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嘶——』
拉开卷着的纱布,白色的纱布绕过少年流着血的手腕,卡洛琳站在坐在石砖上的少年身边,耐心地为他包扎不断冒血的伤口。
少年穿着黑色的粗制麻衣,黑色的麻衣因方才的殴打而微微破损。他的脸颊带着些污垢,嘴角沾染着血迹,他的眼神却冷漠而淡然,就像北方凝固的冰川。额前的刘海黑色的刘海随风飘动,他右脚踩着坐着的石砖,右手靠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卡洛琳站在他面前,只有六岁的她只比坐着的少年高出一点点,光线从她背后的地下街入口照入,她褐色的头发微微带着光晕,柔顺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平静得如同秋天的湖水,灵巧的手指绕过白色的纱布,在包扎好的手臂上打了个结。
伤口很多,有深有浅,少年却失踪不声不响,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我不是很会包扎伤口,只看过教父做过几次。』
她平静地说着,带着稚嫩童音的声音很轻,却很好听。
少年瞥了一眼手臂上包扎的略显粗糙的纱布,依旧冷着脸。
他只有十四岁,却透着与年龄不详符合的老成,他是在地下街长大的孩子,从小见惯了打打杀杀,在他的眼中,从来没有感情,没有懦弱。力量,才是主宰这里的一切。看着站在街角的混混们,他满目不屑,就像他终有一日会把他们踩在脚下。
坐在冰冷的石砖上,背靠着微微潮湿的壁砖,少年侧过脸,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近地看到她。
她很安静,很干净。
柔顺的头发,清澈的眼睛,平静的眼眸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带着对他的厌恶。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看着她静静地站在身边,会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仿佛在地下街里堕落的灵魂慢慢得到净化,她就像水晶,冰冷,空灵。
凄寒的冬风吹入昏暗的地下街,周围的空气带着冰凉的寒意,巨大的拱璧罩住了射入地下街的阳光,卡洛琳的侧脸被这样的光线微微照亮,她静静地与少年对视,看着他眼中的不解与冷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
『所以不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也许这是神明的旨意吧。神明不会忘记每一个生命,他安排我和你相遇,让我为你送来今天的面包。所以,要感谢的话,就感谢伟大的神明吧。』
卡洛琳拿起放在身边的小篮子,递给少年。
她相信这是神明的安排,让她今天还剩下最后一块面包,让修女们提前离开而让她有机会为他包扎伤口。一切都很巧合,就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一样。
『……』
没有感谢的话语,没有感激的眼神,少年瞥了一眼篮子里放着的面包,不为所动。
他警戒的眼睛看着卡洛琳,猜不透她的想法。微微眯起眼睛,他锐利的眼眸夹杂着疑惑,还有些许的敌意。
『我并没有打算感谢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还有,我并不打算接受你的同情。』
少年的语气冰冷,带着些许的粗鲁。他扬起手,打掉了卡洛琳拿着的小篮子。篮子摔在卡洛琳的脚边,那块面包掉了出来,被地砖所弄脏。少年加大的音量引起了些许路人的观望,他们抱着好奇的心里想看好戏,但当他们看到少年威胁的眼神之后,讪笑着走开了。
卡洛琳低下头,看着滚了几圈,停在肮脏墙壁下的面包。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迷惑。
『带着你可笑的面包快滚,我不是那些乞讨的穷人。』
他别理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语气坚毅,简单明了。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入口处飘洒着的雪花,他对于自己的行为没有觉得任何不妥之处,他带着高傲的神情不容许他低声下气地接受一个六岁小孩的施舍。他就像仙人掌一样,浑身带刺,不容许任何人接近。
『真是任性的孩子啊……』
『不懂得爱惜粮食,是会被神明惩罚的。』
卡洛琳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包。
面包很柔软,上面却带着一层污垢,看来是不能吃了。
她是不是应该换一种方式把面包给他呢?那样他就不会误会她只是同情他的遭遇了。
卡洛琳看着手里的面包,静静地思考。
她能明白他那种不希望被别人当作弱者般同情的心情,从前的她也是如此,不肯接受教会的馈赠,执意为修女工作而换取每天稀少的报酬。
真是粗心呢。
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忘记了这件事情。
傻傻地把面包给他,难怪他会生气了……
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孩子,少年沉默不语。
眼前这个只有六岁女孩子没有并他想象中的气愤,不满,甚至嚎啕大哭。她只是蹲在地上,平静地捡起面包,放回褐色的小篮子里。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白皙精致的脸庞没有任何悲伤的迹象,更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粗鲁吓到。
『……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神明这种可笑的东西。』
他的语气带着不屑,嘲笑她的无知。在少年的世界观里,只有变得强大,才是生存下来的唯一方法,那些整日祈求神明保佑的弱者,总将会有被强者消灭的一天,包括面前这个女孩子。
『我不知道,也许没有吧。但是,我们活着,一定要有一个信仰才对不是吗。没有信仰的世界,是没有希望的我。总是要有能让人们精神寄托的事情才行啊。这就是神明。说不清他存在不存在,他却能够规范人们的行为举止,让人们心存善念。这才是神明,教会,存在的真正的作用。』
卡洛琳站起身,看着少年眉头不展的表情。
她平静的语气就像年迈的教父在讲经。
『下次别再偷面包了。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可以为别人工作,赚钱买面包。』
『在地下街生活,我可以理解你想要变强的心情。』
『所以,在此之前,不要轻易让自己死去啊。』
『你还活着,就一定有只有你能够做到的事情。』
看着少年冷漠的眼神,卡洛琳拢了拢白色的大衣,额前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细嫩的脸颊被寒风微微冻红。少年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她眼底毫无防备的坦率,表面上一副不屑的表情,却在心里默默体会她的话。
『伤口不要沾到水,尽量不要再让伤口裂开,很快就会好的。』
她提着篮子,转身离开了,柔顺的发丝随着她的转身而轻轻飘动。
她知道少年不喜欢她在他身边念念叨叨的,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
离开吧。
趁他还没有动手驱赶她之前,识相一点吧。
『哒哒——』白色的靴子踩在黑色的地砖上,她娇小的身躯与那些身材高大的混混们形成鲜明对比。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理会他们眼里的罪恶的气息。
要快点回去了。
修女们现在已经回到礼堂了吧……
再晚一点,她们又要说她偷懒贪玩了……
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修女今天要帮忙打扫储存室。那个储存室又黑又暗,又有老鼠蟑螂,听说还有鬼魂在里面作祟……这是教堂里最苦的清扫工作,最有最高的报酬。
值得一试。
『喂。』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叫住了她。
听到少年的声音,卡洛琳停下脚步。她微微侧过脸,看着身后依旧保持着同样坐姿的少年。伸出手轻轻拢了一下胸前轻轻飘起的发丝,卡洛琳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下次,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别开眼不看她,少年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
卡洛琳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只是觉得像你们这种懦弱的缩头乌龟就应该整天躲在礼堂里。胡乱跑出来到处晃悠只会让人觉得厌烦。』少年看着别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别扭,不耐烦。
卡洛琳看着他的侧脸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真是不坦诚的孩子……』
『但是。我知道了。』
『谢谢。』
卡洛琳转过身,礼貌地对少年鞠躬了一下,转身,匆匆离开了。吹入地下街的寒风带来阵阵凉意,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寒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前方入口处飘落的雪花。少年斜眼看着她离开,手臂上的纱布慢慢被血染红。
今年的冬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
这还是第一次吧,有人主动关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