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少女与和菓子店(上)
1.
赤司搭乘的直梯平稳地升到最高层,门打开的时候,第一助理已经等在那里。干练的男人恭敬地道了早安,紧跟在他身后回到社长办公室。期间,他用简明的语言向赤司汇报当天的日程:“上午九点,高层例会。午餐后,北美大区负责人将进行视频述职。下午还有两个新项目的企划展示。另外,Q商社的公子刚刚致电,希望和您共进晚餐,讨论关于这次合作的事项。”
“我知道了。”赤司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是早已备好的早餐,“其他方面没有问题。至于Q商社,我记得会谈是定在明天吧?”
“是的,”助理解释道,“对方的团队昨晚就已经到达东京,下榻在公司的酒店,全程都有专人陪同接待。不过,那边的负责人还是希望私下……”
“没有这个必要,帮我回绝就好。”赤司下了结论,旋即又补充,“注意措辞。”
“明白。”助理点头,“我会妥善处理。”至此,一天的工作都已传达,他却仍在原地不动。
赤司很快看出了异样,于是问:“怎么,还有事?”
“还有……”助理犹豫着递出一个茶色信封,“这是老社长派人送来的。”
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什么。赤司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果然,是相亲照片。画面中的女性气质温婉,身着华丽的和服正襟危坐。
“那边说……”
“说什么?”
“说是请您务必考虑。”类似的事并非第一次发生。供职多年的助理多少看出了两代社长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
赤司端详着那张装帧精美的照片,沉吟了许久,而后说:“安排一下,今晚我要回京都。”
闻言,助理立刻面露难色。“可是Q商社……”
“我一定会赶回来。”赤司决心已定,“时间上可能稍晚一些,这个由你去做说明,之后我也会亲自道歉。”
2.
美国,洛杉矶,晚间十点。
紫原费了老大的劲,总算把喋喋不休的经纪人推出了房门,手机也被关掉扔在一边。他四肢大开、仰面朝天地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浑身只有眼珠滴溜地转动——两室一厅的高层公寓,看上去和搬进来时没什么两样,装修和布置都是那个人的癖好。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住了许多年。
世界真安静。紫原长长地舒了口气。
机票订好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剩下的相信经纪人会帮他善后,房车之类的就都交给哥哥处理,至于行李……根本没什么行李嘛。紫原整理着脑中的琐碎,确信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彻底的离开。
3.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雨姬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同级生的告白。对方受到的打击比她想象中的更大,僵硬的身体始终保持着鞠躬的姿态,贴在裤边的双手一个劲地摩擦着布料。“是……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连声音都在发颤,“不足的地方,我也可以改变……”
还不死心啊……雨姬不愿再去刺激他,只得在心中发发牢骚。
“请告诉我!”然而对方并不放弃。
“……是很笨拙的人,一旦离开擅长的领域,就破绽百出。”雨姬踌躇了片刻,无奈道,“可对我来说,他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存在。”
话到此处,眼前的男生就差没哭出来。许是被他动情的样子感染,就连雨姬也跟着伤感起来——她又怎么会告诉他,那个她憧憬了多年的人,却也是她注定无法得到的人。就在此时,口袋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
那是一封转发邮件,内容是一张从洛杉矶飞往东京的机票订单,上面写有航班号、起降时间,以及乘机人姓名。
他要回来了。
4.
京都,赤司本家。
征臣眉头紧锁地与儿子四目相对。“你还真做得出来。”他当然知道赤司此行的目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我来把它退还给您。”赤司无惧于父亲的非难,将茶色信封放在桌上,郑重地推到他面前。“这已经是半年来的第三次了,我想有必要回来向您说明。”
征臣不去触碰那个信封,对赤司的说辞亦不置可否。他沉默地思考着,半晌才问:“你还要和那个篮球手纠缠到什么时候?也该适可而止了。”
“我早说过,只有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权插手,包括您在内。”本就端坐着的赤司再度直了直脊背,“况且,这些年来我们也一直遵守着约定。还是说,雨姬无法让您满意?”
“不要弄错重点。”与赤司的坚定相比,征臣反而显出些许疲态,“雨姬很好,但现在我们要谈的,是你的婚事。”有些事,他实在难以向儿子明言。如果说多年前的逼婚更多是出于家族利益的考量,那么现下,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私心。
“既然如此,就不必继续讨论了。”赤司说,“赤司家需要的继承人,我已经找到了。至于其他的,请您不要过问。”
时间和距离会令一切自然消亡,这是征臣曾经的想法,可现实却毫不留情地将其推翻。尽管态度和措辞都称得上恭敬,但他还是从中窥见了不容置喙的气魄——赤司征十郎,他的儿子,已经全然是家主的模样了。
5.
“啊啊啊——**!赤司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不知多少次无人应答后,青峰终于恼羞成怒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心里不断暗骂自己有病。
这么大的新闻,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日本,到时赤司自然就会知道,哪里轮得到他多管闲事?
“小青峰,冷静点啦。”此时此刻,黄濑的安慰显得非常不走心。事发时,他恰巧到美国拍摄大片,顺便去看了青峰和紫原的比赛。“小赤司有办法处理的。”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他总觉得必须赶紧联系上赤司才行、越快越好,就算只是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毕竟,发生了这种事,面对责难的绝不只是紫原一个人。
“呐,小青峰……”待到青峰不再发飙,黄濑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从刚才开始我就想说,现在日本是大清早吧?其实你可以考虑发邮件的。”
6.
如果可以选择,赤司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大学的三年。
那无疑是他有生以来最开心快乐的三年。他和紫原申请到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在那里,他们毫无避忌地一起生活学习,远离外界的喧嚣,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享受独处的乐趣。
大三那年,紫原开始打职业联赛,赤司也提前完成了学业,预备申请本校的硕士课程。他原以为这样的悠闲时光可以持续下去,美梦却因一则无关痛痒的花边新闻而被打得粉碎。
“新晋亚裔选手骚扰未成年同性”,赤司至今仍然记得那个槽点满满的标题,而起因不过是紫原在赢得比赛后拥抱了他。压下这样的新闻并不难,真正的变故源自那之后征臣打来的越洋电话。
事实上,彼时的父亲并未把消息当真,可当他用云淡风轻的口吻告诫赤司注意言行举止时,他突然就觉得累了。
“不存在什么骚扰,我们本来就是可以拥抱、接吻的关系。”赤司这样说。至少在家人面前,他不愿费力去想借口和谎言,然后再用更多的借口和谎言去掩盖。
是他太天真了。
征臣用上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来阻止这段关系的发展,由此让赤司和紫原的关系彻彻底底地暴露在双方的亲朋面前。紫原的家人没有采取过激行为,而是选择了冷处理。不仅断绝了和赤司的联系,也不允许儿子再在他们面前提及与他有关的话题。长辈的疲劳轰炸一度让他们焦头烂额。僵局就这样维持了一年多的时间。
最终,赤司放弃了硕士学位,提前返回日本。以不干涉紫原的生活为条件,他向征臣许诺,不再以任何私人理由前往美国。
从此,便是无止尽的分离。
7.
赤司乘最早的新干线赶回东京。手机一直处在静音状态,下车后才看到蜂拥而至的未接来电,另外还有一封来自青峰的邮件。标题是空的,看不出所以然,他正要点击查看正文,就被突然跳出的来电提示打断了。
屏幕上显示的姓名是紫原真。
这个名字先是让赤司感到吃惊,旋即又多了几分担忧。留学结束后,阿真进入当地的跨国企业。初到美国的几年,他和紫原都受过不少关照。可自从得知两人的关系,双方的联络就中断了。除非有十分紧急的状况,否则实在无法解释这通电话的由来。
“你好,我是赤司。”他按下接听键。
“是你吧?这次也太过分了。”那边是直接跳过寒暄的质问。
“……抱歉,我不太明白。”赤司猜到阿真所说的与青峰的邮件有关,“发生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和你无关?”紧接着传来的是阿真急躁的喊声,“拜托你不要擅自扰乱别人的人生!”
“真哥哥,你先别激动……”
“莫名其妙就说不干了,还一声不吭地玩失踪,房子车子全都扔给我,别说这些你都不知情!”
“我确实不知情。”赤司坦然道。虽然是头回听说,但如果一切都是事实,也难怪阿真发火……好在紫原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干了……是什么意思?”他放下心来回忆蛛丝马迹。一天前,两人的聊天内容还是常规赛的赛程。紫原说过马上会和青峰所在的球队交锋,还兴致勃勃地问他支持哪一边。
“你真不知道?”阿真的口气缓和下来。抛开芥蒂,他仍然相信赤司的为人。
“敦一点都没说过。”
“唉,他以为自己几岁?又不是问题儿童……”电话那头,阿真重重地叹了口气,显然疲于解释,“明天新闻一定会炸,看就知道了。”
“哈……”虽然不合时宜,可赤司突然有点想笑。打电话来发脾气的是他,懒得说明情况的也是他,某种意义上说,和那个人的作风颇有些相似。
挂断电话后不久,赤司又收到一封邮件,发信人还是紫原真,上面写道:“刚才态度不好,对不起。”
血缘果然不会骗人。
8.
不出所料,青峰在邮件里告诉了赤司他和紫原比赛后发生的事情——在赛后采访中,那个人毫无征兆地宣布了退役,之后便一直处在失联状态。别说是媒体,就连球队和经纪人都不清楚内情。
第二天的新闻报道更是绘声绘色,除了青峰描述的内容外,更多了输球后愤然退役的解读。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可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继青峰和阿真之后,绿间、虹村、还有惠都陆续打了电话给他,就连正在参加学术会议的丸泽都发来邮件询问。整整一天,各类消息纷至沓来,唯独缺少当事人的音讯。
赤司几乎要生气了。他用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联系紫原,可就是不见回音。那个人绝不会不知道自己也在找他。
不能超过一天不回信息。这是他回国前两人所做的约定,提议的还是紫原!若非如此,过去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他又该如何度过?
9.
“先生,请问需要什么饮料?”
“橙汁就好。”
紫原搭乘的航班进入了平飞阶段,想到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赤司,他便无法抑制地心跳加速。
小赤现在很生气吧?他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的蓝天。要求每天联络的是他,率先打破约定的也是他。天知道他有多想听到赤司的声音,可他不能那么做。
这一次,他不能再听赤司的话。
如今再去回想,大三以后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赤司向父亲挑明了他们的关系,由此招致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阻碍。在紫原的印象里,那大概是赤司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算。可他喜欢这样的失算。
从此,他不必再谨小慎微地隐瞒恋情,可以跟亲近的朋友大秀恩爱,即便是在家人面前,也能光明正大地牵着赤司的手。痛并快乐的时光让他有种异样的幸福感,直到赤司对他说:“敦,我决定回国了。”
他明白赤司的用心。遇到事情,那个人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挡在自己面前,像是某种惯性。不可否认,这个选择的确是当时的最优解。他们的人生都才刚刚开始,还需要为将来更多的可能性积累资本,所以紫原默许了,尽管有千般不舍。
那之后,赤司几乎找不出前往美国的机会,就算碰上了,地点也被刻意安排得很远。十多年来,除了在紫原极短暂的假期内竭力挖掘独处的时机,他们只能依靠视频和语音进行交流。
他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