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回 子夜歌 ——
俊秀见有仟一双似要喷火的眼,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沙哑着嗓子拼了命般要赶自己走,虽心中疑惑,到底还是从容地退出了房屋,朝追着自己出来的步与凌宽慰地笑一笑。
“请小王爷恕罪,我实在不知……”步与凌低着头,几乎不敢直视这名少年。身份地位瞬间在两人之间拉开难以逾越的鸿沟,仿佛连收下了他送来的药都是死罪。
金俊秀见她慌乱的模样,自知身份暴露后连宽慰都已成多余,只叹一口气,道,“步姐姐说笑了,你何来的罪要恕?我从未来过这里半步,而你也从未见过我,不是吗?”
步与凌一怔,恍惚明白过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朝她挥一挥手,到底是乖巧的少年模样,“快进去吧,王爷那边似乎更需要你。”
不,他并不需要她,如果不是为了他心中的野心与壮志,他的身边哪怕广袤无垠,也没有她能够容身的地方。步与凌是明白的,可是在这一瞬间想到他见到俊秀时那副令见者心碎的沉痛模样,就又什么都忘了,连苏芷兮还在里边都忘了,只想着要快些让他安静地躺下,这北方的冬天南方人过着已是不习惯,生了病若还随便动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康复得了。
她转身回房,刚一进门就听见苏芷兮的声音,“你这又是何必?”
有仟冷笑一声,声音沉郁钝重,字字带了刺,像是要将身边的人,连同他一起,都伤个鲜血淋漓,“是啊,我差点忘了,他不是你的蓝颜知己吗?”那一晚在水榭边见到的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从记忆中慢慢浮现出来,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在胡说什么?”苏芷兮听他语中带刺,竟像是要污蔑她同金俊秀有私情,顿觉好笑,可眼下哪是能笑得出口的境地。她的确是在心思紊乱的时候同俊秀在花园中遇到,说了好一会儿话,可扰乱她心神的难道不就是现在用讽刺的神情冷眼直面她的他,她觉得心都痛到麻木,痛到疲倦了,“你以为我和金俊秀有什么?”
他怒极反笑,那笑容在唇边冰冷地毫无温度。
“有仟,你心里有事?”
“没有。”他冷冷地答。
“我知道你有,我太了解你。你的声音告诉我,你有,声音是骗不了人的。”
他见她总要在金俊秀的事情上纠缠不休,到底是失却了耐心,看她的眼神寒冷到令她都陌生,“你要同谁好,我管不着,可你知道金俊秀是什么人吗?”
“我同谁好?”她是彻底绝望了,她知道她无法再和他交谈下去了,他是身家清白的王室,虽说他曾对她那样好,但骨子里到底是认定了她身心的污浊,所以他对她冷淡,对她怀疑,可这不是应该的吗,为什么她曾经还抱有期待,认为老天不会一直待她如此残忍。她麻木地扬着漂亮的嘴角,抬眼看着墙上,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心里说不出的阴暗岑寂,“我若是不同谁好,便又妨碍了你们夫妻两口吧。”
门边的步与凌身子一晃,右手紧紧地抓着冰冷的门框,紧紧咬着的下嘴唇都开始发白。
“苏芷兮,你……”一句话未完,仿佛一口气难以提上来,有仟伏在床上,痛苦地咳嗽,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那般费劲。苏芷兮心一软,刚要上前,脑中便回想着他那伤人的言语,一转头看见步与凌着急地奔了过来,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步与凌听见有仟咳嗽,慌张地跑进屋来,正巧迎着抽身走开的苏芷兮。她神色冰冷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种决然那一种愤恨,是她从未见过的。可她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她分明地看到她脸上清晰的泪痕,那是一种莫大的难以言说的悲哀。
那个冷静地深不可测的苏芷兮竟然哭了,那是她这短暂的十余年人生都难以拼凑出的悲哀呵。
在这一瞬间步与凌对自己的感情产生了强大的质疑,并不是他与她之间还有没有余地容她涉足,而是她有什么资格去破坏他与她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默契。她爱着他,而她也一样,她原本以为只是静静陪伴的自己并没有错,可是无心的伤害就是不伤害了吗,她的存在对于他们二人是否都是伤害。她像冰天雪地寒冷已深的人,总是心无挂碍地向往可以飞至温暖如春的地方,而朴有仟与苏芷兮所背负的,是她所不能理解的疼痛与仇恨。她只是在追逐着他,如同夸父追逐太阳,却从未想过这是否亦是他的苦难。