还敢嫌地儿小，真真是胆大了。
[ 逗趣间竹隐近前通传，说是云巫医已经到了，正在院外候着，是否先请进来诊脉，却是摆摆手拒了，漫不经心道。]
：不了，左右都是那几句话，叫他回吧。传我的话，就说辛苦他跑这一趟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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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甜中微酸又清凉可口的了。不知道是谁呀，前几天在信里说自己最近嘴里总是淡淡的，吃什么都没胃口。”
献宝般打开一旁的绘漆食盒，从里边拿出一叠精致的糕点，正是时下最应节的藕粉桂花糕。只见那糖糕表面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裹着细小的红色颗粒。见她疑惑，不由一笑，眉目间颇有得色。
“这藕粉桂花糕可是我亲手做的。知你喜欢酸酸甜甜的东西，我就试着往里头搁了碾成碎沫的山楂。看在我待你如此尽心的份上，你舍得罚我不敬吗？”
索性厚起脸皮拈起一块喂到她唇边，非得她说好吃才肯罢休。二人玩闹一番，却是竹隐进来，说是巫医来请脉。闻言不由收敛起几分顽笑神色，蹙眉关切劝道。
“你只说滞夏不好消食，谁知竟如此严重，要到请巫医来看的地步。还是让他好生瞧瞧吧，可别落下什么病根子。”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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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藕粉糖糕入口即化，酸酸甜甜的清凉滋味留在口中，微微眯了眯眼眸，笑的几分狡黠，却是欢欣满足 ]
：自然是...舍不得了。
[ 说话时眸光轻瞬，恰对上那抹真实流露的关切神色，心头微暖，薄唇轻启正待说些什么，竹隐也上前来劝，左右瞧了一眼，终于拿两人无法，无奈而笑，叫人去请巫医进来。]
[ 从榻上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裙摆端坐，巫医近前而来，探出手给叫他诊脉，而后听他回话，果不其然仍是那听惯了的几句，微一扬袖叫人跟着去取方子，转而对了在一旁静候的人，微微偏首，眉眼间淡淡笑意，柔声道。]
：我说什么来着，还不就是那几句话，竹隐也就罢了，你也跟着凑热闹。只是天气太热，过些日子就好了……
：不用担心。
[ 话说间起身，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绕过竹榻向着苑外而去，几步之后回首看她，弯唇一笑。]
：你难得来这儿一趟，走，陪你到处逛逛。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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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的状况自个儿最清楚，我也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见她执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将巫医所说的调养之法默记于心。片刻转念后却释然了：生养在富贵里，即使真有什么病痛，大抵也不要紧。她是从小习惯了过分的关注，才会如此不以为然吧。
随她站起身，谁知还没站定就感觉到她温软的手指扣上我的，牵起就走。一时没反应过来，忙小跑两步跟上，莞尔道。
“你是藏了什么宝贝呀，这么急着要带我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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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牵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扣在掌心，缓步走在府中石子小路上。其实并没有特别想到去的地儿，只是不愿见她为自己身体忧心，随意寻得一个借口罢了。]
[ 听得她错在身后半步而起的笑音，眸光微转，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微微凑近几分，偏头而笑，故作了神秘神色，笑的狡黠。]
：这昭宁府上，最好的宝贝在哪儿，颐衡竟猜不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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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宝贝嘛……当然是南烟你咯。”
飞快地用手捏一捏她的脸，掩嘴吃吃而笑。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皮没脸起来。印象里，人前我是很内秀的，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表露出亲密无间。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在我心里变得这样重要，就连信任，都潜移默化得如此理所当然。光影交错映在她的侧脸，平添几分丽色，忽而心念一动，调笑道。
“真不知道以后是哪家郎君何其有幸，能抱得南烟这般的美人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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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颊上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一般，眯了眯眸子笑的得意，不其然对上她含笑的眸光，怔愣一瞬赶忙回过身去。]
[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暖暖一层金光从天边倾洒下来，铺成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跳动闪耀着水润的光泽。两人并肩缓行在小方池塘边缘，听闻那一句，脑中忽闪而过的是偶尔听闻的那几句闲言碎语和母妃日渐明显的愁容，睫毛轻颤垂了眸子看着那一汪碧水，笑容安静下来，染了许多轻嘲却不自知。]
：那颐衡呢？
[ 话音轻启却不是回答，随着字句轻吐出口，五指微微用力扣紧了交握的双手，抬了眸子看她，似是问的认真。]
：将来想要嫁给怎样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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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看你呀。你嫁了哪家郎君，我就嫁给他弟弟。咱们做妯娌，天天都能在一起。”
天真笑语，笑罢我却渐渐收敛了神色，相顾默然。许久之后轻轻一笑，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我很早就知道，家业荣耀，老祖宗属意于我。如果非要说选，那么只有入宫，进府，世家联姻，三者可择其一。我自以为我对结局必然早已看开，然而如今扪心自问，我依旧心有怨怼。女人最想要的是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很可惜我没这样的好运气。
移开目光，遥遥望向池面清波，落霞孤鹜。心中萧索，美景看在眼中也生寂寥。恹恹续了后话，隐隐几分戚然。
“只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我……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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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颜笑语就此归于沉寂，眸光中映出她的侧脸，眉眼间隐隐的孤寂戚然，分明熟悉。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只因这份身不由已，我了解的比她透彻。]
[ 就这样静了须臾，忽而轻晃了晃她的手，看着她转眸过来，挑起下颌淡淡一笑 ]
：什么没得选，像颐衡这般的女子，定要选个惊才艳艳举世无双的男子才可相配。
[ 不是什么叮嘱，亦不是什么郑重承诺，故意扬起语调，偏生将这些真心话语却如同玩笑一般说出口，笑意浅扬，流转于眉目之间，神采傲然。]
：我再不济也是堂堂昭宁公主，这点儿恩典还赏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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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失笑，有些话抑在喉头，终究没有说出口。权势可以得到一切，但在凌驾于其上的尊荣面前，还是会顷刻失去所有。我又何曾不知，她又何曾不懂，但我们都保持缄默。这无关坦诚，不过是一个用于粉饰的拙劣借口。
安慰也好，许诺也罢，管他是南柯一梦抑或一枕黄粱。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信了，然而话是她说的，我心中常怀的一丝期盼摇摇曳曳，就终于没有泯灭。微见赧色，恭恭敬敬福一福身，眉目间神色极欢喜。
“公主金口玉言，可不许反悔。那……颐衡谢公主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