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卡洛琳拉了一下白色的大衣,吹入吹拂过街面的风带着严冬的寒意,吹起她的衣角。她微微抬起头,褐色的眼眸看着地下街高大的弧形拱璧。黑色的拱璧像是从天而降的绝望,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区域。脚下是冰冷的黑色石砖,周围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穿着褴褛的衣衫,争相往前接过修女们手里分发的面包。
站着周围观望的混混带着不屑的眼神看着穿着蓝色大衣的修女们。修女们不敢抬头与他们对视,只是低着头分发着教会让她们送出去给穷人过冬的食物,她们的眼里带着对地下街的不安和与穷人们的厌恶。今年她们的运气不好,被分到穷凶极恶的地下街,她们除了表现出绵羊一样温顺的态度,还能怎么办?
卡洛琳冷冷地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和地下街外轻轻飘落在地上的白雪一样剔透干净。
她与她们不同,早已经习惯了这里,习惯了那些目露凶光的大人和他们粗鲁的言行举止。不用抽签,她一直都在负责为地下街的穷人送去救济的食物,她没有怨言,只是安心地接受教会分派给她的任务。
地下街。
这是个没有法纪的世界,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生存在这样世界里的穷人显得格外弱小无助,他们穿着破破烂烂,打满补丁的衣服,蹲在湿冷的街角,抬头看着漆黑的拱璧,躲闪的目光不敢正视过往的人们,用最卑微的态度对待那些整日刁难他们的混混。他们或年老,或年幼,他们是这个地下街最不起眼的存在,谁都可以欺负他们,只要他有拳头。
在他们浑浊的眼神,佝偻的身躯下,掩藏着他们当年也欺凌弱小的混混的记忆。曾经的他们也是无情压榨着那些屈膝于最角落的穷人,也趾高气扬地殴打那些不听吩咐的老人。而现在,却早已经没人记得他们风光一时的样子了,岁月会带走许多东西,就犹如今夜一夜积满城镇的白雪,终将有融化的一日。
『谢谢,谢谢……』
用枯瘦的手接过粗粮面包,一个用灰色粗布包着头的老人弓着身子道谢。
『不客气。』卡洛琳轻声说。
她看着老人紧紧拿着柔软的面包,像是怕被人偷去一般把面包塞入衣服,转身挤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卡洛琳六岁了。
她在这个石阶上寂寞地度过了六年的时光。
六岁的她已经长高了许多,长发柔顺地用白色的发带扎成两个低马尾,垂在胸前。白色的大衣带着灰色的柔毛,罩住了她小小的身体,右手挎着一个褐色的篮子,里面放着渐渐分发殆尽的面包。站在成熟的修女身边,她显得娇小玲珑。
卡洛琳面容平静,眼里带着的沉着冷静与修女眼里的鄙夷截然不同。地下街的空气很浑浊,周围略显昏暗,她带着与她的年纪不相符合的冷静。这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地下街,这些让人趋之若鹜,浑身散发着臭味的穷人,似乎并没有引起她的反感。
她像一个水晶做成的娃娃。
晶莹剔透。
却带着冰冷的凉意。
『分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一个带着白色头巾的修女微微转过身,看着周围渐渐散开的穷人和围在她身边的三四个修女。
『好啊,我一分钟都不想再这里呆下去了。』另一个修女悄悄抬眼看着过往的混混们恶狠狠的眼神,眼神里流露出不安与恐惧。
地下街。
是个让正常人都感到厌恶的地方。
只要是拥有理智的人,都不愿意在这里继续沉沦下去。
『嗒嗒嗒——』
靴子踩在黑色的地砖上,修女们一个跟着一个,低着头,提着篮子,转身走向前方微微透着光亮的出口。她们像是逃离着想要离开这里。寒风从出口处涌入地下街,吹起她们白色的头巾。卡洛琳提着篮子走在她们身后,与她们保持着一点段距离。小小的她看着前方,一言不发地走着,看着她们因走动而摇摆的蓝色裙摆。
她低下头,看着篮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面包。额前的刘海随着她踩在地砖上的脚步而轻轻晃动,风吹过她的发梢,呼啸着吹向更深处的幽深的地下街道,周围人们带着戒备的眼神像利剑一样扎在她们身上。修女们低声窃窃私语,加快了脚步。
停住脚步,卡洛琳微微抬起头,看着出口处明亮的光线。
光线射入昏暗的地下街,把令人不安的黑暗撕开了一道道刺眼的口子。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拱顶巨大的裂痕和附着在上面的尘埃。前方的出口光亮,她可以看到轻轻飘落在地面的雪花。
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她的目光深邃。
那是外面的世界,没有漆黑的拱顶,雪花从天而降,旋转着飘落在过往匆匆的行人的箭头,又为他们温暖的体温所融化,这个世界的喧哗似乎被掩盖在晶莹的霜雪之下,阴沉的天幕,围墙里的世界如同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那么美好,却又那么脆弱。
卡洛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方出口处轻轻飘落在黑色地砖上的白雪。
『我本是雪花,一旦拥有任何温度就会融化的雪花。』
『是啊。』
『我本是冰凉的,冻结的,没有温度的。』
『会融化、消失的。』
前方的修女们形色匆匆地离去,明亮的光线照着她们蓝色的裙子,与踩在地砖上加快的脚步。她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已经掉队的她。
已经习惯了吧,一个人的沉默。
卡洛琳站在原地,不悲不喜。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些表示,但是仔细想了想,却又发现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对。
她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匆匆走过她的身边,她的时间似乎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